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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心間之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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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返回客棧,燕淮淩本欲尋藏燁討論次日北上洋華之事,卻見客棧住進幾位華服貴氣之人。

正好奇其人身份,燕淮淩聽得廊間有人討論。

“聽聞那‘衛名大會’馬上要在洋華遷武城舉行,各地武林高人群英薈萃,屆時必可大飽眼福啊!”

“露月朔夜,怕是一番纏鬥呢!”

“前些日子就聽聞洋華高人頻出,不有個叫、叫什麽來著……?”

“管笙?”

“啊,正是正是——應是後起之秀。”

“所以這些住館之人是……?”

“怕是別地高手,途徑咱莞陵,前去赴會。”

“老兄,你可曾聽得有關華醫簿之事?”

“啊,聽得聽得。那夜芒君倒是一點不避諱。”

“華醫簿風聲可是夜芒君自己放出的?”

“正是正是,他那醫館可在洋華頗有名聲,要想讓他看上一次,怕是要排許久隊呢。”

“誒?那夜芒君不是失蹤已久?怎會有醫館?”

“前些年確實不知蹤影,近些日子忽的開始拋頭露面,著實讓人震驚。”

“這麽厲害??若是夜芒君自己說的,華醫簿怕是有真?”

“那還有假?”

“可,難道夜芒君不怕賊人去威脅?”

“這個啊,就有意思了,你待我細細說來……”

……

“你在這兒做什麽?”

燕淮淩正聽得津津有味,耳畔卻忽的傳來一陣陰冷聲線。

轉頭,正對上藏燁那冰意十足的目光。

才想起自己正趴在對方門前欄桿上,聽樓下酒客交談,燕淮淩免不得尷尬一笑:“找大人啊。”

“何事?”藏燁進了屋,燕淮淩正欲跟進去,藏燁卻單手扶門,攔住他去路,“在這兒說完就好。”

知道是下午越軌之事讓藏燁心生不悅,燕淮淩道:“大人生氣了?”

藏燁未應,但眸中不悅之意顯見。

“若是大人生氣了,在下給你賠不是。”燕淮淩歪著頭,吊著眉,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藏燁皺眉:“到底何事?”

“大人可原諒我?”

藏燁閉眼。

怎生遇上這麽個潑皮?

長長嘆了口氣後,他道:“有話快說。”

“大人先原諒在下,不然在下心有怨意。”

“你可保證再不做些不可饒恕之事?”

“這個……”燕淮淩撓著腦袋,腹誹:誰讓你長得如此賞心悅目,要保證這個,還真不太容易。

“回吧。”

藏燁徑直要關門,卻被燕淮淩一手扒住。

“誒誒誒大人!好好好,不做‘不可饒恕’之事!在下不做便是!”

藏燁盯著燕淮淩那滿頭冷汗的模樣,終於放開了門,道:“姑且再信你一次。”

總覺得自己親手葬送了樂趣,燕淮淩哭喪著臉,跟著藏燁進了屋。

“何事?”

“方才在下聽聞那遷武城要舉辦‘衛名大會’。”

“嗯。”藏燁語氣平和,像是已經知道此消息。

“大人知道?”

“知道。”

“那大人可知鄔北夜芒君也在遷武城?”燕淮淩訝然道。

藏燁道:“知道。從苗州到洋華遷武城大概需七八日。”

燕淮淩:“大人去過?”

藏燁:“是。”

燕淮淩:“可好玩?呃……我是說,大人可參加過‘衛名大會’?”

藏燁沈默了。

燕淮淩猜測對方參加過,只是時日已久,怕是早已記不起。

“記不得了。”

果然。

“大人既是金衛名,可想過參賽?”

藏燁道:“沒有。”

燕淮淩本還想追問,忽的想起此人富有“天下第一劍”盛名,怕是不把參賽之人放在眼裏。

再加上自己和藏燁交手過幾次,也見對方打敗過棘手敵人,十分清楚對方的實力。

“洋華地帶可是絕派上官綺之域,你我此行,不可不防。”

藏燁沈思片刻,道:“不錯。”

“在下一直以為那夜芒君早已隱居山林,不想竟在洋華開了醫館?”

“藏某也是近日才有所耳聞。”

那夜芒君之事,確讓二人覺得蹊蹺——五華醫唯有二人在世的傳聞早在前幾日被破除,他們也不敢輕易再相信傳聞,只得親身前往一探究竟。

二人又簡單安排了行程,便各自回房休息。

次日晨起,兩人策馬上路,八日後,成功抵達洋華遷武城。

還有兩日便是露月,城中日夜人聲鼎沸,客棧人滿為患,不少外地高手在當地落腳,以備兩日後的“衛名大會”。

燕淮淩與藏燁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在城郊某處租得一房半室,由於旅人過多,客棧日夜供應不足,應答緩慢,弄得燕淮淩與藏燁十分無奈。

好在二人對住宿要求不高,畢竟同行執行密令,挑不得住店質量。

唯一讓藏燁感到稍顯郁悶的是,由於客棧榻房緊缺,二人不得不擠在一間小室內。

燕淮淩本想像平常一樣調侃幾句,但見藏燁那絲毫開不得玩笑的臉,免不得又憋了回去。

進城一打聽,夜芒君姓楊名鶴,真在城中開了一家醫館,其名曰“百鶴堂”。

燕淮淩與藏燁前去拜訪之際,立於那百鶴堂外,觀看浩浩蕩蕩,令人嘆為觀止的求醫隊伍,免不得一陣感慨。

若此人並非真正的夜芒君,怕是也不會有如此多的人前來求醫問診。

為見到夜芒君楊鶴,燕淮淩與藏燁避開看診高峰期,休整一日,於次日晚造訪。

依然有不短的隊伍,兩人排著隊,百無聊賴地等待。

藏燁淡然地看著百鶴堂周遭建築,幾乎全是藥閣,出入病患摩肩接踵,張袂成陰。

正出神間,藏燁忽見立在自己身前近在咫尺的燕淮淩忽的轉臉,微仰頭直直望向他下頜。

不解,藏燁看了一陣他那認真模樣,道:“怎麽了?”

“前些日子大人下頜受傷,剛好借此機會,問問那夜芒君,有沒有法祛疤不留痕。”

藏燁聞言,有些意外他在關心這個。

默然半刻,他道:“無妨,小傷而已。”

“不。”燕淮淩卻笑道,“美人面孔,不能有瑕疵。”

一席話說得藏燁一陣無語。

此人出口輕佻的毛病,真是一時半會改不過來。

見燕淮淩滿意地回身,藏燁沈吟片刻,視線不禁落向燕淮淩手掌。

對方說起他下頜,他倒想起燕淮淩也受了傷,傷痕大概會更大。

這吊兒郎當的紈絝子怕是對自己的傷勢完全不在意,藏燁忍不住伸手探向燕淮淩手腕。

“呃?”

手腕被藏燁攥住拉起,燕淮淩不解轉頭。

“轉過來。”藏燁視線落在燕淮淩手掌上,輕聲道。

“哦。”乖乖轉身,燕淮淩斂眉,註意到藏燁在細細觀看他掌間那道不淺的疤痕。

瞬間感到一陣莫名喜悅,燕淮淩微微一笑,道:“怎麽,大人心疼了?”

藏燁未應,認真檢視了一下燕淮淩掌心,還好,恢覆可以,他記得當時用劍劃開對方皮肉時,也考慮過傷口大小問題。

欣賞著藏燁專註於自己傷口的模樣,燕淮淩笑靨不止。

然而這種幸福只持續了半刻,藏燁便松了手,面色淡然地重新望向前方隊伍。

見對方連多餘的寒暄都沒有,燕淮淩不禁失望道:“大人,你可是擔心在下傷勢?”

石沈大海。

意料之中。

這種對話簡直就是家常便飯,另外,燕淮淩也猜測藏燁應是還對先前他偷吻對方一事頗有介懷,於是不覺多突兀。

排了大概半個時辰隊,二人終於得以登堂面見夜芒君。

見到夜芒君本尊時,燕淮淩與藏燁禁不住同時一怔。

若夜芒君與葉長嶺和乾琛君同輩,怕是也年過古稀,然而面前男子卻是青春之貌,絲毫不見老態,相貌堂堂,形正身挺,令人震撼。

“前輩可是夜芒君?”藏燁試探一問。

面前人對“前輩”一詞毫無異議,微微一笑,沖兩人道:“正是。”

聲音卻盡顯滄桑,和那青春之貌格格不入。

藏燁與燕淮淩忍不住互望一眼。

“二位俠客若是因老夫相貌而有疑慮,大可寬心。”夜芒君楊鶴放下手中毛筆,幽幽道,“今日拜訪,不知何事?老夫見二位面色紅潤,氣息平穩,行止自如,並無疾患之虞。”

“前輩明察,我二人此行前來,是為華醫簿洋華一卷之事。”

夜芒君聞言,忽的哈哈大笑起來。

“倒是痛快。”好不容易止了笑,夜芒君似是心情大好,“你可知,每日問診,有多少人旁敲側擊要問老夫同樣問題?”

藏燁&燕淮淩:“晚輩不知。”

“你二人自是有心前來,老夫便也將告知所有人的話再通傳於你們。”夜芒君笑道,“若是你二人可在衛名大會上戰勝老夫,老夫自願將洋華一卷拱手相讓。”

燕淮淩道:“衛名大會?前輩可是指露月朔夜之會?”

夜芒君:“不錯。”

“可前輩並非金衛名,如何參加得了那大賽?”

“衛名大會並不禁止江湖人氏參加,只要自忖有能力與金衛名匹敵,都可報名。”夜芒君道。

看對方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模樣,燕淮淩猜測之前向夜芒君挑戰的江湖人,無一戰勝過他。

“我二人其中一人勝你便可?”燕淮淩不忘再問兩句。

他雖對自己功夫頗有把握,卻又不想耗費一整晚和各地江湖人氏比武。

夜芒君看了眼藏燁與燕淮淩,道:“不錯。”

“若是贏了前輩,我二人便可持卷離開?”藏燁語氣中帶著疑慮。

夜芒君悠然道:“若是你二人真心取卷,老夫自當真心以待。”

“好。”藏燁作揖,面露認真之色。

“前輩,在下再確認一遍。”燕淮淩想到乾琛君也是答應了讓卷,卻最後連半張紙沒讓他們帶走。雖不愁記憶,過程卻極其繁瑣,燕淮淩實在不想再歷一遍,“你會將洋華卷真跡,讓與我二人?”

夜芒君再次暢笑出聲:“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老夫自不會食言。”

“好!”燕淮淩來勁了,“承前輩之諾!”

笑著點了點頭,夜芒君望向藏燁道:“公子天容穴之傷,可願讓老夫一看?”

楞怔了一瞬,藏燁點頭。

仔細探查一番,夜芒君當即替藏燁開了外敷藥劑。

寫方之時,他忍不住擡頭認真看了兩人一陣,出口道:“公子確是好運氣,那天容穴之口好在並未傷及陰陽血脈。”

旁邊燕淮淩聽得滿頭霧水,楞怔片刻道:“前輩此話怎講?”

“此傷應是公子自行處理的吧?”夜芒君轉而望向藏燁,幽幽道。

燕淮淩聞言,瞬間面上一熱——當日藏燁傷口,是他糊裏糊塗包紮的。

藏燁倒是沒什麽避諱,雲淡風輕地替燕淮淩攬過:“正是。”

“不知公子用得什麽武器,若是再深些,怕是會傷及主經脈,失血過多而卒。”夜芒君叮囑道,“看你二人一路風塵仆仆,以後再遇打鬥,需得倍加小心才是。”

“多謝前輩關懷,晚輩謹記。”藏燁抱拳。

旁邊燕淮淩一臉慚愧,想著若是當時自己手抖,那雁羽鏢再紮深一些竟能生生令藏燁送命便一陣肉跳。

忍不住側頭看了眼藏燁,燕淮淩面上夾雜著羞愧與歉意。

夜芒君與藏燁並未註意到燕淮淩的情緒。

又交流了幾句,夜芒君便打發他二人回去了。

一路上,燕淮淩回想著當日幽澤洞之事,免不得心下憂慮,便破天荒的一臉嚴肅,半晌無話。

直到兩人攜了藥回屋,藏燁捕捉到他那與往常清閑之態格格不入的肅殺態度,開口:“公子可有顧慮?”

燕淮淩陰著臉道:“若是當日在下失手,怕是傷了大人性命。”

不知燕淮淩在糾結此事,藏燁側眸看了他一眼:“那日你我二人非常時期用非常之法,無可指摘,公子不必煩心。”

燕淮淩沒應,只是訕訕地在木椅落座。

回想當日洞中之景,他又道:“那日——”

他記得當日藏燁攬過他身軀,毫不顧忌地運功替他保留體熱,甚至到對方頻吐鮮血的地步。

“嗯?”藏燁不知他想說什麽。

垂了眼,燕淮淩望著地面:“多謝大人。”

藏燁不解:“謝我什麽?”

“替在下運功療傷。”

凝視著燕淮淩那反常的沈靜模樣,藏燁皺了皺眉,卻最終緩和了語氣,道:“勿謝。那日公子亦救了藏某。”

之後兩人陷入了一片死寂。

通常,這深海般的寂靜並不讓燕淮淩不適,畢竟藏燁性情在那,他十分了解,也不作過多解讀。

然而今日卻有所不同。

燕淮淩不熟悉這樣的氣氛。

平日,對話方面基本是他操控主動,今日不知為何,卻有些凝滯,甚至有種難以開口之感。

為破除這種不自在,他忽的想到那藥膏。

“對了大人,讓在下替你上藥,如何?”

“無妨。”藏燁道,“小傷而已,不必多慮。”

燕淮淩側眸看了眼藏燁下頜,凝視了片刻,果然還是不打算放任不管。

那日洞中之事,他自覺未做到圓滿,心下頗有不甘。

拿了藥,燕淮淩躊躇片刻,還是邁至藏燁身前:“既是夜芒君吩咐,便還是遵守為妙。”

聞言,藏燁朝燕淮淩投來意外一瞥。

不過清楚燕淮淩自說自話的性子,他看了眼對方,只得道:“好吧,既然如此,便——”藏燁本打算從燕淮淩手中接過藥自己解決,卻見燕淮淩已經用指尖沾了藥膏,動作輕緩地伸手探上來。

“大人,仰些頭。”

頭顱微微一僵,藏燁迎上燕淮淩視線:“燕公子,我——”

“莫動。”燕淮淩單手點了下藏燁側臉,示意他定住動作。

眉梢微動,藏燁只得照做,鼻稍瞬間便纏繞上那藥膏清新的氣息。

緩緩替藏燁抹著藥膏,燕淮淩卻發現自己思緒有些游移。

潔白之頸,堅毅頜線,微抿薄唇……此刻,那天下第一劍正毫無防備地任他在命門上左右塗抹。

皺眉,燕淮淩心下一躍。

止了手上動作,他靜默。

見他不動作,藏燁回望了他一眼:“?”

縱是有傾世之貌,過人之才,出眾之姿,超群之藝,美女如雲,佳人似月,他燕淮淩只淺嘗輒止,從不做深入。

眼前男子雖是美人,對他來說卻不該有此影響。

燕淮淩默然凝視藏燁投來的詢問,卻感心間有些失速。

他頗為困惑——

何以至此?

“燕公子?”

回神,燕淮淩凜了面,迎上藏燁視線。

啞舌一陣,他垂了眼,幽幽道:“方才想到衛名大會,有些失神,大人見諒。”言畢,他沒了先前的柔意,略帶粗糙地將藥膏塗抹在藏燁傷口上,草草揉了兩下,便收了手,“大人應按時塗抹,方能祛疤除痕。”

藏燁瞇眼看著燕淮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心間跳動稍稍平覆了些,燕淮淩凝然——那心間之動,怕是因愧疚之情而起,別無其他。

念及此,似是尋到某種解釋,他徹底寬心,恢覆笑容道:“大人好生休息,衛名大會,你我之間,怕是得勞煩大人出手對峙那夜芒君。”

見燕淮淩主動提議,藏燁道:“好。”

知道藏燁不會拒絕,燕淮淩忍不住暢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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