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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亂點鴛鴦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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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亂點鴛鴦譜(2)

小碗一走,喬逸明就開始收拾家裏。把被他踢過的門擦了,將地上的玻璃碎片掃了,又把地上的水吸幹了。完了還是覺得不踏實,就開始拖地,拖了一遍又是一遍,直到水桶裏的水再也漂不出顏色來才停下喘氣。

喬逸明知道是自己的強迫癥犯了。自他回到自己身體以來,一直努力避免記起另一個身體的記憶,而那具身體剛才找上門來了,便和抽他耳光似的,響亮地提醒著他所發生過的事——他的心底慢慢浮現出一個“臟”字。臟的概念便撓著他的心臟,讓他抓狂。

除了起初賣身給陸向東,他並沒做什麽骯臟的事情。而那是為了小碗的幸福,也為了他的劇本,他未曾有過什麽罪惡感。那麽臟的感覺,從何而來?

洪磊說他臟,說他從裏到外都臟透了,靈魂深處都是腐朽流膿的,連條母狗都不如。

小碗說他臟,連看到這張臉都覺得惡心。

小林也說他臟,對他的抗爭嗤之以鼻,告訴他入了這行就別想幹凈回來。

宋母以前說他是小賤蹄子,後來則要出去打工養他,怕他臟一輩子。

連他愛著的男人也嫌他臟,從熱戀到嫌棄,只因為一段著骯臟的過去。

他什麽都沒做過,卻被他們灌輸了臟的概念。社會的歧視,家人的同情,愛人的輕視,像一面面密不透風的墻,將他漸漸壓逼,幾乎窒息。接著就覺得自己臟了。

而他體驗過的抑郁從不是因為感情受挫或是受不了打擊,全部來自於處在社會最底層產生的無助與絕望。

他所體驗的是一種稱之為基本焦慮的東西,在充滿敵意的世界中感到孤獨與無助,這種絕望在不知不覺中增強,並向各個方向滲透,深入骨髓,融進血液裏。

喬逸明加深呼吸,告訴自己,你現在不是那個身不由己的小碗了,你是喬逸明,可以決定自己的命運。片刻後他從焦慮中恢覆,聽到窗外樓下行人交談的聲音,他走向窗口,瞧見對面住戶的陽臺上有一只黃白相間的肥貓正在打盹,低頭看到小區裏的老人懶洋洋地伸展身體。這一刻他終於相信已經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人們和平安逸。也漸漸意識到,有了那段經歷,他再也寫不出滿是光明美好,童話般的故事了。或許也沒什麽不好,了解人性的覆雜對編劇本是一份珍貴的寶藏。

喬逸明決定繼續回房睡覺,但看到這床被子又渾身不舒坦,竟然對自己的身體也嫌棄起來,想著畢竟是小碗用過的,誰知道姜餅人有沒有爬上床來。一邊憤恨自己的敏感,一邊將床單被單全部扔進洗衣機洗了,又換上幹凈的,他才肯躺下。

這次躺下剛睡著,手機又響了。摸著手機接起,裏面傳來姜餅人的聲音:“逸明,今天不來找我吃午飯?”

喬逸明嚇得連人帶手機一起滾到了地上,再把手機撿起來時,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按到了掛斷鍵。沒多久,手機又震動起來,喬逸明看著手機明明滅滅,不知反覆多少次才按了接聽鍵。

話筒裏傳來姜餅人焦急的聲音:“剛才怎麽了?你又摔著了?”

喬逸明編著瞎話:“沒有,手機掉地上了。”

“哦,那還好,怎麽這麽久才接啊?”

“掉地上死機了,剛好。”

姜餅人也不懷疑,繼續剛才的話題:“我帶了飯,來老地方,我們一起吃午飯吧。”

老地方是哪裏,喬逸明說:“不去。”

“怎麽了?我給你做了你最喜歡的紅燒獅子頭。”

誰喜歡吃獅子頭了?喬逸明再次說謊:“我約了人談本子,不說了,我這兒來電話了。”

“餵?餵!”姜餅人還對著手機喊著,喬逸明已經掛了電話。

再次躺進被窩的時候,卻再也睡不著了。只好睜著眼睛胡思亂想,想了整整一天也沒個結果。

於是他采取了躲避戰術,離姜餅人遠遠的。姜餅人來電話他就裝忙聽不見,姜餅人要上他家來他就說正好要出門,去電視臺辦事則轉挑姜餅人不在的時候,或是偷偷路過,辦完就溜。這麽兩周下來,眼不見為凈,倒也過得平靜無憂。直到姜餅人堵他家門口了,在門口打他的手機,手機鈴聲不爭氣地在室內響起——再也不能撒謊說自己不在家了。

喬逸明硬著頭皮開門,馬上眼前一黑。

原本就黑皮膚的姜斌加上不善的臉色更顯得加黝黑,五官在門外昏暗的燈光下看不清楚,只有一副牙齒潔白整齊。姜餅人抵著大門怕他把門給關了,卻又不敢擅自進來,便僵硬地站在門口。他有滿腹的牢騷要發,但一臉的氣勢洶洶在見到喬逸明的瞬間化作了膽怯,連說話都不覆利索。

“逸明,我是哪裏讓你生氣了,還是,還是我哪裏做的不夠好?你說出來…這些天你分明是在躲著我!”

喬逸明尷尬地要命,一方面被他戳穿覺得理虧,一方面想到之前他的身體與他的親密關系又覺得無比別扭,不自覺地眼神游移:“沒有,我哪兒有躲著你。”

姜餅人一臉耿直,和審訊犯人的專家似的直逼他的眼睛:“別在我面前說謊,逸明。你老這樣,心裏不痛快了,就躲著人,這點真不太好。”

喬逸明被他戳中軟肋,他從不喜歡和人產生正面沖突,不是躲著人不見就是自己默默清潔,加重強迫。他自認理虧,並不辯解。

姜餅人說:“不管我做錯了什麽,你總得告訴我,給我個機會改。你這麽躲著我,我會很擔心。我怕你…”他停了停,深吸了口氣才說:“我怕你和我說分手。”

喬逸明又尷尬了,他正想對他說我們只做朋友,被他這麽一說反而難以開口。

姜餅人看他一臉為難的模樣,雙手合十:“我這麽說嚇著你了麽?抱歉,最近看的一本書裏建議戀人之間要溝通雙方的感覺,我只顧著說自己的感受了。”

喬逸明眉頭緊皺,想了會兒才開口:“抱歉這段時間躲著你,但我實在想不出該怎麽和你解釋發生了什麽。”

姜餅人松了口氣,探身入門:“我可以進來麽?我們坐下慢慢說?你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我全部都聽,一字不落。”

喬逸明給他遞了拖鞋,姜餅人卻問:“我平時穿的那雙呢?”,喬逸明打開鞋櫃,看了一圈後無果:“你自己找”,不一會兒姜餅人就找到了他的專屬拖鞋。喬逸明這才發現這雙鞋他從沒見過,似乎是新買的,還是全皮的,看來小碗是真沒為他少花心思。

坐下後姜餅人雙腿並攏,肩膀微聳,認真而緊張。喬逸明看他一副好學生的模樣,卻給他潑了冷水:“我把實話告訴過一個人,可是他不信,差點送我去精神病院。所以我先問你,你想聽哪種版本?一種是荒誕的實話,另一種是合乎邏輯的謊言。雖然它們指向的結果相同,但聽的感覺會截然相反。”

姜餅人楞了片刻,笑問:“和《少年派》一樣的設定麽?”

喬逸明回答:“類似,但和《少年派》正好相反,真話你可能反而不信。”

姜餅人回答得不假思索:“我想聽你說實話。”

喬逸明給他送上一杯水,便把他和小碗互換的故事與他說了,略去了一切細節,只剩下主線和必要的信息,小碗在他的描述中只是“一個人”而已。

姜餅人睜大了眼睛:“這是你說的實話?”

喬逸明早已預料到他的反應:“或許我該直接把謊話告訴你,我怕父母失望,不會為你出櫃,所以要和你分手。”

這次輪到姜餅人一頭霧水,滿心混亂。喬逸明便耐心等他思考,給他時間消化。消化完畢後姜餅人說:“自從你從樓梯摔下來後確實有不少變化,你還是原來那個你,但是很多地方不同了…”

喬逸明知道他想說什麽,直接打消他的疑慮:“首先我只是後腦勺撞到了地板,做過檢查並未異常。其次,這也不是什麽妄想。妄想往往是沒邏輯的,充滿了漏洞,我說的這些有邏輯麽?”

姜餅人點頭:“有。”

喬逸明翻出手機,在黑名單中找到了小碗的號碼,寫在便利貼上遞給姜餅人:“這是那個人的電話,我不可能把我的一切都告訴一個陌生人。如果你不信,可以打電話給他,問問我不在時你們的事,或許這樣你能相信我說的話。”

姜餅人木訥地接過號碼:“就這樣?”

喬逸明說:“要不是你們動了感情,你又是我最好的拍檔,我不會把實話告訴你,免得多一個人覺得我精神有問題。”

姜餅人用力地捏著紙片,小碗的電話在上面皺成一團:“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一時半會兒還接受不了。逸明,你真的不是和我開玩笑?”

喬逸明說:“再傻也沒人編這種理由來分手,是吧…這麽說出來後我心裏輕松多了,我們說清楚了,那段時間內不論你們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我一律恕不負責。對了,他沒問你借錢吧?”

姜餅人呆了會兒回答:“沒有。”

喬逸明的臉部表情變得更加松弛:“好了,我的話說完了,如果沒別的事情,要不…”

“啊,我,我先走了。”一個眼神就讓姜餅人理解了他的逐客令,便主動告辭。

那天晚上,喬逸明終於睡了一個好覺,一覺到天亮。

姜餅人卻睡不著了,在床上翻來覆去,後悔為什麽沒質問他,你說的這些那是人話麽?這分手分得他毫無招架之力,他喬逸明倒成了個無辜的了。

姜餅人從床上蹦起來,扭開臺燈在等下看那串電話號碼。

難道真要打這個電話?這擺明了不可能吧,但當時怎麽就信了呢?或許在喬逸明面前,就算他說地球是方的,他也能深信不疑。

姜餅人開始想象,要是他打了這個電話,會發生什麽。

對方會說,surprise!這是喬逸明和我們給你開的一個玩笑,其實他愛你,這只是一個小游戲。或者那是個空號,根本沒有這個號碼…他最怕的是兩種情況:

第一,對方存在,但並不是喬逸明說的那樣,是和他互換身體的那人,那麽喬逸明的精神可能真的出現了問題。

第二,對方真的和喬逸明互換了靈魂,那麽他就真的要被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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