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越籠之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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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越籠之鳥
再次醒來時，渾身刺骨的痛意讓燕淮淩幾乎無法呼吸。
柳下銘扔掉剛向他潑完冷水的桶，悠然道：“師弟，振作點，你這樣子著實讓人可憐啊，應再拿出些鬥志，嗯？”
說完，柳下銘用燕淮淩的黑雁蛇鞭拼命往燕淮淩傷痕累累的胸口橫劈。
數道血跡迸濺而出，燕淮淩雙唇幹裂，早已喊不出聲，只得似幹屍般挺在兩條鐵鏈間。
不知柳下銘揮了多少下，燕淮淩只知道那皮肉之痛最後變成綿延一片的燒灼感，似是滾入油鍋，難以忍受。
待那人結束酷刑，燕淮淩已然奄奄一息。
這之後的每日，柳下銘都會按時按點來發洩一番，時而控訴他虎峰洞之戰，時而挖苦他不歸絕派的虛偽。
這樣的日子不知過了多少個，燕淮淩已然沒了時間概念。
某天，他聽到一聲顫抖呼喚，才費力地睜開被鮮血浸染的雙眼。
“燕師兄……”
一個有些稚嫩的聲音。
燕淮淩不知是何人，勉強皺著眉，讓眼神匯聚。
視野中出現一張有些稚嫩的陌生少年臉，他疲憊地看了會兒，虛聲道：“誰……？”
“燕師兄……”少年聲線帶了些哭腔，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探上燕淮淩肩膀，卻因燕淮淩痛到表情扭曲，又縮回了手，“我是路籍……你不認得我，但是我記得你……”
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燕淮淩半撐著頭道：“路籍……？對不住……我不記得……”
“不記得也沒關系。當年燕師兄救了我娘親……燕師兄的大恩大德，路籍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燕淮淩倒不曾記得自己竟還有這等過往，不過剛入絕派之初，他倒確是做過一些見義勇為之事，只是眼前這孩子是哪件事的當事人，他已完全沒有印象。
他很想沖眼前這孩子笑一笑，但整張臉除了劇痛還是劇痛。
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對尋常人來說大概形同鬼魅，異常可怖，於是便也不再勉強做出任何表情。
“燕師兄——我知道柳下師兄想做什麽……”路籍轉頭看了看身後，似是在檢查把守，“他剝了你的臉，就是要假扮做你的樣子去做那黑雁……”
燕淮淩現在覺得不管那柳下銘做出什麽事，他都不會覺得奇怪，於是用氣聲道：“無非是借抹黑我的機會……羞辱那藏燁……順便讓這些金衛名……替他跑腿尋萬壽卷罷了……”
“也許柳下師兄是想羞辱你和藏金衛，不過師尊還另有打算……”路籍聲音越來越小，“那天我偷聽……師尊好像想借此機會……借此機會……”
話音未落，兩人身後的牢房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路籍瞬間自燕淮淩身邊起身，低頭在地面上用手擦了些血水抹在鞭子上，擺出已經抽打了燕淮淩數十下的樣子。
他沖燕淮淩小聲道：“燕師兄，麻煩你裝出剛受完刑的樣子！”
這話弄得燕淮淩有點想笑——他渾身上下|體無完膚，哪日不是受過刑的樣子？
果然，牢房門響後，柳下銘走了進來，看到路籍氣喘籲籲，似乎還滿頭大汗的模樣，十分滿意：“唷，路師弟，平日看你悶不吭聲蔫了吧唧，想不到下手還挺狠麽。”
路籍轉頭，立刻變成了氣定神閑的模樣，連一旁的燕淮淩看著都禁不住佩服。
“多謝師兄誇獎。”
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路籍發梢，柳下銘道：“怎麽，過癮麽？”
路籍點了點頭，笑得開懷：“很過癮！”
“以後還想來？”柳下銘勾唇。
路籍笑得更加燦爛：“嗯！”
佩服地搖了搖頭，柳下銘自語道：“哼，後生可畏啊。”又瞟了眼不遠處燕淮淩，柳下銘道，“燕師弟，你看看，我大絕派還是後繼有人不是麽。”
燕淮淩垂著頭，並未回應。
“這樣，你要是還沒過癮，就繼續打他。”柳下銘道，“我去師尊那邊走一遭，看看他老人家有何吩咐。”
“遵命。”路籍說著又送走了柳下銘。
徹底確定此人離開地牢後，路籍又快步小跑至燕淮淩身側，苦著臉道：“燕師兄，對不住，若我不那麽說的話……”
“沒事……”燕淮淩道。
現在有人能跟他說說話，已經是奢侈。
“燕師兄，你的傷如果不處理，會很麻煩的……”路籍看著對方那不忍直視的軀體及面容，痛心道，“若是再這麽下去，怕是會……”
“小子……說什麽喪氣話？我還沒死呢。”燕淮淩自唇邊擠出幾個字。
“我得想辦法把你弄出去……”路籍壓低了聲音，“雖然不是現在，但我會想辦法的……”
聞言，燕淮淩斂眉，嚴肅道：“小子，那柳下銘並非等閑之輩，若他察覺你有異心，定會取你性命。”
路籍皺眉道：“路籍不怕！”
燕淮淩知道這小子沒懂他意思：“以他的性情，定不會讓你輕松赴死。”嘆了口氣，他道，“你看不到我身上的狀況麽？”
路籍楞了楞，但很快又堅定道：“無論如何，若讓恩人在此受罪，真是比殺了路籍還難受。我會想辦法把師兄救出去的！”
那尚未成年的孩子有某種初生牛犢的韌勁，燕淮淩看在眼裏，莫名想到年幼時的自己也有股沖勁。
只不過當時的沖勁，完全來自於覆仇。
路籍未再多言，走到牢門邊朝走廊看了看後，又折回燕淮淩身側，從懷間偷偷掏出幾瓶藥膏，給燕淮淩小腿上的傷口抹上。
“餵……”燕淮淩道，“若是別人看到——”
“不妨事。”路籍邊做邊道，“這藥膏無色無味，很快就會潤入皮膚，無人能察。”
燕淮淩忍不住有些意外：“你怎得有這等藥劑？”
路籍幽幽道：“路籍本家從醫，懂些藥理，若是尋常跌打損傷，怕是還能勉強應對。”
點頭，燕淮淩了然。
之後路籍又簡單替燕淮淩其他幾處傷口做了些處理後便匆匆離去。
路籍的陪伴，對燕淮淩來說確實從某種角度是救贖，雖然並非之後每日他都能如願而來，但路籍的存在無非給燕淮淩心下種下一絲希望火種。
一日入夜，燕淮淩正垂頭小睡，鼻尖卻忽的闖入一陣清香。
頓時醒神，他於黑暗中辨認出那正是路籍略帶緊張的面孔。
“燕師兄——”虛著聲音，路籍輕喚。
皺眉，清楚路籍不該此時出現，燕淮淩依然用他那虛聲道：“路籍？你怎麽在這兒？”
“師兄——今夜我打算帶你逃走！”
睡得尚有些迷糊的燕淮淩反應片刻，訝然：“什麽？”
“柳下師兄戴了你的面皮，被師尊派出辦事……我雖不知何事，但現在不走，更待何時？！”
“就算現在要走，又如何走得脫？”燕淮淩道，“那牢門外定有柳下銘眼線，你打算如何離開？”
路籍從懷中掏出一只圓口瓷瓶，自裏面拿出一只藥丸塞入燕淮淩口中。
“師兄將藥丸壓在舌下，切勿吞咽。”
燕淮淩照辦，只覺口中一陣清涼。
“我在門外放了迷煙，這藥丸可化解那迷藥效力。”
對這孩子的執行力刮目相看，燕淮淩不再質疑，點了點頭。
手腳麻利地打開燕淮淩手鏈腳鏈機關，路籍當即接住立刻失去平衡的燕淮淩。
傷口被牽引，聽著對方在自己懷中狠狠抽吸一聲，路籍忙道：“師兄！對不住！”
“無妨。”燕淮淩疼得眼前發黑，只得勉強開口。
路籍自背後布兜裏又扯出一件幹凈褻服裹在燕淮淩上身較為明顯的傷口上，在燕淮淩面前蹲下，道：“師兄，上來！”
看那與自己個頭懸殊的少年準備背自己，燕淮淩道：“不行……你撐不住。”
“師兄，你是忘了以前修行時師尊讓我們背什麽上山麽？”
念及此，燕淮淩想到人人需得背鼎上山的修行內容，忍不住噤了聲。
“上來吧。”路籍胸有成竹。
費力地挪動著刺痛不堪的雙腿，燕淮淩幾乎是倒入路籍背心的。
立刻麻利地背好燕淮淩，聽著那傷員在自己背上再次一陣抽吸，路籍便道：“師兄……忍一忍……”
燕淮淩疼得顧不上回應，只得聽天由命地靠在路籍背上，咬牙屏息。
一路穿過牢房過道，燕淮淩看到路上東倒西歪的獄卒們，忍不住心下發毛。
他不知路籍有沒有想過之後該如何打算，若是這少年還準備回絕派，那真是太異想天開。
二人一路暢通無阻成功抵達地面。
鼻腔瞬間被清新空氣充溢，燕淮淩百感交集，望著那明亮星空，幾欲落淚。
路籍卻絲毫沒有放松，一路背著燕淮淩狂奔，直到抵達一處陌生山腳，他才放下燕淮淩稍作歇息。
夜間樹林愈顯靜謐，燕淮淩渾身是傷，路籍將他放上草地時，他那張嘴的痛楚表情讓路籍禁不住便一陣痛心。
“師兄——”看著燕淮淩那沒了面皮血肉模糊的臉，路籍道，“你的臉……需得處理，否則定會有性命之虞……”
路籍不知燕淮淩是如何挺到現在的，尋常人若是失血過多，怕是早已一命嗚呼。
再者，就如大面積燒傷之人，身上大塊皮膚缺失，將是致命的，因為隨之而來的化膿感染，很可能讓傷者根本無力招架。
似是看出路籍擔憂，燕淮淩疲憊道：“無妨。那珺途卷中有些記載，針對失血之事，如何運氣控制脈絡流變……我只是照葫蘆畫瓢，勉強維持而已。”
“師兄，你肢體之傷我還能處理；發不出實聲只能以氣聲說話，這點……若是尋得良醫，大抵也能治愈。但面容之傷，若是沒有面皮遮蔽，怕終是個棘手問題。”
路籍暗示意味很重，燕淮淩回視了那少年半晌，道：“你的意思是……”
“師兄怕是無論如何需要一張面皮來維系。”
燕淮淩默。
半晌，他道：“我自不會為了張臉去奪人性命。”
“不，師兄誤會我意思了。”路籍道，“那關州城中有不少流浪之人，每日不乏因饑餓或疾病死去之人。若能尋得一無根之人，便可……”
“不。”燕淮淩道，“燕某斷不能因此便奪了他人面孔，擾其魂魄。”
路籍張了張嘴，又無奈道：“可是師兄……”
“多謝師弟好意，不過燕某雖為人不羈，卻也不至於奪逝者面皮。”
自知此法實屬無奈，路籍便也沒強行讓燕淮淩應允。
話至一半，燕淮淩忽的想起不久前路籍才提過關於東煌企圖，於是借機扯開話題：“你先前說東煌另有打算，是何意？”
路籍回想一番，道：“前日，我偷聽得師尊與人談話，似乎是講，借黑雁之事，引出五地各靈官金衛名爭搶華醫簿萬壽卷，調虎離山，好一網打盡。”
燕淮淩訝然：“一網打盡？對什麽？各地靈官麽？”
搖頭，路籍道：“細節我也沒聽得很清楚，所以不確定師尊為何意。”
燕淮淩清楚那東煌野心不小，但若僅憑絕派之力便想發動五地之爭，怕是還有些癡心妄想。
再者，現如今天下太平，兩派相衡，百姓樂業，若想挑起戰勢，怕需耗費一番精力。
無論如何，華醫簿都可能是導火索。
正思忖間，燕淮淩忽覺面上一痛，原來那路籍已開始給他臉上小心翼翼地纏些幹凈粗布。
“路籍……”
“燕師兄，你還是聽師弟一句吧……”路籍焦慮道，“若再不處理，怕就算是燕師兄也無法一直維系生命。”
本還想阻止對方，但渾身傷勢讓燕淮淩根本使不上力氣，他只得道：“你有何提議？”
“師兄在這太雁之地可有信得過的醫者可投靠？”
關於醫者，燕淮淩腦中率先闖入的便是洋華夜芒君與珺途白狼君。
然而若要向此二人問診，怕是還要跋山涉水數日才能趕到，屆時，黃花菜都涼了。
“沒有。”燕淮淩坦誠道。
路籍急切地撓著腦袋，最終似是別無他法，放棄了般，突然跪倒在燕淮淩面前：“師兄！”
見那少年忽然行此大禮，燕淮淩愕然：“路籍……你這是作甚？”
“若師兄對那流浪之人心有不忍，那便割了路籍面皮去吧！”
心下一顫，燕淮淩道：“你在胡說什麽！”
“路籍娘親一條命都是師兄救的，若需要路籍這面皮又何妨！”
“休得胡言亂語！”燕淮淩想上前扶起那少年，卻因渾身劇痛無法動彈分毫，抽痛道，“快起來！”
“若師兄不肯借用他人面皮，那便拿了路籍的去！”
路籍死活不起來，燕淮淩渾身痛感異常，跟那孩子廢了半天口舌，他就是不從。
“你若不起，我還不如就此了斷——”氣喘籲籲，燕淮淩道，“我這條命都是你救的，你早已不欠我分毫！”
“若師兄不處理面部傷勢，怕是這條命路籍也救不起了！”
拗不過這孩子，燕淮淩又與其周旋片刻，見他仍不松口，不禁挫敗道：“……你……到底要我怎樣……？”
路籍兩眼淚花，哽咽道：“那城中……確有無依無靠的流浪之人……就算師兄不借用他們面皮，他們大抵也是餓死街頭，屍體被丟棄荒野……”
心下一陣刺痛，燕淮淩能體會那種流離失所，胸中無望的痛楚。
“若是師兄取得面皮，怕是也算沿用他們性命，魂魄應是也能取得告慰。”
此話，燕淮淩卻不敢茍同。
但路籍那泫然欲泣的表情刺痛了他，最終，他側著臉，不再反駁。
見燕淮淩默許，路籍垂淚道：“師兄……路籍定要替你治好面龐，留下性命！”
閉了眼，燕淮淩眉部肌肉蹙緊，卻又很快吃痛地放松下來。
胸間湧起對柳下銘的濃郁仇恨，以及對此刻自己手無縛雞之力的惱怒，他繃著牙關，控制著幾乎要顫抖起來的身軀，費力地壓抑著情緒。
暴怒、痛苦、絕望交織起來，幾乎將他所有思緒扯斷絞碎，不留一絲完整。
無比無助之中，腦海卻忽然闖入一個人影。
藏燁。
渾身的戾氣在觸碰到那男人影像的瞬間陡然化作不甘、委屈與苦澀——他很想見對方一面，完完整整地訴說自己遭遇的不公與非人待遇，熱切地讓對方明白他此刻心下的強烈願望，對對方的心意以及……
自知不能在此崩潰，燕淮淩無言地握緊拳頭，將藏燁面容擠出腦海。
路籍還在擔憂地看著他，像是個做錯的孩子般，忐忑不安。
沈默許久，燕淮淩緩緩對上路籍視線，想碰碰他，又怕自己那一身汙血玷汙了眼前少年衣袍。
垂了眼，他道：“好。”
聞言，路籍眸中的淚水更加肆虐，但他卻不敢大聲啜泣，只是小心翼翼地靠向燕淮淩，生怕打擾了他。
見那孩子如履薄冰的模樣，燕淮淩苦楚道：“我燕淮淩何德何能值得你這樣救我？”視線異常溫柔，他悠然，“傻不傻？”
聞言，路籍緩緩伸手蹭下眼角淚花，勉強擠出一笑：“不傻……為了師兄，怎樣都值得。”
眼角有些酸澀，但燕淮淩強行忍住。
他抿唇嘆了口氣，再無二話。
之後，路籍簡單收拾了行裝，背著燕淮淩向關州城另一側的城郊山林奔走。
艷陽初升時，兩人已趕至山腰一處隱蔽山洞。
路籍將燕淮淩放下，簡單替燕淮淩處理了渾身傷口，交代了對方自己準備進城買些跌打損傷滋補藥品，順便替燕淮淩尋找流浪人。
見他要走，燕淮淩忙扯住路籍道：“你此番救我出逃，可曾想過後果？”
路籍道：“師尊待我不薄，而且我平日並無出頭表現，他們斷然懷疑不到我頭上。”
燕淮淩驚：“你這小子，莫不是還打算回去？”
路籍一臉無辜地點了點頭：“是。待將師兄面龐治好，我就——”
“不可！”燕淮淩硬生生地打斷他。
被燕淮淩堅定而認真的語氣弄懵了，路籍楞了楞，道：“師兄？”
“此番回去，你必無生還可能。”燕淮淩搖頭道，“那柳下銘心狠手辣，你看不見麽？？”
“可是——”
“沒有可是。”燕淮淩堅決反對，“只要有我燕淮淩一天，我便不能放你回去自投羅網。”
路籍看著燕淮淩面龐，忽然表情一軟，竟溫柔一笑：“師兄真是這樣想嗎？”
燕淮淩用傷痕累累的手掌小心翼翼地罩上那少年發頂，輕輕揉了揉：“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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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時，渾身刺骨的痛意讓燕淮淩幾乎無法呼吸。
柳下銘扔掉剛向他潑完冷水的桶，悠然道：“師弟，振作點，你這樣子著實讓人可憐啊，應再拿出些鬥志，嗯？”
說完，柳下銘用燕淮淩的黑雁蛇鞭拼命往燕淮淩傷痕累累的胸口橫劈。
數道血跡迸濺而出，燕淮淩雙唇幹裂，早已喊不出聲，只得似幹屍般挺在兩條鐵鏈間。
不知柳下銘揮了多少下，燕淮淩只知道那皮肉之痛最後變成綿延一片的燒灼感，似是滾入油鍋，難以忍受。
待那人結束酷刑，燕淮淩已然奄奄一息。
這之後的每日，柳下銘都會按時按點來發洩一番，時而控訴他虎峰洞之戰，時而挖苦他不歸絕派的虛偽。
這樣的日子不知過了多少個，燕淮淩已然沒了時間概念。
某天，他聽到一聲顫抖呼喚，才費力地睜開被鮮血浸染的雙眼。
“燕師兄……”
一個有些稚嫩的聲音。
燕淮淩不知是何人，勉強皺著眉，讓眼神匯聚。
視野中出現一張有些稚嫩的陌生少年臉，他疲憊地看了會兒，虛聲道：“誰……？”
“燕師兄……”少年聲線帶了些哭腔，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探上燕淮淩肩膀，卻因燕淮淩痛到表情扭曲，又縮回了手，“我是路籍……你不認得我，但是我記得你……”
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燕淮淩半撐著頭道：“路籍……？對不住……我不記得……”
“不記得也沒關系。當年燕師兄救了我娘親……燕師兄的大恩大德，路籍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燕淮淩倒不曾記得自己竟還有這等過往，不過剛入絕派之初，他倒確是做過一些見義勇為之事，只是眼前這孩子是哪件事的當事人，他已完全沒有印象。
他很想沖眼前這孩子笑一笑，但整張臉除了劇痛還是劇痛。
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對尋常人來說大概形同鬼魅，異常可怖，於是便也不再勉強做出任何表情。
“燕師兄——我知道柳下師兄想做什麽……”路籍轉頭看了看身後，似是在檢查把守，“他剝了你的臉，就是要假扮做你的樣子去做那黑雁……”
燕淮淩現在覺得不管那柳下銘做出什麽事，他都不會覺得奇怪，於是用氣聲道：“無非是借抹黑我的機會……羞辱那藏燁……順便讓這些金衛名……替他跑腿尋萬壽卷罷了……”
“也許柳下師兄是想羞辱你和藏金衛，不過師尊還另有打算……”路籍聲音越來越小，“那天我偷聽……師尊好像想借此機會……借此機會……”
話音未落，兩人身後的牢房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路籍瞬間自燕淮淩身邊起身，低頭在地面上用手擦了些血水抹在鞭子上，擺出已經抽打了燕淮淩數十下的樣子。
他沖燕淮淩小聲道：“燕師兄，麻煩你裝出剛受完刑的樣子！”
這話弄得燕淮淩有點想笑——他渾身上下|體無完膚，哪日不是受過刑的樣子？
果然，牢房門響後，柳下銘走了進來，看到路籍氣喘籲籲，似乎還滿頭大汗的模樣，十分滿意：“唷，路師弟，平日看你悶不吭聲蔫了吧唧，想不到下手還挺狠麽。”
路籍轉頭，立刻變成了氣定神閑的模樣，連一旁的燕淮淩看著都禁不住佩服。
“多謝師兄誇獎。”
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路籍發梢，柳下銘道：“怎麽，過癮麽？”
路籍點了點頭，笑得開懷：“很過癮！”
“以後還想來？”柳下銘勾唇。
路籍笑得更加燦爛：“嗯！”
佩服地搖了搖頭，柳下銘自語道：“哼，後生可畏啊。”又瞟了眼不遠處燕淮淩，柳下銘道，“燕師弟，你看看，我大絕派還是後繼有人不是麽。”
燕淮淩垂著頭，並未回應。
“這樣，你要是還沒過癮，就繼續打他。”柳下銘道，“我去師尊那邊走一遭，看看他老人家有何吩咐。”
“遵命。”路籍說著又送走了柳下銘。
徹底確定此人離開地牢後，路籍又快步小跑至燕淮淩身側，苦著臉道：“燕師兄，對不住，若我不那麽說的話……”
“沒事……”燕淮淩道。
現在有人能跟他說說話，已經是奢侈。
“燕師兄，你的傷如果不處理，會很麻煩的……”路籍看著對方那不忍直視的軀體及面容，痛心道，“若是再這麽下去，怕是會……”
“小子……說什麽喪氣話？我還沒死呢。”燕淮淩自唇邊擠出幾個字。
“我得想辦法把你弄出去……”路籍壓低了聲音，“雖然不是現在，但我會想辦法的……”
聞言，燕淮淩斂眉，嚴肅道：“小子，那柳下銘並非等閑之輩，若他察覺你有異心，定會取你性命。”
路籍皺眉道：“路籍不怕！”
燕淮淩知道這小子沒懂他意思：“以他的性情，定不會讓你輕松赴死。”嘆了口氣，他道，“你看不到我身上的狀況麽？”
路籍楞了楞，但很快又堅定道：“無論如何，若讓恩人在此受罪，真是比殺了路籍還難受。我會想辦法把師兄救出去的！”
那尚未成年的孩子有某種初生牛犢的韌勁，燕淮淩看在眼裏，莫名想到年幼時的自己也有股沖勁。
只不過當時的沖勁，完全來自於覆仇。
路籍未再多言，走到牢門邊朝走廊看了看後，又折回燕淮淩身側，從懷間偷偷掏出幾瓶藥膏，給燕淮淩小腿上的傷口抹上。
“餵……”燕淮淩道，“若是別人看到——”
“不妨事。”路籍邊做邊道，“這藥膏無色無味，很快就會潤入皮膚，無人能察。”
燕淮淩忍不住有些意外：“你怎得有這等藥劑？”
路籍幽幽道：“路籍本家從醫，懂些藥理，若是尋常跌打損傷，怕是還能勉強應對。”
點頭，燕淮淩了然。
之後路籍又簡單替燕淮淩其他幾處傷口做了些處理後便匆匆離去。
路籍的陪伴，對燕淮淩來說確實從某種角度是救贖，雖然並非之後每日他都能如願而來，但路籍的存在無非給燕淮淩心下種下一絲希望火種。
一日入夜，燕淮淩正垂頭小睡，鼻尖卻忽的闖入一陣清香。
頓時醒神，他於黑暗中辨認出那正是路籍略帶緊張的面孔。
“燕師兄——”虛著聲音，路籍輕喚。
皺眉，清楚路籍不該此時出現，燕淮淩依然用他那虛聲道：“路籍？你怎麽在這兒？”
“師兄——今夜我打算帶你逃走！”
睡得尚有些迷糊的燕淮淩反應片刻，訝然：“什麽？”
“柳下師兄戴了你的面皮，被師尊派出辦事……我雖不知何事，但現在不走，更待何時？！”
“就算現在要走，又如何走得脫？”燕淮淩道，“那牢門外定有柳下銘眼線，你打算如何離開？”
路籍從懷中掏出一只圓口瓷瓶，自裏面拿出一只藥丸塞入燕淮淩口中。
“師兄將藥丸壓在舌下，切勿吞咽。”
燕淮淩照辦，只覺口中一陣清涼。
“我在門外放了迷煙，這藥丸可化解那迷藥效力。”
對這孩子的執行力刮目相看，燕淮淩不再質疑，點了點頭。
手腳麻利地打開燕淮淩手鏈腳鏈機關，路籍當即接住立刻失去平衡的燕淮淩。
傷口被牽引，聽著對方在自己懷中狠狠抽吸一聲，路籍忙道：“師兄！對不住！”
“無妨。”燕淮淩疼得眼前發黑，只得勉強開口。
路籍自背後布兜裏又扯出一件幹凈褻服裹在燕淮淩上身較為明顯的傷口上，在燕淮淩面前蹲下，道：“師兄，上來！”
看那與自己個頭懸殊的少年準備背自己，燕淮淩道：“不行……你撐不住。”
“師兄，你是忘了以前修行時師尊讓我們背什麽上山麽？”
念及此，燕淮淩想到人人需得背鼎上山的修行內容，忍不住噤了聲。
“上來吧。”路籍胸有成竹。
費力地挪動著刺痛不堪的雙腿，燕淮淩幾乎是倒入路籍背心的。
立刻麻利地背好燕淮淩，聽著那傷員在自己背上再次一陣抽吸，路籍便道：“師兄……忍一忍……”
燕淮淩疼得顧不上回應，只得聽天由命地靠在路籍背上，咬牙屏息。
一路穿過牢房過道，燕淮淩看到路上東倒西歪的獄卒們，忍不住心下發毛。
他不知路籍有沒有想過之後該如何打算，若是這少年還準備回絕派，那真是太異想天開。
二人一路暢通無阻成功抵達地面。
鼻腔瞬間被清新空氣充溢，燕淮淩百感交集，望著那明亮星空，幾欲落淚。
路籍卻絲毫沒有放松，一路背著燕淮淩狂奔，直到抵達一處陌生山腳，他才放下燕淮淩稍作歇息。
夜間樹林愈顯靜謐，燕淮淩渾身是傷，路籍將他放上草地時，他那張嘴的痛楚表情讓路籍禁不住便一陣痛心。
“師兄——”看著燕淮淩那沒了面皮血肉模糊的臉，路籍道，“你的臉……需得處理，否則定會有性命之虞……”
路籍不知燕淮淩是如何挺到現在的，尋常人若是失血過多，怕是早已一命嗚呼。
再者，就如大面積燒傷之人，身上大塊皮膚缺失，將是致命的，因為隨之而來的化膿感染，很可能讓傷者根本無力招架。
似是看出路籍擔憂，燕淮淩疲憊道：“無妨。那珺途卷中有些記載，針對失血之事，如何運氣控制脈絡流變……我只是照葫蘆畫瓢，勉強維持而已。”
“師兄，你肢體之傷我還能處理；發不出實聲只能以氣聲說話，這點……若是尋得良醫，大抵也能治愈。但面容之傷，若是沒有面皮遮蔽，怕終是個棘手問題。”
路籍暗示意味很重，燕淮淩回視了那少年半晌，道：“你的意思是……”
“師兄怕是無論如何需要一張面皮來維系。”
燕淮淩默。
半晌，他道：“我自不會為了張臉去奪人性命。”
“不，師兄誤會我意思了。”路籍道，“那關州城中有不少流浪之人，每日不乏因饑餓或疾病死去之人。若能尋得一無根之人，便可……”
“不。”燕淮淩道，“燕某斷不能因此便奪了他人面孔，擾其魂魄。”
路籍張了張嘴，又無奈道：“可是師兄……”
“多謝師弟好意，不過燕某雖為人不羈，卻也不至於奪逝者面皮。”
自知此法實屬無奈，路籍便也沒強行讓燕淮淩應允。
話至一半，燕淮淩忽的想起不久前路籍才提過關於東煌企圖，於是借機扯開話題：“你先前說東煌另有打算，是何意？”
路籍回想一番，道：“前日，我偷聽得師尊與人談話，似乎是講，借黑雁之事，引出五地各靈官金衛名爭搶華醫簿萬壽卷，調虎離山，好一網打盡。”
燕淮淩訝然：“一網打盡？對什麽？各地靈官麽？”
搖頭，路籍道：“細節我也沒聽得很清楚，所以不確定師尊為何意。”
燕淮淩清楚那東煌野心不小，但若僅憑絕派之力便想發動五地之爭，怕是還有些癡心妄想。
再者，現如今天下太平，兩派相衡，百姓樂業，若想挑起戰勢，怕需耗費一番精力。
無論如何，華醫簿都可能是導火索。
正思忖間，燕淮淩忽覺面上一痛，原來那路籍已開始給他臉上小心翼翼地纏些幹凈粗布。
“路籍……”
“燕師兄，你還是聽師弟一句吧……”路籍焦慮道，“若再不處理，怕就算是燕師兄也無法一直維系生命。”
本還想阻止對方，但渾身傷勢讓燕淮淩根本使不上力氣，他只得道：“你有何提議？”
“師兄在這太雁之地可有信得過的醫者可投靠？”
關於醫者，燕淮淩腦中率先闖入的便是洋華夜芒君與珺途白狼君。
然而若要向此二人問診，怕是還要跋山涉水數日才能趕到，屆時，黃花菜都涼了。
“沒有。”燕淮淩坦誠道。
路籍急切地撓著腦袋，最終似是別無他法，放棄了般，突然跪倒在燕淮淩面前：“師兄！”
見那少年忽然行此大禮，燕淮淩愕然：“路籍……你這是作甚？”
“若師兄對那流浪之人心有不忍，那便割了路籍面皮去吧！”
心下一顫，燕淮淩道：“你在胡說什麽！”
“路籍娘親一條命都是師兄救的，若需要路籍這面皮又何妨！”
“休得胡言亂語！”燕淮淩想上前扶起那少年，卻因渾身劇痛無法動彈分毫，抽痛道，“快起來！”
“若師兄不肯借用他人面皮，那便拿了路籍的去！”
路籍死活不起來，燕淮淩渾身痛感異常，跟那孩子廢了半天口舌，他就是不從。
“你若不起，我還不如就此了斷——”氣喘籲籲，燕淮淩道，“我這條命都是你救的，你早已不欠我分毫！”
“若師兄不處理面部傷勢，怕是這條命路籍也救不起了！”
拗不過這孩子，燕淮淩又與其周旋片刻，見他仍不松口，不禁挫敗道：“……你……到底要我怎樣……？”
路籍兩眼淚花，哽咽道：“那城中……確有無依無靠的流浪之人……就算師兄不借用他們面皮，他們大抵也是餓死街頭，屍體被丟棄荒野……”
心下一陣刺痛，燕淮淩能體會那種流離失所，胸中無望的痛楚。
“若是師兄取得面皮，怕是也算沿用他們性命，魂魄應是也能取得告慰。”
此話，燕淮淩卻不敢茍同。
但路籍那泫然欲泣的表情刺痛了他，最終，他側著臉，不再反駁。
見燕淮淩默許，路籍垂淚道：“師兄……路籍定要替你治好面龐，留下性命！”
閉了眼，燕淮淩眉部肌肉蹙緊，卻又很快吃痛地放松下來。
胸間湧起對柳下銘的濃郁仇恨，以及對此刻自己手無縛雞之力的惱怒，他繃著牙關，控制著幾乎要顫抖起來的身軀，費力地壓抑著情緒。
暴怒、痛苦、絕望交織起來，幾乎將他所有思緒扯斷絞碎，不留一絲完整。
無比無助之中，腦海卻忽然闖入一個人影。
藏燁。
渾身的戾氣在觸碰到那男人影像的瞬間陡然化作不甘、委屈與苦澀——他很想見對方一面，完完整整地訴說自己遭遇的不公與非人待遇，熱切地讓對方明白他此刻心下的強烈願望，對對方的心意以及……
自知不能在此崩潰，燕淮淩無言地握緊拳頭，將藏燁面容擠出腦海。
路籍還在擔憂地看著他，像是個做錯的孩子般，忐忑不安。
沈默許久，燕淮淩緩緩對上路籍視線，想碰碰他，又怕自己那一身汙血玷汙了眼前少年衣袍。
垂了眼，他道：“好。”
聞言，路籍眸中的淚水更加肆虐，但他卻不敢大聲啜泣，只是小心翼翼地靠向燕淮淩，生怕打擾了他。
見那孩子如履薄冰的模樣，燕淮淩苦楚道：“我燕淮淩何德何能值得你這樣救我？”視線異常溫柔，他悠然，“傻不傻？”
聞言，路籍緩緩伸手蹭下眼角淚花，勉強擠出一笑：“不傻……為了師兄，怎樣都值得。”
眼角有些酸澀，但燕淮淩強行忍住。
他抿唇嘆了口氣，再無二話。
之後，路籍簡單收拾了行裝，背著燕淮淩向關州城另一側的城郊山林奔走。
艷陽初升時，兩人已趕至山腰一處隱蔽山洞。
路籍將燕淮淩放下，簡單替燕淮淩處理了渾身傷口，交代了對方自己準備進城買些跌打損傷滋補藥品，順便替燕淮淩尋找流浪人。
見他要走，燕淮淩忙扯住路籍道：“你此番救我出逃，可曾想過後果？”
路籍道：“師尊待我不薄，而且我平日並無出頭表現，他們斷然懷疑不到我頭上。”
燕淮淩驚：“你這小子，莫不是還打算回去？”
路籍一臉無辜地點了點頭：“是。待將師兄面龐治好，我就——”
“不可！”燕淮淩硬生生地打斷他。
被燕淮淩堅定而認真的語氣弄懵了，路籍楞了楞，道：“師兄？”
“此番回去，你必無生還可能。”燕淮淩搖頭道，“那柳下銘心狠手辣，你看不見麽？？”
“可是——”
“沒有可是。”燕淮淩堅決反對，“只要有我燕淮淩一天，我便不能放你回去自投羅網。”
路籍看著燕淮淩面龐，忽然表情一軟，竟溫柔一笑：“師兄真是這樣想嗎？”
燕淮淩用傷痕累累的手掌小心翼翼地罩上那少年發頂，輕輕揉了揉：“嗯。”
作者有話要說：
路路小天使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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