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喝茶

關燈
換做以前, 佐治椿一定不會在如此唐突的情況下使用自己的術式。

原因無他,在給一個全新的個體植入箱庭之時,雙方必須直接接觸十秒鐘。換作以前, 這樣的十秒鐘對任意一方都是極其危險的。但現在的他找回了自己數百年的記憶, 隨之而來的是更強的操控力。

如今的他, 只要對象不是咒力總量超出他太多的人, 都可以在一個呼吸以內完成箱庭的植入,且不需要提前向其說明。

換言之,他變得更強了。只不過這種強大是有代價的, 其代價就是他這具人類的身體將越來越不匹配靈魂的強度。

‘佐治貴遙’的軀殼是一枚卵,當裏面正在孵化的東西趨於成熟之時, 卵殼遲早會破碎。

但無論如何, 那不會發生在今天。

四宮輝夜於一個呼吸之間被剝奪了清醒的理智,雖然有佐治椿牢牢握住她的手, 但她的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傾倒向白銀禦行的方向, 並在他毫無準備的情況下, 一頭栽進他懷裏。

白銀禦行下意識地扶住了她:“!!!”

要不是場合不對,佐治椿差點就要笑出聲。

他順勢松開了手, 讓白銀禦行有了在暗戀的女孩面前展示自己的男子力的機會。

他想說, 雖然你很討厭我, 理由是因為你暗戀的女孩關註著我, 不過現在誤會都解開了, 我也陰差陽錯地幫了你一把,這下總該對我有些好印象了吧……

白銀禦行壓根沒往那方面想,看到四宮輝夜坐不穩地倒在他懷裏,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害羞, 而是擔憂:“四宮!你怎麽了?”

不得不說, 這是真的喜歡一個人時才有的表現。比起自己的感受,對方的安危更重要。

佐治椿沒忍住,露出了微妙的吃瓜笑容。他倒不酸,只是覺得白銀禦行這種純粹的喜歡,對於像四宮輝夜這樣出身於大家族的人來說,想必也很少見吧?

不過他一點也不羨慕,因為他有比這還要珍貴的感情。綺花羅對他的愛比白銀禦行對四宮輝夜的還要更加純粹,而且他們兄妹之間的感情是互相的!要酸也是四宮輝夜酸他,她至今連身邊有著這樣一份珍貴的感情都沒察覺到……

沒察覺到……沒……察覺……

……嗯?

慢慢的,隨著箱庭的植入,佐治椿的笑容逐漸消失了。

箱庭的作用原理的觀測的雙向性,也即是說,在四宮輝夜觀察到他的生平經歷的同時,佐治椿也會觀察到四宮輝夜的人生。

這種觀察不僅僅是流於表面的,更是內心所有情感與思維的交流。正因為這種交流過於詳盡,接受過箱庭的人們都會充分地了解到佐治椿的想法,從而略過互相接觸磨合的時間,直接跳到互相信賴的階段。

再強調一次,這個了解的過程的相互的,也就是說除了讓對方徹底認識到佐治椿這個人的全部以外,佐治椿也會了解到對方的想法。

全部,一切,事無巨細。

在植入箱庭以前,佐治椿原以為他會看見一個‘同類’,一個離開佐治家之前的自己。可當他真正看到四宮輝夜的想法後,他再也維持不住臉上的微笑。

原來,四宮同學,也喜歡白銀君???

“……”

佐治椿真的很多年沒體會過這種無語的感覺了,通過四宮輝夜的視角,他完全能夠明白輝夜姬為什麽會愛上一個凡人。但他唯獨不能理解的是,既然你們兩個都互相喜歡到這個程度了,為什麽還沒有互通心意啊?!

什麽?戀愛即戰爭,先告白的是輸家???

佐治椿:這是什麽缺愛發言!

講道理,兩個互相喜歡到已經不可自拔的青春期男女,不說朝夕相對,起碼也是在一起共事了大半年。怎麽就一點點的進度條都沒爬動呢?!這合理嗎!

而且他還看到了四宮輝夜在見到他之後的一系列想法……什麽幼年婚約、奪回繼承權、強迫她承認二人的關系這些亂七八糟的猜測……佐治椿整個人都不好了。

救命,這絕對不是沒離開佐治家之前的他自己,不能說是有些相像,只能說是毫無關聯!

這些回憶佐治椿都是在幾秒鐘之內看完的,他已經很熟悉這一套流程了,可四宮輝夜並沒有。就算佐治椿已經很悠著來了,她也暈頭轉向了好一會兒,直到白銀禦行扶著她的肩膀緊張地呼喊了她好幾聲,她的眼眸中才慢慢找回幾分清明。

她還來不及為二人之間難得的近距離接觸而開心,一種難以言喻的昏沈感就襲擊了她,讓她恨不得就此睡過去。

白銀禦行發覺了問題出在她與佐治椿握手的那個動作上,強自壓抑著怒火,質問佐治椿:“你對四宮都做了什麽!”

佐治椿眼神閃爍,不是因為這個問題本身,而是因為問這個問題的人,他究竟有沒有意識到他現在這個保護者的姿態究竟有多明顯……

他忍不住擡手扶住了額頭,這兩個人究竟是怎麽在彼此的意向都如此清晰明了的情況下,楞是毫無進展地相處了這麽久的?!

“……她不會有事。”佐治椿目光覆雜地看了他們一眼,起身要走:“現在可能會有點頭暈,不過很快就會好了。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覺,第二天就什麽事都沒有了。”

白銀禦行想攔他:“你等等——”

“會、會長。”四宮輝夜輕輕拉住了他的袖子:“沒關系的……”

“四宮?!”

海量的記憶和情緒正在緩緩從四宮輝夜的腦海中消退,她終於能夠靜下心來整理剛剛佐治椿傳遞過來的一切,雖然還沒全部整理好,但她已經像所有箱庭持有者一樣,不由自主地對佐治椿產生了信任。

她與佐治椿對視一眼,雙方都能從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一絲覆雜。

四宮輝夜輕聲說:“我沒事的,會長,讓他走吧……我等下和你解釋。”

白銀禦行見她臉色好轉了許多,十分紳士地拉開了雙方的距離,但雙手依然不放心地扶在她的肩膀上支撐著她:“你真的沒事嗎?”

四宮輝夜避開了他的視線,點點頭:“嗯……”

佐治椿最後看了他們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學生會室,臨走前還說了一句:“作為半個過來人,勸你一句……想要的東西,最好自己去搶。”

說完,輕輕的‘哢噠’一聲,他把學生會室的門給帶上了。

“……他什麽意思?”白銀禦行滿臉不解。

如果他細心一些的話就會發現,自從清醒過來之後,四宮輝夜從頭到尾沒有直視過他的眼睛,全程心不在焉一般低著頭,而且臉頰越來越紅了。

從佐治椿的記憶裏,她獲得的不僅僅是佐治椿的計劃以及拉攏她的理由,更重要的是,她從佐治椿的視角讀到了會長的情緒!

言語可以偽裝,神情可以作假,然而一個人發自內心的情緒卻騙不了人。

在偶爾提起她時,白銀禦行心裏的酸澀與愛慕,幾乎要化作有實質的粉紅色泡泡海,將四宮輝夜溺死在裏面。

要不是場合不對,她簡直能原地蹦兩下,尖叫著向全世界宣布:‘會長他喜歡我!’

四宮輝夜太開心了,開心到差點忘了更重要的事。

她趕緊將右手貼在左臉上,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沒錯,就像佐治椿臨走前說的那樣,像他們這樣的出身,很多事的選擇都是身不由己的。如果想要獲得自由選擇的權利,那麽就必須去爭奪,去搶占。靠著家族蒙蔭過活的弱者沒有資格決定自己的人生,想要和會長在一起,她就必須讓自己在四宮家擁有足夠大的話語權。

又或者像佐治椿當初做的那樣,幹脆地脫離家族……

“勸你最好別那麽做。”

忽然,一道涼涼的聲音響起。那道聲音近在咫尺,把毫無準備的輝夜嚇了一跳。

她驚訝地轉過頭去,卻看到了只在‘箱庭’中出現過的貴遙。

他和佐治椿有著一模一樣的臉,但氣質卻截然不同。佐治椿明顯要更溫和一些,而貴遙則是面如冰霜。

他穿著考究的襯衫與背帶褲,腳上穿著鋥亮的小皮鞋,雙足懸空,手中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紅茶。

男孩捧著涼透的紅茶,不滿地咂咂嘴:“可惜。”

四宮輝夜見到他的第一眼就認出了他的真實身份,她慌亂地轉身看向坐在她另一邊的白銀禦行,卻猛然發現不知何時,這間房間裏就只剩她和貴遙兩個人了。

貴遙吹了吹紅茶表面的浮沫:“別找了,這是你的精神世界,我只是和你說說話,白銀禦行看不到我的。”

四宮輝夜被他戳破了心思,不高興地板著臉:“你未免太失禮了,這是我的精神世界吧?為什麽你說闖就闖進來?”還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她沒註意到,自己的態度比起初見時已經平和了許多。要是換做箱庭前的她,絕對不會用這種近乎於‘抱怨’的口吻和貴遙說話。

貴遙沒有理會她的抱怨,自顧自喝了一口茶,似乎是很滿意四宮輝夜的手藝,懸在半空中的雙腳晃了晃:“很好喝,你學過茶藝嗎?”

四宮輝夜輕哼一聲:“我有沒有學過,你不是已經看得一清二楚?”

貴遙好像很喜歡她的手藝,又喝了一口,才回答她的反問:“你似乎誤會了什麽,我和佐治椿的記憶是完全分開的。他在你的回憶中看到的一切,我都不知情。”

四宮輝夜一時有些語塞,她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決定問出來:“你和他……”

紅茶的滋味應該是真的很不錯,貴遙心情很好,態度還算禮貌:“嚴格意義上來說,我和他不算同一個人。”

“除了我是他領域中捏造出的人格之外,我們還有一點根本上的不同。”

貴遙望著四宮輝夜的雙眼:“如果你是他認可的‘盟友’,那麽你應該能察覺到吧?”

四宮輝夜端坐於沙發中,垂首沈思,最後從唇齒間輕輕吐出一個名字:“綺花羅。”

貴遙滿意地笑了。

他前前後後接手過這麽多人,每一個都是他親自領著進箱庭的。這之中他最有好感的就是四宮輝夜,這或許和他們接受的是同樣的教育有關。

貴遙不討厭聰明人,尤其是和他有過同樣經歷的聰明人。

“沒錯,綺花羅的身上寄存著我‘咒靈’的那一面,自從她的血肉被切除出去之後,剩餘的那一部分就更貼近與‘人類’了。”

四宮輝夜從箱庭中看到了那一部分,在高專的咒術師的幫助下,佐治貴遙成功進行了手術,將自出生起就連接在身上的畸形囊腫切除了。

五條悟用六眼判斷了綺花羅的核心所在;家入硝子將其切除,並及時治療了佐治椿的身體;夜蛾正道利用被切除的血肉為核心,為綺花羅量身打造了一具咒骸;最後由夏油傑將綺花羅的咒靈提取出來,以咒靈玉的形式塞進了咒骸。

如果說佐治貴遙是由佐治家主一手培養出來的人格,那麽佐治椿就是以這些咒術師為契機,在這十年間慢慢打磨出來的嶄新人格。

貴遙說他們兩個不是同一人,四宮輝夜是能理解的。

但她沒有被貴遙的話術帶偏,她頗為犀利地指出:“可是你其實是羨慕佐治椿的吧?”

說到底,做出選擇的並非如今的佐治椿,而是當初的佐治貴遙。他出於自己的意志分割了自身咒靈的那一面,只留下人類的部分,很難說佐治椿如今的模樣不是按照他的期望成長起來的。

貴遙聽了她的說法,眼神一冷:“我現在有點討厭你的聰明了。”

紅茶喝的差不多,他能將輝夜拉進精神世界的時限也快到了,在把輝夜推回現實中之前,他說:“總而言之,先別急著做決定。聽聽他明天要對你說什麽,雖然我和他不是一個人,但是平心而論,那家夥不是壞人,他的提議會對你有幫助的。”

佐治椿的經歷不可覆制,最起碼輝夜覆制不了。脫離家族的想法在她身上並不現實,唯一可行的就只有與佐治椿合作,想方法奪取四宮家的實權,擁有掌控自己人生的權利。

貴遙將茶杯放回茶幾上,杯底與桌面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望向輝夜:“你該回去了。”

話音剛落,輝夜就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回過神來,她還保持著那個右手貼著左臉的姿勢,身旁的白銀禦行嘀嘀咕咕地琢磨著佐治椿的目的。

面前的紅茶仍有餘溫,她的另一邊沒有什麽穿著背帶褲的孩子,桌面上也沒有第四只茶杯。

今天下午發生在這間小小學生會室裏的一切,都仿佛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可輝夜清楚地知道,這並不是夢。

她的雙手有些顫抖,被白銀禦行註意到了。

他擔憂地望向她:“四宮?”

輝夜搖搖頭:“我沒事,會長……”

她將雙手交握起來,努力克制著那無法抑止的興奮感:“……只是有種預感。”

預感到,或許改變人生的契機已經來到了她的眼前,只等她伸手抓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