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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駭人傷痕在蒼白的軀體上格外刺目。就算在以往那麽多次戰爭中最艱苦的日子裏,我也從沒見過他這副樣子。心臟如同被子彈擊中,身體內部傳來爆裂般的痛楚,一滴淚水砸向身下的地板。這細小的響動使我結結實實打了個寒戰。心裏建設一番後,我狠狠抹掉眼角的淚水,向他的方向爬去,開口叫了一聲“基爾伯特”。

自己的聲音在仄逼的囚室裏響起,聽上去陰森扭曲,而角落裏的人毫無反應。心在胸腔裏扭成一股細繩,我掙紮著爬到他身邊,害怕得渾身發抖。

“基爾伯特?!”我大聲叫道,像是要給自己壯膽。

地上的人有淺淺的呼吸,似乎是昏死過去了。我向那軀體探出手去,卻發現他在夏日的夜裏涼得像塊冰,大概是失血造成的。我脫下自己的外套,手忙腳亂地裹在他身上,然後輕輕將其擡起來,抱在自己懷裏。沈重的鐵鏈發出嘩啦啦的聲響,震得我頭疼腦熱,簡直不知該想些什麽,做些什麽。

半晌過後,我發現懷中的人開始間歇地顫抖,便將他摟得更緊,沒有意識到自己也抖得厲害。一股腥氣撲鼻而來,俄國雜種的話再次撞進腦海。我無視自己亂成一團的心跳,低下頭仔細檢查那具倒黴的身體。他看起來比五年前更加消瘦了,一度非常英俊的臉顯得毫無生氣,在昏迷中還皺著眉頭,似乎承受著巨大的痛苦。這時,我才註意到他小腹微微鼓起。嘴裏不停咒罵著,我伸出顫抖的右手,到他臀間探了探,發現裏面塞著什麽東西。我咬緊牙關,深吸幾口氣,試著將手指伸得更深,想將那個異物拿出來。可那是個滑溜溜的圓形器物,輕易不能抓住,手指在裏面攪了半天都沒能成功。

昏迷中的基爾伯特發出一聲低吟,我的手不可抑制地抖得更厲害了。我通過咬緊下唇來控制情緒,試圖將手指探得更深一些,等確定夾住那東西之後,便發狠將它一下子拽了出來。那個圓形的伏特加瓶蓋帶出大量粘稠的乳白色液體,夾雜著紅黑色的血跡,大概是剛才拿出來的時候,薄薄的瓶蓋邊緣又劃傷了腸道。他無知無覺地掙紮了一下,隨後又不動了。

我眨眨眼,盯著不知塞在裏面多久的兇器,眼淚再次噴湧而出,滑到被我咬破的嘴唇上,引起點點刺痛,而我心中的刺痛比這強烈數萬倍。我緩緩揉著傷患的肚子,想幫他把體內的臟東西排出來。我無聲地咒罵自己,為什麽沒有早點兒來找他,為什麽來了之後也這樣笨手笨腳,被俄國人關起來什麽也做不了……真該同阿爾弗雷德說一聲的!瞧布拉金斯基這架勢,難道要將我也當成犯人關起來不成?話說回來,自己莽撞的行為倒是給他找足理由了。可事情究竟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我是說從一開始的時候?

我想著這些七零八落的事,悲戚地哭了一夜。其間不斷搓揉基爾伯特的手腳,再將他緊緊摟在懷裏,想給他帶去哪怕一點兒溫度。我強迫自己不要去想、去還原他遭受的一切,可我做不到。我甚至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恨誰,只顧沈浸在刺骨的悲傷中,最後心悸到近乎抽搐。那悲傷陰冷而強大,使我覺得自己不光溫暖不了懷裏的人,反而要被徹頭徹尾的寒冷吸進去了。

基爾伯特是第二天午後醒過來的,其間俄國人沒有露面。我摟著他靠在墻角,神智迷糊,雙眼半睜半閉,不知不覺中,頭快要垂到懷裏的人臉上去了。那堆亂七八糟的鐵鏈“刺啦”地響了一聲,將我從瞌睡中驚醒。我慌忙低下頭,一股紫紅色的光芒照進眼底。基爾伯特身上罩著我的衣服,銳利的雙眼死死盯著我,不知已經醒了多久。我連忙擼起襯衫的袖子,狠狠擦了兩把眼睛,然後低下頭,努力向他露出個算得上明媚的笑容:“你好,基爾伯特。”

他不說話,依舊一個勁兒盯著我看。我想問問他有沒有覺得好些,可他的表情嚴肅得叫人害怕,搞得我也跟著沈默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艱難地抿抿幹裂的嘴唇,一本正經地開口了:“亞瑟,怎麽……你們最後還是跟俄國佬打起來了?”

他這麽一問,我倒是楞住了,覺得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呃,沒這回事。戰爭已經結束了,基爾伯特。你感覺怎麽樣?還覺得冷嗎?”我伸出手,輕輕順了順他亂糟糟的頭發。

“那你怎麽也給他抓起來了?!”他搖搖腦袋,緊張地望著我,顯得很焦急,掙紮著想要坐起來。

這下我明白他的意思了。可是……唉,基爾伯特,這可叫我怎麽跟你說呢。

“啊?沒有——”我強行按住他,免得他牽動傷口,“我,他,呃,這個……總之,布拉金斯基那家夥答應讓我過來看看你,這不我就來了。”說到“看看你”時,我還是覺得不好意思,就心虛地調開了視線。“快告訴我,你感覺怎麽樣?俄國人簡直是個畜生!等我出去了,一定跟他沒完!這實在是——”

一聲嗤笑打斷了我的語無倫次。

“我說柯克蘭,嘿嘿——你不會因為是過於思念本大爺,偷跑過來被他給逮住了吧!”他瞇起眼,整張臉誇張地皺起來,這樣笑著的時候,他又有點像從前那個神氣活現的基爾伯特了。我這樣想著,突然意識到他是在嘲笑我呢。

“胡說,你給我住嘴。看來你滿身的傷倒是沒什麽問題,還有精神開我玩笑啦。虧得我先前擔心得要死……”說到這裏,我自己住了嘴,然後轉了個話頭:“不管怎麽說,阿爾弗雷德會處理的。我必須告訴他這件事。他會來幫我們,不能再讓那個混蛋對你為所欲為了。”

他沈默了一會兒,擡起自己的左手,盯著結滿了血痂的指頭看。

“是啊……是啊。路德維希……我弟弟,他還好嗎?”

“他沒事,因為戰敗情緒低落,不想做人,還有就是……快被一直見不著你這事兒給逼瘋了。”

“嗯。沒事就好。”他試著將左手握成拳頭,卻沒能成功。我默默望著他,不知為什麽,總覺得他渾身透著一種心不在焉的散漫,就算是問起他最珍視的路德維希,也像例行公事一般,這簡直不像我所認識的那個基爾伯特了。我的心瞬間抽痛起來,產生了許多關於未來的可怕想法。我看看他傷痕累累的左手,而後使勁兒搖了搖頭,想擺脫那些毫無意義的胡思亂想。

“那麽,我猜你們現在一定在討論關於我和路德維希的處理問題吧?”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上了嚴肅的意味。

“基爾伯特,”我簡直不忍告訴他即將到來的一切,不管我們和俄國佬談判的結果如何,東普魯士的大片土地都不可能交還給他了,包括他心心念念的但澤和柯尼斯堡——近三百年前,就是在這漂亮的東都城堡地下,他向我透露了反抗菲利克斯的野心。那時的他興致勃勃,言談間都透露著蠢蠢欲動的生機。而現在呢?我不知道,他似乎對一切——路德維希、盟國駐軍、領土劃分和未來的命運——都失掉了興趣。

“亞瑟,你聽我說。看在你願意在這種時候跑來看我的情分上,”他有些急切地打斷我,努力在地上坐直身體,盡量與我面對面,擺出正式談判的架勢。“我想求你件事……非常重要,你必須答應我。”

布滿血絲的雙眼直視我,竟帶來一絲輕微的壓迫感。我試探著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手背,然後一把握住。

“聽著,基爾伯特,我當然——”

“我要你向你那些盟友提出判我死刑的建議,”他鄭重說道,並使勁捏了一下我的手,阻止我打斷他,“而且我要你確保他們通過你的提議。亞瑟我親愛的,你能做到嗎?”最後一句好像拐了個彎,語氣變得柔和了許多,他的眼神也隨之消弭了銳利,變得親切又卑微,仿佛我們並不是在禁閉他的牢房中談論死亡,卻是在談論愛情。

愛情,愛情。

呵,基爾伯特,這就是你對我的愛情的最後期待嗎?可你怎麽說得出口?你怎麽會以為我可以做到?!

他的要求驚得我一時不能動彈,連回應的話都想不出來。我以為他會要求寬大處理路德維希,或者要我將他從布拉金斯基手裏救出來……我幾乎不假思索就要答應,就算為此必須和阿爾弗雷德、弗朗西斯他們大吵一場我也不在乎;我要告訴他,我會為了他的安全盡最大的努力;我想讓他明白,就算經歷所有反目與傷害,我也永遠不會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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