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莞陵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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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二位完成了老夫提議，看在長嶺兄面上，老夫也該給二位大俠行個方便。”
總覺得對方話中有話，燕淮淩正疑惑，對方便說了後面一句。
“只可惜，華醫簿之爭引得武林動蕩，江湖紛亂，老夫怕是不能讓你二人攜卷離開。”
藏燁面無表情地聽著，似是也無異議。
燕淮淩自然不同意：“老前輩，看不出你竟是食言之人，著實令晚輩替你慚愧！”
“燕大俠，待老夫說完。”
面露不悅，燕淮淩一副“請便”的模樣。
“不過，看你二人跋山涉水而來，讓你們空手而歸，確不是老夫待客之道。”
聽著似有轉機，燕淮淩挑眉。
“老夫可將這‘莞陵卷’交予你二人一日。你二人可在這洞中將那莞陵卷通讀一遍，待明日同時，老夫自會來收真卷。”
藏燁&燕淮淩：“……”
“若二位大俠還不滿意，便恕老夫不能善義了！”
“前輩。”藏燁開口。
“藏金衛有何吩咐？”
“既是如此，晚輩明白前輩苦衷，我二人自會竭盡全力，記下那莞陵玄機。”
“如此極好。”
燕淮淩欲言又止，只得任藏燁說完。
待乾琛君離去，燕淮淩才忍不住道：“一日時間，大人有把握你我可全數銘記？”
藏燁道：“縱是只記得殘語碎句，怕是也好過空手而歸。”
“大人倒是好心思。”燕淮淩諷刺道。
藏燁回首看了他一眼，道：“聽聞太雁姜靈官門下有一門客懷卓人之技，素有過目不忘的本領。若是藏某沒猜錯，那人可正是燕公子你？”
燕淮淩：“……”
此人看似對世事毫不在意，卻對他也有所了解，燕淮淩頗為意外。
“若是燕公子有此功夫，何懼一日？怕是半日便可全數牢記。”
燕淮淩雖不想老底被掀，卻也有法調侃藏燁：“藏大人所言極是。不過，若是回去覆命，總是要寫下這醫卷內容，大人不怕在下胡言亂語，用些粗淺道理魚目混珠，濫竽充數？”
“濫竽充數與否藏某自有分辨，屆時還請公子誠實以待。”
知道每次玩笑此人總一本正經地回應，燕淮淩也漸漸享不到樂趣，只得道：“好好好，應了大人便是。”
話說，那乾琛君倒也不是糊弄之人，這廂交涉完畢，那廂便派人送來了莞陵卷。
帶卷之人，正是先前暗算他們的穆凜峰。
看此人持卷自洞穴小道而入，燕淮淩“嘩”地展扇，一臉敵意。
藏燁伸臂攔了一下燕淮淩，隨後沖穆凜峰點首作揖。
穆凜峰作揖還禮：“先前在下有眼無珠，不識二位大俠，望大俠寬仁大量，不與在下這等愚頑之輩計較。”
藏燁：“無妨。所謂不打不相識，公子所做，我等自可理解。”
燕淮淩：“本公子自不如藏大人仁厚，你既然敢親自來送卷，你師尊怕是也做好讓你挨打的準備。”
穆凜峰登時面露難色，捧卷單膝落地：“望大俠網開一面。在下先前冒犯之舉，實屬愚昧，望大俠寬恕！”
藏燁緩步上前，鄭重地從對方手裏接過莞陵卷，並扶起對方道：“多謝公子代師授卷。”
燕淮淩扇著扇子，湊到穆凜峰面前，頑劣一笑：“既要求我二人寬恕，你願做何努力？”
“燕公子。”藏燁無奈制止。
“大人宅心仁厚，可此人師妹下毒，差點讓我二人在此送命，燕某實在咽不下這口氣。”燕淮淩怒道。
“既是乾琛君賣了個人情，你我二人也不必得理不饒人。他為師守山，並無錯處。此番既送來莞陵卷，你我也不必抱怨。”
燕淮淩本還想理論，但想著這平時寡言的家夥難得長篇大論地勸說自己，也算是他對“義”的淋漓闡釋了。
“罷了。”拂袖，燕淮淩背過臉去。
“多謝大俠手下留情！”穆凜峰草草說了兩句，便匆匆退回了小道。
朝對方來時之路張望，燕淮淩道：“他既能從此通過，你我何不攜卷而出，逃之夭夭？”
藏燁道：“乾琛君既能將那絕派二人困此多時，想必此處地形覆雜，難免機關重重，非尋常人能破。若你我背信棄義，怕是不僅失了過目機會，連重見天日也無望。”
長嘆一聲，燕淮淩道：“既如此，那便開卷吧。早讀早離開這鬼地方！”
藏燁也有此意。
他尋至石壁邊落座，開卷，招呼燕淮淩過來觀望。
只見其上書：
東方之域，習武強身，以土為本，以靈為魂，海濱傍水，水土剛強，其民嗜鹹，內熱勝血，故外敵不能破其魂克其本，以絕為槍以水為方，攻其氣血，得以化強為弱，鑠其根基。
欲反其道而行，破絕陽，守靈陰，護內血，需通靈澤之氣，以厚土為基，河川為經，方可散其灼，削其勢，滅其力，達陰陽之衡，守天地之靈……
讀了幾句，燕淮淩不禁連連點頭，仿佛看到先前藏燁與風之棟一役：“大人果然武功蓋世，此莞陵卷上指引，似是已被大人運用！”
藏燁道：“武學無界，縱是能通悟只言片語，怕也只是冰山一隅。”
燕淮淩：“大人過謙了！”
二人越看越起勁，不知不覺已研習至深夜。
雖並非莞陵本家，但莞陵卷內容確實讓燕淮淩對莞陵之人從體質，心性到習武之法有了深切了解。
不得不說，此書記載了莞陵派武功絕學的優點及缺點，以及相關養生及習武的見解，若是該卷被莞陵之人學習，其武藝必將精進；反之，若是被賊人習得，相生相克之則，亦會被破解。
徹底讀完已是翌日。
藏燁打坐調息，燕淮淩則對墻負手而立。
雖對華醫簿無甚興趣，不過通讀一遍後，燕淮淩不得不承認，在養生修性上面，確有通悟。
乾琛君也守約前來收回了莞陵卷宗。
再未與他們寒暄，乾琛君只是派穆慧卓來引他們出了洞。
出谷前，穆慧卓叮囑他們切勿洩露師尊在世之事，藏燁與燕淮淩盡數答應。
“那洞中絕派二人，你們作何處理？”臨走前，燕淮淩忍不住又多問兩句。
“他二人自有命數，大俠不必擔憂。”留下這句話後，穆慧卓便離開。
剩下藏燁與燕淮淩兩人立於荒山野嶺之間，二人商量一番，決定北上洋華。
啟程前，他們打算進苗州城備些幹糧水源，順便餵餵馬，休憩一晚。
隨便找了間旅店下榻，燕淮淩上街逛游了一圈，替藏燁和自己買了幾套新衣服，以替換沾了沼澤水的舊衣。
望著燕淮淩遞過來的黑衣，藏燁微微皺眉。
那黑衫與自己平日所穿風格迥異。
雖同為烏色，燕淮淩挑出的卻樣式大膽，繡色鮮亮，上有金花勾袖，下有金竹浮面，素雅中透著英氣，著實讓人眼前一亮。
燕淮淩拿著那衣服在藏燁身前身後來回比對，藏燁只得陰著臉任他胡鬧。
“大人，要不你試試？我看尺寸八九不離十。”
“多謝公子好意，藏某怕是穿不到了。”
知道此人有些害臊，燕淮淩笑道：“大人前日替燕某挑得木扇，今日在下以此為謝，大人不願領在下這人情麽？”
藏燁回首看了看燕淮淩，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喏，換上吧。”燕淮淩道，“大人那身怕是還有血跡，雖不顯眼，但安全起見，還是換下吧。”
自知燕淮淩所言有理，藏燁雖感無奈，卻還是換了新衣。
自己那身白衫也有汙水血水浸染，燕淮淩換了身紅紗為皮白布為襯的新袍，站在藏燁身側，展扇微笑。
見燕淮淩還在用自己先前給他挑的那把扇，藏燁道：“公子不換扇麽？”
燕淮淩知道這把扇因為沼澤水浸染，比先前那把看上去還要寒磣，卻道：“不妨事。”
藏燁：“……”
“難得你我二人得一天之閑，大人可願與在下一同出游？”
二人雖途徑苗州城，卻並未有機會在城中游覽，燕淮淩自覺可惜，才提議。
藏燁本欲拒絕，但想到也可以去街上兵器鋪轉轉，便也默認下來。
兩人沿街而行，小商小販叫賣聲不絕於耳，藏燁雙手環胸，面無表情地瀏覽著街邊店鋪，以期有名不見經傳的兵器鋪出現。
燕淮淩則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時不時朝街上佳人投去暧昧一瞥。
行至一處水樓，二人正欲折返，卻瞧見那水樓二層，一嬌艷美人正持繡球觀望。
下方街道水洩不通，不少男子爭相湧向樓下，急切翹首，以期美人出手；其餘人則作壁上觀，悠閑自得。
最喜熱鬧，燕淮淩正準備前去觀看，卻見藏燁已回身待返。
“誒？大人？”
“嗯？”
“今日呈吉，你我不去沾沾他們喜氣麽？”
藏燁：“怎麽，你是要去做那姑娘的郎君？”
燕淮淩一楞，隨即哈哈哈哈暢笑出聲。
不待藏燁再答，他扯起藏燁手腕，連拖帶拽地引對方回了水樓附近。
街外內湖鴛鴦成對，錦鯉遍尋，當真是好兆頭，燕淮淩與藏燁立於人群最外，朝前張望。
不得不說，那女子確是水汀伊人，柳眉櫻唇，溫婉秀美，風儀裊娜，著實讓尋常男子移不開眼。
燕淮淩若有若無地看看身邊藏燁，想觀察他面對美人時的表情——誰知那不懂風情的男人依然面色寡淡，不知在思索什麽。
“大人覺得那姑娘如何？”
“確是佳人。”藏燁這話說出時，依然是不鹹不淡的語調。
燕淮淩不禁想捉弄他：“那大人喜歡什麽樣的？”
藏燁未應。
燕淮淩不依不饒：“藏大人怕是害臊了？”
沈默片刻，藏燁側眸望向燕淮淩：“我等侍奉靈官，已將命托付於他，又何以顧上兒女私情？”
“你我既是凡人，必有七情六欲，大人不否定吧？”
藏燁：“……”
“既是凡人，心悅於人便不是罪。在下只是詢問大人是否喜歡，大人怎倒生氣了？”
再次嘆了口氣，藏燁道：“既已看夠熱鬧，便回吧。”說罷，轉身便走。
“誒，大人！”
燕淮淩正準備拉住藏燁，卻忽的感到人流開始往自己和藏燁方向急湧。
尚未反應，一只繡球便穿空而過，直往藏燁後心而去。
誰知那繡球尚未近身，藏燁已手起劍落，將那繡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劈作兩半。
周遭眾人本亂哄哄一片，霎時便鴉雀無聲。
燕淮淩也立於原地，忽覺好笑，忍俊不禁。
動作若行雲流水，藏燁出手時，並無理智參與，僅僅是防身本能。
待他回身觀望，本以為擊落的暗器卻只是地上一只柔軟繡球，免不得也一怔。
那樓上女子望著這邊回首觀望的藏燁，先是一驚，隨後面染桃紅，掩面嬌笑起來。
觀望眾人本欲譴責，但見那樓上女子如沐春風的反應，也緩和了面色，開始出言恭喜。
“郎君好運氣！”
“郎才女貌，真是天公作美！”
“啊……那郎君倒也俊俏……”
“是呢……”
擠在人群中的燕淮淩已經忍笑忍到內傷，他看著無助的藏燁，真想就此溜之大吉。
仗劍立於人群中，藏燁滿面迷茫，但很快卻見那樓上一小廝快步擠過人群朝他跑來，大聲恭喜道：“郎君！恭喜了！我家小姐看上你了！”
斂眉，藏燁當即環顧周遭，尋找燕淮淩，誰知那浪蕩子此刻躲在人群中，直沖他抱拳作揖，一臉壞笑：“大人，恭喜啊！”
冷冷掃了燕淮淩一眼，藏燁隨即正色，沖那小廝道：“多謝好意，鄙人只是路過，並無娶親之意，怕是要拂了你家小姐的美意。”
那小廝顯然沒見過藏燁這樣見美人不動心的旅人，一臉訝然道：“郎君，我家小姐容貌絕世，傾國傾城，父親可是月靈官張蒙，家世顯赫，絕對配得上郎君您啊！”
藏燁作揖：“是鄙人配不上你家小姐，還望足下能通融。”
“郎君，今日大吉之日，天公作美，您……不能這樣讓我家小姐下不來臺啊！要不您就上去跟我家小姐一敘，也算是讓她好作。”小廝軟磨硬泡。
藏燁聞言，面露難色。
雖有心離開，卻又覺得萍水相逢，沒必要掃了彼方顏面。
正當他沈默原地，不遠處燕淮淩卻搖扇悠閑而出，晃至那小廝身前，道：“這位小哥，若是別人不同意，也莫要強人所難。”
那小廝卻繼續道：“郎君，我家小姐上樓招親，也是有所考量，若是這位郎君不中意我家小姐，又為何在這翹首而望，引得我家小姐誤會？”
燕淮淩一聲淺笑，忽的湊到小廝面前，耳語一陣。
當即，那小廝面色煞白，轉頭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看了眼藏燁後，垂頭喪氣地拋了句：“打擾您了。”便轉身離去。
燕淮淩笑開了花，搖著扇子一臉得色。
藏燁不禁奇怪，忍不住皺眉：“你跟他說了什麽？”
燕淮淩看了眼藏燁，伸手作了個讓藏燁靠近的手勢：“來。”
藏燁走到燕淮淩身側，任那男人湊到他耳邊細語道：“我跟那小廝說，你好龍陽，怕是與他家小姐無緣。”
藏燁臉上的表情是燕淮淩從未見過的。
他只知道一股凜冽殺氣撲面而來，若是再不走，很可能被對方執劍劈成兩半。
笑嘻嘻地從周遭暈頭轉向的人群中躍出，燕淮淩一路向城北郊飛身而去。
藏燁急掠追蹤，殺氣凜然，沒多時，便追上燕淮淩，兩人轉眼過了數十招。
在北郊與洋華界邊落地，燕淮淩見藏燁還要攻上，忙道：“誒誒，大人饒命！饒命！”
臉上依然一股悅色，哪裏有求饒的模樣？
藏燁提劍相對，自是愈發氣惱：“你休得在外胡言亂語，墮我名聲！”
“若是大人真好龍陽，怕是也無人指摘，大人又何畏何懼？”燕淮淩繼續無賴嬉笑。
“看劍！”
語畢，一記“虎嘯龍吟”已在劍尖略展勢頭，燕淮淩卻忽的收扇，以胸相應。
本以為燕淮淩會認真招架，見對方忽卸去武器，空手而對，藏燁一驚，忙轉劍對空，只見真氣破空而上，一條龍影略過蒼穹，發出震耳聲響。
燕淮淩得意地立在藏燁對面，歪著頭道：“大人也不舍得傷害在下不是麽。”
收劍入鞘，藏燁無言地背過身去。
經驗證明，和潑皮講理，純屬沒事找憋。
“大人若實覺理虧，在下倒有一提議。”
藏燁不願回應。
“你我不用武器，赤手空拳，雙眼盡蒙；若是大人贏了，在下自願憑大人發落；若是在下贏了，哈哈哈哈，大人需得答應在下一件事。”
沈默片刻，藏燁道：“何事？”
“大人自會知曉。”
回身，藏燁幹脆地抽出四劍，盡數擲於地上，視線凝然地望著燕淮淩。
被對方那認真之色戳中，燕淮淩笑道：“幹脆！”
語畢，扔了扇，擲了鏢，燕淮淩徑直閉眼：“大人若準備好，盡管出招！”
閉了眼，藏燁聽著對面鼻息，出掌便是一記莞陵“沙掌流拳”，空蕩蕩的地面倏然發出轟響，以地裂山崩之勢，真氣化形為沙，直取燕淮淩面門——
聽著對面動靜，燕淮淩毫不猶豫地使出“靜水秘泉”輕功遁跡。
本能感知對面動靜，流拳突然撲空，藏燁閉目皺眉——此等動靜，似與燕淮淩平日功夫不同。
正思忖間，耳畔忽的一陣陰風。
待藏燁反應，竟是一記不知何方來路的掌術直戳肩側。
後翻閃躲，藏燁落地瞬間，又聞那掌風赫赫，自四面而來，他點足沖天而上，旋身揮出一記洋華“清風掌”。
燕淮淩識得那掌意，被困幽澤洞時，那絕派風之棟與藏燁過招時曾使過這路數——傳聞天下第一劍習得各派招式，看起來傳言非虛。
輕松躲開，他再次朝藏燁毫不留情地揮出黑雁自創之式“七雁掌”——這掌法即便黑雁活躍期，他也鮮少使用，是而江湖上不多人知此招式。
若七星劈月，灼流四射，金輝映空，掌形看似零散無章，卻又牽引有序，向藏燁周身各處破綻印來。
果然面露困惑，藏燁被那掌風逼得左支右絀，還在思考這是太雁門哪式。
忽感天頂一陣惡風襲來，藏燁蹲地側撲，勉強避開燕淮淩緊接七雁掌後的太雁招牌“金雁振翅”——
落地瞬間，藏燁並指念咒，“萬雪飄”之勢凝結而成，漫天鵝毛，冷意似刃，旋指作法，雪意匯聚成繡針大小暗器，齊齊向燕淮淩而去。
側翻躍出，燕淮淩出掌而切，掌風將那雪意吹散，登時一片白煙四起。
未待藏燁轉式，他借著上風，欲直接一記“鴻雁臨門”結束戰鬥——哪知蹲地待戰的藏燁忽的遁跡無形，讓燕淮淩撲了空。
周遭滴水成鳴，點水成冰，寒意刺骨，若於高峰跋涉，頭頂蒼穹，腳踏雪刃——直到背後一陣銳痛，燕淮淩才回想起這是哪一式——
那化影無形的輕功，正是莞陵“千冥水幽”之法，可神不知鬼不覺自敵手背面撕開戰局，強劈破綻！
正欲回身，本應在背後的藏燁卻又不知何時出現面前，一掌拍上燕淮淩胸口，他旋即倒地，仰面於天。
藏燁已然停手收勢，靜待燕淮淩反應。
自知就算不帶工具，拼上十成戰力也無法克制藏燁那千變萬化，融匯各家之長的武藝，燕淮淩仰面道：“在下受教了。”
藏燁睜了眼，垂眸望著氣喘籲籲，在地面遲遲不起的燕淮淩，道：“你可服輸？”
燕淮淩咬了咬唇，忽的露出一抹艷笑：“既是大人打倒在下，可否請大人扶在下起身？”
看著燕淮淩那一動不動的模樣，藏燁皺眉道：“怎麽了？可是受傷？”那一掌，他並未出全力，不然燕淮淩怕是早已氣絕而亡。
燕淮淩不語，就幹躺著，將耍賴進行到底。
藏燁等了一會兒，見這潑皮死活不動，無奈地向對方伸出一手，準備拉此人起身——真不知到底是誰贏了方才的切磋。
燕淮淩道：“動不了，大人怕是還要近些。”
幾乎想去捏眉心，藏燁壓著漸生的惱意，走近燕淮淩身側，蹲身而下，伸手扳住燕淮淩肩膀。
然而才把那潑皮拉起，眼前男人卻忽的快速湊上前，在他側臉印下短促而濕潤一吻。
立刻身軀一震，藏燁目露愕然，當即松了手。
燕淮淩則像是調戲了黃花大閨女般，異常爽快地看著藏燁那慍怒夾雜窘迫的表情，仰天長笑起來。
“燕淮淩！”登時甩袍起身，藏燁厲聲道，“休得再做這等輕薄之事！”
第一次見此人連名帶姓喚自己大名，燕淮淩知道這一下是徹底惹惱了對方。
就是忍不住逗弄，燕淮淩故作委屈道：“沒辦法，看大人俊臉誘人，實在控制不住。”
再不理他，藏燁拾了龍鳳四劍，入鞘便點足朝城中而去。
坐在地上，燕淮淩目送對方遠去，又癡癡笑了兩聲。
捉弄藏燁從來都是一件樂事，今日更是讓他心神大暢。
折扇就落在一旁，他側頭而望，小心翼翼地拾起。
看著染了沼澤汙跡及兩人血色的扇面，他唇角的笑意漸轉溫和，無意識地便伸手緩緩按上那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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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覺得對方話中有話，燕淮淩正疑惑，對方便說了後面一句。
“只可惜，華醫簿之爭引得武林動蕩，江湖紛亂，老夫怕是不能讓你二人攜卷離開。”
藏燁面無表情地聽著，似是也無異議。
燕淮淩自然不同意：“老前輩，看不出你竟是食言之人，著實令晚輩替你慚愧！”
“燕大俠，待老夫說完。”
面露不悅，燕淮淩一副“請便”的模樣。
“不過，看你二人跋山涉水而來，讓你們空手而歸，確不是老夫待客之道。”
聽著似有轉機，燕淮淩挑眉。
“老夫可將這‘莞陵卷’交予你二人一日。你二人可在這洞中將那莞陵卷通讀一遍，待明日同時，老夫自會來收真卷。”
藏燁&燕淮淩：“……”
“若二位大俠還不滿意，便恕老夫不能善義了！”
“前輩。”藏燁開口。
“藏金衛有何吩咐？”
“既是如此，晚輩明白前輩苦衷，我二人自會竭盡全力，記下那莞陵玄機。”
“如此極好。”
燕淮淩欲言又止，只得任藏燁說完。
待乾琛君離去，燕淮淩才忍不住道：“一日時間，大人有把握你我可全數銘記？”
藏燁道：“縱是只記得殘語碎句，怕是也好過空手而歸。”
“大人倒是好心思。”燕淮淩諷刺道。
藏燁回首看了他一眼，道：“聽聞太雁姜靈官門下有一門客懷卓人之技，素有過目不忘的本領。若是藏某沒猜錯，那人可正是燕公子你？”
燕淮淩：“……”
此人看似對世事毫不在意，卻對他也有所了解，燕淮淩頗為意外。
“若是燕公子有此功夫，何懼一日？怕是半日便可全數牢記。”
燕淮淩雖不想老底被掀，卻也有法調侃藏燁：“藏大人所言極是。不過，若是回去覆命，總是要寫下這醫卷內容，大人不怕在下胡言亂語，用些粗淺道理魚目混珠，濫竽充數？”
“濫竽充數與否藏某自有分辨，屆時還請公子誠實以待。”
知道每次玩笑此人總一本正經地回應，燕淮淩也漸漸享不到樂趣，只得道：“好好好，應了大人便是。”
話說，那乾琛君倒也不是糊弄之人，這廂交涉完畢，那廂便派人送來了莞陵卷。
帶卷之人，正是先前暗算他們的穆凜峰。
看此人持卷自洞穴小道而入，燕淮淩“嘩”地展扇，一臉敵意。
藏燁伸臂攔了一下燕淮淩，隨後沖穆凜峰點首作揖。
穆凜峰作揖還禮：“先前在下有眼無珠，不識二位大俠，望大俠寬仁大量，不與在下這等愚頑之輩計較。”
藏燁：“無妨。所謂不打不相識，公子所做，我等自可理解。”
燕淮淩：“本公子自不如藏大人仁厚，你既然敢親自來送卷，你師尊怕是也做好讓你挨打的準備。”
穆凜峰登時面露難色，捧卷單膝落地：“望大俠網開一面。在下先前冒犯之舉，實屬愚昧，望大俠寬恕！”
藏燁緩步上前，鄭重地從對方手裏接過莞陵卷，並扶起對方道：“多謝公子代師授卷。”
燕淮淩扇著扇子，湊到穆凜峰面前，頑劣一笑：“既要求我二人寬恕，你願做何努力？”
“燕公子。”藏燁無奈制止。
“大人宅心仁厚，可此人師妹下毒，差點讓我二人在此送命，燕某實在咽不下這口氣。”燕淮淩怒道。
“既是乾琛君賣了個人情，你我二人也不必得理不饒人。他為師守山，並無錯處。此番既送來莞陵卷，你我也不必抱怨。”
燕淮淩本還想理論，但想著這平時寡言的家夥難得長篇大論地勸說自己，也算是他對“義”的淋漓闡釋了。
“罷了。”拂袖，燕淮淩背過臉去。
“多謝大俠手下留情！”穆凜峰草草說了兩句，便匆匆退回了小道。
朝對方來時之路張望，燕淮淩道：“他既能從此通過，你我何不攜卷而出，逃之夭夭？”
藏燁道：“乾琛君既能將那絕派二人困此多時，想必此處地形覆雜，難免機關重重，非尋常人能破。若你我背信棄義，怕是不僅失了過目機會，連重見天日也無望。”
長嘆一聲，燕淮淩道：“既如此，那便開卷吧。早讀早離開這鬼地方！”
藏燁也有此意。
他尋至石壁邊落座，開卷，招呼燕淮淩過來觀望。
只見其上書：
東方之域，習武強身，以土為本，以靈為魂，海濱傍水，水土剛強，其民嗜鹹，內熱勝血，故外敵不能破其魂克其本，以絕為槍以水為方，攻其氣血，得以化強為弱，鑠其根基。
欲反其道而行，破絕陽，守靈陰，護內血，需通靈澤之氣，以厚土為基，河川為經，方可散其灼，削其勢，滅其力，達陰陽之衡，守天地之靈……
讀了幾句，燕淮淩不禁連連點頭，仿佛看到先前藏燁與風之棟一役：“大人果然武功蓋世，此莞陵卷上指引，似是已被大人運用！”
藏燁道：“武學無界，縱是能通悟只言片語，怕也只是冰山一隅。”
燕淮淩：“大人過謙了！”
二人越看越起勁，不知不覺已研習至深夜。
雖並非莞陵本家，但莞陵卷內容確實讓燕淮淩對莞陵之人從體質，心性到習武之法有了深切了解。
不得不說，此書記載了莞陵派武功絕學的優點及缺點，以及相關養生及習武的見解，若是該卷被莞陵之人學習，其武藝必將精進；反之，若是被賊人習得，相生相克之則，亦會被破解。
徹底讀完已是翌日。
藏燁打坐調息，燕淮淩則對墻負手而立。
雖對華醫簿無甚興趣，不過通讀一遍後，燕淮淩不得不承認，在養生修性上面，確有通悟。
乾琛君也守約前來收回了莞陵卷宗。
再未與他們寒暄，乾琛君只是派穆慧卓來引他們出了洞。
出谷前，穆慧卓叮囑他們切勿洩露師尊在世之事，藏燁與燕淮淩盡數答應。
“那洞中絕派二人，你們作何處理？”臨走前，燕淮淩忍不住又多問兩句。
“他二人自有命數，大俠不必擔憂。”留下這句話後，穆慧卓便離開。
剩下藏燁與燕淮淩兩人立於荒山野嶺之間，二人商量一番，決定北上洋華。
啟程前，他們打算進苗州城備些幹糧水源，順便餵餵馬，休憩一晚。
隨便找了間旅店下榻，燕淮淩上街逛游了一圈，替藏燁和自己買了幾套新衣服，以替換沾了沼澤水的舊衣。
望著燕淮淩遞過來的黑衣，藏燁微微皺眉。
那黑衫與自己平日所穿風格迥異。
雖同為烏色，燕淮淩挑出的卻樣式大膽，繡色鮮亮，上有金花勾袖，下有金竹浮面，素雅中透著英氣，著實讓人眼前一亮。
燕淮淩拿著那衣服在藏燁身前身後來回比對，藏燁只得陰著臉任他胡鬧。
“大人，要不你試試？我看尺寸八九不離十。”
“多謝公子好意，藏某怕是穿不到了。”
知道此人有些害臊，燕淮淩笑道：“大人前日替燕某挑得木扇，今日在下以此為謝，大人不願領在下這人情麽？”
藏燁回首看了看燕淮淩，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喏，換上吧。”燕淮淩道，“大人那身怕是還有血跡，雖不顯眼，但安全起見，還是換下吧。”
自知燕淮淩所言有理，藏燁雖感無奈，卻還是換了新衣。
自己那身白衫也有汙水血水浸染，燕淮淩換了身紅紗為皮白布為襯的新袍，站在藏燁身側，展扇微笑。
見燕淮淩還在用自己先前給他挑的那把扇，藏燁道：“公子不換扇麽？”
燕淮淩知道這把扇因為沼澤水浸染，比先前那把看上去還要寒磣，卻道：“不妨事。”
藏燁：“……”
“難得你我二人得一天之閑，大人可願與在下一同出游？”
二人雖途徑苗州城，卻並未有機會在城中游覽，燕淮淩自覺可惜，才提議。
藏燁本欲拒絕，但想到也可以去街上兵器鋪轉轉，便也默認下來。
兩人沿街而行，小商小販叫賣聲不絕於耳，藏燁雙手環胸，面無表情地瀏覽著街邊店鋪，以期有名不見經傳的兵器鋪出現。
燕淮淩則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時不時朝街上佳人投去暧昧一瞥。
行至一處水樓，二人正欲折返，卻瞧見那水樓二層，一嬌艷美人正持繡球觀望。
下方街道水洩不通，不少男子爭相湧向樓下，急切翹首，以期美人出手；其餘人則作壁上觀，悠閑自得。
最喜熱鬧，燕淮淩正準備前去觀看，卻見藏燁已回身待返。
“誒？大人？”
“嗯？”
“今日呈吉，你我不去沾沾他們喜氣麽？”
藏燁：“怎麽，你是要去做那姑娘的郎君？”
燕淮淩一楞，隨即哈哈哈哈暢笑出聲。
不待藏燁再答，他扯起藏燁手腕，連拖帶拽地引對方回了水樓附近。
街外內湖鴛鴦成對，錦鯉遍尋，當真是好兆頭，燕淮淩與藏燁立於人群最外，朝前張望。
不得不說，那女子確是水汀伊人，柳眉櫻唇，溫婉秀美，風儀裊娜，著實讓尋常男子移不開眼。
燕淮淩若有若無地看看身邊藏燁，想觀察他面對美人時的表情——誰知那不懂風情的男人依然面色寡淡，不知在思索什麽。
“大人覺得那姑娘如何？”
“確是佳人。”藏燁這話說出時，依然是不鹹不淡的語調。
燕淮淩不禁想捉弄他：“那大人喜歡什麽樣的？”
藏燁未應。
燕淮淩不依不饒：“藏大人怕是害臊了？”
沈默片刻，藏燁側眸望向燕淮淩：“我等侍奉靈官，已將命托付於他，又何以顧上兒女私情？”
“你我既是凡人，必有七情六欲，大人不否定吧？”
藏燁：“……”
“既是凡人，心悅於人便不是罪。在下只是詢問大人是否喜歡，大人怎倒生氣了？”
再次嘆了口氣，藏燁道：“既已看夠熱鬧，便回吧。”說罷，轉身便走。
“誒，大人！”
燕淮淩正準備拉住藏燁，卻忽的感到人流開始往自己和藏燁方向急湧。
尚未反應，一只繡球便穿空而過，直往藏燁後心而去。
誰知那繡球尚未近身，藏燁已手起劍落，將那繡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劈作兩半。
周遭眾人本亂哄哄一片，霎時便鴉雀無聲。
燕淮淩也立於原地，忽覺好笑，忍俊不禁。
動作若行雲流水，藏燁出手時，並無理智參與，僅僅是防身本能。
待他回身觀望，本以為擊落的暗器卻只是地上一只柔軟繡球，免不得也一怔。
那樓上女子望著這邊回首觀望的藏燁，先是一驚，隨後面染桃紅，掩面嬌笑起來。
觀望眾人本欲譴責，但見那樓上女子如沐春風的反應，也緩和了面色，開始出言恭喜。
“郎君好運氣！”
“郎才女貌，真是天公作美！”
“啊……那郎君倒也俊俏……”
“是呢……”
擠在人群中的燕淮淩已經忍笑忍到內傷，他看著無助的藏燁，真想就此溜之大吉。
仗劍立於人群中，藏燁滿面迷茫，但很快卻見那樓上一小廝快步擠過人群朝他跑來，大聲恭喜道：“郎君！恭喜了！我家小姐看上你了！”
斂眉，藏燁當即環顧周遭，尋找燕淮淩，誰知那浪蕩子此刻躲在人群中，直沖他抱拳作揖，一臉壞笑：“大人，恭喜啊！”
冷冷掃了燕淮淩一眼，藏燁隨即正色，沖那小廝道：“多謝好意，鄙人只是路過，並無娶親之意，怕是要拂了你家小姐的美意。”
那小廝顯然沒見過藏燁這樣見美人不動心的旅人，一臉訝然道：“郎君，我家小姐容貌絕世，傾國傾城，父親可是月靈官張蒙，家世顯赫，絕對配得上郎君您啊！”
藏燁作揖：“是鄙人配不上你家小姐，還望足下能通融。”
“郎君，今日大吉之日，天公作美，您……不能這樣讓我家小姐下不來臺啊！要不您就上去跟我家小姐一敘，也算是讓她好作。”小廝軟磨硬泡。
藏燁聞言，面露難色。
雖有心離開，卻又覺得萍水相逢，沒必要掃了彼方顏面。
正當他沈默原地，不遠處燕淮淩卻搖扇悠閑而出，晃至那小廝身前，道：“這位小哥，若是別人不同意，也莫要強人所難。”
那小廝卻繼續道：“郎君，我家小姐上樓招親，也是有所考量，若是這位郎君不中意我家小姐，又為何在這翹首而望，引得我家小姐誤會？”
燕淮淩一聲淺笑，忽的湊到小廝面前，耳語一陣。
當即，那小廝面色煞白，轉頭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看了眼藏燁後，垂頭喪氣地拋了句：“打擾您了。”便轉身離去。
燕淮淩笑開了花，搖著扇子一臉得色。
藏燁不禁奇怪，忍不住皺眉：“你跟他說了什麽？”
燕淮淩看了眼藏燁，伸手作了個讓藏燁靠近的手勢：“來。”
藏燁走到燕淮淩身側，任那男人湊到他耳邊細語道：“我跟那小廝說，你好龍陽，怕是與他家小姐無緣。”
藏燁臉上的表情是燕淮淩從未見過的。
他只知道一股凜冽殺氣撲面而來，若是再不走，很可能被對方執劍劈成兩半。
笑嘻嘻地從周遭暈頭轉向的人群中躍出，燕淮淩一路向城北郊飛身而去。
藏燁急掠追蹤，殺氣凜然，沒多時，便追上燕淮淩，兩人轉眼過了數十招。
在北郊與洋華界邊落地，燕淮淩見藏燁還要攻上，忙道：“誒誒，大人饒命！饒命！”
臉上依然一股悅色，哪裏有求饒的模樣？
藏燁提劍相對，自是愈發氣惱：“你休得在外胡言亂語，墮我名聲！”
“若是大人真好龍陽，怕是也無人指摘，大人又何畏何懼？”燕淮淩繼續無賴嬉笑。
“看劍！”
語畢，一記“虎嘯龍吟”已在劍尖略展勢頭，燕淮淩卻忽的收扇，以胸相應。
本以為燕淮淩會認真招架，見對方忽卸去武器，空手而對，藏燁一驚，忙轉劍對空，只見真氣破空而上，一條龍影略過蒼穹，發出震耳聲響。
燕淮淩得意地立在藏燁對面，歪著頭道：“大人也不舍得傷害在下不是麽。”
收劍入鞘，藏燁無言地背過身去。
經驗證明，和潑皮講理，純屬沒事找憋。
“大人若實覺理虧，在下倒有一提議。”
藏燁不願回應。
“你我不用武器，赤手空拳，雙眼盡蒙；若是大人贏了，在下自願憑大人發落；若是在下贏了，哈哈哈哈，大人需得答應在下一件事。”
沈默片刻，藏燁道：“何事？”
“大人自會知曉。”
回身，藏燁幹脆地抽出四劍，盡數擲於地上，視線凝然地望著燕淮淩。
被對方那認真之色戳中，燕淮淩笑道：“幹脆！”
語畢，扔了扇，擲了鏢，燕淮淩徑直閉眼：“大人若準備好，盡管出招！”
閉了眼，藏燁聽著對面鼻息，出掌便是一記莞陵“沙掌流拳”，空蕩蕩的地面倏然發出轟響，以地裂山崩之勢，真氣化形為沙，直取燕淮淩面門——
聽著對面動靜，燕淮淩毫不猶豫地使出“靜水秘泉”輕功遁跡。
本能感知對面動靜，流拳突然撲空，藏燁閉目皺眉——此等動靜，似與燕淮淩平日功夫不同。
正思忖間，耳畔忽的一陣陰風。
待藏燁反應，竟是一記不知何方來路的掌術直戳肩側。
後翻閃躲，藏燁落地瞬間，又聞那掌風赫赫，自四面而來，他點足沖天而上，旋身揮出一記洋華“清風掌”。
燕淮淩識得那掌意，被困幽澤洞時，那絕派風之棟與藏燁過招時曾使過這路數——傳聞天下第一劍習得各派招式，看起來傳言非虛。
輕松躲開，他再次朝藏燁毫不留情地揮出黑雁自創之式“七雁掌”——這掌法即便黑雁活躍期，他也鮮少使用，是而江湖上不多人知此招式。
若七星劈月，灼流四射，金輝映空，掌形看似零散無章，卻又牽引有序，向藏燁周身各處破綻印來。
果然面露困惑，藏燁被那掌風逼得左支右絀，還在思考這是太雁門哪式。
忽感天頂一陣惡風襲來，藏燁蹲地側撲，勉強避開燕淮淩緊接七雁掌後的太雁招牌“金雁振翅”——
落地瞬間，藏燁並指念咒，“萬雪飄”之勢凝結而成，漫天鵝毛，冷意似刃，旋指作法，雪意匯聚成繡針大小暗器，齊齊向燕淮淩而去。
側翻躍出，燕淮淩出掌而切，掌風將那雪意吹散，登時一片白煙四起。
未待藏燁轉式，他借著上風，欲直接一記“鴻雁臨門”結束戰鬥——哪知蹲地待戰的藏燁忽的遁跡無形，讓燕淮淩撲了空。
周遭滴水成鳴，點水成冰，寒意刺骨，若於高峰跋涉，頭頂蒼穹，腳踏雪刃——直到背後一陣銳痛，燕淮淩才回想起這是哪一式——
那化影無形的輕功，正是莞陵“千冥水幽”之法，可神不知鬼不覺自敵手背面撕開戰局，強劈破綻！
正欲回身，本應在背後的藏燁卻又不知何時出現面前，一掌拍上燕淮淩胸口，他旋即倒地，仰面於天。
藏燁已然停手收勢，靜待燕淮淩反應。
自知就算不帶工具，拼上十成戰力也無法克制藏燁那千變萬化，融匯各家之長的武藝，燕淮淩仰面道：“在下受教了。”
藏燁睜了眼，垂眸望著氣喘籲籲，在地面遲遲不起的燕淮淩，道：“你可服輸？”
燕淮淩咬了咬唇，忽的露出一抹艷笑：“既是大人打倒在下，可否請大人扶在下起身？”
看著燕淮淩那一動不動的模樣，藏燁皺眉道：“怎麽了？可是受傷？”那一掌，他並未出全力，不然燕淮淩怕是早已氣絕而亡。
燕淮淩不語，就幹躺著，將耍賴進行到底。
藏燁等了一會兒，見這潑皮死活不動，無奈地向對方伸出一手，準備拉此人起身——真不知到底是誰贏了方才的切磋。
燕淮淩道：“動不了，大人怕是還要近些。”
幾乎想去捏眉心，藏燁壓著漸生的惱意，走近燕淮淩身側，蹲身而下，伸手扳住燕淮淩肩膀。
然而才把那潑皮拉起，眼前男人卻忽的快速湊上前，在他側臉印下短促而濕潤一吻。
立刻身軀一震，藏燁目露愕然，當即松了手。
燕淮淩則像是調戲了黃花大閨女般，異常爽快地看著藏燁那慍怒夾雜窘迫的表情，仰天長笑起來。
“燕淮淩！”登時甩袍起身，藏燁厲聲道，“休得再做這等輕薄之事！”
第一次見此人連名帶姓喚自己大名，燕淮淩知道這一下是徹底惹惱了對方。
就是忍不住逗弄，燕淮淩故作委屈道：“沒辦法，看大人俊臉誘人，實在控制不住。”
再不理他，藏燁拾了龍鳳四劍，入鞘便點足朝城中而去。
坐在地上，燕淮淩目送對方遠去，又癡癡笑了兩聲。
捉弄藏燁從來都是一件樂事，今日更是讓他心神大暢。
折扇就落在一旁，他側頭而望，小心翼翼地拾起。
看著染了沼澤汙跡及兩人血色的扇面，他唇角的笑意漸轉溫和，無意識地便伸手緩緩按上那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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