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欣一路跑過去，在燈籠的照射下奔向那身影。

這陳橫在林木深處的身影，細看之下正是趙寧，在燭火的照耀下，映的面色青白。

蘇欣撇了手中燈籠，趕忙抱起趙寧，趙寧雙目緊閉，身子並無一絲衣物，周身一塊青一處紫，腿/間還帶著血絲，頸脖處一道深深手指痕印。

蘇欣顫抖著手，吸了吸氣壯著膽子，放至她鼻下。

片刻，蘇欣只覺這一番景象刺的眼睛生疼，渾身血液好像凝固一般，四肢麻木。

蘇欣似是不敢置信又摸了摸趙寧的胳膊，觸手僵硬冰冷。

身後王媛媛和杜香也跟來，杜香一見之下，撲在趙寧身上哭嚎道：“小姐，小姐你醒醒啊，小姐。”卻是得不到回應了。

蘇欣只覺嘴唇在發抖，說不出話來，顫抖著解下披風，輕輕地蓋在趙寧身上，好像這樣就能擋住那些在她身上的不堪。

蘇欣拼命咬住下唇，保持冷靜的對杜香道：“快回你們府上報信，讓你家派人來，我在這守著。”

又對王媛媛道：“找個婆子去李府把李恒峰叫過來，再遣人盡快去報官。”蘇欣看著身後哭的滿是淚水的二人，沈聲指揮道。

杜香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點頭，跑回趙府報信。

王媛媛也用袖子拭了拭淚，點頭應下，只不多時，眼淚又流了出來，忙匆匆轉身離開。

夜更深了，秋夜寒冷，似要穿透骨頭一般。

蘇欣在趙寧身旁坐了下來，看著她姣好的面容上，一個個巴掌印，嘴角破裂，眉頭緊皺，蘇欣心中劇痛，咬了咬牙平靜了一會。

許久蘇欣輕聲道：“叫你明日再來采，你偏不聽，你看突然這麽冷，你凍壞了吧。你這執拗性子，也就我不跟你計較。”

蘇欣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泥垢灰沈，從披風下抓住趙寧的手握住，好像這般就能將自己手心的溫度傳給她。

可是趙寧的手並沒有回暖，還帶走了蘇欣手中的暖意，蘇欣竟像是握住了一塊冰塊，始終無法給趙寧帶來一絲溫度。

一陣秋風吹過，枯黃的芙蓉花瓣紛然飄落，落至趙寧身上，又被風卷走。

蘇欣摸著趙寧手上一道道口子，和斷裂的指甲，可想而知她生前曾激烈地反抗過，當時該有多麽的絕望和無助。

蘇欣將趙寧的手貼在臉上，眼淚終是一滴一滴落下，滴在土壤中只餘一片淺淺的水漬。

不久之前趙寧還與自己和王媛媛笑鬧，不過短短幾個時辰，怎麽就這般毫無聲息的躺在冰冷的地上了。

她還年輕，還有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夫等著她成婚，二人情投意合，男才女貌正是相配眷侶一雙人兒。

如今，不知讓哪個賊人奸/汙，就這般棄屍荒地。

李肅走時還心心念念記掛之人，彼時尚巧笑倩兮的送他去軍中，待他歸來，已是一具冰冷屍身，又當如何自處。

蘇欣只覺胸口堵得喘不過氣來，眼淚不停的流下，控制不住的發抖。

一個身影從墻後躍進園中，踩著枯葉匆匆走近蘇欣。

“是誰，他怎敢...怎敢。”蘇欣擡頭看著李恒峰，李恒峰眼眶通紅，額頭青筋暴起，雙拳緊握道。

李恒峰別過眼去，不敢看向趙寧的屍身。

“你快些讓人把李大哥叫回來，要快！”蘇欣啞著嗓子說道。

“我該怎麽和我哥說。”李恒峰此話一出，二人又陷入沈默。

李恒峰覺得是自己無能，沒守護好兄長的心上人。

她是自己未來的嫂嫂，如今卻被奸人害死。

往日那般清冷脫俗的人兒，如今連身衣物都沒有躺在泥地中，他又如何張得開口，去告知兄長這一消息。

“總要讓他們見上一面，趙寧昨日還說采了芙蓉花作書箋，想來是要送給李大哥的。”想到這，眼淚又要掉下。

蘇欣抹掉眼淚，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環顧四周，相距屍身十幾步的地方，散落著趙寧破碎的衣物，還有一個包滿芙蓉花瓣的帕子。

蘇欣蹲下撿起那包芙蓉花瓣，那是趙寧要送與李肅的，現在竟成了最後的遺物。

蘇欣珍惜的摸了摸，放入懷中。

這時，趙府的人來了，為首的是趙寧的母親劉氏。

劉氏猛地沖向趙寧身邊，將她緊緊摟於懷中，眼睛本就紅腫著，此時見到女兒屍身，更是淚如泉湧。

“寧兒，我的女兒，你怎麽就遭此大難，受盡屈辱而死。你還年輕，一輩子還長，什麽都沒經歷過，就這麽淒慘的離開人世，獨留為娘在人世間，可怎生過活。”

劉氏好似要把趙寧叫醒一般，不斷地搖晃著她，聲音歇斯底裏，帶出聲聲血淚。

官府的人也得到消息，帶著仵作趕到，眾人聽著劉氏的哭喊，紛紛感覺心酸，別過眼去。

有幾個循著聲兒來的圍觀者，見著這樣的場景，都落下淚來。

捕快老成上前安慰道：“夫人切莫悲痛傷了身子，我們定會還您女兒一個公道。”

劉氏哪裏能聽進去，抱著趙寧的屍身不放，眾人拉都拉不開。

過了許久，劉氏似將一生的眼淚流盡一般，嗓子也啞了。

劉氏把趙寧放在地上，用帕子擦掉臉上的淚，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些，緩緩站起，對捕快行一禮道：“那就多勞捕快大人費心了。”

“哪裏哪裏，不過是分內之事。”老成連連後退，避開劉氏的這一禮，心中覺得劉氏此舉有些奇怪。

果不其然，劉氏待老成回答後，決絕的沖向一旁的芙蓉樹，打算一頭碰死在這。

蘇欣早在一旁盯著，見劉氏此舉，連忙拖住她的身子。

奈何劉氏抱著必死之心，力氣超乎異常的大，竟拖動著蘇欣一齊向前，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事發突然，眾人阻止不及，真個叫劉氏一頭撞在樹上，周圍的人才反應過來。

眾人連忙扶起軟倒在地的劉氏，額間流下鮮血，順著臉頰流到衣服上，極為刺眼。

好在有蘇欣在後面拖拽，減小了劉氏的力道，這一撞才沒要了劉氏的命。

少頃，劉氏靠在蘇欣懷中醒來，虛弱的淌著淚水道：“為什麽救我，寧兒都去了，我一個人活在這世上有什麽意思，不若早些去陰曹地府與她匯合。不能讓她一人孤零零的待在地下。我的寧兒，母親來陪著你。”

“趙夫人，您難道不想替趙寧報仇麽？”蘇欣指著趙寧的屍體，問道：“兇手還沒找到，他害死趙寧，逍遙法外。您這般意氣赴死，在地底下見到趙寧，她問您是何人害死她，可為她報了仇？您當如何回答。”

蘇欣見劉氏尚存著尋死之意，只得冷了面孔質問道。

劉氏不語，蘇欣又勸道：“趙夫人府中還需你坐鎮，趙將軍還不知道這噩耗，你總要尋他回來主持公道。”

劉氏起身撲向趙寧，哭道：“我的孩兒啊，你好苦的命，我沒能護好你，卻不能讓你枉來人間一遭，你且等等為娘，替你報仇後，就去找你。”

許多人不忍再看下去，皆離開此地。

趙寧的屍首由衙役用架子準備擡走，衙役將粗白布蓋上，趙寧的發髻早就散亂，一頭青絲四散，蘇欣上前替她梳理一番，總算保住最後一點體面。

劉氏也被趙府的下人攙扶著離開這片傷心地，此時只剩下蘇欣和王媛媛、李恒峰三人。

趙寧破碎的衣衫，掉落的鞋子俱叫衙役收走，作為辦案證據。

園中一地殘花枯葉，顯得異常荒涼，秋風瑟瑟，帶著一地花葉滾動，王媛媛眼尖瞧見那朵芙蓉花簪，掉落於枯葉間。

花簮上的白芙蓉依舊鮮活，在這敗落的花葉中顯得格格不入，王媛媛上前撿起花簪，拿在手中，覆又掉下淚來。

三人相顧無言，突如其來的友人逝去，似乎都不能接受。

良久，蘇欣望向王媛媛和李恒峰道：“我們現在還不是難過的時候，抓緊時間看看有沒有什麽線索，不能讓趙寧枉死。”二人點頭示意，皆在周圍察看起來。

然而一番搜尋後，卻是一無所獲。

李恒峰看看時辰道：“等明日，我去府衙打聽打聽消息，到時再詳談吧。我先找人快馬加鞭將消息告知我哥，總要讓他知曉。”

李恒峰神色黯然，心中並不好受，自己尚且如此，兄長待要如何面對。

王媛媛上前拍了拍李恒峰，以示安慰，二人互望半晌，明白對方無言的撫慰，此時並不需要言語來表述，他們二人已有這種默契。

次日天明學堂內，蘇欣滿腹心事，今日註定是無法安心上課的。

蘇欣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看著前面空著的座位，垂下了眼眸，以後再也不會有那個清冷的身影了。

心中憶起往日種種，只覺難過。

從兒時一起玩耍，到長大後疏遠，自己考試將墨汁甩了她一身，因誤會相互吵嘴，遇賊人合力拼搏，被蛇咬極力搶救，一幕幕一朝朝，仿若就在眼前，卻難在觸碰。

蘇欣不斷在心中後悔，若昨日自己陪著趙寧一同去摘花，是不是趙寧便不會出事，今天依舊會坐在前面，轉身與自己笑鬧。

想到這，蘇欣眼眶發酸，垂下眼眸。

學堂中的人也都大多知曉此事，紛紛流傳開來，眾人時不時路過那個座位，都會瞟上一眼。

就連王夫子，看向這邊時，眼中都帶著惋惜。

這事對予蔭堂的影響也很大，來上學的都是非富即貴之家的子女，安全若是得不到保障，父母如何能放心。

下了學，蘇欣再去後院園子想去看看，學堂卻派了護院把守，不教學子們靠近。

蘇欣遠遠向園中望去，似是在一夜之間，所有芙蓉花盡數敗落，只留幹枯枝丫。

今年的芙蓉花期已過，再無花開之時，要尋鮮嫩芙蓉，只得待明朝花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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