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心照淮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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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心照淮淩
“……”嘴角蠕動了?一?下, 一?絲不明?意義的嘶啞聲透出，那人卻並未成聲。
“藏大人。”凝視著那淒慘面容，燕淮淩聲線帶了?些顫抖, 面色卻若冰封之?地般毫無溫度。
——你可殺了?……笑仙翁……莫老前輩？
那雙黝黑眸中的柔情瞬時?刺入一?絲痛苦。
唇角停止了?翕動, 就那麽直視著燕淮淩，藏燁任滿面的血水流淌，卻遮掩不住那雙眼眸的亮意。
緩緩向藏燁擡掌，燕淮淩道：“莫老……何?其無辜……你卻……”
盯著燕淮淩的眸中漸漸滲出一?絲水汽, 藏燁張開無法發聲的嘴：“……”
心中的恨意與不忍的痛楚同?時?湧上, 燕淮淩整個手臂都抖動起來，然而正當他下定決心準備一?掌擊出時?，不遠處卻忽聽得一?陣焦躁疾呼。
“燕公?子, 掌下留人！！！”
那聲疾呼由遠及近，燕淮淩尚未反應，便見一?人影直直落在藏燁身前, 完全堵住了?他視線。
上下打量了?一?番這不速之?客，燕淮淩認出此人正是?與藏燁一?同?闖入大殿的男子。
二人對視, 燕淮淩感受不到面前男人身上的殺氣，對方氣喘籲籲, 似乎是?拼盡全力才終於?趕來。
“燕公?子——切莫做些無法挽回的事啊！”此人言語誠摯, 相當焦躁。
燕淮淩自然沒空與他周旋, 只冷冷命令：“躲開。”言畢, 他打算上步, 卻被此人再次堵了?個嚴實。
“在下楚淩，花靈官手下金衛名。”朝燕淮淩作揖, 楚淩將身後藏燁護得嚴密，“公?子與藏大人間怕是?有些誤會, 在下實在不能袖手旁觀！”
“我與藏燁之?事為?私，公?子若識趣，還?請不要插手。”燕淮淩陰冷道。
“若公?子誤會了?大人，也要執意出手麽？！”楚淩急道，“那莫春懷前輩之?死，與藏大人無幹！望公?子莫要沖動，誤了?大事！”
“若敢下手，便要敢作敢當！”燕淮淩斥道，“在下卻不知藏大人何?日需他人替自己開脫罪責！”
燕淮淩這話方落，楚淩正待解釋，卻感到腿邊衣袍一?緊。
他訝然後望，註意到身後藏燁垂著腦袋，正用沾滿鮮血的掌心死死扯住他衣袍，身軀震顫不止，如?同?出土僵屍般駭人。
“藏、藏大人？”楚淩望向藏燁，面露擔憂。
虛弱地緩緩揚起臉，藏燁直直望向燕淮淩，那眸中鎖著無奈與痛楚。
捕捉到藏燁情緒，楚淩呆滯一?陣，又轉向燕淮淩，道：“燕公?子……你與藏大人同?行之?久，竟不理?解他為?人麽？那莫前輩之?事，你就從不覺得蹊蹺麽？”
這話捅到痛楚，燕淮淩腦海闖入莫春懷那無生氣的面容，不禁又揪起心神。
震顫之?感隨即洶湧而上，但他狠狠遏制住，努力保持聲線穩定：“在下只知，你等金衛名可誓死為?主公?賣命，就算死也斷不會因私情而背叛。”
楚淩能狠狠感到藏燁掌心幽幽顫抖起來。
“是?也不是?，藏燁大人？”燕淮淩咬緊牙關，直直望向藏燁。
楚淩在旁邊聽著都替藏燁倍感無力，然而正待他進一?步幫藏燁解釋，卻感到身後藏燁有些異動。
不解轉頭，楚淩對上那藏燁身型。
周身漸漸泛起一?股入魔之?氣，藏燁先前還?虛弱不堪的身軀此刻卻顫顫巍巍地挺了?起來。
待他緩慢地揚起面孔，燕淮淩與楚淩都不禁心下一?驚。
只見那渾身是?血的男人，雙目瞳仁被血色浸染，重重喘著粗氣，嗓間發出若野獸般的喑啞嘶鳴。
瞬間感到一?股寒徹骨的恐懼之?意沖湧上腦，楚淩當即倒退兩步，自藏燁身周撤開，驚道：“心、心魔獸……？”
然而話音方落，楚淩左肩便被藏燁一?爪貫穿！
鮮血迸射，楚淩慘叫一?聲，急忙側身急躲。
藏燁卻不依不饒，踉蹌著點步而上，不分敵我地朝楚淩瘋狂奔去。
焦急萬分，楚淩正待出手，不遠處燕淮淩卻飛身而起，一?招踏月流波急至二人身側。
“躲開，別在這兒?礙手礙腳！”草草沖至楚淩身側，燕淮淩像扯麻袋一?般拉住楚淩肩膀，一?把將他向旁邊走廊扔。
本來與柳下銘一?戰便留下不少傷，燕淮淩出手瞬間便感心有餘而力不足。
可惜對面藏燁並不對此放過，拖著那殘軀，速度卻不減，張著唇，一?雙鬼魅之?眼轉而鎖定燕淮淩，向他踉蹌而來。
能嗅到燕淮淩身上的絕脈之?氣，無法把持理?智的藏燁聽到腦海交織而出的數道聲線：
【此人是?當年殺父仇人的門徒……殺……殺……殺……】
【一?個都不能放過……殺……殺……殺……】
【你父親死得像條狗一?樣……藏燁……】
【縱是?殺了?我，藏燁……你也逃脫不了?你那心魔之?飼……你……會落得比你爹還?淒慘的下場……乖乖接受你的命運吧……】
【……殺……殺……殺……】
“……殺……”向燕淮淩急撲之?際，藏燁發狠地舉起雙手，野獸般扯向燕淮淩心門。
疾步避開，燕淮淩望著那失智之?人，面上閃爍震驚。
早先聽聞心魔之?事，燕淮淩卻不知那心魔最高階竟是?失智之?獸。
藏燁從何?時?開始已中心魔之?蠱如?此之?深，他竟毫無察覺！
當日珺途一?程，他雖有耳聞，卻斷然不會設想對方會落得如?此田地！
視野中，一?向分寸穩然的藏燁如?野犬一?般橫沖直撞，讓人不忍直視。
看著那渾身是?血，瘋癲癡狂的藏燁，燕淮淩繃緊牙關，一?邊躲閃他攻擊一?邊怒吼道：“藏燁！——你給我清醒一?點！！！！”
一?爪挖裂燕淮淩右肩，藏燁粗喘著，低吼一?聲。
痛意炸起，燕淮淩側滾而開，捂住右肩，目眥欲裂，渾身顫抖：“藏燁！”他擡掌，不顧一?切地向藏燁身軀撞去。
不閃也不躲，藏燁回首面向燕淮淩，翻身迎上。
掌心陷入燕淮淩左腹時?，藏燁胸口?也同?時?受下那激烈一?掌。
登時?白光四射，二人被沖擊之?力雙雙掀開，後飛向身後房檐。
脊背撞上房瓦時?，燕淮淩爆吐一?口?鮮血：“……！”
藏燁身軀泛著駭人紅光，撞擊在房檐之?上，僅僅掙紮了?一?下，便又撐身而起。
一?側觀戰的楚淩看著藏燁身軀，心下涼了?半截——此人，若不是?心魔暴走，怕是?早已身亡。
此刻，支撐那具軀體活動著的，怕僅僅是?那抹殘留著的魔氣。
楚淩不確定藏燁意識是?否還?在——他只知道，此刻那人身上的氣場是?任何?天下高手都不願面對的。
肌肉震顫不止，幾乎不受控制，燕淮淩卻繼續不依不饒地撐起身，緩緩蹭下唇角血跡，重新望向自己對面蓄勢待發的藏燁。
周身和?澤之?氣早已被破壞殆盡，他因怒意而燒起的靈絕兩脈之?氣在體內暴走，經脈崩亂，十分危險。
全然不顧，燕淮淩虛軟地撐起站直，雙掌緊握，目若冷刃地盯著前方藏燁。
迎上燕淮淩視線，藏燁低吼一?聲，再次沖身而起！
【……殺……殺……殺……】
“殺……”
躲在柱後的楚淩眼見藏燁與燕淮淩轉眼又過了?數十招。
兩人都是?窮途末路，卻依然不放過彼此，糾纏扭打著。
房瓦細屑迸濺，不一?時?那內殿之?閣便被二人倒騰到僅剩一?地廢墟。
楚淩若螻蟻般在崩塌的房柱之?間爬行，勉強留得性?命。
燕淮淩身上數處負傷，招架起來早已十分勉強，哪知對面藏燁卻氣勢不減，像是?要將他徹底撕碎咬裂。
不知不覺，腿部肌肉便再不聽使喚，燕淮淩在落上一?房檐之?際，腳邊不穩，陡然後仰倒地。
視野中藏燁立刻縮短雙方距離，近身搶入胸前破綻。
燕淮淩扯著一?口?氣，雙掌平推，盡全力一?記淺碧斷秋——綿軟之?勢若柔水自燕淮淩胸前泛起，藏燁正面接上，登時?被爆出的楊花之?刃割得渾身血痕。
然而僅僅將殺紅眼的藏燁逼退了?幾步，那招式便因後勁不足而漸漸消散。
燕淮淩才踉蹌著半跪支起身，藏燁卻再次撞來，一?推便將他穩穩釘在房檐之?上。
一?上一?下，燕淮淩吃力地仰面望著壓住自己，舉掌準備扣下的藏燁，使出渾身之?力道：“藏燁……”
那猛獸登時?出掌，只聽一?聲巨響，承擔燕淮淩與藏燁的房瓦被他生生擊斷，二人冷不丁隨著廢墟墜入房內。
重重落地，燕淮淩噴出的鮮血，全數濺上藏燁胸襟。
耳畔聽著一?陣粗重喘息聲，燕淮淩清楚，方才本可以給予他最後一?擊的藏燁，那一?掌卻不知為?何?偏離他腦殼數寸。
費力地轉頭，他看到身側躬身伏著藏燁，對方將臉埋在雙臂之?間，渾身顫抖著，嗓間不斷發出某種令人不忍聆聽的悲鳴。
腦海滑過莫春懷的影像，燕淮淩頓感心間一?陣酸楚重新湧上。
他想移動雙臂，然而四肢早已不受使喚，只能無力地癱倒地面。
藏燁還?在嘶吼著，慢慢悠悠地擡起了?臉，朝燕淮淩這邊投來一?瞥。
正是?那一?瞥，雙方四目相對。
燕淮淩看到藏燁一?只眼是?赤瞳，一?只眼是?墨瞳。
“……”
唇角溢出的聲音只是?野獸哀鳴，藏燁那墨瞳死死凝視著燕淮淩，身軀卻不受控制地一?點點向燕淮淩爬來。
一?步，一?步。
地面蹭下他渾身汙血之?印，鼻腔滿是?血汙與腥臭。
那短短幾步路，藏燁卻仿佛爬了?幾個世紀。
燕淮淩註意到他那墨瞳的顏色在黑與紅之?間來回轉變，對方仿佛在打一?場仗般激烈而痛苦。
最終爬到燕淮淩身側，藏燁垂眸望著燕淮淩，狠狠舉起手掌，已然做出要將他頭顱擊碎的動作。
漠然地看著藏燁那動作，燕淮淩眼中不知不覺便流露出一?絲平靜。
他知道，這一?天終究會來臨。
活了?這二十幾年，他一?直在各族之?間奔波，像是?漂浮在這世間的一?葉浮萍，無根無源。
信任與背叛在他這裏?早就沒了?意義，人世之?情已然無法以真意感知，只剩下量化的籌碼，一?顆一?顆，磊磚砌瓦般隨意。
他小心翼翼地數著掌心到底還?剩多少籌碼可以拴住人心，卻不知這世間當真有人在面對他掌心的籌碼時?並不動情，而是?轉身掏出了?一?顆血淋淋的心。
看著那鮮活躍動的心臟，他在麻木中生出一?絲希冀，像個孩童一?樣伸手去探。
渴望著那心臟的溫熱，他傾盡全力將全身籌碼解出，似乎也無法與那心臟調換。
藏燁，就是?那顆躍動的心。
燕淮淩近距離地看著，寶貝不已，從兜裏?掏出畢生收藏的籌碼，小心試探著捧給對方。
然而直到那時?，他才發現，自己的籌碼早不知何?時?變成了?一?顆真心，脆弱、柔軟毫無防備。
他不知道藏燁到底是?如?何?想他的，也不知道他倆何?時?才能真心相待。
他只知道，家仇國恨在頂，他心中卻依然可恥地隱藏著一?顆茍延殘喘的私心。
臉前藏燁掌心離面容越來越近，燕淮淩忍不住有些感慨。
如?若……沒有家仇，沒有國恨，沒有童年那些不堪經歷，他二人是?否可以在柳城專心成長，成為?摯友，扶持一?生？
思忖至此，燕淮淩忽的感到面上一?濕。
收回思緒，他勉力定睛，卻發現藏燁手掌僵持在他頭頂之?上，整個人都在狠狠顫抖著，肩膀也開始冒出股股青煙。
愕然，燕淮淩望向藏燁視線，只見那男人正用夾雜著苦澀、痛楚與悲憫的神情望向自己，而那雙瞳仁在赤紅與墨色之?間不斷閃爍。
淚水，一?顆一?顆自藏燁眸中砸出。
他定住身體，就那麽直直望向燕淮淩。
迎上藏燁視線，就仿佛觸碰到那冰山之?下某處灼熱的漿巖，燕淮淩瞬間便感到心田似被什麽刺穿，銳痛肆虐，幾乎吞並全數理?智。
“……淮……淩……”
藏燁的掌心還?在壓下，但他在拼命克制對燕淮淩造成更深刻的傷害。
直直望著藏燁，兩行清淚自燕淮淩眸中湧出。
他凝視著那與他咫尺之?遙的男子，幽幽道：“為?什麽是?你……？為?什麽非得是?你……”
“……藏某……並未……傷害……莫前輩……”一?字一?句從唇間擠出這話，藏燁眸中滿是?痛楚，“……藏某未得護主……這條命……本不該茍存……”
燕淮淩繃緊牙關，控制著逐漸崩潰的情緒。
“若……再有一?次機會……”藏燁淚水順著面龐一?滴滴落在燕淮淩臉上，聲音漸小，“……藏某願……不問世事……不問人情……此生唯心照淮淩……斷劍遁隱終無悔……”
言畢，那溢滿殺傷之?力的手掌竟生生轉向藏燁自己胸口?，瞬間紅光爆出，藏燁無聲無息地倒下。
“藏燁！！！”
驚呼出聲，燕淮淩尚未反應，卻忽見一?人影，手持短刃，撲至藏燁身前，將一?把利刃就那麽硬生生插入藏燁左胸！
愕然，燕淮淩發現那身影竟是?先前不知所蹤的齊冥君。
瞬間面龐扭曲，燕淮淩自嗓子眼發出一?聲低沈而痛苦的嘶叫：“呃啊！！！！！”
松了?匕首，齊冥君顫抖著踉蹌一?側，雙目漸漸撐大，跌坐地面。
燕淮淩虛軟著身軀，費力蹭起，一?點點爬至藏燁身旁，震顫地看著齊冥君，明?白對方此舉是?因中了?什麽人的鬼屍術。
端木秋靈……麽？！
身前藏燁已完全沒了?生氣，燕淮淩顫抖著雙手，扯緊他衣領，只能發出不明?意義的吼聲。
【若……再有一?次機會……我願……不問世事……不問人情……此生唯心照淮淩……斷劍遁隱終無悔……】
肩膀抖得不能自己，豆大的淚滴不斷砸在藏燁胸口?，燕淮淩發瘋般，神經質地自言自語：“沒事……沒事……有萬壽卷……能救活他……”
齊冥君在旁邊茫然而無措地看著，半晌無話。
“藏燁……藏燁……”視野因淚水模糊不堪，燕淮淩憤恨道，“還?沒完！！你快點起來！”不斷伸手向他胸口?輸送真氣，涕泗橫流，他一?邊抽噎一?邊嘶吼，聲音喑啞不堪，“我還?沒跟你決一?死戰！你給我起來！快點起來！”
體內雙脈混亂，燕淮淩無論如?何?沒法想起莫春懷在回鴻術中提到的一?字一?句。
藏燁周身逐漸發冷，燕淮淩搭上他脈絡，沒有一?絲活氣，經脈已然凝滯，不帶生機。
不知哪兒?來的蠻力，先前四肢還?幾乎無法動彈的燕淮淩竟不顧自身傷勢，強行蹲身而下，將藏燁身軀咬牙背起！
一?側齊冥君看著面前自己親手制造的慘狀，表情扭曲道：“燕公?子！那端木秋靈對朕施了?術——朕……實在無法控制！！……”
燕淮淩回首看了?眼齊冥君，正待回應，在廢墟中刨土的楚淩好不容易打通了?燕淮淩這邊，見狀，忙踉蹌向前，徑直點了?齊冥君穴道扯著他手腕，點足便躍上高墻。
胸前傷口?不斷溢出鮮血，燕淮淩不管不顧，他一?路往前院蹣跚而去，正見葉長嶺與逢書俊還?和?端木秋靈鬥得難解難分。
無暇別顧，燕淮淩順著陽淩殿內尚且完好的幾處屋檐行走，很快便帶著藏燁躍至殿外。
一?些守於?墻外的絕派之?士見有人跳墻而出，紛紛圍攻而上，燕淮淩早已油盡燈枯，他想運功招架，卻完全沒有了?力氣。
好在後方楚淩趕到，及時?將齊冥君趕至燕淮淩身側，縱身躍下便與眾絕派之?士大戰起來。
關州北街混亂不堪，到處可見絕靈兩派相鬥之?人，客棧酒肆茶寮人去樓空，街上一?片狼藉，各攤位商品四散地面，隨處可見平民屍體。
燕淮淩邊以最快速度挪動邊強行往藏燁身軀輸送雙脈之?氣，雖然混亂不堪，他卻一?刻不敢停息，生怕錯過救治最佳之?際。
齊冥君無處可去，只得狼狽地暫時?跟在燕淮淩身邊。
關州乃至整個太雁，燕淮淩都沒有十分信任的醫家，而莫春懷之?徒尹修鴻早已回了?莞陵滄隆島，就算從關州馬不停蹄地往滄隆島趕，怕是?也會耽誤數日——彼時?藏燁怕是?早已回天無力。
念及此，燕淮淩清楚對藏燁來說，最大的勝算便是?燕淮淩腦中的萬壽卷及各地華醫簿，而燕淮淩現在需得尋個僻靜之?處，靜下心來，認真琢磨。
轉而往關州東郊遼山而去，燕淮淩心急如?焚。
待抵達目的地已經入夜，燕淮淩簡單處理?了?一?下自身傷口?，在半山腰隨便尋了?處山洞，便將藏燁身軀平放而下。
他清楚，若是?自己失血過多倒下，那麽藏燁將更無勝算。
齊冥君早已累得氣喘籲籲，燕淮淩簡單替他號脈，意識到此人除了?奔波勞累之?外，脈象似乎並不淩亂。
想到端木秋靈先前逼齊冥君吃的“益壽丸”，燕淮淩忙詢問，然而齊冥君卻表示並未服下，端木秋靈對他施了?蝕心術之?後便匆匆離開。
點頭，不再耽誤半刻，燕淮淩單手摸上藏燁手腕，脈絡依然凝滯，血氣盡失，毫無起色。
齊冥君在旁邊一?頭冷汗地看著，憤恨於?自己無法幫忙。
藏燁是?他曾經最器重的鄔靈使，但因私事對方辭去職務，一?直是?他的遺憾——現如?今，他卻親手將利刃刺入自己最關愛屬下的胸膛，不禁讓他心痛不已。
燕淮淩自知眼下無人能靠，他努力回憶著在滄隆島停留的月餘所學到的各類醫藥知識，替藏燁拔出利刃之?後如?何?處理?失血、傷口?、感染、等等等等。
正忙碌間，燕淮淩掀開藏燁衣襟，卻無意間見一?把破爛不堪的折扇自對方懷間墜落。
聽著那聲叮當墜落聲，他垂眸一?望，頓覺心間一?躍。
那扇，正是?前時?被柳下銘奪去的折扇，也是?他親手寫下“燁”字的折扇。
呆楞半晌，眸間迅速匯聚起一?陣濕意，燕淮淩快速將那扇撿起，收入懷中。
——此人，竟重新尋得了?這把扇……
藏燁……
心下一?遍遍喚著藏燁姓名，燕淮淩瘋狂地重新投入救治進程中。
忙前忙後一?刻不停，額頭滿是?大汗，燕淮淩卻完全未註意，直到入夜之?時?勉強起身卻單膝跪地，齊冥君看不過去，忍不住道：“公?子還?是?休息一?陣為?妙，若再這樣下去——”
未應，燕淮淩置若罔聞，讓面色蒼白的藏燁坐起，雙手分別握上藏燁手腕，學著在織埠替曹溟療傷的模樣，給藏燁輸入雙脈之?氣，嘗試梳理?脈絡。
他記得莫春懷叮囑過他關於?絕脈和?靈脈所轄五臟六腑之?不同?，於?是?小心翼翼地調換靈脈與絕脈，試圖替藏燁清除淤積，修補元氣。
自晦靈窟墜落之?後，燕淮淩的器臟也受了?重傷，旁人見了?，怕也會斷定回天乏術。
莫春懷卻有本事一?點點修補——
只要有法，就不可怕。
燕淮淩不斷自我安慰，即便身前藏燁身軀越來越冰冷，他也強迫自己斂神救治。
就這麽嘗試輸送雙脈之?氣一?直到次日晨，洞外光亮一?點點爬入，齊冥君看著依然毫無生氣的藏燁，不禁面如?死灰地幽幽向燕淮淩道：“公?子……”
渾身冒著白氣，燕淮淩面色蠟黃，唇角發灰，卻依然沒停手。
“公?子！”自知再不叫停燕淮淩，眼前便會有兩具屍首，齊冥君上前強行扯住燕淮淩肩膀，“不能再這樣了?！”
緩緩睜眼，燕淮淩望著對面臉色發青毫無生氣的藏燁，眼眸瞬間兩道清淚橫出，幽幽道：“一?定還?有辦法的。”
齊冥君未答話，只是?苦楚地側開了?臉。
“陛下，現在關州大亂，你可願跟隨在下去莞陵？”虛軟起身，燕淮淩探身欲背藏燁，卻頭暈目眩，側身歪倒，險些昏厥。
忙架住燕淮淩，齊冥君道：“公?子！藏金衛已盡其責，現如?今還?是?把他——”
“還?有辦法……”繃著牙關打斷齊冥君後話，燕淮淩眸中源源不斷的淚卻與他堅定的口?氣相悖，“……在下還?有故人在莞陵，興許能救他一?救。”
張了?張口?，齊冥君本還?想說什麽，最終也只是?搖了?搖頭，道：“好吧。”
“委屈陛下了?，望陛下恕罪。”
齊冥君卻苦澀道：“公?子何?罪之?有？朕這一?國之?君尚未護得萬民周全，聽信讒言，遠忠近奸，才是?罪該萬死！”
燕淮淩苦笑出聲，更多眼淚奪目而出。
他強硬地撐身而起，使出渾身解數欲再背藏燁，卻被齊冥君制止：“公?子，讓朕來吧。”
搖頭，燕淮淩道：“是?在下害他如?此，在下欠他甚多，理?應在下來背，望陛下成全。”
齊冥君見燕淮淩那疲憊異常的眸中卻有不容拒絕的堅定，於?是?只得同?意。
顫顫巍巍地將藏燁沈重身軀背起，燕淮淩重新握住藏燁手腕，為?他輸送雙脈之?氣。
帶著齊冥君，燕淮淩從自身衣袍扯下幾段爛布，護住二人口?鼻，潛入混亂不堪的主城，盜了?兩匹馬便啟程前往莞陵芷城滄隆島。
徹底抵達目的地時?已是?將近三?日之?後。
燕淮淩幾日來除了?必要的進食，幾乎沒怎麽歇息，齊冥君在王城養尊處優，何?時?經得此番勞動，抵達滄隆島當日便因疲憊昏倒在地，無論如?何?都叫不醒。
身無分文的燕淮淩只得將齊冥君身體綁上島內山林間的兩條粗壯的廢棄枯枝，邊背著藏燁邊拉扯捆綁齊冥君的枝幹。
根本不確定尹修鴻在不在，燕淮淩能感到失血過多的自己意識越來越恍惚。
他一?步一?挪，嘗試往島上莫春懷之?府去，沿著府邸正門前的千級矮階一?步一?停而上，燕淮淩心間的痛楚與苦澀夾雜著某種遙遠的希冀，咬牙前行。
還?剩不到一?百階梯時?，他卻無論如?何?挪不動身軀。
藏燁就那麽沈沈壓在背上，毫無生氣，燕淮淩望著那觸手可及卻又似遙不可及的府門，雙膝發軟，片刻便跪立石階之?上。
“有沒有人……”
躬身而下，燕淮淩依然攥著藏燁手腕，不敢松開。
“有沒有人……來救救他……”
咬緊牙關，他渾身顫抖起來。
“救救他……”
“求求了?……”
“救救他……”
不一?時?，燕淮淩的抽噎聲漸漸淡下。
他仰頭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府門，使出渾身力氣再次往上爬了?一?階。
就在這時?，上方府門傳來吱呀一?聲響，燕淮淩卻再也無法撐起腦袋看一?眼是?誰。
他聽到一?聲驚愕的抽吸，隨後便是?一?陣小跑著的腳步聲。
之?後，思緒深深陷入混沌，再無知覺。
作者有話要說：
筒子們再堅持一下哈，堅持就是勝利！！！！
到此為止本文所有大坎全部結束！不用再提心吊膽啦！
兩章之內發糖啦！！！哇哢哢~~~(～￣▽￣)～
(/≧▽≦)/
感謝給老C投雷的小天使：
土巫扔了1個地雷 投擲時間:2021-11-14 23:46:21
我會繼續努力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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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蠕動了?一?下, 一?絲不明?意義的嘶啞聲透出，那人卻並未成聲。
“藏大人。”凝視著那淒慘面容，燕淮淩聲線帶了?些顫抖, 面色卻若冰封之?地般毫無溫度。
——你可殺了?……笑仙翁……莫老前輩？
那雙黝黑眸中的柔情瞬時?刺入一?絲痛苦。
唇角停止了?翕動, 就那麽直視著燕淮淩，藏燁任滿面的血水流淌，卻遮掩不住那雙眼眸的亮意。
緩緩向藏燁擡掌，燕淮淩道：“莫老……何?其無辜……你卻……”
盯著燕淮淩的眸中漸漸滲出一?絲水汽, 藏燁張開無法發聲的嘴：“……”
心中的恨意與不忍的痛楚同?時?湧上, 燕淮淩整個手臂都抖動起來，然而正當他下定決心準備一?掌擊出時?，不遠處卻忽聽得一?陣焦躁疾呼。
“燕公?子, 掌下留人！！！”
那聲疾呼由遠及近，燕淮淩尚未反應，便見一?人影直直落在藏燁身前, 完全堵住了?他視線。
上下打量了?一?番這不速之?客，燕淮淩認出此人正是?與藏燁一?同?闖入大殿的男子。
二人對視, 燕淮淩感受不到面前男人身上的殺氣，對方氣喘籲籲, 似乎是?拼盡全力才終於?趕來。
“燕公?子——切莫做些無法挽回的事啊！”此人言語誠摯, 相當焦躁。
燕淮淩自然沒空與他周旋, 只冷冷命令：“躲開。”言畢, 他打算上步, 卻被此人再次堵了?個嚴實。
“在下楚淩，花靈官手下金衛名。”朝燕淮淩作揖, 楚淩將身後藏燁護得嚴密，“公?子與藏大人間怕是?有些誤會, 在下實在不能袖手旁觀！”
“我與藏燁之?事為?私，公?子若識趣，還?請不要插手。”燕淮淩陰冷道。
“若公?子誤會了?大人，也要執意出手麽？！”楚淩急道，“那莫春懷前輩之?死，與藏大人無幹！望公?子莫要沖動，誤了?大事！”
“若敢下手，便要敢作敢當！”燕淮淩斥道，“在下卻不知藏大人何?日需他人替自己開脫罪責！”
燕淮淩這話方落，楚淩正待解釋，卻感到腿邊衣袍一?緊。
他訝然後望，註意到身後藏燁垂著腦袋，正用沾滿鮮血的掌心死死扯住他衣袍，身軀震顫不止，如?同?出土僵屍般駭人。
“藏、藏大人？”楚淩望向藏燁，面露擔憂。
虛弱地緩緩揚起臉，藏燁直直望向燕淮淩，那眸中鎖著無奈與痛楚。
捕捉到藏燁情緒，楚淩呆滯一?陣，又轉向燕淮淩，道：“燕公?子……你與藏大人同?行之?久，竟不理?解他為?人麽？那莫前輩之?事，你就從不覺得蹊蹺麽？”
這話捅到痛楚，燕淮淩腦海闖入莫春懷那無生氣的面容，不禁又揪起心神。
震顫之?感隨即洶湧而上，但他狠狠遏制住，努力保持聲線穩定：“在下只知，你等金衛名可誓死為?主公?賣命，就算死也斷不會因私情而背叛。”
楚淩能狠狠感到藏燁掌心幽幽顫抖起來。
“是?也不是?，藏燁大人？”燕淮淩咬緊牙關，直直望向藏燁。
楚淩在旁邊聽著都替藏燁倍感無力，然而正待他進一?步幫藏燁解釋，卻感到身後藏燁有些異動。
不解轉頭，楚淩對上那藏燁身型。
周身漸漸泛起一?股入魔之?氣，藏燁先前還?虛弱不堪的身軀此刻卻顫顫巍巍地挺了?起來。
待他緩慢地揚起面孔，燕淮淩與楚淩都不禁心下一?驚。
只見那渾身是?血的男人，雙目瞳仁被血色浸染，重重喘著粗氣，嗓間發出若野獸般的喑啞嘶鳴。
瞬間感到一?股寒徹骨的恐懼之?意沖湧上腦，楚淩當即倒退兩步，自藏燁身周撤開，驚道：“心、心魔獸……？”
然而話音方落，楚淩左肩便被藏燁一?爪貫穿！
鮮血迸射，楚淩慘叫一?聲，急忙側身急躲。
藏燁卻不依不饒，踉蹌著點步而上，不分敵我地朝楚淩瘋狂奔去。
焦急萬分，楚淩正待出手，不遠處燕淮淩卻飛身而起，一?招踏月流波急至二人身側。
“躲開，別在這兒?礙手礙腳！”草草沖至楚淩身側，燕淮淩像扯麻袋一?般拉住楚淩肩膀，一?把將他向旁邊走廊扔。
本來與柳下銘一?戰便留下不少傷，燕淮淩出手瞬間便感心有餘而力不足。
可惜對面藏燁並不對此放過，拖著那殘軀，速度卻不減，張著唇，一?雙鬼魅之?眼轉而鎖定燕淮淩，向他踉蹌而來。
能嗅到燕淮淩身上的絕脈之?氣，無法把持理?智的藏燁聽到腦海交織而出的數道聲線：
【此人是?當年殺父仇人的門徒……殺……殺……殺……】
【一?個都不能放過……殺……殺……殺……】
【你父親死得像條狗一?樣……藏燁……】
【縱是?殺了?我，藏燁……你也逃脫不了?你那心魔之?飼……你……會落得比你爹還?淒慘的下場……乖乖接受你的命運吧……】
【……殺……殺……殺……】
“……殺……”向燕淮淩急撲之?際，藏燁發狠地舉起雙手，野獸般扯向燕淮淩心門。
疾步避開，燕淮淩望著那失智之?人，面上閃爍震驚。
早先聽聞心魔之?事，燕淮淩卻不知那心魔最高階竟是?失智之?獸。
藏燁從何?時?開始已中心魔之?蠱如?此之?深，他竟毫無察覺！
當日珺途一?程，他雖有耳聞，卻斷然不會設想對方會落得如?此田地！
視野中，一?向分寸穩然的藏燁如?野犬一?般橫沖直撞，讓人不忍直視。
看著那渾身是?血，瘋癲癡狂的藏燁，燕淮淩繃緊牙關，一?邊躲閃他攻擊一?邊怒吼道：“藏燁！——你給我清醒一?點！！！！”
一?爪挖裂燕淮淩右肩，藏燁粗喘著，低吼一?聲。
痛意炸起，燕淮淩側滾而開，捂住右肩，目眥欲裂，渾身顫抖：“藏燁！”他擡掌，不顧一?切地向藏燁身軀撞去。
不閃也不躲，藏燁回首面向燕淮淩，翻身迎上。
掌心陷入燕淮淩左腹時?，藏燁胸口?也同?時?受下那激烈一?掌。
登時?白光四射，二人被沖擊之?力雙雙掀開，後飛向身後房檐。
脊背撞上房瓦時?，燕淮淩爆吐一?口?鮮血：“……！”
藏燁身軀泛著駭人紅光，撞擊在房檐之?上，僅僅掙紮了?一?下，便又撐身而起。
一?側觀戰的楚淩看著藏燁身軀，心下涼了?半截——此人，若不是?心魔暴走，怕是?早已身亡。
此刻，支撐那具軀體活動著的，怕僅僅是?那抹殘留著的魔氣。
楚淩不確定藏燁意識是?否還?在——他只知道，此刻那人身上的氣場是?任何?天下高手都不願面對的。
肌肉震顫不止，幾乎不受控制，燕淮淩卻繼續不依不饒地撐起身，緩緩蹭下唇角血跡，重新望向自己對面蓄勢待發的藏燁。
周身和?澤之?氣早已被破壞殆盡，他因怒意而燒起的靈絕兩脈之?氣在體內暴走，經脈崩亂，十分危險。
全然不顧，燕淮淩虛軟地撐起站直，雙掌緊握，目若冷刃地盯著前方藏燁。
迎上燕淮淩視線，藏燁低吼一?聲，再次沖身而起！
【……殺……殺……殺……】
“殺……”
躲在柱後的楚淩眼見藏燁與燕淮淩轉眼又過了?數十招。
兩人都是?窮途末路，卻依然不放過彼此，糾纏扭打著。
房瓦細屑迸濺，不一?時?那內殿之?閣便被二人倒騰到僅剩一?地廢墟。
楚淩若螻蟻般在崩塌的房柱之?間爬行，勉強留得性?命。
燕淮淩身上數處負傷，招架起來早已十分勉強，哪知對面藏燁卻氣勢不減，像是?要將他徹底撕碎咬裂。
不知不覺，腿部肌肉便再不聽使喚，燕淮淩在落上一?房檐之?際，腳邊不穩，陡然後仰倒地。
視野中藏燁立刻縮短雙方距離，近身搶入胸前破綻。
燕淮淩扯著一?口?氣，雙掌平推，盡全力一?記淺碧斷秋——綿軟之?勢若柔水自燕淮淩胸前泛起，藏燁正面接上，登時?被爆出的楊花之?刃割得渾身血痕。
然而僅僅將殺紅眼的藏燁逼退了?幾步，那招式便因後勁不足而漸漸消散。
燕淮淩才踉蹌著半跪支起身，藏燁卻再次撞來，一?推便將他穩穩釘在房檐之?上。
一?上一?下，燕淮淩吃力地仰面望著壓住自己，舉掌準備扣下的藏燁，使出渾身之?力道：“藏燁……”
那猛獸登時?出掌，只聽一?聲巨響，承擔燕淮淩與藏燁的房瓦被他生生擊斷，二人冷不丁隨著廢墟墜入房內。
重重落地，燕淮淩噴出的鮮血，全數濺上藏燁胸襟。
耳畔聽著一?陣粗重喘息聲，燕淮淩清楚，方才本可以給予他最後一?擊的藏燁，那一?掌卻不知為?何?偏離他腦殼數寸。
費力地轉頭，他看到身側躬身伏著藏燁，對方將臉埋在雙臂之?間，渾身顫抖著，嗓間不斷發出某種令人不忍聆聽的悲鳴。
腦海滑過莫春懷的影像，燕淮淩頓感心間一?陣酸楚重新湧上。
他想移動雙臂，然而四肢早已不受使喚，只能無力地癱倒地面。
藏燁還?在嘶吼著，慢慢悠悠地擡起了?臉，朝燕淮淩這邊投來一?瞥。
正是?那一?瞥，雙方四目相對。
燕淮淩看到藏燁一?只眼是?赤瞳，一?只眼是?墨瞳。
“……”
唇角溢出的聲音只是?野獸哀鳴，藏燁那墨瞳死死凝視著燕淮淩，身軀卻不受控制地一?點點向燕淮淩爬來。
一?步，一?步。
地面蹭下他渾身汙血之?印，鼻腔滿是?血汙與腥臭。
那短短幾步路，藏燁卻仿佛爬了?幾個世紀。
燕淮淩註意到他那墨瞳的顏色在黑與紅之?間來回轉變，對方仿佛在打一?場仗般激烈而痛苦。
最終爬到燕淮淩身側，藏燁垂眸望著燕淮淩，狠狠舉起手掌，已然做出要將他頭顱擊碎的動作。
漠然地看著藏燁那動作，燕淮淩眼中不知不覺便流露出一?絲平靜。
他知道，這一?天終究會來臨。
活了?這二十幾年，他一?直在各族之?間奔波，像是?漂浮在這世間的一?葉浮萍，無根無源。
信任與背叛在他這裏?早就沒了?意義，人世之?情已然無法以真意感知，只剩下量化的籌碼，一?顆一?顆，磊磚砌瓦般隨意。
他小心翼翼地數著掌心到底還?剩多少籌碼可以拴住人心，卻不知這世間當真有人在面對他掌心的籌碼時?並不動情，而是?轉身掏出了?一?顆血淋淋的心。
看著那鮮活躍動的心臟，他在麻木中生出一?絲希冀，像個孩童一?樣伸手去探。
渴望著那心臟的溫熱，他傾盡全力將全身籌碼解出，似乎也無法與那心臟調換。
藏燁，就是?那顆躍動的心。
燕淮淩近距離地看著，寶貝不已，從兜裏?掏出畢生收藏的籌碼，小心試探著捧給對方。
然而直到那時?，他才發現，自己的籌碼早不知何?時?變成了?一?顆真心，脆弱、柔軟毫無防備。
他不知道藏燁到底是?如?何?想他的，也不知道他倆何?時?才能真心相待。
他只知道，家仇國恨在頂，他心中卻依然可恥地隱藏著一?顆茍延殘喘的私心。
臉前藏燁掌心離面容越來越近，燕淮淩忍不住有些感慨。
如?若……沒有家仇，沒有國恨，沒有童年那些不堪經歷，他二人是?否可以在柳城專心成長，成為?摯友，扶持一?生？
思忖至此，燕淮淩忽的感到面上一?濕。
收回思緒，他勉力定睛，卻發現藏燁手掌僵持在他頭頂之?上，整個人都在狠狠顫抖著，肩膀也開始冒出股股青煙。
愕然，燕淮淩望向藏燁視線，只見那男人正用夾雜著苦澀、痛楚與悲憫的神情望向自己，而那雙瞳仁在赤紅與墨色之?間不斷閃爍。
淚水，一?顆一?顆自藏燁眸中砸出。
他定住身體，就那麽直直望向燕淮淩。
迎上藏燁視線，就仿佛觸碰到那冰山之?下某處灼熱的漿巖，燕淮淩瞬間便感到心田似被什麽刺穿，銳痛肆虐，幾乎吞並全數理?智。
“……淮……淩……”
藏燁的掌心還?在壓下，但他在拼命克制對燕淮淩造成更深刻的傷害。
直直望著藏燁，兩行清淚自燕淮淩眸中湧出。
他凝視著那與他咫尺之?遙的男子，幽幽道：“為?什麽是?你……？為?什麽非得是?你……”
“……藏某……並未……傷害……莫前輩……”一?字一?句從唇間擠出這話，藏燁眸中滿是?痛楚，“……藏某未得護主……這條命……本不該茍存……”
燕淮淩繃緊牙關，控制著逐漸崩潰的情緒。
“若……再有一?次機會……”藏燁淚水順著面龐一?滴滴落在燕淮淩臉上，聲音漸小，“……藏某願……不問世事……不問人情……此生唯心照淮淩……斷劍遁隱終無悔……”
言畢，那溢滿殺傷之?力的手掌竟生生轉向藏燁自己胸口?，瞬間紅光爆出，藏燁無聲無息地倒下。
“藏燁！！！”
驚呼出聲，燕淮淩尚未反應，卻忽見一?人影，手持短刃，撲至藏燁身前，將一?把利刃就那麽硬生生插入藏燁左胸！
愕然，燕淮淩發現那身影竟是?先前不知所蹤的齊冥君。
瞬間面龐扭曲，燕淮淩自嗓子眼發出一?聲低沈而痛苦的嘶叫：“呃啊！！！！！”
松了?匕首，齊冥君顫抖著踉蹌一?側，雙目漸漸撐大，跌坐地面。
燕淮淩虛軟著身軀，費力蹭起，一?點點爬至藏燁身旁，震顫地看著齊冥君，明?白對方此舉是?因中了?什麽人的鬼屍術。
端木秋靈……麽？！
身前藏燁已完全沒了?生氣，燕淮淩顫抖著雙手，扯緊他衣領，只能發出不明?意義的吼聲。
【若……再有一?次機會……我願……不問世事……不問人情……此生唯心照淮淩……斷劍遁隱終無悔……】
肩膀抖得不能自己，豆大的淚滴不斷砸在藏燁胸口?，燕淮淩發瘋般，神經質地自言自語：“沒事……沒事……有萬壽卷……能救活他……”
齊冥君在旁邊茫然而無措地看著，半晌無話。
“藏燁……藏燁……”視野因淚水模糊不堪，燕淮淩憤恨道，“還?沒完！！你快點起來！”不斷伸手向他胸口?輸送真氣，涕泗橫流，他一?邊抽噎一?邊嘶吼，聲音喑啞不堪，“我還?沒跟你決一?死戰！你給我起來！快點起來！”
體內雙脈混亂，燕淮淩無論如?何?沒法想起莫春懷在回鴻術中提到的一?字一?句。
藏燁周身逐漸發冷，燕淮淩搭上他脈絡，沒有一?絲活氣，經脈已然凝滯，不帶生機。
不知哪兒?來的蠻力，先前四肢還?幾乎無法動彈的燕淮淩竟不顧自身傷勢，強行蹲身而下，將藏燁身軀咬牙背起！
一?側齊冥君看著面前自己親手制造的慘狀，表情扭曲道：“燕公?子！那端木秋靈對朕施了?術——朕……實在無法控制！！……”
燕淮淩回首看了?眼齊冥君，正待回應，在廢墟中刨土的楚淩好不容易打通了?燕淮淩這邊，見狀，忙踉蹌向前，徑直點了?齊冥君穴道扯著他手腕，點足便躍上高墻。
胸前傷口?不斷溢出鮮血，燕淮淩不管不顧，他一?路往前院蹣跚而去，正見葉長嶺與逢書俊還?和?端木秋靈鬥得難解難分。
無暇別顧，燕淮淩順著陽淩殿內尚且完好的幾處屋檐行走，很快便帶著藏燁躍至殿外。
一?些守於?墻外的絕派之?士見有人跳墻而出，紛紛圍攻而上，燕淮淩早已油盡燈枯，他想運功招架，卻完全沒有了?力氣。
好在後方楚淩趕到，及時?將齊冥君趕至燕淮淩身側，縱身躍下便與眾絕派之?士大戰起來。
關州北街混亂不堪，到處可見絕靈兩派相鬥之?人，客棧酒肆茶寮人去樓空，街上一?片狼藉，各攤位商品四散地面，隨處可見平民屍體。
燕淮淩邊以最快速度挪動邊強行往藏燁身軀輸送雙脈之?氣，雖然混亂不堪，他卻一?刻不敢停息，生怕錯過救治最佳之?際。
齊冥君無處可去，只得狼狽地暫時?跟在燕淮淩身邊。
關州乃至整個太雁，燕淮淩都沒有十分信任的醫家，而莫春懷之?徒尹修鴻早已回了?莞陵滄隆島，就算從關州馬不停蹄地往滄隆島趕，怕是?也會耽誤數日——彼時?藏燁怕是?早已回天無力。
念及此，燕淮淩清楚對藏燁來說，最大的勝算便是?燕淮淩腦中的萬壽卷及各地華醫簿，而燕淮淩現在需得尋個僻靜之?處，靜下心來，認真琢磨。
轉而往關州東郊遼山而去，燕淮淩心急如?焚。
待抵達目的地已經入夜，燕淮淩簡單處理?了?一?下自身傷口?，在半山腰隨便尋了?處山洞，便將藏燁身軀平放而下。
他清楚，若是?自己失血過多倒下，那麽藏燁將更無勝算。
齊冥君早已累得氣喘籲籲，燕淮淩簡單替他號脈，意識到此人除了?奔波勞累之?外，脈象似乎並不淩亂。
想到端木秋靈先前逼齊冥君吃的“益壽丸”，燕淮淩忙詢問，然而齊冥君卻表示並未服下，端木秋靈對他施了?蝕心術之?後便匆匆離開。
點頭，不再耽誤半刻，燕淮淩單手摸上藏燁手腕，脈絡依然凝滯，血氣盡失，毫無起色。
齊冥君在旁邊一?頭冷汗地看著，憤恨於?自己無法幫忙。
藏燁是?他曾經最器重的鄔靈使，但因私事對方辭去職務，一?直是?他的遺憾——現如?今，他卻親手將利刃刺入自己最關愛屬下的胸膛，不禁讓他心痛不已。
燕淮淩自知眼下無人能靠，他努力回憶著在滄隆島停留的月餘所學到的各類醫藥知識，替藏燁拔出利刃之?後如?何?處理?失血、傷口?、感染、等等等等。
正忙碌間，燕淮淩掀開藏燁衣襟，卻無意間見一?把破爛不堪的折扇自對方懷間墜落。
聽著那聲叮當墜落聲，他垂眸一?望，頓覺心間一?躍。
那扇，正是?前時?被柳下銘奪去的折扇，也是?他親手寫下“燁”字的折扇。
呆楞半晌，眸間迅速匯聚起一?陣濕意，燕淮淩快速將那扇撿起，收入懷中。
——此人，竟重新尋得了?這把扇……
藏燁……
心下一?遍遍喚著藏燁姓名，燕淮淩瘋狂地重新投入救治進程中。
忙前忙後一?刻不停，額頭滿是?大汗，燕淮淩卻完全未註意，直到入夜之?時?勉強起身卻單膝跪地，齊冥君看不過去，忍不住道：“公?子還?是?休息一?陣為?妙，若再這樣下去——”
未應，燕淮淩置若罔聞，讓面色蒼白的藏燁坐起，雙手分別握上藏燁手腕，學著在織埠替曹溟療傷的模樣，給藏燁輸入雙脈之?氣，嘗試梳理?脈絡。
他記得莫春懷叮囑過他關於?絕脈和?靈脈所轄五臟六腑之?不同?，於?是?小心翼翼地調換靈脈與絕脈，試圖替藏燁清除淤積，修補元氣。
自晦靈窟墜落之?後，燕淮淩的器臟也受了?重傷，旁人見了?，怕也會斷定回天乏術。
莫春懷卻有本事一?點點修補——
只要有法，就不可怕。
燕淮淩不斷自我安慰，即便身前藏燁身軀越來越冰冷，他也強迫自己斂神救治。
就這麽嘗試輸送雙脈之?氣一?直到次日晨，洞外光亮一?點點爬入，齊冥君看著依然毫無生氣的藏燁，不禁面如?死灰地幽幽向燕淮淩道：“公?子……”
渾身冒著白氣，燕淮淩面色蠟黃，唇角發灰，卻依然沒停手。
“公?子！”自知再不叫停燕淮淩，眼前便會有兩具屍首，齊冥君上前強行扯住燕淮淩肩膀，“不能再這樣了?！”
緩緩睜眼，燕淮淩望著對面臉色發青毫無生氣的藏燁，眼眸瞬間兩道清淚橫出，幽幽道：“一?定還?有辦法的。”
齊冥君未答話，只是?苦楚地側開了?臉。
“陛下，現在關州大亂，你可願跟隨在下去莞陵？”虛軟起身，燕淮淩探身欲背藏燁，卻頭暈目眩，側身歪倒，險些昏厥。
忙架住燕淮淩，齊冥君道：“公?子！藏金衛已盡其責，現如?今還?是?把他——”
“還?有辦法……”繃著牙關打斷齊冥君後話，燕淮淩眸中源源不斷的淚卻與他堅定的口?氣相悖，“……在下還?有故人在莞陵，興許能救他一?救。”
張了?張口?，齊冥君本還?想說什麽，最終也只是?搖了?搖頭，道：“好吧。”
“委屈陛下了?，望陛下恕罪。”
齊冥君卻苦澀道：“公?子何?罪之?有？朕這一?國之?君尚未護得萬民周全，聽信讒言，遠忠近奸，才是?罪該萬死！”
燕淮淩苦笑出聲，更多眼淚奪目而出。
他強硬地撐身而起，使出渾身解數欲再背藏燁，卻被齊冥君制止：“公?子，讓朕來吧。”
搖頭，燕淮淩道：“是?在下害他如?此，在下欠他甚多，理?應在下來背，望陛下成全。”
齊冥君見燕淮淩那疲憊異常的眸中卻有不容拒絕的堅定，於?是?只得同?意。
顫顫巍巍地將藏燁沈重身軀背起，燕淮淩重新握住藏燁手腕，為?他輸送雙脈之?氣。
帶著齊冥君，燕淮淩從自身衣袍扯下幾段爛布，護住二人口?鼻，潛入混亂不堪的主城，盜了?兩匹馬便啟程前往莞陵芷城滄隆島。
徹底抵達目的地時?已是?將近三?日之?後。
燕淮淩幾日來除了?必要的進食，幾乎沒怎麽歇息，齊冥君在王城養尊處優，何?時?經得此番勞動，抵達滄隆島當日便因疲憊昏倒在地，無論如?何?都叫不醒。
身無分文的燕淮淩只得將齊冥君身體綁上島內山林間的兩條粗壯的廢棄枯枝，邊背著藏燁邊拉扯捆綁齊冥君的枝幹。
根本不確定尹修鴻在不在，燕淮淩能感到失血過多的自己意識越來越恍惚。
他一?步一?挪，嘗試往島上莫春懷之?府去，沿著府邸正門前的千級矮階一?步一?停而上，燕淮淩心間的痛楚與苦澀夾雜著某種遙遠的希冀，咬牙前行。
還?剩不到一?百階梯時?，他卻無論如?何?挪不動身軀。
藏燁就那麽沈沈壓在背上，毫無生氣，燕淮淩望著那觸手可及卻又似遙不可及的府門，雙膝發軟，片刻便跪立石階之?上。
“有沒有人……”
躬身而下，燕淮淩依然攥著藏燁手腕，不敢松開。
“有沒有人……來救救他……”
咬緊牙關，他渾身顫抖起來。
“救救他……”
“求求了?……”
“救救他……”
不一?時?，燕淮淩的抽噎聲漸漸淡下。
他仰頭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府門，使出渾身力氣再次往上爬了?一?階。
就在這時?，上方府門傳來吱呀一?聲響，燕淮淩卻再也無法撐起腦袋看一?眼是?誰。
他聽到一?聲驚愕的抽吸，隨後便是?一?陣小跑著的腳步聲。
之?後，思緒深深陷入混沌，再無知覺。
作者有話要說：
筒子們再堅持一下哈，堅持就是勝利！！！！
到此為止本文所有大坎全部結束！不用再提心吊膽啦！
兩章之內發糖啦！！！哇哢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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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給老C投雷的小天使：
土巫扔了1個地雷 投擲時間:2021-11-14 23:46:21
我會繼續努力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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