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連夜對俞懷生進行審問，期間也不乏有用刑，俞懷生倒也老實，自入京後所做之事半真半假道出，只隱去林慕和蘇欣不提。

馬尚書看著手下報上來供詞，皺緊了眉頭，連日的辦案此時已經有些疲憊不堪，可這俞懷生的案子也極為重要，自己不得不留下查看審訊結果。

最終，馬尚書還是決定將俞懷生的供詞往上呈遞，這裏面涉及的事情並非自己所能決定。

俞懷生被兩個衙役拖回牢房，扔在地上，他勉強爬起身靠在冰冷的墻上微微喘息。

按說俞懷生這般坦白交代，可以不用太重的刑罰，可郭尚書手底下執刑之人被三皇子買通，所以下手極為狠毒，執刑之人是個老道的，在他手底下出去的犯人，面上看不出太多傷口，可內裏卻受了重傷，若是不及時診治，要不了幾日便會喪了命。

俞懷生畢竟破壞了三皇子許多計劃，三皇子怎肯輕易放過他，所以使人買通獄卒，要俞懷生吃些苦頭。

俞懷生此刻身子雖痛，心中卻滿是期盼，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見到皇帝了。

散亂的發絲垂在面上，俞懷生唇色慘白，牢裏的夜晚向來寒冷，俞懷生緩緩運功調息，奈何身上的傷勢太重，效果並不顯著。

清冷狹長的眸子想起蘇欣亦有了溫度，此時她應當知曉自己被抓，還不知要怎麽擔心呢，會不會獨自哭鼻子，想到這俞懷生勾唇笑了笑。

這小丫頭自小便愛哭，時常見到她都在哭泣，小鼻子哭得通紅，一雙大眼水潤潤的，眼角下的淚痣更加嬌媚。

俞懷生又想起自己那日失禮，一時迷了心神惑了理智吻上蘇欣的那顆痣，唇邊笑意更深，這個夜也不那般難度過，只是摸了摸脖頸邊空蕩蕩的有些不適應，來之前生怕把脖上的珠子弄壞，所以摘了下來，帶著這些時日乍一摘下竟有些不慣。

而此時蘇欣正在俞懷生府中，看著桌上的東珠泛著淡淡的光彩，心中難過將珠子拿在手中，看了許久，合手放在心口處，似是能感受到俞懷生的存在一般。

蘇欣環顧著俞懷生府上孤寂荒廖，他早就將下人遣散，以防連累他人。蘇欣心中明白俞懷生向來心思細膩，總是能照顧周全，即便自己安危不保，也記得保全周圍無辜之人。

俞懷生卻想錯了，蘇欣這次沒有哭，因為她曉得她的懷生哥哥正在與生死搏鬥，她不能拖後腿，要努力辦好懷生哥哥交代給她的事。

蘇欣整理好情緒，在次環顧周遭一眼，曾經在這屋中的歡聲笑語好似還在眼前，蘇欣合了眼眸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身影漸漸消失在暗夜之中。

刑部大牢中，果然要不了兩日，俞懷生便被帶出大牢，一路被帶進皇宮，到一處宮殿門口周遭士兵止了腳步，與宮中宮衛打過招呼，將俞懷生交給他們，刑部的侍衛便離開。

一個宮衛上前搜身，確定俞懷生身上別無他物示意他跟隨，並囑咐不可擡頭四處亂看。幾個宮衛又帶著俞懷生走了一陣，交於皇帝親衛，俞懷生擡眼瞧去，見李恒峰也在其中。

李恒峰瞧俞懷生形容狼狽不堪，何時見過他這般模樣，堂堂閣老之孫如今卻手腳銬著鐵鏈，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他心中難過，卻見俞懷生朝他微微搖頭，示意不可輕舉妄動，叫人看出。

李恒峰只得斂了面容，神色如常帶頭領著俞懷生入了皇帝顧湛的書房。

顧湛難得的處理朝政，今日更是特宣俞懷生這一囚犯入內一見，早早在書房等候。

他見俞懷生緩緩走進來，瞇了眼去細瞧，雖是傷痕累累，面色憔悴依舊能瞧出俞府的風骨，俞懷生挺拔的脊背，雙目澄澈絲毫沒有畏懼的望向顧湛，行禮後站在原地，侍衛被顧湛譴了出去，屋中只餘他們二人。

俞懷生望著年邁的皇帝，想起他從前種種所為，心下厭煩，可為了俞府，為了在益陽等待的妙海，他還需耐著性子與皇帝周旋。

“你便是俞懷生？”顧湛先出聲問道，即便年邁舊病纏身，可做了數十年的帝王，威嚴依舊在。

俞懷生不卑不亢的回道：“正是。”

顧湛見他這副模樣，心中不喜，他這桀驁不馴的樣子跟曾經的俞閣老一般，都是快硬骨頭，難對付的很。

“你可知你抗旨不尊，所犯欺君之罪，朕命你俞府世代作為蘭若寺佑廟僧者，為何你擅自離了寺廟，到這京城中來攪弄局勢？你祖父是如何管教你的？”顧湛冷聲問道。

“祖父已去世，他臨終前曾告訴我，陛下未能遵從與他的約定，所以我們也無需再待在寺廟之中。”俞懷生未有絲毫畏懼之色，仿佛口中陳述的事情在正常不過。

顧湛聽後大怒，將眼前的幾個折子扔至地下，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反駁朕，那勞什子約定，朕何曾沒守約！”

俞懷生也全然沒了好臉色，沈下臉對道：“陛下若是遵守約定，那因何如今三皇子勢力這般強大，皇位於他而言不過唾手可得。”

顧湛起先不過在賭俞閣老並未將約定告訴俞懷生，可此時聽後曉得俞懷生什麽都知道了，心中忽生愧意，不過稍縱即逝，便被俞懷生的態度所激怒。

“陛下當年與祖父約定要保太子嫡系血脈登上皇位，陛下雖答應，可代價便是祖父以自家嫡系子孫血脈入寺作僧人為交換所換取的，我們在寺廟中青燈古佛堅守承諾，緣何陛下一手造成如今局面？”俞懷生字字句句皆踩在顧湛痛處，顧湛怎能不惱羞成怒。

“太子自己中毒至今昏迷不醒，怎會是朕一手造成的，朕難不成會害死朕的親生兒子不成？”顧湛氣得滿臉通紅，橫眉怒目站起身伸手指向俞懷生。

俞懷生卻面露譏諷，冷笑一聲道：“若不是陛下偏疼三皇子，將全部的寵溺都集於三皇子一身，使他覺得能與太子一搶這皇位，太子怎會中毒？太子中毒後陛下是什麽反應？可有給他尋找良醫診治？”俞懷生字字相激根本不留餘地。

“陛下您沒有，您坐視不理，三皇子勢力漸大，朝局混亂，致使國體動蕩。您看看這便是您治理的江山，可對得起先皇期許，您坐上皇位之時的初心可曾記得！”

俞懷生聲聲直擊顧湛內心，不曾畏懼皇權，一人汙衣垢面站於偌大的殿室內，直指皇帝的不是，此番氣度和膽識非常人所能夠，便是再多的汙垢也難掩其的鋒芒。

顧湛看著階下的少年驚覺自己已老，竟沒有心力與之抗衡，手中雖握生殺大權，奈何俞懷生口中所說句句有理。

曾幾何時自己也有少年這般勇氣和睿智，亦想好好整治國本，為本為民，想要做一個好皇帝，如今落得這步田地，朝中烏煙瘴氣，盡是權勢謀算，忠臣少之又少。

這樣的豫國能堅持多久？顧湛不敢細想，若是他一朝命盡又有何人能堪大任？他真是老糊塗了。

顧湛仿若失了渾身力氣，踉蹌兩步坐了下來，揮揮手示意俞懷生退下，他不欲與俞懷生再多說，此時更是不想見到他。

俞懷生見顧湛這番模樣，也不好逼的過於緊，轉身離開，鐵鏈雖加於身，但依舊無法阻擋俞懷生的腳步，一步一步穩穩邁向殿外，邁向外面的朝陽。

顧湛因著這幾年年老，眼睛瞧不清事物，再加之畏陽，一見陽光便刺目流淚，所以宮中所有寢殿門窗皆是用極厚的貢紙覆於天然雲母所制門窗扇上，以此遮擋去大半陽光。

隨著書房大門關閉，似是遮去屋中最後的光芒，顧湛看著窗棱間灑下的幾束微弱的光芒，期間雜塵漂浮，緩緩合上眼，眼角卻有淚水劃過，這一刻他不得不承認，這個皇帝做的並不夠格，而且他已年邁，這皇權離他越來越遠，就像這浮塵一般，越是用力去捉，越難觸碰。

俞懷生照舊回到刑部大牢，因著皇帝見過他後並未有任何指令，只得先將他關於大牢之中。

三皇子顧尚義卻覺奇怪，皇帝肯見他本已是令人意外，竟還能全身而退，毫發無損的回到大牢中。

顧尚義暗自忖度這俞懷生究竟有什麽能耐，使得父皇這般註重皇權威勢之人，面對欺君罪臣後人居然沒立時斬殺了他？

顧尚義有些後悔將俞懷生送與刑部，若是當時在府中將他解決也不會有後面這些事情，可如今在想殺他卻不能了，俞懷生他身在刑部大牢，若是死於非命，皇帝必要詳查，本就惹惱皇帝的顧尚義不敢輕舉妄動，原本父子二人很是親密，如今卻愈發的冷淡，顧尚義自是不敢去賭。

此時俞懷生倒成了顧尚義的心頭大患，本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小僧人，如今竟不知不覺中走到朝局中心，手中握著不少重臣，連向來果決殘暴的顧湛都對其網開一面，顧尚義恨得頗有些牙根癢癢。

可事已至此，再多的後悔也無用，顧尚義時刻緊盯俞懷生，防備其再有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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