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千裏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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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鄔一十九年。
太雁關州城街邊，一翩翩白衣、貌若溫玉的男子正與一杏眼蝶衣的美貌少女搭訕，逗得對方時不時笑靨若陽，花枝亂顫。
這關州城是大鄔國五大要地交通重道，同時也是五地之首太雁區主城，其街巷層樓疊榭，雕梁繡戶，讓初入城的外地人必得精神一振。
那白衣男子看上去目清神秀，打扮也若正道仙人，卻舉止風流，形容輕佻。
與之言笑晏晏的少女興致盎然，似是為他神魂顛倒，但那白衣男子卻在三言兩語後欲拒還應，不經意收勢抽身。
少女並不惱，只是招呼對方再來拜訪，寒暄幾句後便回了自家店鋪，並不留戀。
手持烏木折扇，頭系雪意束帶，白衣隨風招展，男子悠然自得，走馬觀花，在街上目遇秀色美人，便毫不吝嗇熱情上前交換幾句輕言。
有少女不吃這套，冷臉應之，他便嬉皮無賴，逗弄幾番，也不戀戰，徑自放棄；
有少女正中下懷，被那輕薄話語激得滿面通紅，桃花墜心，他又暢然收身，並不深入。
關州城但凡有名有望，頗有姿色的女子幾乎都曾被此人調戲，然而奈何他是太雁鄔靈官姜溫卓的門客，敢上門抱怨的人少之又少，便放任下來。
此人便是赫赫有名的風流子，燕淮淩。
若是他獐頭鼠目，猥瑣下流，卻也不至於放肆至今日這地步，偏偏這輕佻男子貌美賽仙，即便城中女眷們對其拈花惹草的性情頗有微詞，卻也在見過他面相後怒意綿減。
大鄔國分五地：中原太雁，西有珺途，東懷莞陵，北擁洋華，南達織埠。
其五地最高統領官名為“鄔靈官”，尋常百姓將該稱呼簡為“靈官”。
大鄔王齊冥君信奉術道，並將其術士分兩派——“靈派”與“絕派”。
設立管理機構之初，“靈官”之“靈”便取自其貼身雙修術士端木秋靈之名，從而流傳各地。
時值盛夏，燕淮淩正在大街上物色美人，不遠處卻見姜溫卓府上的仆役一路氣喘籲籲，小跑至他面前。
“燕公子，可找著你了！”那仆役顯然是尋了一上午，整個人在烈日下幾近虛脫，“姜靈官讓你盡早回府，說是有要事相商。”
自己的聲名德行，燕淮淩還是有數的，雖然姜溫卓對他過去那些風流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燕淮淩清楚，如果自己得罪了世家顯赫的要人女眷，怕是還躲不過姜溫卓幾句責備冷語。
看這家仆如此焦急的樣子，想必那女子身份不同。
燕淮淩並未多想，只是隨了那家仆回府，面見姜溫卓。
然而在室內站定，卻不見告狀女子甚至其親眷，只有姜溫卓穩坐榻上，面朝窗外品茶，欣賞夏日風光。
燕淮淩作揖行禮後，實在不解：“靈官？”
緩緩回首，姜溫卓見了燕淮淩後開口：“近日你可又惹禍？”
燕淮淩垂首再作揖：“靈官明察。”
“你倒是不打算遮掩。”
燕淮淩嫣然一笑。
他自認是小人，還是堂堂正正的真小人，沒必要為了虛名妄利沽名釣譽之舉給自己難堪。
燕淮淩是姜溫卓多年門客，而姜溫卓也自知這門客的脾性，便也沒多指摘，畢竟這位紈絝子弟除了那張面皮讓人不忍驅走，還是有些真本事的。
鄔靈官位下設有三級侍從頭銜。
從低到高依次為：
三級侍從水汀名；
二級侍從月瀅名；
一級侍從金衛名；
燕淮淩雖未正式入主姜溫卓府上金衛名部，其武功實力卻也不遑多讓。
比起自家金衛名的指揮使江潯劍，姜溫卓似是更器重燕淮淩。
這若是在別家，怕是會引起侍從與門客之爭，好在江潯劍性情爽朗，為人溫厚，不喜滋事尋釁，雖了解燕淮淩那怪譎癖好，卻也知曉此人並非真懷猥褻之心。
姜溫卓將江潯劍留在身邊做貼身護衛，他深知此人忠心耿耿，矢死不二；相較之下，那燕淮淩雖面上玩世不恭，但真比武弄劍卻狠厲無比，毫不留情，且辦事一向雷厲風行，立竿見影，是以姜溫卓常派其外出關州，執行兇險密令，能獲事半功倍之效。
“不知靈官此番喚在下來，有何貴幹？”
燕淮淩清楚姜溫卓為人，對方從不做無用功。
若不是關於他燕淮淩自身那點風花雪月擾民事，便是關於正經密事。
姜溫卓也不打算賣關子：“燕公子可曾聽過‘華醫簿’？”
燕淮淩側目思忖，點頭：“聽得。”
華醫簿正是鄔地五區五位名醫“五華醫”共同編纂的上乘養生兼各地武學簿籍。
若只是尋常養生之道便也罷，然而江湖傳聞，這華醫簿暗含“五華醫”研究出的長生秘方，若能按方尋藥，吞服一劑便可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輝。
當然，傳聞只是傳聞，還沒人真正見過這醫簿。
再者，“五華醫”中的五人已有三人登仙，分別是鄔中陳淩君，鄔東乾琛君以及鄔南楚旭君。
在世二人則是鄔西白狼君以及鄔北夜芒君。
二人隱世多年，要想尋人問簿，怕是堪比登天。
“那公子可知‘黑雁’？”姜溫卓目光如炬。
燕淮淩聞言色變。
但他很快調整面色，恢覆平日狡黠，勾唇：“聽得。”
黑雁乃是聲名響徹太雁之地的俠盜。
和五華醫一樣，已避世多年。
“不知靈官為何問及此事？”
姜溫卓坐直了身體：“那黑雁盜走了華醫簿的萬壽卷。”
此事燕淮淩略有耳聞：“那只是民間臆測罷了，靈官不必上心。”
華醫簿的存在尚未定奪，更何來的盜取其中一卷之說。
相傳華醫簿共六卷，其中五卷以五地命名，最後一卷萬壽卷才是真正五人同心共創暗含長生之道的卷宗。
——如果尋得華醫簿前五卷已若浩海撈針，那摘得萬壽卷便更是絕無可能。
姜溫卓卻並不急躁，他舉杯小飲，半晌道：“此事並非空穴來風。你速去莞陵面見花靈官花重道。”說完，他自袍袖中掏出一竹筒將其交予燕淮淩，“務必讓他閱讀此物。”
燕淮淩只覺蹊蹺。
那姜溫卓從來不是莽撞之人，若是單論傳聞，怕是根本不會理會。
但今日竟大費周折將他喚來府上，甚至不問因果將他差去外地，必有因由。
不過在其府上久居，燕淮淩知道什麽事該問什麽事就算問出口也不會得到真正答案，他收了那竹筒，抿唇一笑，作揖後便兀自退去。
**
說來，周游各地正是燕淮淩其中一項人生樂趣所在。
畢竟這太雁關城的美人已快被他尋遍，若想另覓佳人，自然得放寬眼界。
拿了那竹筒，燕淮淩一路不緊不慢，以游山玩水的姿態晃悠至莞陵。
反正姜溫卓並未規定期限，他便也不打算太過著急。
騎著姜溫卓送他的那匹千裏馬，燕淮淩花費了大概七日時間便抵達了花重道所在的莞陵牧泉城。
牧泉城與關州大相徑庭。
關州天子腳下，可見王者之氣，花錦連城，民風豪邁，猶若朔風撲面，暢快不已；
牧泉城東面臨海，西靠峻嶺，城設婉約，民風素雅，氣候宜人，如皓月和澤，令人神往。
華燈初上，燕淮淩牽著馬隨意打聽一番便探尋出花重道府邸。
他笑容滿盈，改不了那骨子裏的臭毛病，見了窈窕美人便毫無羞恥地上前撩撥。
牧泉城不比關州，路上女子更為矜持內斂。
燕淮淩三番兩次便發現，不少女人見他那嬉皮樣，立刻面露拒意，唯恐避之而不及。
連撞數次南墻，燕淮淩還算是有自知之明，在館驛落榻前便再不敢造次。
休息一夜，他便動身前往花重道府邸拜謁。
見了那府邸裝潢，燕淮淩不禁有些感慨。
如若姜溫卓的府邸略見奢靡之氣，那花重道的府邸便是清秋一派，令人神清。
簡約質樸的內院以及仆役的衣著打扮都讓他隱隱能感到那座上人的清冷性情。
在被幾位水汀名引進正廳後，燕淮淩終於得見莞陵靈官花重道。
對方一襲青色華衫，僅有袍袖上幾點梅花裝飾，並無其他眼花繚亂的紋路；面若幽月，眉眼溫婉，烏發光澤，竟比女子還顯陰柔魅氣。
早年聽聞花靈官貌美，今日得見，燕淮淩心道名不虛傳。
不過真正讓燕淮淩挪不開眼的卻不是那正廳座上人。
立於花重道身後的是一高挺男子，一襲黑衣，鳳目清厲，劍眉峻逸，唇色清淺，冷冽無情。
他負手而立，靜待君命，讓本已自忖閱盡天下美色的燕淮淩都不禁心間一躍。
女子之美，若萍中荷，水中月，鏡中花，天地同秀；
男子之俊，若林中風，海中濤，山中巖，日月共鑒；
此人周身有崇山之氣，仿若匯合山海冥澤之精華，即便花重道再魅意奪目，也被他盡數遮了去。
燕淮淩猜他是花重道的貼身金衛名。
那黑衣男子的視線直白而凝冷，燕淮淩一時被攫獲，竟未聽得花靈官喚他。
“燕公子？”
終於回過神，燕淮淩轉向花重道，似有狼狽：“在下聽命。”
“你可知信中內容？”花重道哂笑。
“在下不知。”燕淮淩沒有窺探之意。
“你這家主還真是給本官出了難題。”花重道幽幽開口，“既然他信中如是說，我便不瞞你。你家主想要得取那華醫簿。”
燕淮淩並無反應。
一切意料之中。
自姜溫卓提及黑雁，他便知道此行絕對與華醫簿脫不了幹系。
“姜靈官說，若本官同意和他共尋華醫簿，便可以隨意差遣你。”
“領命。”
此事不在太雁親自交代而是千裏迢迢讓他帶信來莞陵，燕淮淩不得不佩服姜溫卓試探人心的方法——他若想半途拆閱，輕而易舉，但想必對方還有其他眼線對他暗中監視。
“你倒是幹脆。”花重道轉頭看了眼身旁的黑衣男子，“藏燁，你怎麽看？”
“屬下拙見，不欲入耳。”
垂首跪立的燕淮淩聽到那男子渾若洪鐘的低沈聲音，只感渾身一凜。
藏燁，五地武功最為高強的鄔靈使，富有“天下第一劍”盛名，曾侍奉鄔王齊冥君左右，連其貼身術士端木秋靈都得讓其三分，今日竟在這牧泉城見到了！
鄔靈使身份甚至淩駕於五大靈官之上。
早先聽他遁隱，卻不知他竟降尊拜入莞陵，為他人所役。
“但說無妨。”花重道輕輕揮了揮手，慵懶道。
藏燁沈默半刻，開口：“華醫簿只為傳聞，若動身尋找，屬下只怕空手而歸。”
花重道笑意欲濃，卻未回應，只是轉頭望向燕淮淩，玩味道：“燕公子，若本官不允，你這一趟豈不是冤枉？”
“靈官不必擔心在下。”燕淮淩對花重道答不答應一點都不關心。
相比華醫簿，他更在意姜溫卓口中的黑雁動向。
因為——那江湖人稱黑雁的俠盜正是數年前初入世的自己。
近幾年他“清心寡欲”，完全不問江湖事，專心“探尋家眷”，何來“黑雁盜走華醫簿”之說？
他此行更在乎的，是姜溫卓信誓旦旦的態度。
——是什麽人奔走遠播這虛假消息，墮他名聲？
總覺得燕淮淩的態度和信中姜溫卓那步步緊逼的勢頭完全不同，花重道倒是覺得有趣。
他上下打量這堪稱俊美的白衣男子，眉眼帶笑，思忖對策。
花重道是鄔國五地有名的美男子，但今日得見這叫燕淮淩的太雁門客，不禁也覺新奇。
看來看去，花重道轉頭調侃般沖藏燁開口：“藏燁啊，燕公子面相如何？”
藏燁那一臉清冷並未褪去，端端正正地打量了燕淮淩一番，淺聲道：“並無殺氣。”
幾乎要嗤笑出聲，花重道搖了搖頭道：“我是說，俊也不俊？”
藏燁未答。
垂首的燕淮淩都忍不住要擡頭欣賞藏美人的窘境了。
對方那禁欲將軍的氣場時刻側漏，讓他心間奇癢，著實想撩撥。
針對美物，都是他燕淮淩的目標，無論雌雄。
花重道意料之中地看著駐足而立卻再無動靜的藏燁，很快便哈哈大笑起來。
他喚起燕淮淩，直言：“本官是挺想打發你回去。不過看在你舟馬勞頓的份上，姑且應了你。”
藏燁不動聲色地看了花重道一眼，眸中一閃而過意外。
自己這主公雖生性乖戾卻也並非魯莽之人。
直接答應下來這等荒謬事，也著實令人驚奇。
“藏燁，你每日困在本官身邊，不乏麽？”單手支上額頭，花重道差遣，“正得這機會，出去雲游一番也未嘗不可。”
“屬下不敢。”
“不敢？”花重道開口，“怎麽，你是怕本官一人無法自禦麽？”
藏燁垂頭未應，但燕淮淩都看出來對方正是此意。
笑意不減，花重道又欣賞了一會兒藏燁那為難表情，徑直轉頭望向燕淮淩：“燕公子，你願配合本官切磋切磋麽？”
這話方出，藏燁一記眼刀立刻甩向燕淮淩。
那淩冽之意讓燕淮淩真禁不住一個激靈。
訕笑，燕淮淩道：“靈官有此興致，不過在下怕是沒命享受。”
花重道轉頭看了眼藏燁，知道對方給來使施壓：“藏燁，我和燕公子比試時，你切莫出手。”
“大人——”
“你若傷了燕公子，便即刻在本官面前揮劍自刎。”
“……”
見藏燁無言，燕淮淩不禁覺得好笑。
這花重道的性情可真跟外表格格不入，若不深交，誰能知曉對方辦事竟如此出其不意天馬行空。
藏燁即便似有異議，卻不愧是首席金衛名，沈實應下，當即命在場所有金衛名及月瀅名退居二線，只靜默旁觀。
他雖不動聲色地站著，但燕淮淩清楚，對方周身已有殺氣側漏。
若自己真有意對花靈官意圖不軌，他必提劍相拼。
正思慮間，花重道已從座上款款走下，邁入廳間。
兩人對面而立，燕淮淩卻不見對方兵器，不禁好奇。
那花重道只是笑盈盈地看著他，並無進攻之意。
燕淮淩自袖間翻出折扇，也露出招牌燦笑：“靈官，在下得罪了！”
話音方落，他點足而出，竟直接形消影滅，只留下一陣殘風。
花重道正欲接招，卻見眼前人憑空消失，禁不得心下一驚。
好一招“雁過無痕”！
太雁派輕功竟於此番得見，當真名不虛立。
花重道尚未慨嘆完畢燕淮淩輕功之絕，便感天頂一陣罡風，霎時一股形軟勢剛的真氣撲面而來，催得花重道連退數步，他急忙點足側翻開去，險些著道。
一旁觀戰的藏燁禁不住單掌按住腰間劍柄，蓄勢待發。
那看著慵懶平和，面柔體輕的燕姓男子竟有如此勢能！
花重道尚未站穩，那盈盈真氣卻又生變化，從百川歸海轉為若羽若蝶，仿佛春意拂面，靜水纏綿。
知道這綿延攻勢中必有玄機，花重道不再觀望，而是飛身直上，破其重圍，旋身同時，袍間倏然飛出無數梅花鏢，意圖沖散對方那混淆視聽的招式。
花重道出手之快，氣勢之宏大，那鏢網若天女散花，傾盆而來，若是尋常高手必避之不及。
誰知鏢方出手，花重道面前便閃過數道白虹，對那梅花鏢鷹拿雁捉，不消片刻，便全數擊落——
驚異之際，花重道擡掌欲用內力震飛那數條辨不清形影的暗器，卻感對面氣浪若排山倒海，勢如破竹，此刻他便若一葉扁舟，漂浮海中，四面空門，無可應敵。
即便勉強招架，花重道也清楚兩人實力之懸殊。
藏燁已邁出一步，花重道卻見那真氣形成的金影殘形分明是一只鴻雁——然而霎時間，煙消雲散，鴻雁不知去向，而燕淮淩笑靨滿盈地收勢，不知何時已重新出現。
發梢略顯淩亂，花重道卻並未在意。
風息雲止後，他收了調侃，面向燕淮淩，鄭重道：“燕公子，好身手。”
此人出招快準狠，讓他招式未立便若氣滯血凝無法回應——正如斬草除根，旁人尚未窺見那枝葉繁密的大樹便被生生奪了根基。
縱有滿身武意，卻無從發出，甚為可惜。
那最後一招正是太雁派“鴻雁臨門”，若正面接招怕是會粉身碎骨——由於勢沖氣莽，尋常人若練此招式，半途硬收也是要傷及內器，誰知那燕淮淩收勢自如，仿若無事，笑容可掬。
對方——莫非只用了三成功力？
上下打量那拿著紙扇一身文氣像是毫無攻擊力的男子，花重道不禁暗忖——若是藏燁與之過招，怕是將為苦戰。
雖然自家這高深莫測的金衛名絕不至於一敗塗地，卻也不可能贏得輕松。
太雁竟有這等人物，真是令人慨嘆。
那關州確是藏龍臥虎之地，花重道不禁腹誹。
“靈官定是為此密令試我武功，在下承讓。”
這話若是出自正經人之口，確會舒心半分，但燕淮淩面上春意不減，似嘲非嘲，便讓花重道略感不悅。
身為莞陵靈官，他自不會表露，只是抿唇回座，命藏燁至前。
“屬下在。”
“明日起，你便與燕公子啟程，前往探尋華醫簿下落。”
這麽早？
燕淮淩還惦記著滿城未被發掘的窈窕淑女，而藏燁臉上難得的啞然則是徹頭徹尾的質疑。
“望你二人互相照應，華醫簿之事尚未遠播，也望你們小心行事，切勿張揚。”
“領命。”燕淮淩應得輕松。
半跪身側的藏燁卻沈默良久，並未搭話。
“藏燁。”花重道深知自己這部下脾性。
當年此人隱居避世，勸他來座下侍奉，也是一番周折。
不過對方也不是不知回報之人，多是因為在鄔王身邊見慣勾心鬥角，不免顧慮良多。
“屬下在。”
“你去也不去？”
“……”
“你若不去，我怕是只能親自前往。”
“大人——”
“必須去。”
“……屬下遵命。”
藏燁雖有顧慮，卻對花重道之命無意違抗。
其衷心日月可鑒——從當年其一心侍奉鄔王便能看出。
若不是後來因為難言之隱，怕是也不會向鄔王主動請辭，歸隱山林。
見都答應下來，燕淮淩不禁為姜溫卓和花重道小題大做的態度感到郁卒。
那姜溫卓心血來潮便罷了，花重道卻也爭相陪襯，著實讓人無奈。
華醫簿下落不明便意味著他和這莞陵金衛名藏燁要跋山涉水，翻越五地，遍尋其蹤。
倘若結果全無，便是竹籃打水，猴子撈月，白費氣力。
不過想到三山五地處的絕色美人，燕淮淩就仿佛來了精神。
果真，天地美色，能救人水火，也能葬人性命。
此番出行，雖不比平日，卻也有好處可得——既然有人假冒他黑雁的名義，那他便要將其揪出，好生教訓一番不可。
當然，尋華醫簿之事若是傳出，天下英豪怕是不會坐鎮旁觀，彼時必然風雲突變，頻生異端。
燕淮淩可不是聖人，更無聖心，殺人放火之事，只要能完成密令，他不怕使用。
而那盜名之人有膽子毀他名聲，他自然不會手軟。
畢竟真小人不比君子，他寧願盜取捷徑，也不願花費百般周折遵循道義。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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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雁關州城街邊，一翩翩白衣、貌若溫玉的男子正與一杏眼蝶衣的美貌少女搭訕，逗得對方時不時笑靨若陽，花枝亂顫。
這關州城是大鄔國五大要地交通重道，同時也是五地之首太雁區主城，其街巷層樓疊榭，雕梁繡戶，讓初入城的外地人必得精神一振。
那白衣男子看上去目清神秀，打扮也若正道仙人，卻舉止風流，形容輕佻。
與之言笑晏晏的少女興致盎然，似是為他神魂顛倒，但那白衣男子卻在三言兩語後欲拒還應，不經意收勢抽身。
少女並不惱，只是招呼對方再來拜訪，寒暄幾句後便回了自家店鋪，並不留戀。
手持烏木折扇，頭系雪意束帶，白衣隨風招展，男子悠然自得，走馬觀花，在街上目遇秀色美人，便毫不吝嗇熱情上前交換幾句輕言。
有少女不吃這套，冷臉應之，他便嬉皮無賴，逗弄幾番，也不戀戰，徑自放棄；
有少女正中下懷，被那輕薄話語激得滿面通紅，桃花墜心，他又暢然收身，並不深入。
關州城但凡有名有望，頗有姿色的女子幾乎都曾被此人調戲，然而奈何他是太雁鄔靈官姜溫卓的門客，敢上門抱怨的人少之又少，便放任下來。
此人便是赫赫有名的風流子，燕淮淩。
若是他獐頭鼠目，猥瑣下流，卻也不至於放肆至今日這地步，偏偏這輕佻男子貌美賽仙，即便城中女眷們對其拈花惹草的性情頗有微詞，卻也在見過他面相後怒意綿減。
大鄔國分五地：中原太雁，西有珺途，東懷莞陵，北擁洋華，南達織埠。
其五地最高統領官名為“鄔靈官”，尋常百姓將該稱呼簡為“靈官”。
大鄔王齊冥君信奉術道，並將其術士分兩派——“靈派”與“絕派”。
設立管理機構之初，“靈官”之“靈”便取自其貼身雙修術士端木秋靈之名，從而流傳各地。
時值盛夏，燕淮淩正在大街上物色美人，不遠處卻見姜溫卓府上的仆役一路氣喘籲籲，小跑至他面前。
“燕公子，可找著你了！”那仆役顯然是尋了一上午，整個人在烈日下幾近虛脫，“姜靈官讓你盡早回府，說是有要事相商。”
自己的聲名德行，燕淮淩還是有數的，雖然姜溫卓對他過去那些風流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燕淮淩清楚，如果自己得罪了世家顯赫的要人女眷，怕是還躲不過姜溫卓幾句責備冷語。
看這家仆如此焦急的樣子，想必那女子身份不同。
燕淮淩並未多想，只是隨了那家仆回府，面見姜溫卓。
然而在室內站定，卻不見告狀女子甚至其親眷，只有姜溫卓穩坐榻上，面朝窗外品茶，欣賞夏日風光。
燕淮淩作揖行禮後，實在不解：“靈官？”
緩緩回首，姜溫卓見了燕淮淩後開口：“近日你可又惹禍？”
燕淮淩垂首再作揖：“靈官明察。”
“你倒是不打算遮掩。”
燕淮淩嫣然一笑。
他自認是小人，還是堂堂正正的真小人，沒必要為了虛名妄利沽名釣譽之舉給自己難堪。
燕淮淩是姜溫卓多年門客，而姜溫卓也自知這門客的脾性，便也沒多指摘，畢竟這位紈絝子弟除了那張面皮讓人不忍驅走，還是有些真本事的。
鄔靈官位下設有三級侍從頭銜。
從低到高依次為：
三級侍從水汀名；
二級侍從月瀅名；
一級侍從金衛名；
燕淮淩雖未正式入主姜溫卓府上金衛名部，其武功實力卻也不遑多讓。
比起自家金衛名的指揮使江潯劍，姜溫卓似是更器重燕淮淩。
這若是在別家，怕是會引起侍從與門客之爭，好在江潯劍性情爽朗，為人溫厚，不喜滋事尋釁，雖了解燕淮淩那怪譎癖好，卻也知曉此人並非真懷猥褻之心。
姜溫卓將江潯劍留在身邊做貼身護衛，他深知此人忠心耿耿，矢死不二；相較之下，那燕淮淩雖面上玩世不恭，但真比武弄劍卻狠厲無比，毫不留情，且辦事一向雷厲風行，立竿見影，是以姜溫卓常派其外出關州，執行兇險密令，能獲事半功倍之效。
“不知靈官此番喚在下來，有何貴幹？”
燕淮淩清楚姜溫卓為人，對方從不做無用功。
若不是關於他燕淮淩自身那點風花雪月擾民事，便是關於正經密事。
姜溫卓也不打算賣關子：“燕公子可曾聽過‘華醫簿’？”
燕淮淩側目思忖，點頭：“聽得。”
華醫簿正是鄔地五區五位名醫“五華醫”共同編纂的上乘養生兼各地武學簿籍。
若只是尋常養生之道便也罷，然而江湖傳聞，這華醫簿暗含“五華醫”研究出的長生秘方，若能按方尋藥，吞服一劑便可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輝。
當然，傳聞只是傳聞，還沒人真正見過這醫簿。
再者，“五華醫”中的五人已有三人登仙，分別是鄔中陳淩君，鄔東乾琛君以及鄔南楚旭君。
在世二人則是鄔西白狼君以及鄔北夜芒君。
二人隱世多年，要想尋人問簿，怕是堪比登天。
“那公子可知‘黑雁’？”姜溫卓目光如炬。
燕淮淩聞言色變。
但他很快調整面色，恢覆平日狡黠，勾唇：“聽得。”
黑雁乃是聲名響徹太雁之地的俠盜。
和五華醫一樣，已避世多年。
“不知靈官為何問及此事？”
姜溫卓坐直了身體：“那黑雁盜走了華醫簿的萬壽卷。”
此事燕淮淩略有耳聞：“那只是民間臆測罷了，靈官不必上心。”
華醫簿的存在尚未定奪，更何來的盜取其中一卷之說。
相傳華醫簿共六卷，其中五卷以五地命名，最後一卷萬壽卷才是真正五人同心共創暗含長生之道的卷宗。
——如果尋得華醫簿前五卷已若浩海撈針，那摘得萬壽卷便更是絕無可能。
姜溫卓卻並不急躁，他舉杯小飲，半晌道：“此事並非空穴來風。你速去莞陵面見花靈官花重道。”說完，他自袍袖中掏出一竹筒將其交予燕淮淩，“務必讓他閱讀此物。”
燕淮淩只覺蹊蹺。
那姜溫卓從來不是莽撞之人，若是單論傳聞，怕是根本不會理會。
但今日竟大費周折將他喚來府上，甚至不問因果將他差去外地，必有因由。
不過在其府上久居，燕淮淩知道什麽事該問什麽事就算問出口也不會得到真正答案，他收了那竹筒，抿唇一笑，作揖後便兀自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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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周游各地正是燕淮淩其中一項人生樂趣所在。
畢竟這太雁關城的美人已快被他尋遍，若想另覓佳人，自然得放寬眼界。
拿了那竹筒，燕淮淩一路不緊不慢，以游山玩水的姿態晃悠至莞陵。
反正姜溫卓並未規定期限，他便也不打算太過著急。
騎著姜溫卓送他的那匹千裏馬，燕淮淩花費了大概七日時間便抵達了花重道所在的莞陵牧泉城。
牧泉城與關州大相徑庭。
關州天子腳下，可見王者之氣，花錦連城，民風豪邁，猶若朔風撲面，暢快不已；
牧泉城東面臨海，西靠峻嶺，城設婉約，民風素雅，氣候宜人，如皓月和澤，令人神往。
華燈初上，燕淮淩牽著馬隨意打聽一番便探尋出花重道府邸。
他笑容滿盈，改不了那骨子裏的臭毛病，見了窈窕美人便毫無羞恥地上前撩撥。
牧泉城不比關州，路上女子更為矜持內斂。
燕淮淩三番兩次便發現，不少女人見他那嬉皮樣，立刻面露拒意，唯恐避之而不及。
連撞數次南墻，燕淮淩還算是有自知之明，在館驛落榻前便再不敢造次。
休息一夜，他便動身前往花重道府邸拜謁。
見了那府邸裝潢，燕淮淩不禁有些感慨。
如若姜溫卓的府邸略見奢靡之氣，那花重道的府邸便是清秋一派，令人神清。
簡約質樸的內院以及仆役的衣著打扮都讓他隱隱能感到那座上人的清冷性情。
在被幾位水汀名引進正廳後，燕淮淩終於得見莞陵靈官花重道。
對方一襲青色華衫，僅有袍袖上幾點梅花裝飾，並無其他眼花繚亂的紋路；面若幽月，眉眼溫婉，烏發光澤，竟比女子還顯陰柔魅氣。
早年聽聞花靈官貌美，今日得見，燕淮淩心道名不虛傳。
不過真正讓燕淮淩挪不開眼的卻不是那正廳座上人。
立於花重道身後的是一高挺男子，一襲黑衣，鳳目清厲，劍眉峻逸，唇色清淺，冷冽無情。
他負手而立，靜待君命，讓本已自忖閱盡天下美色的燕淮淩都不禁心間一躍。
女子之美，若萍中荷，水中月，鏡中花，天地同秀；
男子之俊，若林中風，海中濤，山中巖，日月共鑒；
此人周身有崇山之氣，仿若匯合山海冥澤之精華，即便花重道再魅意奪目，也被他盡數遮了去。
燕淮淩猜他是花重道的貼身金衛名。
那黑衣男子的視線直白而凝冷，燕淮淩一時被攫獲，竟未聽得花靈官喚他。
“燕公子？”
終於回過神，燕淮淩轉向花重道，似有狼狽：“在下聽命。”
“你可知信中內容？”花重道哂笑。
“在下不知。”燕淮淩沒有窺探之意。
“你這家主還真是給本官出了難題。”花重道幽幽開口，“既然他信中如是說，我便不瞞你。你家主想要得取那華醫簿。”
燕淮淩並無反應。
一切意料之中。
自姜溫卓提及黑雁，他便知道此行絕對與華醫簿脫不了幹系。
“姜靈官說，若本官同意和他共尋華醫簿，便可以隨意差遣你。”
“領命。”
此事不在太雁親自交代而是千裏迢迢讓他帶信來莞陵，燕淮淩不得不佩服姜溫卓試探人心的方法——他若想半途拆閱，輕而易舉，但想必對方還有其他眼線對他暗中監視。
“你倒是幹脆。”花重道轉頭看了眼身旁的黑衣男子，“藏燁，你怎麽看？”
“屬下拙見，不欲入耳。”
垂首跪立的燕淮淩聽到那男子渾若洪鐘的低沈聲音，只感渾身一凜。
藏燁，五地武功最為高強的鄔靈使，富有“天下第一劍”盛名，曾侍奉鄔王齊冥君左右，連其貼身術士端木秋靈都得讓其三分，今日竟在這牧泉城見到了！
鄔靈使身份甚至淩駕於五大靈官之上。
早先聽他遁隱，卻不知他竟降尊拜入莞陵，為他人所役。
“但說無妨。”花重道輕輕揮了揮手，慵懶道。
藏燁沈默半刻，開口：“華醫簿只為傳聞，若動身尋找，屬下只怕空手而歸。”
花重道笑意欲濃，卻未回應，只是轉頭望向燕淮淩，玩味道：“燕公子，若本官不允，你這一趟豈不是冤枉？”
“靈官不必擔心在下。”燕淮淩對花重道答不答應一點都不關心。
相比華醫簿，他更在意姜溫卓口中的黑雁動向。
因為——那江湖人稱黑雁的俠盜正是數年前初入世的自己。
近幾年他“清心寡欲”，完全不問江湖事，專心“探尋家眷”，何來“黑雁盜走華醫簿”之說？
他此行更在乎的，是姜溫卓信誓旦旦的態度。
——是什麽人奔走遠播這虛假消息，墮他名聲？
總覺得燕淮淩的態度和信中姜溫卓那步步緊逼的勢頭完全不同，花重道倒是覺得有趣。
他上下打量這堪稱俊美的白衣男子，眉眼帶笑，思忖對策。
花重道是鄔國五地有名的美男子，但今日得見這叫燕淮淩的太雁門客，不禁也覺新奇。
看來看去，花重道轉頭調侃般沖藏燁開口：“藏燁啊，燕公子面相如何？”
藏燁那一臉清冷並未褪去，端端正正地打量了燕淮淩一番，淺聲道：“並無殺氣。”
幾乎要嗤笑出聲，花重道搖了搖頭道：“我是說，俊也不俊？”
藏燁未答。
垂首的燕淮淩都忍不住要擡頭欣賞藏美人的窘境了。
對方那禁欲將軍的氣場時刻側漏，讓他心間奇癢，著實想撩撥。
針對美物，都是他燕淮淩的目標，無論雌雄。
花重道意料之中地看著駐足而立卻再無動靜的藏燁，很快便哈哈大笑起來。
他喚起燕淮淩，直言：“本官是挺想打發你回去。不過看在你舟馬勞頓的份上，姑且應了你。”
藏燁不動聲色地看了花重道一眼，眸中一閃而過意外。
自己這主公雖生性乖戾卻也並非魯莽之人。
直接答應下來這等荒謬事，也著實令人驚奇。
“藏燁，你每日困在本官身邊，不乏麽？”單手支上額頭，花重道差遣，“正得這機會，出去雲游一番也未嘗不可。”
“屬下不敢。”
“不敢？”花重道開口，“怎麽，你是怕本官一人無法自禦麽？”
藏燁垂頭未應，但燕淮淩都看出來對方正是此意。
笑意不減，花重道又欣賞了一會兒藏燁那為難表情，徑直轉頭望向燕淮淩：“燕公子，你願配合本官切磋切磋麽？”
這話方出，藏燁一記眼刀立刻甩向燕淮淩。
那淩冽之意讓燕淮淩真禁不住一個激靈。
訕笑，燕淮淩道：“靈官有此興致，不過在下怕是沒命享受。”
花重道轉頭看了眼藏燁，知道對方給來使施壓：“藏燁，我和燕公子比試時，你切莫出手。”
“大人——”
“你若傷了燕公子，便即刻在本官面前揮劍自刎。”
“……”
見藏燁無言，燕淮淩不禁覺得好笑。
這花重道的性情可真跟外表格格不入，若不深交，誰能知曉對方辦事竟如此出其不意天馬行空。
藏燁即便似有異議，卻不愧是首席金衛名，沈實應下，當即命在場所有金衛名及月瀅名退居二線，只靜默旁觀。
他雖不動聲色地站著，但燕淮淩清楚，對方周身已有殺氣側漏。
若自己真有意對花靈官意圖不軌，他必提劍相拼。
正思慮間，花重道已從座上款款走下，邁入廳間。
兩人對面而立，燕淮淩卻不見對方兵器，不禁好奇。
那花重道只是笑盈盈地看著他，並無進攻之意。
燕淮淩自袖間翻出折扇，也露出招牌燦笑：“靈官，在下得罪了！”
話音方落，他點足而出，竟直接形消影滅，只留下一陣殘風。
花重道正欲接招，卻見眼前人憑空消失，禁不得心下一驚。
好一招“雁過無痕”！
太雁派輕功竟於此番得見，當真名不虛立。
花重道尚未慨嘆完畢燕淮淩輕功之絕，便感天頂一陣罡風，霎時一股形軟勢剛的真氣撲面而來，催得花重道連退數步，他急忙點足側翻開去，險些著道。
一旁觀戰的藏燁禁不住單掌按住腰間劍柄，蓄勢待發。
那看著慵懶平和，面柔體輕的燕姓男子竟有如此勢能！
花重道尚未站穩，那盈盈真氣卻又生變化，從百川歸海轉為若羽若蝶，仿佛春意拂面，靜水纏綿。
知道這綿延攻勢中必有玄機，花重道不再觀望，而是飛身直上，破其重圍，旋身同時，袍間倏然飛出無數梅花鏢，意圖沖散對方那混淆視聽的招式。
花重道出手之快，氣勢之宏大，那鏢網若天女散花，傾盆而來，若是尋常高手必避之不及。
誰知鏢方出手，花重道面前便閃過數道白虹，對那梅花鏢鷹拿雁捉，不消片刻，便全數擊落——
驚異之際，花重道擡掌欲用內力震飛那數條辨不清形影的暗器，卻感對面氣浪若排山倒海，勢如破竹，此刻他便若一葉扁舟，漂浮海中，四面空門，無可應敵。
即便勉強招架，花重道也清楚兩人實力之懸殊。
藏燁已邁出一步，花重道卻見那真氣形成的金影殘形分明是一只鴻雁——然而霎時間，煙消雲散，鴻雁不知去向，而燕淮淩笑靨滿盈地收勢，不知何時已重新出現。
發梢略顯淩亂，花重道卻並未在意。
風息雲止後，他收了調侃，面向燕淮淩，鄭重道：“燕公子，好身手。”
此人出招快準狠，讓他招式未立便若氣滯血凝無法回應——正如斬草除根，旁人尚未窺見那枝葉繁密的大樹便被生生奪了根基。
縱有滿身武意，卻無從發出，甚為可惜。
那最後一招正是太雁派“鴻雁臨門”，若正面接招怕是會粉身碎骨——由於勢沖氣莽，尋常人若練此招式，半途硬收也是要傷及內器，誰知那燕淮淩收勢自如，仿若無事，笑容可掬。
對方——莫非只用了三成功力？
上下打量那拿著紙扇一身文氣像是毫無攻擊力的男子，花重道不禁暗忖——若是藏燁與之過招，怕是將為苦戰。
雖然自家這高深莫測的金衛名絕不至於一敗塗地，卻也不可能贏得輕松。
太雁竟有這等人物，真是令人慨嘆。
那關州確是藏龍臥虎之地，花重道不禁腹誹。
“靈官定是為此密令試我武功，在下承讓。”
這話若是出自正經人之口，確會舒心半分，但燕淮淩面上春意不減，似嘲非嘲，便讓花重道略感不悅。
身為莞陵靈官，他自不會表露，只是抿唇回座，命藏燁至前。
“屬下在。”
“明日起，你便與燕公子啟程，前往探尋華醫簿下落。”
這麽早？
燕淮淩還惦記著滿城未被發掘的窈窕淑女，而藏燁臉上難得的啞然則是徹頭徹尾的質疑。
“望你二人互相照應，華醫簿之事尚未遠播，也望你們小心行事，切勿張揚。”
“領命。”燕淮淩應得輕松。
半跪身側的藏燁卻沈默良久，並未搭話。
“藏燁。”花重道深知自己這部下脾性。
當年此人隱居避世，勸他來座下侍奉，也是一番周折。
不過對方也不是不知回報之人，多是因為在鄔王身邊見慣勾心鬥角，不免顧慮良多。
“屬下在。”
“你去也不去？”
“……”
“你若不去，我怕是只能親自前往。”
“大人——”
“必須去。”
“……屬下遵命。”
藏燁雖有顧慮，卻對花重道之命無意違抗。
其衷心日月可鑒——從當年其一心侍奉鄔王便能看出。
若不是後來因為難言之隱，怕是也不會向鄔王主動請辭，歸隱山林。
見都答應下來，燕淮淩不禁為姜溫卓和花重道小題大做的態度感到郁卒。
那姜溫卓心血來潮便罷了，花重道卻也爭相陪襯，著實讓人無奈。
華醫簿下落不明便意味著他和這莞陵金衛名藏燁要跋山涉水，翻越五地，遍尋其蹤。
倘若結果全無，便是竹籃打水，猴子撈月，白費氣力。
不過想到三山五地處的絕色美人，燕淮淩就仿佛來了精神。
果真，天地美色，能救人水火，也能葬人性命。
此番出行，雖不比平日，卻也有好處可得——既然有人假冒他黑雁的名義，那他便要將其揪出，好生教訓一番不可。
當然，尋華醫簿之事若是傳出，天下英豪怕是不會坐鎮旁觀，彼時必然風雲突變，頻生異端。
燕淮淩可不是聖人，更無聖心，殺人放火之事，只要能完成密令，他不怕使用。
而那盜名之人有膽子毀他名聲，他自然不會手軟。
畢竟真小人不比君子，他寧願盜取捷徑，也不願花費百般周折遵循道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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