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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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 天崩海裂。

不要忘記?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可以不忘記。所有人都勸她走出來,所有人都在說著不是她的錯。可到底是自己親手遞上了車鑰匙,到底是自己沒能救回妹妹, 所有人都死了, 只有她茍延殘喘。

她不敢忘記,她哪裏又有資格忘記。

一邊冰封著痛苦, 一邊提醒著罪過,矛盾執劍交鋒,她幾乎要把自己逼死。她從來沒有想過, 她可以自洽的, 她可以不忘記的。不忘記, 也可以走出來的。

姜亦恩, 又一次精準的, 打碎了她的防備。

“小恩,謝謝你。”

許久,姜亦恩才聽見電話那頭傳來沙啞淒柔的聲線, 片刻,聲響戛然而止。大概那人兒也難抑崩潰, 才在自己更加失態以前,匆促掛了電話。

蘇問站在門簾的外,聽著裏頭的人兒逐漸放聲痛哭,撩開簾,看見昏暗中淒楚的身影捂著心口蜷臥, 原來這樣堅不可摧的人, 也會在崩潰時,無助得像個孩子。

她知道,她應該為她欣喜, 至少,安尋學會把傷痛哭出來了。她也知道,這一切都是姜亦恩的功勞,她此刻若是上去抱住她安慰,就是竊取了別人的成果。她也知道,安尋期待依靠的人,不是自己。

所以一聲嘆息後,她最終轉身離開了。殊不知月色下,篝火人群中,還有一個身影,也默默望著她。

第二天下午,最後一批傷員也被送往附近的醫院,她們的急救工作也順利結束。

回程路上,安尋提前下了車,沒有留下任何緣由。蘇問想跟著,被李敏拉住提醒了句:

“你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

蘇問猛然間想起,看了眼手機日歷,九月二十六號。

今天,是安尋的生日。

李敏大學時候負責學生會的工作,偶然間在辦公室看見過安尋的資料登記,才知道她的母親和妹妹都在她十七歲生日那天去世了。難怪每年今日,只要有時間安尋都會悄無聲息地去某個地方。

不難猜測,應該是去看過世的家人了。

踏進陵園的時候,是風和日麗。暴雨洗刷過的天空明凈清亮,秋風卷著紅葉在尊尊墓碑前纏綿,像是友人托寄來的思念。

安尋停留在某處,俯身輕放兩束白梔子。她留意到在旁側,還有束新鮮的百合。

她常常在母親的墓前看見百合花,卻從來沒有撞見過送花的人。她不知,除了自己還有誰會來看望,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不辭辛苦,風雨無阻。

看來這個女人啊,讓多少人心碎了。她讓一個本應前程似錦的鋼琴家拋棄了他的施坦威,讓一顆年僅八歲還來不及升起的星星提前隕落,也讓那原本明媚如春的眼眸,冰川萬裏。

愛,總是讓一雙眼充盈著幸福,又總是讓一顆心充斥著委屈。

安尋親眼見證了女人為了愛放棄了夢想,也預見了落魄潦倒的鋼琴家會為了愛孤獨終身。要不是造化弄人,他們本可以相濡以沫,白頭到老。

腦海裏再次浮現出姜亦恩的面孔,無力抗拒下身心順然一軟,一襲酸痛隨風卷入心坎,讓她不自覺的微微彎腰,含住胸口,忍耐著撕磨。

人生海海,她本以為自己就這樣麻木冰冷地浪費掉餘生就算完滿,本以為在黑暗的侵蝕裏放任自己變成黑暗就會輕松。可是,那丫頭就這樣帶著陽光闖入了,把她所有的堅固融化出一道又一道裂痕。

愛自來都誘惑著茫茫眾生,她到底,也是個俗人。

她記得,那丫頭曾說喜歡她。

那一刻的怦然,現在還反覆勾絞著心弦。盡管她不明確是怎樣的喜歡,可她也不傻,她知道自己在那丫頭心裏已經占據了重要的地位。

其實,她願意的。做那丫頭家人也好,知己也好,姐姐也好,哪怕充當起媽媽的角色,她無所畏懼。等那丫頭倦了,厭了,離開了,她大不了重回她的寂靜冰窖,她又還有什麽可以失去。

唯獨是戀人,她不可以。

幾次三番,她都差一點要踏入那裂縫深淵,她知道底下不是黑暗,她知道從她的冰山堡壘墜落出後,那丫頭會給她清亮的泉和溫軟的陽。她知道,只要她願意,只要她放過自己,就會雲開霧散。

可是,她卻步了。

因為她太相信了,太相信真正擁有那丫頭後,她會感到幸福。也就是因為相信會幸福,才更加不能坦然接受。

她害怕幸福的只有她自己,她害怕那丫頭委曲求全卻只字不提。

她自認自己早已經被同化,黑暗就是她,堅冰就是她,她會吞噬掉那丫頭的暖陽,會冰凍住那丫頭的清泉,會給那丫頭好不容易建造起來的不眠大陸,帶來致命的災難。

她不該,拿那丫頭去賭。

況且,全家人的希望都落空了,她哪裏有資格,談論幸福。

亦如從前,她在墓前久久沈默,到天色漸晚臨別時,都沒有留下一句話。

她記得承諾過那丫頭,會給她帶一杯冰奶茶。即便陰雨再次席卷,商場裏簇擁排隊買奶茶取暖的人不計其數,她還是下了車,冒雨跑進了商場。

“您好,一杯冰烏龍奶茶,七分糖,加波霸。”

前臺姑娘接待著這最後一位顧客,笑眼一彎。她難得看見眼前這個女人半濕著頭發,清面素顏的樣子,她記得這是這個女人第三次來買奶茶,前兩次,都妝容精致。不變的是,每一次都點了一杯冰烏龍奶茶。

秋天陰雨天裏,很少有人點冰的。上次她就問過女人,是不是需要換成常溫,女人回絕了,說家裏小朋友只喝冰的,如果自己帶回常溫的,小朋友會不高興。

她還笑她溺愛,提醒她小心小朋友感冒。女人只輕聲回答:“我是醫生,心裏有數的。”

其實,女人想說,快樂挺難的,如果只是一杯冰奶茶就能讓她高興,為什麽不呢。

“又是給你女朋友買吧?”

安尋一驚,錢包從手上掉落,忙蹲下身撿起,趁著在店員視線盲區,整理了自己的表情。想來也沒有必要解釋什麽,起身後,只是禮貌微微笑了笑。

“做姐姐的小孩可真幸福,我要有你這麽漂亮溫柔的姐姐做女朋友,怕是做夢都會笑醒呢!”

安尋側臉低頭,掩蓋下滿面緋紅,好在店員也轉身去做奶茶,不曾留意到她的窘迫。

店員會誤會,是因為那天看到的眼神,過於灼熱了。

從第一次看見女人帶著她的小朋友走來的時候,店員就有了深刻的印象。說是小朋友,實則是個明艷可愛的少女,同女人在一起,是那麽的賞心悅目。

那天女孩舉著手機裏的號碼踮起腳趴在臺前,興奮和喜悅溢於言表,而女人的目光,灼灼落在女孩身上,眉間微微凝起三分淒婉,眼裏卻有一絲溫柔的明媚,像是被藏了多年,終於藏不住流露。

後來,她看見她們十指相扣,看見她們相顧無言,腦海裏只引出四個大字:果然不直。

“來,您家小朋友的奶茶。”店員喜上眉梢,雙手遞上這沈甸甸的愛心禮物。

安尋又一次心頭觸動,淺笑著接下,點頭輕聲道了句:“謝謝。”

回家路上,腳步難得的輕盈起來,把奶茶小心翼翼護在懷裏,生怕被雨水打濕,想到一會兒可以看到小丫頭笑顏燦爛,她的心裏也回升起暖意。

只是可惜啊,奶茶不是給女朋友買的,那個小朋友,追根問底,也不是自己家的。想到這裏,眼神裏又不禁沈落了幾分惆悵。

剛出電梯,就聽見隔壁傳來的吵鬧聲,她頓住腳步,仔細聽過,好像,是姜亦恩的聲音。

“你們放開我我要去找她!”

“哎呀姜姜你冷靜一點,這麽晚了你去哪裏找啊,蘇醫生不都說了不會有事的嗎?!”

“你們就那麽放心她!你們都那麽放心她嗎?!!”

女孩破門闖出,在看見安尋的那一瞬,才停滯了腳步。

姜亦恩從聽說醫療隊返回就開始等待,一個下午,她準備了一桌飯菜,慌亂中還燙傷了手。聽說所有人的返回了,卻遲遲沒有等到安尋,打電話問蘇問才知道安尋根本就沒有跟著車回醫院。

情急之下,她沖到了醫院,憤然質問著蘇問為什麽放心讓她下車,為什麽不把安尋好好帶回來。所有人都在勸她冷靜,她不聽,好像無理取鬧的是她。

可是她不理解,電話打不通,整個人失聯了,她們怎麽就那麽篤定,安尋不會有事。

她沖回家,期待著安尋已經回來,卻還是撲了個空。腦海裏反覆響起昨晚那句偶然流露的、絕望到麻木的言語,她徹底崩潰了。

跑到隔壁求著文靜和紀小瑜幫她,報警也好,出去找也好,總得想點辦法,總得做點什麽,可也不曾料到,連紀小瑜都在勸阻她。

真的是自己,失去理智了嗎?

眼下,望著安尋安然無恙的出現在自己眼前,她如鯁在喉,渾身上下都蔓延開委屈和酸楚,再說不出一句話。

好像,真的是她,小題大做了。

可是……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做傻事。

我也不知道你會不會,丟下我。

“小恩?”

安尋毫不知情,她的手機大概是因為進水損壞了,一下午沒收到信息和電話,她還為此略微失落了一陣。她都不知道,每聽到一句“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那丫頭的害怕和絕望就多翻一倍。

她到現在還沒有覺悟,完滿的愛不會讓人委屈,讓人委屈的,是愛而不得。

逼死夢想家的不是鋼琴家的愛,是求之不得的夢啊。

“你去哪了。”

安尋眉眼一顫,她第一次,從那本應該輕妙的嗓音裏,聽見低沈和沙啞。也是第一次,被那雙本軟糯可愛的眸,責備甚至厭恨地盯著。

“我……我給你買了奶茶。”

安尋不知道怎麽解釋,她無意讓那丫頭擔心。她回來的路上之所以腳步輕盈,是期待著那丫頭會滿眼驚喜地撲進她懷裏,抱著奶茶軟軟甜甜地說聲安姐姐真好。

可是,她沒想到,等來的,卻是那丫頭勃然大怒,狠狠一掌打掉了她承諾的驚喜,以及紅著眼顫抖著的責備。

“你真的覺得奶茶比你平安回來更重要嗎!!”

“安尋……你就是個傻子!你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懂!!!”

安尋被那揮落的手嚇得一顫,驚魂未定地看著一地狼藉。奶茶,又一次被那丫頭打翻了。她恍然間也知道了自己做錯了什麽,可是,她不知道應該怎麽辦。

心和大腦,徒留了一片混沌,惴惴不安。

姜亦恩頓然清醒,下一秒就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懊悔,激動過後喘息還難以平靜,眼神裏已經盡是慌亂。

姜亦恩,你都幹了什麽?看不到她濕潤的頭發嗎?看不到她肩頭的雨水嗎?看不到她滿臉的憔悴嗎?看不到她在期待著,你對她笑嗎?

“對不起,我……我就怕你會做傻事……”

太可笑了,安醫生沒有理由事事都和自己報備,現在都還不到九點,居然就急成了這幅鬼樣子。姜亦恩在心裏自嘲。

自己又有什麽資格聲討,她已經那麽累了,還那麽體貼地去買了奶茶,自己於她而言,明明什麽都不是。

不是妹妹,更不是戀人。

她們之間,或許甚至連朋友都不算。不如蘇問,不如李敏,甚至不如秦詩。自己充其量,就是一個運氣好碰巧救了領導,才被特別關照的小白罷了。

有什麽資格,恬不知恥的拜托蘇問替自己照顧好安尋,有什麽資格,為了安尋發瘋似的斥責蘇問沒有把她帶回。誰是親,誰是疏,誰替誰照顧,心裏沒數嗎?

她妄自菲薄,失落至極。

“安醫生,姜姜她瘋了,您別介意啊……”

“是啊安醫生,您累了吧,趕緊的回家休息吧,這裏交給我們就好。”

紀小瑜和文靜連忙上前,清理地上的殘餘,順帶想拉走失魂落魄的姜亦恩。

安尋看著那丫頭,就這樣毫無掙紮的被帶走,沒有撒嬌耍賴,沒有無理取鬧,她是不是也不想再留下了,她是不是也厭倦不安、厭倦等待了。

她放棄了嗎?

終於還是放棄靠近我了嗎?

“等等!”

安尋上前幾步,一把抓住了姜亦恩的手。

小丫頭的心,又一次從低谷被撿起,難道,自己還有希望嗎?欣喜之餘,是不敢,她靜默不動,害怕自己又一次自作多情。在安尋的目光裏,她看到了堅持和固執,也看到了妥協和投降。

她妄想著,被堅持的是自己,投降的,是那人的逞強。

安尋閉眼深嘆了一口,她終於撐不住懇請:“不要帶走她。”

她知道她的小丫頭在害怕,她知道她的小丫頭在擔心,她明明看到了那布滿手臂的抓痕,她明明看到那手背紅腫的燙傷。

她怎麽可以,放她走。

夠了,這丫頭做的已經夠多了,所以即便她哪天真的撐不住要放棄,她也認了。可是,為什麽手還是不自覺抓住了她,為什麽還是忍不住挽留了她。

她投降了。

如果有一天走的是姜亦恩,她,做不到無動於衷。

她心碎了,也終於撐不住了,在眾目睽睽下狼狽落淚。一把擁她的小丫頭入懷,把那顆幾度被她潑了涼水的心,緊緊地,穩穩地安放在胸口,溫熱它,撫慰它。

“傻丫頭,我怎麽舍得丟下你……”

一聲哽咽的話音未落,小丫頭就已然為之傾倒,不會丟下嗎?舍不得嗎?她也是在意我的嗎?委屈,不甘,還有千萬覆雜到不可言喻的情緒,在一瞬間,崩陷了。

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我還去把蘇醫生罵了一頓,她們都覺得我像瘋子……”

“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啊,我害怕得快要死掉了……”

安尋抱著她,聽著她的哭訴,渾身一軟,心裏頭早已經痛得死去活來。這是小丫頭第二次,在她懷裏哭成這副模樣了。

十五年前的第一次,就已經讓她心疼不已。今天,更是讓她肝腸寸斷。

心口沈悶得像壓了一塊巨石,痛覺不可抵擋的蔓延全身,氣息和言語都在越來越用力的擁抱中支離破碎,她分不清,是誰在顫抖。

“從來沒見過你這麽害怕,也從來沒見過你這麽生氣,我知道你在擔心我,我知道我讓你不安了。”

她滿是心痛的,輕揉了揉小丫頭的頭,摩挲著她輕薄的後背,在她耳邊,輕聲安慰。

“你的心,我都懂。”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06-30 07:21:11~2021-07-01 02:04:1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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