寧様正對著大屏幕，冷汗從她的臉上滑落，滴在地板上。她擡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不是在做夢啊。

屏幕上的那架A-89，如果是她做夢看見的，該多好。

整個控制中心都安靜了。一個研究員摘掉耳機，走到工具箱旁邊，拿起一把錘子。

“你幹什麽。”他的手被將軍抓住了。

“錘爛自己的腦袋。”

“戰鬥還沒有結束”，將軍道。

“結束了”，研究人員站起來，滲出血絲的眼睛盯著將軍。

“沒有結束。”

“結束了！”研究人員沖將軍咆哮著，眼淚從他眼中滑落，“我們要死了，地球要毀滅了，你看不見嗎？”

屏幕上，A-89從蟲洞裏鉆出來，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樣。

“那邊那個女人”，研究人員指著寧様，“她也沒辦法了，將軍，我們死定了！”

一把槍抵住研究人員的腦袋。

“你要是這麽想死，我送你”，將軍的食指放在扳機那裏，“你這種人，怕是一錘子也錘不死自己。”

警報聲再次響起，這次沒有人感到無措和慌張。他們已經沒有這種權利了，剩下恐懼和絕望仍然在彌漫。

“已經結束了啊，將軍”，研究人員滑坐在地上，掩面哭泣，“您怎麽就不明白呢？”

控制中心靜悄悄的。所有的研究人員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有的跟著一起哭了起來。

“還沒有結束，只要你們還有一口氣在，就沒有結束”，將軍道。

他環視整個控制中心。

“看什麽看！哭有用嗎？給老子想辦法！怎麽辦！”

“怎麽把那個東西打下來！”

將軍的怒吼聲響徹整個控制中心，寧様覺得這震動比剛才千夜的那一下還要狠，把她震醒了。

對啊，想辦法。寧様隨便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把她手環裏的東西一樣樣掏出來。

不行啊，沒用啊！要是這麽容易的話……寧様捂住頭。

“因果懲罰即將開始，請玩家寧様做好準備。”

“吵什麽吵，送我去投胎就這麽急嗎？”寧様罵出聲音，引來了一波目光。

她一拳砸向桌面，本來這個時候她應該去外太空接受懲罰，這樣才可以不波及到地球。

等等，因果懲罰。

寧様的目光停留在桌上那一袋子銀色小球上。空間傳送球，還有二十五個。

——————

“千夜，你們先回去”，朗衛舉著的盾牌很快就被打碎了，在下一波攻擊到來之前，他掏出另一塊擋在狄然面前。

“已經，夠了啊”，狄然看著那艘A-89。雖然是一樣的船型，但這次A-89的攻卩火示╳擊方式和之前的完全不同。

就像是知道地球人已經撐不下去了，想把他們一把拿下。

他剛才沖上前去，一個人擋下了一次的主炮連續攻擊，那次攻擊持續了兩分鐘，就算是寧様來了也吃不了兜著走。

他的初始武器，那塊盾牌全碎了，只落下一個能量石在他手心裏。

千夜披著寧様給她的黑袍，就算行動不便也沒有受到致命傷害。

寧様說，這件是仿照她那件做的，質量比不上她的那件，但好歹還有一點用。

的確很有用。他撐到現在還沒有死掉。

“少主，我們先回去”，倉介終於抓住了千夜的手。在剛才的爆炸中，他們兩個被擊飛了，他費了好大力氣才重新回到這裏。

“你帶著狄然先走吧”，千夜道。

顧哲操縱的防護罩已經不可能擋下全部的傷害了，地球即將在這爆炸中被毀掉。

我們的計劃，還是落空了啊。就算覆活再多的玩家，地球沒了，一切都沒用了。

“各位”，耳麥裏，那個女人的聲音再次出現。

“你還在啊”，千夜道。

“我需要你們幫我拖住A-89十分鐘，不，八分鐘。”寧様那邊聽起來一片混亂，也不知道她在搗鼓什麽。

“還有，和顧哲說一聲，他的小金庫我用掉了，改天還他”，寧様手指翻飛間黑掉顧哲的賬戶，把他的錢劃到了自己的賬上。

“寧様！”顧哲怒吼道。

“你要幹什麽。”千夜問。

“來不及解釋了”，寧様道，“八分鐘，再七分三十七秒，你們就從這裏離開。”

“我有辦法，說到做到”，寧様結束了通訊。

“她這麽說”，朗衛把通訊掛斷。

“都到這一步了，就信她一次”，倉介扛著千夜，“大不了一起死。”

還有八分鐘。

那八分鐘，也是寧様承受因果懲罰的時刻。

她把桌上的小球一個個展開，鋪開來的金屬絲相互纏繞錯綜覆雜，其他人看的眼花繚亂。

把用來銜接的銀融開。寧様的手一開始還有一點發抖，但很快就恢覆了鎮定。

說到底也只是這麽一個玩意，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她和A-89今天誰死，有一部分可以掌握在她的手裏。

她留下了一個小球，放在桌上。控制室的人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場景，這種理論上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他們不敢發出聲音，怕打擾到寧様。

在還剩四十五秒的時候，寧様提前做完了她的工具，一個大型的傳送球。說是大，也就一個手掌大小。

“你去哪？”將軍看見寧様把剩下的一個小球扔到空中，一個黑色的空洞出現在控制中心裏。

“去上面”，寧様打開手環，再次確認顧哲他們的坐標。

“你有辦法了？”

“大概。請將軍看護好覆活儀器和愛彌兒，不要讓她們有危險。”

“好。”

她重新戴上面具，一只腳跨入傳送洞時，寧様停了一下。將軍以為她還有話要說，但她沒有。

那一下停頓那麽短暫，短到將軍以為是他的錯覺。

千夜他們相信人類還有回旋的餘地，是因為地上還有一個寧様，好好的存在著。

她永遠說，她有辦法，她來解決。那個女人什麽都不怕，根本不會停頓。她孤身一人，她勇往直前，她無堅不摧，她像一座鐵塔一樣屹立著，不會倒下。

她永遠不會放棄，這才是她該有的樣子。

這才是寧様該有的樣子。

她離開了。

——————

“海凡！”顧哲沖過去把海凡抱在懷裏。就在剛才，為了掩護顧哲，海凡的盾牌徹底碎了。

顧哲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後腦勺被濺起來的金屬碎片刮到，鮮血在太空中變成一顆顆小水滴飄浮在空中。地球防護裝置全碎，一點渣都沒留下。

也不知道朗衛能不能順利達到地面，明明已經成那個樣子了。顧哲拿出繃帶，含著眼淚給海凡斷掉的手臂做固定。

還要撐兩分鐘，最後兩分鐘。只有撐到那兩分鐘，寧様才有可能會來。

A-89的炮臺開始蓄力。顧哲清楚的知道，十二秒以後，小型炮彈會從副管那裏噴射而出，五秒後，主炮會開始發射，運氣好的話，會持續一分鐘，運氣不好的話……

顧哲把最後的幾個防護罩打開，披上了千夜在走之前留給他們的黑袍。

他是除愛彌兒外最弱的等級9，這一點顧哲從來沒有承認過。他雖然弱，但不想被人小看，現在，也是這樣。

臨陣脫逃，那太丟人了。既然答應過要撐住，那他就要站在這裏，等到最後一秒。

這是顧哲的人生信條。

他迎面對上那炮臺，擡起的炮管裏裝滿銀河的顏色。顧哲知道，他迎面吃下這一擊的結果就只有一個。

其實也沒關系吧，寧様答應了，可以覆活他的。

他走進了銀河裏。

“顧哲，你別去，回來！”已經移動不了的海凡眼睜睜的看著那個小個子男孩消失在光芒裏。

海凡在空中揮動著斷臂，想勉強翻轉身體追上去，但是他已經沒有能力了，能夠維持住加速器已經是他的極限。

顧哲從來不知道一分鐘的時間可以這麽漫長，他還以為已經一小時過去了。

身上的防護罩被剝離，他以自己的血肉之軀抵上那光。胳膊上的肉消失了，接著是骨頭，連一點血也沒有流。

好疼啊。原來，死，就是這種感覺。

“海凡！”海凡的耳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下一秒，他就被寧様推進了還沒有失效的傳送洞中。

“顧哲，顧哲還在……”海凡在墜落的過程中長大嘴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知道了。”寧様把她的盾牌抓在手裏，沖進了光束中。

身上的黑袍潰敗的那麽快，讓寧様對自己的手藝第一次產生了懷疑。

終究還是比不上，神送的。

“顧哲！”明知道在這樣的環境下，想讓對方能聽見自己的喊話就是白日做夢，但寧様還是想試試。

她突然看到了一件黑袍，在銀色的光束中那麽顯眼。

“顧哲！”

迎接她的是一把塵土，寧様勉強看清顧哲的臉，但很快也在光束中消失不見。

還是，太晚了。

她知道顧哲在和她說些什麽，寧様記住了那個口型。等到A-89的攻擊停止，銀河消失，滿是破洞的黑袍拂過她的面孔，往下墜落的時候，她才想明白。

顧哲在說，寧姐，那些錢不用你還了。

“都什麽時候了，真有你的”，寧様笑了，眼淚從眼眶滑落。

“距離因果關系懲罰，還有十秒，請玩家寧様做好準備。”

“其實”，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寧様就像一個瘋子一樣，在自言自語。

但她知道，有一個人，不，一個東西可以聽到。

“我一直很好奇，是A-89的防禦力強，還是我的防禦力強”，寧様咧開嘴角，“實踐出真理，所以我決定試一試。”

大型空間傳送球被扔到空中。只是這次，空間傳遞的入口，面朝著天空的方向。

出口被開在A-89的正後方。

除了那次，和狄然說過的失敗實驗，寧様從來沒有這樣做過，這是她人生中第二次。

“神，你想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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