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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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憶, 是她的妹妹。

十四年前,車子毫不留情的往水下沈,八歲的妹妹也是這樣一臉驚恐的望著她, 一聲哭喊都沒有。

那天, 是她十七歲生日……

“小尋啊,爸爸有個很重要的音樂會要籌備, 下午你可以陪媽媽去覆查嗎?爸爸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只是媽媽最近身體不好,你看, 你能不能……”

“我知道了爸爸, 您放心吧, 媽媽和憶兒交給我。”

可是, 她失信了。

她失信於, 自以為是的以為信任會有助於治愈重度抑郁,在女人笑眼欺騙下,她把車鑰匙, 交給了她。

她悔恨自己沒有聽爸爸的話,明明交代了她要打車去, 明明叮囑了千萬要時刻謹慎。如果不是自己一意孤行,或許就不會發生之後的慘劇。

她悔恨自己不曾留意,車裏播放的小提琴樂恰好戳中了媽媽的痛處,如果她留意到媽媽默不作聲的淌著淚,及時關掉了音響, 那最後一根弦, 是不是就不會斷。

“媽媽,車速是不是太快了,憶兒她害怕……媽媽?媽媽!”

“媽!前面是!”

來不及了, 等她從後視鏡看見女人滿眼破碎和絕望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明明早上的時候,女人還滿眼溫柔的摸著她的臉,告訴她小提琴沒有女兒重要,以後的日子會打起精神來好好陪伴和補償她。

明明出門前,女人還說從醫院回來後帶她們去看爸爸的音樂會,晚上等爸爸一起吃飯,給她過十七歲的生日。

明明,女人說著這些的時候,眼裏都是期待啊。

所以,她寧願把這一切歸為欺騙,寧願相信死對於媽媽來說是一種解脫,寧願相信,她的媽媽,希望帶她和妹妹一起去死。

不然的話,那個女人,就太可悲了。

在翡冷翠,微醺的少女,一襲紅裙赤腳在石板路上慢步,興致濃時,手上的小提琴會拉奏出曼妙的旋律。

偶然,撞見浪漫的鋼琴家,一眼,定了餘生。

可再浪漫的兩個人啊,步入婚姻後,也是一地的雞毛蒜皮。

小提琴是安琳的夢想,可生下孩子後身體大傷,音樂圈裏的新鮮血液翻湧不息,可畏後生層出不窮,修養幾年後,早已經跟不上節奏。和樂團解約後,夢想,也就破碎了。

徹底告別舞臺後,安琳每晚靠藥入眠,盡管面對丈夫孩子,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操持著家務,成為了小提琴老師,每日教孩子們拉琴。卻偶爾夜不歸宿,逃離生活,有時候甚至是在陳念慈家裏,一住就是半月。

安尋自以為,自己就是那個打碎夢想的孩子,而妹妹安憶,是逼死夢想家的最後一根稻草。所以她們的名字,或許也意味著媽媽的某些尋找和追憶。

所以她從小就知道,媽媽為自己犧牲了太多,她主動提出要學習小提琴,或許有朝一日,她可以完成媽媽年輕時候的夢想。

看到媽媽逐漸恢覆成愛說愛笑的模樣,她以為她讓她重新看到希望了,她以為她終於釋懷了。

然而,然而……

那天,抱著安憶拼命游出水面的時候,安憶已經不能自主呼吸了,她只能拙劣著學著書本上的知識,做著心肺覆蘇,可是到底是紙上談兵。

那一刻,她真希望圍觀群眾裏有一名醫生在場。

所以後來,她成為了醫生。只為了救那個,再也救不回來的人。

所以,她這一生至此,沒有哪一個決定是為了自己而立,她過往的生命裏,沒有喜歡和自由,只有責任和不得已。

當下,她不能再眼睜睜看著同樣的事發生了。水已經漫至腰間,車門沒有辦法打開,為了不傷到孩子,她繞到另一側,撿起磚頭打碎了車窗。

“小朋友別怕,阿姨是來救你的。”

太相似了,同樣是難解開的安全座椅,同樣是驚嚇到呆滯不肯配合的女孩,某一個瞬間,她錯亂了,因而在心裏禱告著:

憶兒,別怕。

姐姐這次,一定會救你。

河水湧動著車身晃蕩,孩子卻紋絲不動,怔怔望著安尋發楞,一句話也不說。見水勢不大,暫時沒有危險,安尋冷靜下來,打電話求助了救援隊。

本來,水位不深,只需要控制住車身等待救援就好,誰知道警報聲突然響起,大壩緩緩開啟。

“該死!”

安尋知道上游水一旦決堤意味著什麽,眼看救援人員還未趕到,只好不顧玻璃碎片探身,伸手解開了安全帶,費力想把孩子抱出來。

“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女孩突然還是哇哇大哭,朝著安尋一通揮手,怎麽也不配合,安尋動作受限,根本使不上力,河水湧動,身子也跟著車輛沈浮,眼看著就要放水了,再不把孩子救出來,後果不堪設想。

救援隊在火速趕來的路上,聽到警報聲後立即試圖聯系有關人員關壩,情況已是十萬火急。

醫療隊對此毫不知情,安尋本身也不是個合群的人,過了飯點還沒有來,也沒有人覺得不對勁。蘇問剛吃完盒飯,還拿了一份打算給安尋送去。還沒走到醫療帳篷,就接到了姜亦恩的電話。

“餵?!蘇醫生,安醫生手機怎麽打不通啊?她已經一個半小時沒有消息了,你們在一起嗎?”電話那頭是急促帶著哭腔的聲音。

蘇問不以為然地笑道:“安尋不回消息不是很正常嗎?人忙著救人呢哪有空聊天?你放心吧我們都在一起呢,這邊信號不好。”

“你能讓安醫生說句話嗎?我擔心她……”姜亦恩的聲音幾度哽咽,想來是不聽見安尋的聲音也不會安心了。

“你這孩子真是的,行,你等著啊,我正要去找她呢。”加快了步子往帳篷去,撩開門簾,不見安尋的身影,笑容也轉為疑惑:“安醫生人呢?”

“不知道啊,是不是去吃飯了?”一個小醫生回答道。

“我剛從那邊過來啊……”蘇問意識到事情不對勁,瞬間變了神色。

“餵?安醫生呢?你是不是沒找到她?!說話啊!”姜亦恩聽到她們的對話,急得快跳起來了。

“你別著急,可能在附近什麽地方搶救傷員,我去找找看,一會兒給你回電話。”

“等等!”話還說說完,蘇問已經掛了電話。

大壩沒能及時關閉,河水迅猛而至,救援人員無從下水,車再次被湍急的水流沖動,逐漸沈下水底。

“放手!聽見了沒有!”救援隊長看見安尋死命抓著車窗不放手,急得高聲大喊,從業多年,他已經見過太多救人不成枉送性命的案例了。

可是安尋,固執如石。

不可以,不可以放棄。

那冰冷而顯得輕松的面容下,隱藏了多少痛不欲生,只有她自己知道。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救不了妹妹,她寧願一起沈淪。

死了,總比活著輕松。

好在,她還有作為醫生的理智,救人永遠是第一步。見車裏灌入大量水後,壓力平衡後車門反而可以打開,營救總算是有了突破口。

後來,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打開的門,潛入車內,扯斷了安全帶,抱住了後座上的孩子。

某一個瞬間,她的意識,已經跟著身體一並沈淪了。內心深處,是那唯一的掛念。

如果就這樣死了,那個吻,會是她最後的追憶。

可是,不行啊,不能就這樣死,就這樣死了,孩子就白救了,她也會拋下那個不能再被拋下的人,怎麽可以,就這樣卷起風浪,又悄然離開。

她的小朋友,還在等她回家啊。

“安尋!”

蘇問帶著一行醫護人員聞聲而至,大老遠的就看見救援人員跳下水,帶著安尋和小女孩上岸。小女孩嗆水窒息,安尋一上岸就一把將孩子搶過,意識還沒有清晰,卻本能地進行搶救。

“活過來,一定要活過來……”

她在心裏一遍遍的哀求禱告。

蘇問望而卻步,也插不上手。她第一次,看見安尋如此狼狽的樣子,渾身泥水殘渣,手臂上還有幾處傷痕,河水把頭發沖得亂七八糟,似乎也殃及到了眼睛,不然,為什麽那眼裏會盡是破碎。

終於,孩子嗆咳幾聲,吐了水。安尋也在那一刻癱軟在地,聲聲喘息。恍惚間,她任由蘇問脫下外套裹住自己,任由救援人員把自己抱回營地。

任由,自己破碎。

日落,一天的救援結束,蘇問才想起手機這東西,一打開看是四十幾個未接來電,全部來自於姜亦恩。

安尋從那回來之後就沒說過話,把自己置身於忙碌中,飯不肯吃,覺不肯睡,這會兒才剛剛被勸著躺下。蘇問本來好說歹說的勸著姜亦恩,說不出意外明天就能回去了,可姜亦恩沒有聽見安尋的聲音,又打不通安尋的電話,怎麽都不肯罷休,無奈,只好遞上手機。

“安尋?你好點沒?姜亦恩要跟你說話。”

安尋猶豫了片刻,還是接了下來,貼到耳邊許久,才輕啟唇齒。

“餵。”

姜亦恩終於聽到她等了一天的聲音,一聲輕綿猶如松動了萬裏河堤,讓她瞬間崩潰。

“我不是都說了不要冒險不要冒險嗎?你怎麽這麽固執……為什麽要去……為什麽非得是你去?”

“你要是出了什麽事我怎麽辦……我只有你了你不知道嗎?只有你了……”

安尋聽著那頭輕軟的埋怨,聽著小丫頭逐漸崩潰到泣不成聲,沈默著,她沒有辦法拉回自己的思緒,低落的眼神裏是無盡的空洞。

為什麽,為什麽她可以救活那麽多人,唯獨救不了自己的家人。

她應該安慰的,安慰小女孩活了下來,可更多的是對於過去的懊悔和無力,如果那時候就懂得急救,如果那時候也能碰到一個醫生,是不是會不一樣?

隨著小女孩脫離危險,醒來後第一時間找哥哥,心裏那隱約一點把女孩和妹妹的錯亂也消失了。

她拼命救下的人,到底不是安憶啊。

小女孩活下來了,妹妹,卻在心裏,又死了一次。

“安姐姐,我真的好害怕……”

“我真的,只有你了……”

她本壓抑著情緒崩潰,壓抑著回憶翻湧,奈何姜亦恩的聲音像一陣風漫入,她無從抵抗下,第一次投了降。

“小恩,我好累……”

“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人為什麽要活著。”

姜亦恩聽到這破碎無助的聲音,心裏頭猛然刺痛,像有萬千玻璃碎片掉落在心頭,紮的很深,很深。

收了哭聲,眼淚卻更加滂沱。她恨不能即刻就飛奔到安尋身邊去,恨不能緊緊抱住她,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

其實她下午就去過醫院,要求前往災區,奈何四處封了路,私家車不能進入,院方也不肯透露具體地址,無奈之下,只能返回家中幹等著回音。

她做了無數個假想,做了最壞的打算,到最後頭腦一片空白,機械化地一遍一遍來回撥打著安尋和蘇問的號碼。下意識的,在手臂上抓出了道道血痕,抱著她的甜甜,哭到幾乎暈厥。

人為什麽要活著?她不知道。從前,她覺得只要外婆健在,夢裏月亮依舊,她就沒有資格去死。可是這一刻,她覺得,似乎只要安尋還好好活著,她就有理由活下去。

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在心裏已經這麽重要了。

“對不起小恩,我不該和你說這些,你放心,我還好,只是一點皮外傷。”

安尋的崩潰是短暫的,意識到自己可能會給姜亦恩造成負面影響,就立馬逼著自己振作。

即便心裏頭,她那麽那麽的,想要依靠一下那丫頭,哪怕只是短暫的放肆也好。即便她真的,想抓住黑暗深淵裏伸來的那只手,說一句:

小恩,救救我。

“手上只是皮外傷,那心裏呢?”姜亦恩已經從蘇問那裏知道了詳細,推測下,安尋反常的態度為何,她也大概有了答案。

“你的妹妹是溺水走的,是不是?今天那個女孩,讓你想到妹妹了,是不是?”

她無視了安尋的逞強,絲毫不體諒的,把那人好不容易的偽裝打得七零八落。親手擊碎她的傷痛,總比,讓她一個人吞下碎玻璃好。

安尋,我請求你,就讓自己降落吧,就讓回憶破碎吧,就讓柔軟哭泣吧……不要,再逞強了。

“不要勉強自己忘記,死去的人,本來就只能活在活人的心裏了,如果連我們也忘記他們,那他們就太可憐了。”

“你還有我,我會抓住你,我不會讓你掉下去。我會等你,等你徹底敞開心扉的那一天,一年不夠,就十年,十年不夠,就一輩子。”

“安姐姐,小恩會一輩子陪著你。”

終於,她聽見電話那頭氣息的顫抖,壓抑著抽泣,偶爾也難以自持地出了聲。

她唯有心痛,心痛……

原來那人連崩潰的哭,都哭那麽隱忍。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06-30 02:45:37~2021-06-30 07:21:1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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