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萬壽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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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萬壽之意
再次醒來時, 燕淮淩只感到渾身痛楚不堪。
他勉強撐起身，卻見肩膀、胸口?、兩條腿、兩只腳綁著厚實醫帶。
回想起現狀，他因?沈睡而混沌的思緒便清晰起來。
再不顧渾身傷勢, 他強行下了床, 一步一挫地往門前而去。
然?而才到門口?，卻正巧碰到準備進來給他換藥的尹修鴻。
差點撞入尹修鴻胸口?，燕淮淩擡頭?望向他，道：“藏大人怎麽樣……？”
垂眸望著燕淮淩, 尹修鴻張了張唇, 臉上露出一抹覆雜，道：“燕公子，你先回床上休息——”
狐疑地見尹修鴻架住自己肩膀, 燕淮淩道：“不是他殺得莫前輩……不是他……”
尹修鴻沈重道：“我知道——當?時將師尊下葬後，我又去多方打聽，本想找到藏大人是兇手的更多證據, 卻牽引出來上官綺的事?情，發現殺害師尊之人, 竟是花府的關姓金衛名。”
燕淮淩現在?對這些信息一點都不感興趣，他只在?乎一件事?：“他還?有?救麽……我按照前輩之法一直替他輸送雙脈之氣, 以?對沖之意?制造心源之象——就像前輩對我做過的那樣！”
尹修鴻臉色卻依然?沒明亮起來, 他望著燕淮淩, 眸中滿是痛苦：“燕公子……當?日師尊給花靈官配藥, 讓藏金衛試藥, 其實那藥正是益壽丸。按理說，藏大人體內有?益壽丸, 再加上回鴻之術應能?蘇醒。但是……”說到這兒，尹修鴻忽然?垂頭?跪地, 沖燕淮淩道，“燕公子……我醫術不濟，無法像師尊那樣熟練運用春回萬象之術……藏大人，還?是沒有?脈象……”
呆楞地聽著那消息，燕淮淩感到四?肢都麻木起來。
“我用同樣之法，也不能?喚回師尊之魄，著實慚愧！”尹修鴻對著燕淮淩磕頭?，“我對不起師尊，也對不起你！”
燕淮淩視線空洞地望著前方大敞的門，一動不動。
尹修鴻等了一會兒，擡頭?望向燕淮淩，苦澀道：“燕公子……”
“尹公子不必自責……”語氣虛軟，燕淮淩幽幽道，“在?下，也沒能?救來他……”
晃晃悠悠準備出門，尹修鴻忙伸手架住他：“公子！”
“陛下如?何？”
尹修鴻聞言，楞了一楞，恍然?道：“原來另一位公子竟是當?今聖上？！”
“嗯。”
尹修鴻道：“他——只是因?為路途勞頓，體力不支罷了，休息幾日便能?緩過來。”
“那就好。”木訥地回應著，燕淮淩又道，“藏大人在?哪裏，我想去看看他。”
聞言，尹修鴻忍不住道：“燕公子……他……要?不還?是……”
“我想去看看他。”面若白紙，燕淮淩在?天光映襯之下，沖尹修鴻露出清淺一笑。
陡然?覺得那笑意?十分刺眼，尹修鴻沈默半晌，道：“好……我帶你。”
邁入藏燁所在?寢室時，燕淮淩只覺得整個房間都異常冰冷。
藏燁先時那氣色紅潤的面龐此刻青白不堪，似是在?白雪內匍匐數日。
對方毫無生?氣地躺在?那硬實床板上，神色似是十分安詳。
一步步邁至藏燁床邊，燕淮淩垂眸望著他，緩緩於藏燁床側落座。
探身上前，他伸出手，撫上藏燁冰冷面龐，將他額前碎發盡數撥開?。
尹修鴻就站在?門前，無言地註視著燕淮淩動作，忍不住幽幽嘆了口?氣。
“尹公子。”未回首，燕淮淩道。
“嗯？”
“能?否，讓我與藏大人單獨待會兒？”
“呃……嗯。”尹修鴻凝視著燕淮淩，轉身走?了兩步，正待退出，他又折回來道，“燕公子……莫要?過度傷懷。我知道失去一人的悲痛，還?請節哀。”
“多謝。”
又不放心地看了會兒燕淮淩背影，尹修鴻才小心翼翼地關了門。
房間恢覆了一片死寂。
燕淮淩認真望著藏燁那睡顏，苦笑出聲?：“奔波一世，侍奉各主，到頭?來，你我卻剩下什麽？”
【若……再有?一次機會……我願……不問?世事?……不問?人情……此生?唯心照淮淩……斷劍遁隱終無悔……】
點上藏燁濃郁眉梢，燕淮淩指尖順著他緊閉的眼眸滑至鼻尖、唇畔、下頜。
皮膚的溫度讓他緩緩皺眉，視線一點點落在?藏燁緊閉的唇上。
湊上前，他終於不再避諱，大膽印下深情一吻，將數月以?來的思念、眷戀、愛慕全數傾註。
重新睜眼時，他望著近在?咫尺的藏燁，緩緩枕上藏燁胸膛。
面朝外，視線落在?那紙窗滲入的天光之上，燕淮淩凝視了許久。
耳畔緊貼藏燁胸口?，卻始終沒能?聽到那熟悉的躍動之聲?。
不一時，一行淚自眼角湧出，毫無遮掩地印上藏燁胸口?。
燕淮淩慢慢閉了眼，像是釋懷了般長長嘆出一口?氣：“大人若棄在?下而去……在?下怕也無意?茍且偷生?……”
想象著以?往藏燁若是聽到這番言辭大概會以?什麽神情反駁自己，燕淮淩不禁苦笑出聲?。
淚水不斷流瀉，他卻微笑著，以?指尖在?藏燁胸前輕輕點著：“這是大人計策吧……以?此來欺騙在?下……好讓在?下原諒你……”
身下人依然?一動不動。
“大人就不能?……”哽咽湧上，燕淮淩瞪圓了雙眼，幹脆直接止了話頭?。
視線落在?旁邊圓桌之上安放的四?把珺途之劍上，燕淮淩面色一凝。
燕淮淩早年便設想過死亡。
次數太多以?至於他都有?些麻木。
年少日日被人蹂-躪時他每天都在?想象自殺之後化作厲鬼來懲治惡人；做盜人之際，落獄情形也是他想象中的家常便飯。
遲早要?被處以?極刑，燕淮淩幾乎在?腦中處理過各種自己可能?死亡的情景。
——而眼下之景，卻是他從未設想過的。
慢吞吞地走?到桌前，他抽劍而出，望著泛起晶亮之光的劍刃，禁不住一陣沈默。
他回憶起與藏燁在?織埠探尋織埠卷時，對方尋劍油的情形。
手中之劍，是藏燁用心血照顧的武器，每一絲亮光，每一寸劍輝，都有?融匯著對方心意?。
似是滿足般，燕淮淩將那劍刃慢慢架上脖頸。
他面色坦然?，甚至有?了些喜悅，視線移向一側床面之上毫無生?氣的男人。
茍且，偷生?，是他早年的生?活之向。
因?為設想過無數次死亡，所以?他清楚死亡帶來的震懾力以?及威脅力。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躲雷般不擇手段，只為了那可笑而毫無價值的一條賤命。
原先，惜命若燕淮淩，會毫不猶豫地嘲笑那些為情為義貢獻生?命的人。
而現在?……
苦笑垂眸，他點了點頭?。
是了。
這便是心甘情願。
他原以?為不存在?於世的情誼，竟活生?生?發生?在?他這浪蕩子身上，著實令人唏噓。
絕對不願死的他，卻願意?為了藏燁獻出生?命。
淚水落於藏燁刀刃之上，他心下卻莫名湧上一絲絲快意?。
“大人……等等在?下。”
此念方出，燕淮淩正待出手，卻倏然?感到周身一股從未有?過的氣息開?始漸漸充溢四?肢。
這氣息與絕靈兩脈全然?不同，它迅速游走?百骸，溫暖而柔和，周身傷痛似是退潮般迅速隱去，只留下一股說不清的舒爽。
訝然?地望著自己那原先蒼白不堪的掌心以?肉眼可見之速紅潤起來，他腦海倏然?闖入幾句殘語。
【餘觀外法，調內息，梳經絡，以?益壽之名尋五運陰陽，然?道生?萬象，不可以?一經通萬神。】
【若心留餘雜，直死而懼，縱有?萬壽之軀，智無達，神不候，耗陽費陰，亦枉矣。】
長劍叮當?一聲?墜地，燕淮淩垂眸望著掌間冒出的騰騰之氣，倏然?頓悟。
“這——”
【得外法而斂心神，視冥邈若洪福之幸，迎生?而慶息，視滅若還?形，無欲無求，方得天地之漠然?，與日月同靈。】
渾身顫抖起來，燕淮淩擦凈滿面淚水，轉身撲至藏燁身前，重新攥住他雙腕，迫不及待地將那洶湧之氣灌入藏燁身軀。
先前早已凝滯的血脈卻在?碰到那回春之氣時若覆生?幽草般漸漸有?了回應。
又驚又喜，燕淮淩加大了輸送之量，卻在?片刻後發現，那脈絡之象並未逐漸恢覆，而是停留在?最初的些微反應上，沒有?更大進展。
“大人——接下啊……”焦躁不堪的燕淮淩繼續輸送著那天賜之氣。
正當?他一心運功之時，一旁大門卻敞開?。
尹修鴻望見燕淮淩那面色紅潤之樣，轉頭?沖身後不知什麽人大吼起來：“陳前輩快來！”
聞聲?，燕淮淩不解地轉頭?，卻見尹修鴻引了一老一少進屋。
那老者面露淺笑地望著燕淮淩，開?口?：“看起來，燕公子已悟出萬壽之意?。”
雖然?不認得老者面龐，但那聲?音卻意?外的耳熟。
燕淮淩回憶一番，倏然?面露愕然?：“您是——”
“沒錯師兄。”立在?老者身邊的少年上前一步，向燕淮淩開?懷道，“他就是先前在?山內給予我二人益壽丸配方的老前輩，陳淩君。”
聽對方喚自己師兄，燕淮淩視線掃去，定睛辨識一番，愕然?地再也合不攏嘴。
顯然?是預料到燕淮淩會是這種反應，少年嘻嘻一笑，走?上前，緊緊握住燕淮淩肩膀，道：“沒錯師兄，是我，路籍。”
陡然?千緒混雜，燕淮淩覺得自己即將昏厥。
他費解地望著那比先前看上去成熟不少的面容，半晌才憋出一句：“路籍……怎麽會……我親眼看著你……”
“嗯，對。我也確實去鬼門關走?過一遭，甚至還?被江大人他們埋在?了鹿山。”轉頭?看了眼陳淩君，路籍道，“不過師尊剛好路過，看到此景，就將萬壽之意?在?我身上施展——九日九夜，我自土下蘇醒，師尊將我挖出，就是現在?這樣子了。”
朝燕淮淩伸出一手，路籍示意?燕淮淩可以?替他號脈。
看了眼旁邊陳淩君和尹修鴻，他們臉上都露著淺笑，於是燕淮淩擡手按上，不一時便露出愕然?之色。
路籍體內並無氣血之實，經脈內有?股說不清的氣息在?運轉，維持性命。
訝然?張口?，燕淮淩道：“這是——”
“這便是萬壽卷中的長生?之術：‘萬壽之意?’。”陳淩君解釋道，“只有?心無雜念，以?平和之態不畏死亡，才能?悟透。”
燕淮淩沈默半晌，漸漸明白過來。
世人追尋長壽之方，起因?便是畏懼死亡，眷戀彈指一瞬之生?。
而凡有?此雜念，反而求之不得，白費心力。
只有?大徹大悟，摒棄生?死，方能?開?此一脈，得永生?。
念及此，燕淮淩又道：“前輩，即便直面隕滅，得一瞬萬壽之意?，既知永生?，卻更眷戀生?息，以?生?為幸，又何來萬壽悟道？若前輩不惜命，又為何救得路籍？既已看破，生?死有?道，又何不順其自然?？”
淺笑，陳淩君道：“善。直死之瞬，便開?其眼。此意?若龍門，觀仙而不惑，過門而不驚。魚還?是魚，門還?是門，境界不同罷了。惜命乃生?靈之本，並非罪孽，公子需知。”
點頭?，燕淮淩若有?所悟：“多謝前輩點撥。”
“老夫本欲替藏金衛行萬壽之意?，不過燕公子既已參透，那老夫便不必多此一舉。”
燕淮淩忙道：“請前輩指點。”
“公子既已替藏金衛輸入萬壽之脈，剩下的便是將他埋入地下，種萬壽之木，以?通天地之氣，待九日九夜後，便可見返陽之跡。”
“埋入地下？”燕淮淩意?外，然?而想到路籍也是下葬之後才被救起，他道，“前輩救路籍也是此法？”
“路籍之法有?所不同。老夫雖及時趕到，但路籍體內並無血脈支撐，險些步入鬼門關。只是那龍涯花之毒浸潤其身，竟陰差陽錯保留了他部分血脈，才讓老夫後來得便。”
尹修鴻在?旁忙道：“啊、陳前輩——若是如?此，我師尊可還?有?救？？他已下葬——若是輸入萬壽之意?，是否還?有?生?還?可能?？”
陳淩君遺憾道：“你師尊入土已久，魂喪之刻，並無氣血流通，縱是老夫現在?趕去，怕也是無濟於事?了。”
尹修鴻焦躁道：“若是時日已久，那藏大人負傷魂喪怕也有?日餘，怎得便能?救回？”
陳淩君：“燕公子既已日夜替他輸送雙脈以?維持脈絡通暢，也算是幫了大忙。”
尹修鴻本還?想再說什麽，但一想到莫春懷竟錯過最佳救助時機，免不得便心下一酸，咬牙背過臉去。
那廂燕淮淩已來至藏燁床邊，將對方身軀小心翼翼地背起。
“前輩，要?將藏大人埋在?哪裏為好？”
“後山便可。”
陳淩君建議完畢，便與眾人跟隨燕淮淩前往後山山丘。
替藏燁挖了淺坑，燕淮淩謹慎地將他埋入，以?土掩蓋他面龐時，還?十分不舍，左右看了許久才動了手。
一切準備完畢，燕淮淩望著那微微隆起的土丘，深深嘆了口?氣。
一側陳淩君道：“此後，九日九夜，公子便可來此迎接藏大人。”
燕淮淩道：“晚輩明白。”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發糖(*^▽^*)
感謝給老C投雷的小天使：
小吹扔了1個地雷 投擲時間:2021-11-16 00:03:09
FAway扔了1個地雷 投擲時間:2021-11-15 19:4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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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顧渾身傷勢, 他強行下了床, 一步一挫地往門前而去。
然?而才到門口?，卻正巧碰到準備進來給他換藥的尹修鴻。
差點撞入尹修鴻胸口?，燕淮淩擡頭?望向他，道：“藏大人怎麽樣……？”
垂眸望著燕淮淩, 尹修鴻張了張唇, 臉上露出一抹覆雜，道：“燕公子，你先回床上休息——”
狐疑地見尹修鴻架住自己肩膀, 燕淮淩道：“不是他殺得莫前輩……不是他……”
尹修鴻沈重道：“我知道——當?時將師尊下葬後，我又去多方打聽，本想找到藏大人是兇手的更多證據, 卻牽引出來上官綺的事?情，發現殺害師尊之人, 竟是花府的關姓金衛名。”
燕淮淩現在?對這些信息一點都不感興趣，他只在?乎一件事?：“他還?有?救麽……我按照前輩之法一直替他輸送雙脈之氣, 以?對沖之意?制造心源之象——就像前輩對我做過的那樣！”
尹修鴻臉色卻依然?沒明亮起來, 他望著燕淮淩, 眸中滿是痛苦：“燕公子……當?日師尊給花靈官配藥, 讓藏金衛試藥, 其實那藥正是益壽丸。按理說，藏大人體內有?益壽丸, 再加上回鴻之術應能?蘇醒。但是……”說到這兒，尹修鴻忽然?垂頭?跪地, 沖燕淮淩道，“燕公子……我醫術不濟，無法像師尊那樣熟練運用春回萬象之術……藏大人，還?是沒有?脈象……”
呆楞地聽著那消息，燕淮淩感到四?肢都麻木起來。
“我用同樣之法，也不能?喚回師尊之魄，著實慚愧！”尹修鴻對著燕淮淩磕頭?，“我對不起師尊，也對不起你！”
燕淮淩視線空洞地望著前方大敞的門，一動不動。
尹修鴻等了一會兒，擡頭?望向燕淮淩，苦澀道：“燕公子……”
“尹公子不必自責……”語氣虛軟，燕淮淩幽幽道，“在?下，也沒能?救來他……”
晃晃悠悠準備出門，尹修鴻忙伸手架住他：“公子！”
“陛下如?何？”
尹修鴻聞言，楞了一楞，恍然?道：“原來另一位公子竟是當?今聖上？！”
“嗯。”
尹修鴻道：“他——只是因?為路途勞頓，體力不支罷了，休息幾日便能?緩過來。”
“那就好。”木訥地回應著，燕淮淩又道，“藏大人在?哪裏，我想去看看他。”
聞言，尹修鴻忍不住道：“燕公子……他……要?不還?是……”
“我想去看看他。”面若白紙，燕淮淩在?天光映襯之下，沖尹修鴻露出清淺一笑。
陡然?覺得那笑意?十分刺眼，尹修鴻沈默半晌，道：“好……我帶你。”
邁入藏燁所在?寢室時，燕淮淩只覺得整個房間都異常冰冷。
藏燁先時那氣色紅潤的面龐此刻青白不堪，似是在?白雪內匍匐數日。
對方毫無生?氣地躺在?那硬實床板上，神色似是十分安詳。
一步步邁至藏燁床邊，燕淮淩垂眸望著他，緩緩於藏燁床側落座。
探身上前，他伸出手，撫上藏燁冰冷面龐，將他額前碎發盡數撥開?。
尹修鴻就站在?門前，無言地註視著燕淮淩動作，忍不住幽幽嘆了口?氣。
“尹公子。”未回首，燕淮淩道。
“嗯？”
“能?否，讓我與藏大人單獨待會兒？”
“呃……嗯。”尹修鴻凝視著燕淮淩，轉身走?了兩步，正待退出，他又折回來道，“燕公子……莫要?過度傷懷。我知道失去一人的悲痛，還?請節哀。”
“多謝。”
又不放心地看了會兒燕淮淩背影，尹修鴻才小心翼翼地關了門。
房間恢覆了一片死寂。
燕淮淩認真望著藏燁那睡顏，苦笑出聲?：“奔波一世，侍奉各主，到頭?來，你我卻剩下什麽？”
【若……再有?一次機會……我願……不問?世事?……不問?人情……此生?唯心照淮淩……斷劍遁隱終無悔……】
點上藏燁濃郁眉梢，燕淮淩指尖順著他緊閉的眼眸滑至鼻尖、唇畔、下頜。
皮膚的溫度讓他緩緩皺眉，視線一點點落在?藏燁緊閉的唇上。
湊上前，他終於不再避諱，大膽印下深情一吻，將數月以?來的思念、眷戀、愛慕全數傾註。
重新睜眼時，他望著近在?咫尺的藏燁，緩緩枕上藏燁胸膛。
面朝外，視線落在?那紙窗滲入的天光之上，燕淮淩凝視了許久。
耳畔緊貼藏燁胸口?，卻始終沒能?聽到那熟悉的躍動之聲?。
不一時，一行淚自眼角湧出，毫無遮掩地印上藏燁胸口?。
燕淮淩慢慢閉了眼，像是釋懷了般長長嘆出一口?氣：“大人若棄在?下而去……在?下怕也無意?茍且偷生?……”
想象著以?往藏燁若是聽到這番言辭大概會以?什麽神情反駁自己，燕淮淩不禁苦笑出聲?。
淚水不斷流瀉，他卻微笑著，以?指尖在?藏燁胸前輕輕點著：“這是大人計策吧……以?此來欺騙在?下……好讓在?下原諒你……”
身下人依然?一動不動。
“大人就不能?……”哽咽湧上，燕淮淩瞪圓了雙眼，幹脆直接止了話頭?。
視線落在?旁邊圓桌之上安放的四?把珺途之劍上，燕淮淩面色一凝。
燕淮淩早年便設想過死亡。
次數太多以?至於他都有?些麻木。
年少日日被人蹂-躪時他每天都在?想象自殺之後化作厲鬼來懲治惡人；做盜人之際，落獄情形也是他想象中的家常便飯。
遲早要?被處以?極刑，燕淮淩幾乎在?腦中處理過各種自己可能?死亡的情景。
——而眼下之景，卻是他從未設想過的。
慢吞吞地走?到桌前，他抽劍而出，望著泛起晶亮之光的劍刃，禁不住一陣沈默。
他回憶起與藏燁在?織埠探尋織埠卷時，對方尋劍油的情形。
手中之劍，是藏燁用心血照顧的武器，每一絲亮光，每一寸劍輝，都有?融匯著對方心意?。
似是滿足般，燕淮淩將那劍刃慢慢架上脖頸。
他面色坦然?，甚至有?了些喜悅，視線移向一側床面之上毫無生?氣的男人。
茍且，偷生?，是他早年的生?活之向。
因?為設想過無數次死亡，所以?他清楚死亡帶來的震懾力以?及威脅力。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躲雷般不擇手段，只為了那可笑而毫無價值的一條賤命。
原先，惜命若燕淮淩，會毫不猶豫地嘲笑那些為情為義貢獻生?命的人。
而現在?……
苦笑垂眸，他點了點頭?。
是了。
這便是心甘情願。
他原以?為不存在?於世的情誼，竟活生?生?發生?在?他這浪蕩子身上，著實令人唏噓。
絕對不願死的他，卻願意?為了藏燁獻出生?命。
淚水落於藏燁刀刃之上，他心下卻莫名湧上一絲絲快意?。
“大人……等等在?下。”
此念方出，燕淮淩正待出手，卻倏然?感到周身一股從未有?過的氣息開?始漸漸充溢四?肢。
這氣息與絕靈兩脈全然?不同，它迅速游走?百骸，溫暖而柔和，周身傷痛似是退潮般迅速隱去，只留下一股說不清的舒爽。
訝然?地望著自己那原先蒼白不堪的掌心以?肉眼可見之速紅潤起來，他腦海倏然?闖入幾句殘語。
【餘觀外法，調內息，梳經絡，以?益壽之名尋五運陰陽，然?道生?萬象，不可以?一經通萬神。】
【若心留餘雜，直死而懼，縱有?萬壽之軀，智無達，神不候，耗陽費陰，亦枉矣。】
長劍叮當?一聲?墜地，燕淮淩垂眸望著掌間冒出的騰騰之氣，倏然?頓悟。
“這——”
【得外法而斂心神，視冥邈若洪福之幸，迎生?而慶息，視滅若還?形，無欲無求，方得天地之漠然?，與日月同靈。】
渾身顫抖起來，燕淮淩擦凈滿面淚水，轉身撲至藏燁身前，重新攥住他雙腕，迫不及待地將那洶湧之氣灌入藏燁身軀。
先前早已凝滯的血脈卻在?碰到那回春之氣時若覆生?幽草般漸漸有?了回應。
又驚又喜，燕淮淩加大了輸送之量，卻在?片刻後發現，那脈絡之象並未逐漸恢覆，而是停留在?最初的些微反應上，沒有?更大進展。
“大人——接下啊……”焦躁不堪的燕淮淩繼續輸送著那天賜之氣。
正當?他一心運功之時，一旁大門卻敞開?。
尹修鴻望見燕淮淩那面色紅潤之樣，轉頭?沖身後不知什麽人大吼起來：“陳前輩快來！”
聞聲?，燕淮淩不解地轉頭?，卻見尹修鴻引了一老一少進屋。
那老者面露淺笑地望著燕淮淩，開?口?：“看起來，燕公子已悟出萬壽之意?。”
雖然?不認得老者面龐，但那聲?音卻意?外的耳熟。
燕淮淩回憶一番，倏然?面露愕然?：“您是——”
“沒錯師兄。”立在?老者身邊的少年上前一步，向燕淮淩開?懷道，“他就是先前在?山內給予我二人益壽丸配方的老前輩，陳淩君。”
聽對方喚自己師兄，燕淮淩視線掃去，定睛辨識一番，愕然?地再也合不攏嘴。
顯然?是預料到燕淮淩會是這種反應，少年嘻嘻一笑，走?上前，緊緊握住燕淮淩肩膀，道：“沒錯師兄，是我，路籍。”
陡然?千緒混雜，燕淮淩覺得自己即將昏厥。
他費解地望著那比先前看上去成熟不少的面容，半晌才憋出一句：“路籍……怎麽會……我親眼看著你……”
“嗯，對。我也確實去鬼門關走?過一遭，甚至還?被江大人他們埋在?了鹿山。”轉頭?看了眼陳淩君，路籍道，“不過師尊剛好路過，看到此景，就將萬壽之意?在?我身上施展——九日九夜，我自土下蘇醒，師尊將我挖出，就是現在?這樣子了。”
朝燕淮淩伸出一手，路籍示意?燕淮淩可以?替他號脈。
看了眼旁邊陳淩君和尹修鴻，他們臉上都露著淺笑，於是燕淮淩擡手按上，不一時便露出愕然?之色。
路籍體內並無氣血之實，經脈內有?股說不清的氣息在?運轉，維持性命。
訝然?張口?，燕淮淩道：“這是——”
“這便是萬壽卷中的長生?之術：‘萬壽之意?’。”陳淩君解釋道，“只有?心無雜念，以?平和之態不畏死亡，才能?悟透。”
燕淮淩沈默半晌，漸漸明白過來。
世人追尋長壽之方，起因?便是畏懼死亡，眷戀彈指一瞬之生?。
而凡有?此雜念，反而求之不得，白費心力。
只有?大徹大悟，摒棄生?死，方能?開?此一脈，得永生?。
念及此，燕淮淩又道：“前輩，即便直面隕滅，得一瞬萬壽之意?，既知永生?，卻更眷戀生?息，以?生?為幸，又何來萬壽悟道？若前輩不惜命，又為何救得路籍？既已看破，生?死有?道，又何不順其自然?？”
淺笑，陳淩君道：“善。直死之瞬，便開?其眼。此意?若龍門，觀仙而不惑，過門而不驚。魚還?是魚，門還?是門，境界不同罷了。惜命乃生?靈之本，並非罪孽，公子需知。”
點頭?，燕淮淩若有?所悟：“多謝前輩點撥。”
“老夫本欲替藏金衛行萬壽之意?，不過燕公子既已參透，那老夫便不必多此一舉。”
燕淮淩忙道：“請前輩指點。”
“公子既已替藏金衛輸入萬壽之脈，剩下的便是將他埋入地下，種萬壽之木，以?通天地之氣，待九日九夜後，便可見返陽之跡。”
“埋入地下？”燕淮淩意?外，然?而想到路籍也是下葬之後才被救起，他道，“前輩救路籍也是此法？”
“路籍之法有?所不同。老夫雖及時趕到，但路籍體內並無血脈支撐，險些步入鬼門關。只是那龍涯花之毒浸潤其身，竟陰差陽錯保留了他部分血脈，才讓老夫後來得便。”
尹修鴻在?旁忙道：“啊、陳前輩——若是如?此，我師尊可還?有?救？？他已下葬——若是輸入萬壽之意?，是否還?有?生?還?可能?？”
陳淩君遺憾道：“你師尊入土已久，魂喪之刻，並無氣血流通，縱是老夫現在?趕去，怕也是無濟於事?了。”
尹修鴻焦躁道：“若是時日已久，那藏大人負傷魂喪怕也有?日餘，怎得便能?救回？”
陳淩君：“燕公子既已日夜替他輸送雙脈以?維持脈絡通暢，也算是幫了大忙。”
尹修鴻本還?想再說什麽，但一想到莫春懷竟錯過最佳救助時機，免不得便心下一酸，咬牙背過臉去。
那廂燕淮淩已來至藏燁床邊，將對方身軀小心翼翼地背起。
“前輩，要?將藏大人埋在?哪裏為好？”
“後山便可。”
陳淩君建議完畢，便與眾人跟隨燕淮淩前往後山山丘。
替藏燁挖了淺坑，燕淮淩謹慎地將他埋入，以?土掩蓋他面龐時，還?十分不舍，左右看了許久才動了手。
一切準備完畢，燕淮淩望著那微微隆起的土丘，深深嘆了口?氣。
一側陳淩君道：“此後，九日九夜，公子便可來此迎接藏大人。”
燕淮淩道：“晚輩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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