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C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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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來得突然,耳際的嗡嗡作響讓茹景短暫性失聰,四肢的反應比腦子快很多,她迅速踏進房間,撿起地面上的東西,旋即捂著摳鼻往外沖。

客廳連接著孫瓊臥室的房間火光沖天,不斷有黑煙從中冒出,茹景被熏得眼不能睜,呼吸之間都是嗆人口鼻的煙霧。

公司每個月都會做消防演習,茹景有幸參入其中,還是打頭陣的人員,雖清楚這會兒應如何部署正確措施,但距離爆炸起火的地點近,短短的幾分鐘裏她近乎無法呼吸,胸腔憋悶得像是要爆炸。

滿室的火煙侵襲,愈發濃厚,茹景眼前視線逐漸模糊,大腦意識混沌,想要出聲喊人發現自己的嗓子說不出任何話,她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兒,心裏還想著她好歹是在次臥裏,爆炸的地方就在孫瓊的臥室,也不知道孫瓊現在是什麽情況。

腦子裏走馬觀花般的閃過很多畫面,五光十色,想得最多的還是席知恒,他的臉在印象裏逐漸清晰。

茹景此時此刻真是思念極了他。

如果,沒有這些破事,沈周逸沒讓她來跑這趟活兒,她也就不會遭遇橫禍。

當事人就很後悔,非常後悔。說個不好聽的,她萬一要是死在這兒了,那豈不是要留下席知恒獨留在世。

明明說過要對他好好的,一直陪伴在他身邊,沒想到她竟然會成為率先食言的那個人。

她咳嗽幾下,張嘴無意識呢喃:“席知恒……”

倏地,手臂被人扣緊,充滿力量與安全感的溫熱手掌緊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往不知名的方向扯。

她腳下虛浮發軟,能站起來是靠扶著墻壁,被人稍稍一扯就扯動,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往地上倒去,最後一抹強撐的意識也跟著倒地,不省人事。

“茹景?茹景。”

夢裏似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的錯覺嗎,為什麽好像席知恒就在身邊……嗚嗚嗚,她真的是太想他了,舍不得死,也不想死啊。

……

入夜的燕城溫度清寒,獵獵狂風吹起男人敞開的西裝衣襟,莫名掀起一股肅然之氣,冷峻的臉龐讓與他擦肩而過的路人不覺膽寒。

席知恒身高腿長,走得極快,闊步到安全通道,抿唇面無表情,他撥電話給茹景,無人接聽,撥電話給孫瓊仍舊無人接聽,最後把電話打給阿龍。

阿龍很快接起:“老板,還有什麽要吩咐的?”等待席知恒回話的間隙,阿龍指揮共事的兄弟,“動作麻利點,速戰速決。”

席知恒皺眉,望了眼機場大廳顯示屏的最新消息,因為天氣原因航班延誤,最早的一班都在淩晨六點半,他聽見電話那頭窸窸窣窣的聲音,問:“她們現在在一起?”

阿龍壓低聲音:“嗯嗯,目前都在各自的房間休息,一切安好。那個……”阿龍欲言又止,擰起眉毛,“這茹景需要格外註意嗎?我看她對夫人很冷淡,不太喜歡的樣子。”

言下之意,是怕茹景會做出對孫瓊不利的事情來,畢竟他們的主要目的是保護孫瓊,突然冒出個陌生人來,不得不警惕。

席知恒先前掛電話得突然,阿龍沒敢給茹景放行,太過靠近孫瓊,時時刻刻註意著她的動態,好算,截止目前,沒出岔子。

孫瓊也表示不用擔心,兩保鏢才稍稍松一口氣,答應茹景的要求,幫忙一把。

“你在京州有沒有認識的保鏢?”席知恒自身氣場強,說話聲線凜然,“安排一、兩個在茹景身邊。”

阿龍雖然塊頭大了點,腦子反應慢了點,但該品出來的還是品得出來,這茹景和老板關系不一般。他兩手握住手機走遠了些,不好意思地講:“京州……我人生地不熟,這回算是頭次來。”

席知恒揉了揉脹痛的眉心,低沈地嗯了一聲,“行,那保護好她們兩個,我上午就到京州,你隨時給我報告她們的行蹤。”

卡頓兩秒,他又問:“你把電話給茹景。”

阿龍瞟了眼窗外烏漆墨黑的夜晚,又拿開手機看了眼屏幕上顯示的時間,幹巴巴地說:“老板,這時間點都睡了。”

半夜三更,都在與周公夢游,何況他手頭正在幹活兒,也空不出時間,淩晨兩點去敲別人的房門,實在是為難。

電話那頭沒說話,阿龍默默等待,咽了咽喉嚨。

良久,席知恒才說:“看好她們。”

阿龍還沒來得及回答個好字,席知恒已經掛了電話,發消息給藺葉白,對於藺葉白而言,京州是他的地盤,他熟透在心,五花八門的人都認識。

眼下藺葉白雖不在京州,隔空要求幫個小忙,他動動手指的事情。

藺葉白很快回:【你人在京州?怎麽想到要找保鏢。】

席知恒:【廢話少說,能不能安排?】

藺葉白:【可以。】

不一會兒,他推送給席知恒微信名片,席知恒看了一眼便直接添加,說明來意與需求。

到底是遲來一步,不論是保鏢還是席知恒,沒能在前往金禦山小區前與茹景碰上面。

等他趕到金禦山小區時,映入眼簾的小區一角的一棟高層單元樓裏冒出滾滾黑煙,隱約間還有火光沖出。

小區內的尖叫聲此起彼伏,住在那一棟的人紛紛逃竄,臨近的單元樓也擔心被波及到,均從屋裏跑到空曠的廣場上對不遠處的起火指指點點。

席知恒薄唇抿如柳葉,臉色如初春未破冰的湖面,冰冷陰沈的眼底透不進一絲光。他看得一清二楚,起火的地方是三十四樓,他曾經就住在那一樓層,如今出事,不是意外。

他徑直撥開人群,一眼認出直楞楞發呆的物業老大爺,拎起他衣領子,道:“現在不是楞著的時候,立刻打119。”

物業老大爺如夢初醒,一輩子沒碰上過這種事,他下意識聽眼前的人發號施令,抖抖索索從褲兜裏摸出手機報警。等他再想和小夥子說上兩句話時,小夥子沒了人影。

周圍人在講:“誒,小夥子你不要進去,情況太危險,還不清楚會不會發生二次爆炸。”

“這年輕人怎麽不聽啊,都說樓上危險,千萬可別送死……”

大爺循聲望過去,挺括的身軀逆行而上,踏進昏昧陳舊的單元樓,步伐鏗然堅定,沒有絲毫退縮。

他無聲凝望半晌,才默默撤回視線,等待救援人員來臨的同時,開始清點單元樓住戶。

腦子裏卻時不時顯出剛剛小夥子的背影,熟悉感撲面而來。冗長陳舊的記憶裏,似乎也曾有過這樣一個挺拔落拓的身影,只不過較眼前的更為強壯,肌肉噴張,行走的……那什麽來著,年輕人喜歡用的詞兒,叫什麽行走的荷爾蒙?

老小區有老小區的好處,但也有其弊端,就好比現在顯露無疑,電梯年久失修,上到二十一樓便停住不再動彈,席知恒從電梯裏闊步而出,直接改為走樓梯上去。

手機自從到了金禦山小區門口,他便一直在撥打電話,沒有一個人接,而現在進了樓棟裏,已經不是接不接的問題。

手機右上角顯示移動信號一格也無,意味著他徹底和她們失去聯系,只能抓緊時間,速度上去。

可越是往上,初始他平穩的心態在經歷了疾速的行走奔跑後,胸腔劇烈起伏,心臟跳動的地方生出一絲微微的疼。

千萬、千萬……不要有事。

他從沒有像現在這一刻如此害怕失去,心臟仿佛被一張無形的蛛網束縛住,一呼一吸間叫人劇痛。

保鏢跟在身後,見他表情不對,關切地問:“你有哪裏不舒服?”

席知恒棱角分明的下頜繃得極緊,不回答保鏢的話,面沈如水地加速速度往上走,心底聲音默念:茹景、茹景,不要害怕,不會有事,有我在。

……

阿龍在聽到動靜的一瞬間,基於多年對危險感知的敏銳程度,第一個沖進屋子裏,只不過為時已晚,迎接他的是鋪天蓋地的濃煙,嗆得他半瞇起眼睛,匍匐前進,“孫夫人?茹景?”

無人回應,阿龍只好憑借掃過屋內構造的那一眼記憶,找到離著大門最近的房間,隨即對分頭行動的同事揮手,聲音含糊不清地講:“你到別的房間找找其他人,註意安全。”

須臾,才傳回同事的聲音。

阿龍松了口氣,摸索著進入臥室,半瞇起眼睛被濃烈刺鼻的煙霧激得閉上半晌,他用沾了水的毛巾捂好自己,半晌才回過神,喊:“孫夫人?茹景?”

倏地,手肘碰到溫度尚存的肌膚,阿龍神情一凝,不管三七二十一,迅速將人背起往外沖到屋外,結果就撞見老板抱著茹景在樓梯口等他。

阿龍來不及驚訝老板什麽時候到的,怕火災引起二次爆炸,穩穩托住背上的人,下樓:“老板,快走。”

一行人經過火災及濃煙的洗禮後皆是灰頭土臉,略有些狼狽,衣服上黑一塊白一塊不說,身體上因受到爆炸的沖擊,受到不同程度的傷害。

到了醫院基本歇菜,保鏢最後的氣力用完,將人送進急診室後,也昏了過去一同被拉進了住院部。

席知恒來得晚,免了爆炸的傷害,只吸入少量的煙塵入肺,問題倒也不大。醒後便一直守在茹景的病床旁,深邃的眉眼靜靜凝視她的睡顏。

天知道他沖進屋裏找尋到她的那一刻是多麽的驚喜,卻又在看到她耷拉著腦袋,歪向一邊了無生氣時,多麽的惶恐。如溺水的人無助漂泊,無枝可依,一顆心墜墜下沈,深不見底。

看見她的唇瓣在細微的蠕動,他緊緊地將她抱在懷裏,貼近去聽她的話,她細小而微弱地喊:“席知恒……”

如同他現在握緊她的手,壓低聲音地呢喃:“茹景……”

病床上的茹景似乎有所感應,好看的眉宇間微不可見地皺起,驟然握緊席知恒的手,讓他心臟一緊,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

京州六月的烈陽灼燒半月有餘,終於迎來屬於它的雨天,天際陰得像萬年見不到晴,屋檐上的雨水一滴又一滴落在雨布,又墜在水泥地面。

張女士撐著在教室門口同她說話,眼裏噙滿淚水,她說:“茹景,你爸走了。”

茹景歪頭,似是一瞬間沒能明白張女士話裏的意思,扯唇笑了下,“你說什麽呢……爸不是在醫院好好——”

說到一般的話猛地頓住,她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眸,垂在兩側的手指蜷起,嘴唇顫抖:“你說什麽?”

張女士:“你爸,以後都不在了,永永遠遠都不再和我們一起嬉笑怒罵。”

茹景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聽完這一整句話的,她只記得自己雙手捂起了臉,眼淚溢滿指縫,她明白人有生老病死,卻不明白上天為什麽要過早地將死亡降臨在她父親身上。她父親那樣溫厚的一個人,對她總是敦敦教導,縱然她不愛聽,也老是心生逆反對著幹,卻從沒想過父親人生的結局會以癌癥畫上句號。

她驕縱了十六年的人生一下子失去半壁江山,張女士亦是如此,母女兩個整天以淚洗面,她那短短的幾天過得渾渾噩噩,幾乎要不知今夕是何年。

父親不算李家的長孫,但也是受重視的兒子,在醫院出具了死亡通知後,便將屍體帶回了李家,操辦喪事。李家的規矩風俗多,人死後不能立馬下葬,要等上個好幾天。

李家的人也不喜歡張女士,一向對張女士沒好臉色,對她也沒好臉色,連靈堂也不給進,被拒之門外,茹景卻記得自己是進去了的,至於怎麽進去的?她當初不記得,現在知道了。

她當時陷入巨大的悲慟中,壓根對周圍的人和事提不起任何興趣,那幾天行屍走肉般地跟著母親東奔西跑,求的就是個獲得進李家靈堂的機會,卻得不到。

張女士很沮喪,仍舊不死心地四處求人幫忙,茹景沒有跟著去,也沒有去上學,她留守在家裏,等著一個不太有可能的可能,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放任張女士一人在外,或許會吃虧。

不像她,年少輕狂,小鋼炮一個,天不怕地不怕,於是出門尋找張女士,卻不知不覺間走到了李家大門口,杵在門口不遠處的地方,傻楞楞地流淚。

忽然,有人拍她的肩膀,嗓音低沈:“你想進去?”

茹景眼睛眨了眨,沒說話,脖子上頂著的腦袋動了動,微微點頭,目光空洞發直。

“我幫你進去,”站在她身邊的男孩眉頭緊蹙,從兜裏摸出一包心相印塞進她手裏,“不要哭了?”

男孩身穿破破爛爛的校服,頂著一頭可稱爆炸頭的殺馬特發型進了李家,沒過十分鐘便手裏兩套衣服出來,走到她面前,“走吧,咱們進去。”

說完,他瞧了瞧茹景,沒動,這會兒是連眼睛都不眨了,木然著一張臉。他去牽她的手,她也沒反抗,任由他推著往前走。

絲毫瞧不出當初在小巷裏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模樣,她像個失去思考的精致娃娃,很少東西能激起她的反應。

男孩嘆了口氣,在前面帶路,進了李家大門,“李家是個大家族,嫡系旁支都來參加白事,傭人不夠用,我們暫時做個臨時工,偷偷開溜不幹活應該不會怎樣。”

末了,他又說:“不是要看看你爸爸?”

茹景這才緩緩擡頭,對上他的視線,眼淚決堤,如斷線的珠子簌簌下落,“在哪兒看啊?”

男孩直接帶她去了大廳,混在人群中低下頭,毫不起眼,她在大廳裏站了多久,他就在大門外站了多久。

後來,是父親下葬的那天,雨天還沒停,親朋好友哭泣的聲音不間斷,那樣洶湧猛烈的淚水打濕臉龐,打濕衣襟。

茹景和張女士站在很遠的地方,也跟著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哭聲一片,有人遞過來紙巾,她擡頭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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