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何以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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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何以至此
耳畔傳來鮮明的水波聲。
燕淮淩眼皮沈重不堪——自己……是被什麽人運到海邊了麽？
廢了好一番力氣才撐開眼皮，他只覺頭顱十分沈重。
視野卻不是想象中的藍天，而是灰蒙蒙一片的石窟天頂。
這才回憶起自己被柳下銘劫來虎峰洞，燕淮淩慢慢起身，卻被映入眼簾的場景驚呆。
只見自己正坐於平日東煌王座之上，下方則是頗為平靜，若幽湖般的滿洞清水。
正待驚呼，燕淮淩轉眼又見，王座旁邊半身浮於水上，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唇角滿是鮮血的藏燁。
立感心臟停跳，燕淮淩當即撲身扯住藏燁衣襟，將其拉近，防止他頭墜入水中。
半抱著藏燁將異常沈重的身軀拉上王座，燕淮淩立刻讓其平躺，伸手去探其鼻息。
半晌未感鼻尖熱意，燕淮淩焦急萬分，探頭貼上藏燁胸口，想聽其心脈——依然平靜無聲。
眼前一黑，燕淮淩立刻將藏燁拉起，讓那渾身冰冷，虛軟不堪的人靠上王座。
面對面，雙掌擊上藏燁胸口，燕淮淩替他壓入熱氣，欲強行喚醒心脈。
就這麽一直輸送真氣，直到燕淮淩雙掌灼熱不堪，不得不松手，藏燁胸前還是一片平和，完全沒有心脈之跡。
心急如焚，燕淮淩忽的想到背誦的莞陵卷以及藏燁懷中洋華卷，眼前一亮。
若是醫簿，是否有法回天？立即從藏燁懷中翻出洋華卷，燕淮淩雙手發抖地捧著那濕漉漉卷宗，從第一頁翻至最後一頁，卻依然一無所獲。
莞陵卷宗也是一樣，除了針對莞陵與洋華兩地的養生與習武秘方，並無真正與回天之術相關之法。
立刻想到眾人追捧的“萬壽卷”，燕淮淩心間一顫。
縱是華醫簿有相關記載，怕是也盡在“萬壽卷”內。
拿著那洋華卷，燕淮淩垂頭望著，卻猶如拿著一卷廢紙。
隨手將洋華卷棄於王座之上，燕淮淩轉頭望向石窟門，立刻以雁過無痕之術躍至門前，抽扇而出，他對著那石窟門口的巨石連發數招金雁振翅、鴻雁臨門，然而除了幾聲轟響，外加石窟劇烈震動外，那巨石竟然毫發無損。
自知內力不比藏燁，怕是很難靠己之力將門打開救藏燁出去尋醫，燕淮淩心如死灰地回到藏燁身邊。
望著那睡相安然的男人，燕淮淩繃著牙關重新半跪而下，將藏燁身軀拉起，讓他穩穩靠上王座。
“大人，你不能就這樣死了。”
聲音帶著輕顫，燕淮淩小心翼翼地湊近藏燁面龐，雙手自藏燁腋下探向其背脊，重新輸送真氣，意欲通其血脈，令心脈重新覆蘇。
“若是你不醒，知道在下會有多難辦麽。”
藏燁身軀被燕淮淩微微向前一攬，腦袋便無力地抵上燕淮淩肩頭，卻依然一動不動。
“餵，大人不怕在下一人攬功麽？”
燕淮淩扯著唇角，勉強擠著笑，加大手上力，喃喃道。
就那麽又強行運了許久氣，心中的希望卻若暮陽般一點點消失了光亮。
扣在藏燁背部的指尖一點點陷入，他繃著牙關，致力於讓笑停留在唇角：“大人，天下第一劍誒，這麽倒下是不是太丟人？”
懷中人還是無聲無息地睡著。
不知過了多久，再無力輸氣，燕淮淩將面容埋在藏燁脖頸，漸漸停止了動作。
就那麽僵持了一會兒，他小心翼翼地起身，挪動藏燁身軀，讓其枕上自己雙腿。
背靠王座，面如土色地看著前方有些波紋的湖水，他楞怔了許久才垂眸望向安靜沈睡的藏燁。
指尖一點點探上藏燁面容，溫柔而細膩地摩挲著。
與先時不同，他這次不需顧忌其他，肆無忌憚地觸碰著。
藏燁發梢上被火灼焦的微小痕跡，他都不放過。
觸感，粗糙，能想到面對激烈火勢時，這頑強之人毫不退縮的決心。
烏黑眉宇、緊合眼皮下，是那雙視線犀利，攝人心魄的眸。
傲人的鼻梁、寡言的唇畔……
指尖染上藏燁唇角鮮血，燕淮淩無言地望著，再次感到心口銳痛起來。
——何以至此？
他想起以前質問自己的話。
小心翼翼地用自己雪色衣袍將藏燁臉上血跡擦拭幹凈，燕淮淩細細捧著對方面龐，鼻息吹拂在藏燁臉上。
那張平時血色充盈的面容，此刻卻蒼白若雪，冰若頑石。
正擦拭間，燕淮淩忽然感到胸間湧上一抹克制不住的笑意。
頑石。
沒錯，這捂不熱的石頭，今日怕是要折在這兒了。
指尖頓在藏燁太陽穴之間，燕淮淩忽的發出一陣幽幽笑聲。
初時低啞，之後漸轉明亮，竟暢笑不止。
肩膀被笑聲帶動，不斷顫抖，連著藏燁身軀也微微動蕩起來。
單手探上眉心，燕淮淩狠狠大笑了一番後，終於疲憊地停了動作。
眼下情形該是多麽可笑？那口口聲聲只為靈官奉獻一命的男人，此刻卻為了他這吊兒郎當隨意放浪之人喪命？
不過是護送醫簿，燕淮淩清楚，這虎峰洞，此人完全不必涉險前來。
就算放他燕淮淩死在這洞穴之內，只要保證密令完成，藏燁仍不虛此行。
然而這腦子一向好使的金衛名竟犯了如此大錯，著實讓人震驚。
“大人。”指尖在藏燁面上幽幽輕點，燕淮淩已耗盡周身力氣，連站都無法站起，“在下……真是沒轍了。”長嘆出聲，他仰頭望向上方天頂，開口道，“於我倒無所謂，修養兩日，待柳下銘那廝以為我死了，便會開門進洞，彼時，要想脫身，我只要——”
一句話未完，他倏然頓下。
眼角酸澀不已，唇畔陡然顫抖起來，眉梢緊蹙，他像是看到鬼魅般，狠狠瞪大雙眼，一動不動。
前方水波安然，時不時有滴水而落的清脆聲響撥動耳畔。
燕淮淩雙目漸漸泛起血絲，大顆大顆的淚水開始在眼眶積聚。
“——我只要偷襲柳下銘——”淚水悄然滑下，源源不斷，燕淮淩道，“應該就能成功，彼時——”
聲音開始變得支離破碎，燕淮淩再無法說下去。
他像中邪了般閉上眼，慢慢將頭揚起，不願淚水再順頰而下。
然而洶湧的情緒顯然不願給他這個面子，繼續肆虐著，毫無停止之意。
掌心緩緩收緊，牢牢扯住藏燁衣襟，他繃著牙關沈默了許久，仰面睜眼，望著天頂，終於能勉強自嗓間擠出一句噓聲：“若是能與你一起活著出去……怕也不錯……大人……”
燕淮淩從未像現在這樣如此渴望過留下誰人性命。
行走江湖，朝不保夕，若是於心頭替人留下一畝田地，必為把柄，寸步難行。
藏燁卻不知在何時，無聲無息於他心間紮根，成了他的軟肋，他的破綻。
惜命若燕淮淩竟愕然發現，此刻自己正暗暗祈求，就算讓出自己生命，也要讓藏燁活命。
淚水一滴滴砸在藏燁臉上，燕淮淩倔強地繼續望著石窟那凹凸不平的天頂。
“在下這命，比起大人的，死不足惜……”
經此一役，先前混沌不清的情感，終於被燕淮淩梳理幹凈。
他伸手慢吞吞地握住藏燁手掌，收緊。
什麽兒女情長？龍陽禁忌？他都拋之腦後，再不糾結。
眼下，他只要此人活著。
只要藏燁能睜眼，他便別無所求。
巨大的悲愴之感與渾身耗盡的氣力讓他再無力支撐。
一切註意只匯聚在與藏燁緊合的掌心上。
不知過了多久，正當他保持著那別扭而僵硬的姿勢漸覺思緒遠去時，耳畔卻忽的傳來碎石落水聲。
疲憊地撐開眼皮，面前忽現一陌生女子身影。
燕淮淩正欲開口，對方卻伸來纖手，硬生生擡起他下巴，左右觀察著他。
不知為何壓根使不上力，他又見那女子松了他，蹲身向下開始探究藏燁，甚至握住藏燁手腕開始把脈。
“……”
嗓子幹澀不堪，燕淮淩正準備開口，那女子看也沒看他便舉起手掌，制止他繼續言語。
“你這朋友雖脈息微弱，卻還有救。”女子沖燕淮淩喃喃道，“不過也危在旦夕。奴家還從未見過如此紊亂的脈象。似是冰火兩重天，真氣內力幾乎耗盡——怕是就算恢覆過來也要許久時日。”
聞言，震驚於藏燁竟還有一息，燕淮淩掙紮了一番才虛弱道：“可……當真？”
女子瞥了他一眼，輕嗤道：“奴家作甚騙你？”
“多謝姑娘搭救……”此話說完，燕淮淩又想到這密閉洞穴，怎得生生多出一人，“敢問姑娘——”
“你也別亂動。”女子硬生生打斷燕淮淩，旋即過來替他把脈，隨後目露愕然，“你——雖比這位公子好些，卻也半斤八兩——”轉頭看了眼藏燁，女子又道，“可是替他傳真氣所致？”
燕淮淩未應。
女子等了半晌，冷哼道：“你們這等絕派之人，真是不要性命，讓奴家真是救也救不過來。”
“姑娘可是東煌一脈？”燕淮淩虛弱道。
“我呸。”仿佛被扣了屎盆子，女子惱了，“誰要跟那絕派魔頭同流合汙？”
燕淮淩有些意外。
似乎看出燕淮淩疑惑，女子道：“奴家姓淩名湘，就住在這虎峰洞附近——要不是這虎峰洞內常有些珍花稀草能做藥材，奴家才不稀罕老走密道來這兒呢。”
訝然，燕淮淩道：“密道……？”
“對啊，不然這絕派之穴把守森嚴，奴家又如何進得來？”
“敢問姑娘，這密道在何處？”燕淮淩一聽說竟然有可以出洞的道路，禁不住一陣愕然——先前他可是差點要接受兩人會葬身於此的命運。
“你啊，就是問得太多。身體這麽弱還有閑工夫廢話，我也服了。”淩湘不耐煩道，“我得早些回去，不然師尊定要罰我。至於你們倆，我先回去稟告師尊，再決定搭救與否。”
燕淮淩：“姑娘！——請……”
後面一句話未完，性急的淩湘已從懷中掏出一把藥草，狠狠戳到他鼻前。
“請……先救他……”聞了那藥草，話音微弱消散，燕淮淩徹底昏厥。
淩湘看著地面上兩個大老爺們，憤恨地嘆了口氣：“真是給我找麻煩！”
**
再次醒來時，燕淮淩意識到自己正平躺在一處頗為舒適的床榻上。
鼻尖有股熏香縈繞，他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慢慢撐身而起。
幾步開外的另一張床榻上正躺著藏燁，對方上身赤-裸，纏滿了繃帶。
看到對方細微起伏的胸口，燕淮淩百感交集。
廢力地蹭下床，他小心翼翼地挪到藏燁床邊，緩緩落座。
見對方安然沈睡，燕淮淩忍不住便伸手探上藏燁掌心，緊緊握住。
對方掌心的熱意讓燕淮淩異常心安。
然而這種狀態未持續多久，藏燁眉梢微蹙，指尖也細細抽動。
忙松了對方手，燕淮淩緊盯向藏燁面龐。
半晌，慢慢睜開眼，藏燁視線最初無法匯聚，但看到燕淮淩時，先前緊鎖的眉梢舒展開來，聲音低沈而嘶啞：“……你……”
“大人。”燕淮淩苦澀一笑，朝藏燁點了點頭。
似乎是放了心，藏燁又閉了眼，唇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沒事……就好。”
忍不住又伸手探上藏燁掌心握住，燕淮淩沒再松開。
雖沒回握，但藏燁也並未抽離。
就那麽看了會兒藏燁重新沈睡的面容，燕淮淩又偷偷收緊了手掌。
“這麽關心他，你二人就不該出來做這種傻事。”
身後忽的響起不悅的責備，燕淮淩轉身，正看到先前的淩湘姑娘端著一只盛滿水的木盆，慢悠悠地進來。
尷尬地松開藏燁手掌，燕淮淩起身，準備幫她接盆。
“不用啦。”淩湘不耐煩道，“奴家沒空同時照顧兩人，公子還是先去那邊躺好為是。”
“在下的傷無妨。”
“外傷是沒多少，內傷卻不容小覷。”淩湘道，“師尊替你們把過脈了，你比那邊那位公子確是好些，不過也不能掉以輕心。”
“敢問姑娘師尊是何人？在下也好當面道謝。”
“哼，我家師尊就是——”
“淩兒。”
忽的，一陣音色圓潤穩重老成的中年女聲響起。
燕淮淩和淩湘同時朝聲源望去。
只見一位身著素衣，發無餘飾，神情溫和的女子緩緩邁入。
對方似是年逾不惑，皮膚卻光潤有澤，面色櫻紅，相當精神。
“啊，師父。”淩湘忙拱手作揖。
“你下去吧。”女子緩聲吩咐。
“是。”轉頭掃了燕淮淩一眼，淩湘便快速退開。
燕淮淩單膝跪地，鄭重抱拳：“在下燕淮淩，蒙前輩相救，感激不盡！”
女子低頭看著燕淮淩虔誠的模樣，微微一笑：“公子不必多禮。”
起身，燕淮淩望著女子，道：“前輩可是住於那虎峰洞附近？”
女子道：“正是。”
“若是如此……”
燕淮淩想到東煌的脾氣，免不得感到震驚。
畢竟本門附近，東煌是斷不可能允許非絕派之人居住的。
見燕淮淩欲言又止，女子似是猜到他的顧忌：“老身已在這虎峰洞沙地住了大半輩子，與那東煌一脈並無來往，公子不必擔心那絕派一脈能尋及此處。”
燕淮淩意外：“前輩為何知道我二人……”
“老身替你們把脈，你有絕派之脈卻被困那絕派之穴自生自滅，那位公子則身持靈脈，想推斷出你二人來歷，並不難。”
點頭，燕淮淩面露慚愧。
女子又道：“老身也有一事想詢問燕公子。”
“前輩請說。”
自袖袍間抽出依然有些潮意的洋華卷，女子面色肅然道：“此書，可是你二人所有？”
心下一驚，燕淮淩道：“……正是！”言畢，燕淮淩正欲上前，那女子卻將書撤走，重新收入袖中，斂眉道，“既然如此，你們定是尋華醫簿的江湖人氏。”
面色凝重起來，燕淮淩道：“不瞞前輩，我二人有令在身，需遍訪五地，尋得這華醫全卷。”
女子：“你二人從何啟程？”
“莞陵。”
“可有莞陵卷在手？”
不知此女子是何來頭，燕淮淩雖因救命之恩傾心以告，卻又不得不有些戒心：“前輩對這華醫簿可知一二？”
女子微微一笑，道：“那乾琛君是出名的難尋，你二人怕是未尋得其人，直接去找了那洋華夜芒吧？”
燕淮淩不知該如何回答。
關於乾琛君讓他和藏燁在幽澤洞中記卷的事，又不知從何說起。
見燕淮淩目露難色，女子有些驚訝：“哦？難道，你二人竟已尋得那乾琛君？”
燕淮淩於是幹脆把莞陵落洞及洋華比武的事通通告知了那女子。
“所以你們此行前來珺途正是為尋那白狼君？”
“正是。”燕淮淩抱拳道，“若前輩肯指個明路，我二人定感激不盡。”
見燕淮淩那滿心誠意的樣子，女子嘆了口氣道：“你們已如此狀態，還打算繼續這旅程？”
“正是。”燕淮淩道。
女子又研究了一陣燕淮淩神情。
見對方視線如註，她道：“指路倒是可以，不過你們需答應老身一個條件。”
“前輩請講。”
“你那朋友脈象混亂，若是無所作為，將來怕是會有大患。”
燕淮淩驚：“此話怎講？”
“他那傷勢應是中了絕派之術‘鸮啼鬼嘯’，此術極其狠辣，潛心種魔。修靈術之人，若被此術幹擾，將來極易受蝕心誘惑，飼餵心魔，最終釀成大禍。”
燕淮淩：“……”
他對心魔之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即便是尋常百姓，若有心魔卻也不足為懼——真正可怕的是那心魔逡巡不去，發展成勢，啃食心神，致人喪志癲狂。
“老身的條件便是，你二人需得盡數恢覆內息體力，才能徹底上路。而且，你需得記住藥方，將來好讓你那朋友按方抓藥，盡早康覆。”
見這條件竟是為他二人好，燕淮淩心潮澎湃，忍不住感激涕零：“多謝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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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傳來鮮明的水波聲。
燕淮淩眼皮沈重不堪——自己……是被什麽人運到海邊了麽？
廢了好一番力氣才撐開眼皮，他只覺頭顱十分沈重。
視野卻不是想象中的藍天，而是灰蒙蒙一片的石窟天頂。
這才回憶起自己被柳下銘劫來虎峰洞，燕淮淩慢慢起身，卻被映入眼簾的場景驚呆。
只見自己正坐於平日東煌王座之上，下方則是頗為平靜，若幽湖般的滿洞清水。
正待驚呼，燕淮淩轉眼又見，王座旁邊半身浮於水上，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唇角滿是鮮血的藏燁。
立感心臟停跳，燕淮淩當即撲身扯住藏燁衣襟，將其拉近，防止他頭墜入水中。
半抱著藏燁將異常沈重的身軀拉上王座，燕淮淩立刻讓其平躺，伸手去探其鼻息。
半晌未感鼻尖熱意，燕淮淩焦急萬分，探頭貼上藏燁胸口，想聽其心脈——依然平靜無聲。
眼前一黑，燕淮淩立刻將藏燁拉起，讓那渾身冰冷，虛軟不堪的人靠上王座。
面對面，雙掌擊上藏燁胸口，燕淮淩替他壓入熱氣，欲強行喚醒心脈。
就這麽一直輸送真氣，直到燕淮淩雙掌灼熱不堪，不得不松手，藏燁胸前還是一片平和，完全沒有心脈之跡。
心急如焚，燕淮淩忽的想到背誦的莞陵卷以及藏燁懷中洋華卷，眼前一亮。
若是醫簿，是否有法回天？立即從藏燁懷中翻出洋華卷，燕淮淩雙手發抖地捧著那濕漉漉卷宗，從第一頁翻至最後一頁，卻依然一無所獲。
莞陵卷宗也是一樣，除了針對莞陵與洋華兩地的養生與習武秘方，並無真正與回天之術相關之法。
立刻想到眾人追捧的“萬壽卷”，燕淮淩心間一顫。
縱是華醫簿有相關記載，怕是也盡在“萬壽卷”內。
拿著那洋華卷，燕淮淩垂頭望著，卻猶如拿著一卷廢紙。
隨手將洋華卷棄於王座之上，燕淮淩轉頭望向石窟門，立刻以雁過無痕之術躍至門前，抽扇而出，他對著那石窟門口的巨石連發數招金雁振翅、鴻雁臨門，然而除了幾聲轟響，外加石窟劇烈震動外，那巨石竟然毫發無損。
自知內力不比藏燁，怕是很難靠己之力將門打開救藏燁出去尋醫，燕淮淩心如死灰地回到藏燁身邊。
望著那睡相安然的男人，燕淮淩繃著牙關重新半跪而下，將藏燁身軀拉起，讓他穩穩靠上王座。
“大人，你不能就這樣死了。”
聲音帶著輕顫，燕淮淩小心翼翼地湊近藏燁面龐，雙手自藏燁腋下探向其背脊，重新輸送真氣，意欲通其血脈，令心脈重新覆蘇。
“若是你不醒，知道在下會有多難辦麽。”
藏燁身軀被燕淮淩微微向前一攬，腦袋便無力地抵上燕淮淩肩頭，卻依然一動不動。
“餵，大人不怕在下一人攬功麽？”
燕淮淩扯著唇角，勉強擠著笑，加大手上力，喃喃道。
就那麽又強行運了許久氣，心中的希望卻若暮陽般一點點消失了光亮。
扣在藏燁背部的指尖一點點陷入，他繃著牙關，致力於讓笑停留在唇角：“大人，天下第一劍誒，這麽倒下是不是太丟人？”
懷中人還是無聲無息地睡著。
不知過了多久，再無力輸氣，燕淮淩將面容埋在藏燁脖頸，漸漸停止了動作。
就那麽僵持了一會兒，他小心翼翼地起身，挪動藏燁身軀，讓其枕上自己雙腿。
背靠王座，面如土色地看著前方有些波紋的湖水，他楞怔了許久才垂眸望向安靜沈睡的藏燁。
指尖一點點探上藏燁面容，溫柔而細膩地摩挲著。
與先時不同，他這次不需顧忌其他，肆無忌憚地觸碰著。
藏燁發梢上被火灼焦的微小痕跡，他都不放過。
觸感，粗糙，能想到面對激烈火勢時，這頑強之人毫不退縮的決心。
烏黑眉宇、緊合眼皮下，是那雙視線犀利，攝人心魄的眸。
傲人的鼻梁、寡言的唇畔……
指尖染上藏燁唇角鮮血，燕淮淩無言地望著，再次感到心口銳痛起來。
——何以至此？
他想起以前質問自己的話。
小心翼翼地用自己雪色衣袍將藏燁臉上血跡擦拭幹凈，燕淮淩細細捧著對方面龐，鼻息吹拂在藏燁臉上。
那張平時血色充盈的面容，此刻卻蒼白若雪，冰若頑石。
正擦拭間，燕淮淩忽然感到胸間湧上一抹克制不住的笑意。
頑石。
沒錯，這捂不熱的石頭，今日怕是要折在這兒了。
指尖頓在藏燁太陽穴之間，燕淮淩忽的發出一陣幽幽笑聲。
初時低啞，之後漸轉明亮，竟暢笑不止。
肩膀被笑聲帶動，不斷顫抖，連著藏燁身軀也微微動蕩起來。
單手探上眉心，燕淮淩狠狠大笑了一番後，終於疲憊地停了動作。
眼下情形該是多麽可笑？那口口聲聲只為靈官奉獻一命的男人，此刻卻為了他這吊兒郎當隨意放浪之人喪命？
不過是護送醫簿，燕淮淩清楚，這虎峰洞，此人完全不必涉險前來。
就算放他燕淮淩死在這洞穴之內，只要保證密令完成，藏燁仍不虛此行。
然而這腦子一向好使的金衛名竟犯了如此大錯，著實讓人震驚。
“大人。”指尖在藏燁面上幽幽輕點，燕淮淩已耗盡周身力氣，連站都無法站起，“在下……真是沒轍了。”長嘆出聲，他仰頭望向上方天頂，開口道，“於我倒無所謂，修養兩日，待柳下銘那廝以為我死了，便會開門進洞，彼時，要想脫身，我只要——”
一句話未完，他倏然頓下。
眼角酸澀不已，唇畔陡然顫抖起來，眉梢緊蹙，他像是看到鬼魅般，狠狠瞪大雙眼，一動不動。
前方水波安然，時不時有滴水而落的清脆聲響撥動耳畔。
燕淮淩雙目漸漸泛起血絲，大顆大顆的淚水開始在眼眶積聚。
“——我只要偷襲柳下銘——”淚水悄然滑下，源源不斷，燕淮淩道，“應該就能成功，彼時——”
聲音開始變得支離破碎，燕淮淩再無法說下去。
他像中邪了般閉上眼，慢慢將頭揚起，不願淚水再順頰而下。
然而洶湧的情緒顯然不願給他這個面子，繼續肆虐著，毫無停止之意。
掌心緩緩收緊，牢牢扯住藏燁衣襟，他繃著牙關沈默了許久，仰面睜眼，望著天頂，終於能勉強自嗓間擠出一句噓聲：“若是能與你一起活著出去……怕也不錯……大人……”
燕淮淩從未像現在這樣如此渴望過留下誰人性命。
行走江湖，朝不保夕，若是於心頭替人留下一畝田地，必為把柄，寸步難行。
藏燁卻不知在何時，無聲無息於他心間紮根，成了他的軟肋，他的破綻。
惜命若燕淮淩竟愕然發現，此刻自己正暗暗祈求，就算讓出自己生命，也要讓藏燁活命。
淚水一滴滴砸在藏燁臉上，燕淮淩倔強地繼續望著石窟那凹凸不平的天頂。
“在下這命，比起大人的，死不足惜……”
經此一役，先前混沌不清的情感，終於被燕淮淩梳理幹凈。
他伸手慢吞吞地握住藏燁手掌，收緊。
什麽兒女情長？龍陽禁忌？他都拋之腦後，再不糾結。
眼下，他只要此人活著。
只要藏燁能睜眼，他便別無所求。
巨大的悲愴之感與渾身耗盡的氣力讓他再無力支撐。
一切註意只匯聚在與藏燁緊合的掌心上。
不知過了多久，正當他保持著那別扭而僵硬的姿勢漸覺思緒遠去時，耳畔卻忽的傳來碎石落水聲。
疲憊地撐開眼皮，面前忽現一陌生女子身影。
燕淮淩正欲開口，對方卻伸來纖手，硬生生擡起他下巴，左右觀察著他。
不知為何壓根使不上力，他又見那女子松了他，蹲身向下開始探究藏燁，甚至握住藏燁手腕開始把脈。
“……”
嗓子幹澀不堪，燕淮淩正準備開口，那女子看也沒看他便舉起手掌，制止他繼續言語。
“你這朋友雖脈息微弱，卻還有救。”女子沖燕淮淩喃喃道，“不過也危在旦夕。奴家還從未見過如此紊亂的脈象。似是冰火兩重天，真氣內力幾乎耗盡——怕是就算恢覆過來也要許久時日。”
聞言，震驚於藏燁竟還有一息，燕淮淩掙紮了一番才虛弱道：“可……當真？”
女子瞥了他一眼，輕嗤道：“奴家作甚騙你？”
“多謝姑娘搭救……”此話說完，燕淮淩又想到這密閉洞穴，怎得生生多出一人，“敢問姑娘——”
“你也別亂動。”女子硬生生打斷燕淮淩，旋即過來替他把脈，隨後目露愕然，“你——雖比這位公子好些，卻也半斤八兩——”轉頭看了眼藏燁，女子又道，“可是替他傳真氣所致？”
燕淮淩未應。
女子等了半晌，冷哼道：“你們這等絕派之人，真是不要性命，讓奴家真是救也救不過來。”
“姑娘可是東煌一脈？”燕淮淩虛弱道。
“我呸。”仿佛被扣了屎盆子，女子惱了，“誰要跟那絕派魔頭同流合汙？”
燕淮淩有些意外。
似乎看出燕淮淩疑惑，女子道：“奴家姓淩名湘，就住在這虎峰洞附近——要不是這虎峰洞內常有些珍花稀草能做藥材，奴家才不稀罕老走密道來這兒呢。”
訝然，燕淮淩道：“密道……？”
“對啊，不然這絕派之穴把守森嚴，奴家又如何進得來？”
“敢問姑娘，這密道在何處？”燕淮淩一聽說竟然有可以出洞的道路，禁不住一陣愕然——先前他可是差點要接受兩人會葬身於此的命運。
“你啊，就是問得太多。身體這麽弱還有閑工夫廢話，我也服了。”淩湘不耐煩道，“我得早些回去，不然師尊定要罰我。至於你們倆，我先回去稟告師尊，再決定搭救與否。”
燕淮淩：“姑娘！——請……”
後面一句話未完，性急的淩湘已從懷中掏出一把藥草，狠狠戳到他鼻前。
“請……先救他……”聞了那藥草，話音微弱消散，燕淮淩徹底昏厥。
淩湘看著地面上兩個大老爺們，憤恨地嘆了口氣：“真是給我找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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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時，燕淮淩意識到自己正平躺在一處頗為舒適的床榻上。
鼻尖有股熏香縈繞，他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慢慢撐身而起。
幾步開外的另一張床榻上正躺著藏燁，對方上身赤-裸，纏滿了繃帶。
看到對方細微起伏的胸口，燕淮淩百感交集。
廢力地蹭下床，他小心翼翼地挪到藏燁床邊，緩緩落座。
見對方安然沈睡，燕淮淩忍不住便伸手探上藏燁掌心，緊緊握住。
對方掌心的熱意讓燕淮淩異常心安。
然而這種狀態未持續多久，藏燁眉梢微蹙，指尖也細細抽動。
忙松了對方手，燕淮淩緊盯向藏燁面龐。
半晌，慢慢睜開眼，藏燁視線最初無法匯聚，但看到燕淮淩時，先前緊鎖的眉梢舒展開來，聲音低沈而嘶啞：“……你……”
“大人。”燕淮淩苦澀一笑，朝藏燁點了點頭。
似乎是放了心，藏燁又閉了眼，唇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沒事……就好。”
忍不住又伸手探上藏燁掌心握住，燕淮淩沒再松開。
雖沒回握，但藏燁也並未抽離。
就那麽看了會兒藏燁重新沈睡的面容，燕淮淩又偷偷收緊了手掌。
“這麽關心他，你二人就不該出來做這種傻事。”
身後忽的響起不悅的責備，燕淮淩轉身，正看到先前的淩湘姑娘端著一只盛滿水的木盆，慢悠悠地進來。
尷尬地松開藏燁手掌，燕淮淩起身，準備幫她接盆。
“不用啦。”淩湘不耐煩道，“奴家沒空同時照顧兩人，公子還是先去那邊躺好為是。”
“在下的傷無妨。”
“外傷是沒多少，內傷卻不容小覷。”淩湘道，“師尊替你們把過脈了，你比那邊那位公子確是好些，不過也不能掉以輕心。”
“敢問姑娘師尊是何人？在下也好當面道謝。”
“哼，我家師尊就是——”
“淩兒。”
忽的，一陣音色圓潤穩重老成的中年女聲響起。
燕淮淩和淩湘同時朝聲源望去。
只見一位身著素衣，發無餘飾，神情溫和的女子緩緩邁入。
對方似是年逾不惑，皮膚卻光潤有澤，面色櫻紅，相當精神。
“啊，師父。”淩湘忙拱手作揖。
“你下去吧。”女子緩聲吩咐。
“是。”轉頭掃了燕淮淩一眼，淩湘便快速退開。
燕淮淩單膝跪地，鄭重抱拳：“在下燕淮淩，蒙前輩相救，感激不盡！”
女子低頭看著燕淮淩虔誠的模樣，微微一笑：“公子不必多禮。”
起身，燕淮淩望著女子，道：“前輩可是住於那虎峰洞附近？”
女子道：“正是。”
“若是如此……”
燕淮淩想到東煌的脾氣，免不得感到震驚。
畢竟本門附近，東煌是斷不可能允許非絕派之人居住的。
見燕淮淩欲言又止，女子似是猜到他的顧忌：“老身已在這虎峰洞沙地住了大半輩子，與那東煌一脈並無來往，公子不必擔心那絕派一脈能尋及此處。”
燕淮淩意外：“前輩為何知道我二人……”
“老身替你們把脈，你有絕派之脈卻被困那絕派之穴自生自滅，那位公子則身持靈脈，想推斷出你二人來歷，並不難。”
點頭，燕淮淩面露慚愧。
女子又道：“老身也有一事想詢問燕公子。”
“前輩請說。”
自袖袍間抽出依然有些潮意的洋華卷，女子面色肅然道：“此書，可是你二人所有？”
心下一驚，燕淮淩道：“……正是！”言畢，燕淮淩正欲上前，那女子卻將書撤走，重新收入袖中，斂眉道，“既然如此，你們定是尋華醫簿的江湖人氏。”
面色凝重起來，燕淮淩道：“不瞞前輩，我二人有令在身，需遍訪五地，尋得這華醫全卷。”
女子：“你二人從何啟程？”
“莞陵。”
“可有莞陵卷在手？”
不知此女子是何來頭，燕淮淩雖因救命之恩傾心以告，卻又不得不有些戒心：“前輩對這華醫簿可知一二？”
女子微微一笑，道：“那乾琛君是出名的難尋，你二人怕是未尋得其人，直接去找了那洋華夜芒吧？”
燕淮淩不知該如何回答。
關於乾琛君讓他和藏燁在幽澤洞中記卷的事，又不知從何說起。
見燕淮淩目露難色，女子有些驚訝：“哦？難道，你二人竟已尋得那乾琛君？”
燕淮淩於是幹脆把莞陵落洞及洋華比武的事通通告知了那女子。
“所以你們此行前來珺途正是為尋那白狼君？”
“正是。”燕淮淩抱拳道，“若前輩肯指個明路，我二人定感激不盡。”
見燕淮淩那滿心誠意的樣子，女子嘆了口氣道：“你們已如此狀態，還打算繼續這旅程？”
“正是。”燕淮淩道。
女子又研究了一陣燕淮淩神情。
見對方視線如註，她道：“指路倒是可以，不過你們需答應老身一個條件。”
“前輩請講。”
“你那朋友脈象混亂，若是無所作為，將來怕是會有大患。”
燕淮淩驚：“此話怎講？”
“他那傷勢應是中了絕派之術‘鸮啼鬼嘯’，此術極其狠辣，潛心種魔。修靈術之人，若被此術幹擾，將來極易受蝕心誘惑，飼餵心魔，最終釀成大禍。”
燕淮淩：“……”
他對心魔之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即便是尋常百姓，若有心魔卻也不足為懼——真正可怕的是那心魔逡巡不去，發展成勢，啃食心神，致人喪志癲狂。
“老身的條件便是，你二人需得盡數恢覆內息體力，才能徹底上路。而且，你需得記住藥方，將來好讓你那朋友按方抓藥，盡早康覆。”
見這條件竟是為他二人好，燕淮淩心潮澎湃，忍不住感激涕零：“多謝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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