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歌嘰嘰喳喳的聲音打破了房間的沈寂, 凝滯許久的空氣都仿佛重新流動起來。

分秒之間，太陽在天邊一點點升起，陽光一點點變得耀眼, 金燦燦地照進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夏歌頭頂的發絲有點翹起來了，晃悠著的影子從陸行深臉上掃過，叫他眼前一晃。

“陸行深, 我好像做了個噩夢誒，睡太久了，有點記不清了。”

他若有所思地想著, 露出微微苦惱的神情。

“那就不想了。”

陸行深喉結輕滾, 頓了頓, 有些不熟練地露出一個很淺的、帶著寬慰意義的微笑，

“你種的花發芽了，去看看吧。”

聞言, 夏歌直接從床上掀開被子, 跳了下來，腳丫鉆進拖鞋裏。

種子發芽了真是件開心的事，但夏歌看看窗外, 又看看眼前的陸行深，還是搖了搖頭, “不要。”

陸行深一楞, “為什麽？”

夏歌笑了一下，迎著陽光，對著陸行深彎腰湊過去，用兩只手捧住他的臉，輕輕摸了摸他那上面的胡茬,

“還有更重要的事嘛，陸行深，我幫你刮胡子吧？”

他醒過來後，就一直是仿生人的身體，根本不會長胡子。

因為這樣，差點就忘了人會有胡子，他好想試試看刮胡刀現在是什麽樣哦，自己又沒有胡子，就只好玩陸行深的。

陸行深擡起手，握住了他正不老實的手腕，擡頭看去。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圈住夏歌的手腕最細處時，指尖會貼合在一處，不留一絲空隙的攥著，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掌控感。

就像是他第一次攥住996的手腕時那樣，下意識選取了最安全的、不易被掙脫的抓握方式，生怕一個不留神，就叫這個不安分的仿生人跑了。

夏歌早就習慣他這樣攥著自己，嘿嘿笑著，在聽到他再次無奈地嘆氣時，就心知穩了。

果然，陸行深答應道，“好。”

一套刮胡子的套裝被德叔取來，應了夏歌的要求，還搞到了一張面膜，一副眼膜。

夏歌說他黑眼圈太重了。

忙活了半個小時，陸行深就安安靜靜地坐著，任由他折騰了半個小時。

連同敷面膜敷眼膜的樣子被拍立得拍下來了，目睹著996對著照片笑了十分鐘，陸行深也只是好脾氣地揉了揉眉心。

直到夏歌歡快地說著“好了！”

一面鏡子被拿到面前，夏歌在旁邊用歡快的聲線配音，“將將將！怎麽樣？是不是好多了？現在相信我從來沒有覺得你一夜之間變難看了嘛~”

鏡子裏，陸行深眼底依然有著淡淡的黑青，但因為洗漱整理過，已經沒有之前那麽毫無神采，頭發也被重新整理過了。

他的身後，996一刻也安靜不下來地說著什麽，然後哈哈笑了起來。

笑了幾聲後，夏歌突然一呆，“誒？”

他摸摸自己的嘴巴喉嚨，楞楞道，“哇，我的電音嗓沒有了？”

之前哈哈大笑的時候，他仿佛一個電子DJ，拿電子語音快速混音的那種，笑得格外抑揚頓挫，剛才開始，他再次笑出聲，竟然沒有那種受限於語音庫的不和諧停頓了。

更加像是人類的發音了。

“996。”

陸行深突然叫他。

“嗯？”

半晌，陸行深像是差點忘了要說什麽似的，找到了話頭，“吃早飯。”

“啊，對哦，該吃早飯了。”

夏歌確認了時間，連忙朝著屋外走去，已經開始思考今天的早飯吃什麽好，時間緊迫，應該三明治或者手抓餅更合適了，

“現在是……都七點多了？說起來，今天是周幾？”

“……周六。”

“18號嗎？”

“不是。”

時間不是能隱瞞的東西，陸行深微微低頭，說道，“是25號。”

“我睡了……這麽多天啊。已經這個時候了？”

夏歌已經推開房間門，反應慢了幾拍地想道，“我這麽能睡，為什麽不早點叫醒我？這個時間、這個時間……”

已經過了和上校約定的時間整整一周了啊。

夏歌站在走廊裏，擡起手，摸了摸鎖骨的位置。

那裏空蕩蕩的，但手指碰到那裏的皮膚時，曾經親手將某個吊墜掛上去的記憶瞬間回籠。

連同那一天全部的記憶一起。

旁邊，陸行深緊緊攥住了他的手腕。

如果再次過載，他隨時準備將996帶回修覆室。

降溫處理也好，數據清除也好，無論用什麽手段都可以。

然而，夏歌的身體只是微微發熱。

他沒有哭，沒有鬧，想起一切後，低落地垂著肩膀，像是突然就沒了吃飯的動力。

仿生人回過頭，平靜到過分地小聲問他，

“陸行深，阿九還在嗎？”

人類是會死的，機器也會。

夏歌啊夢裏看到了一大片的死寂，沒有人，只有墳墓與巖石，就連花草樹木都寥寥。

來到這裏前，也做好了明天就與某個人告別，或者是與所有人告別的準備，哪怕不甘心。

只不過是在這裏生活得太開心了，那天又太心急了，一時間竟然忘記了這麽重要的事，不知不覺間變得貪心起來了。

一覺醒來，夏歌不再哭泣，比起這個，更想要知道答案。

擡頭望著陸行深的模樣，已經不再是祈求著、哭泣著的，那樣會讓對方為難，就像是病人如果每天都對醫生哭，醫生也會很難辦，甚至想要減少見面。

夏歌望著他，就像是曾經每一次乖乖詢問醫生自己還能活多久那樣，安靜地微笑著，

“阿九是不是修不好了？他最後也跟我說來著，說，本來就要壞掉了，讓我別太過意不去。”

就像是委婉地對他說，修不好也不怪你。

陸行深覺得呼吸更加沈重了。

像是有什麽東西壓著，讓他本該毫無知覺的心臟有了幻覺的重量。

“不是的。”

他用了幾秒，找回還算尋常的聲線，“只是還需要時間。”

夏歌眨了眨眼睛，沒有完全聽懂。

陸行深張了張嘴，無數的名詞和理論在腦海滑過，最終，他挑了最簡短、易懂的解釋，

“他還在睡。”

夏歌微微睜大了眼睛，水霧朦朧下，星星點點的亮光又恢覆了生機，“真的嗎？”

陸行深點頭。

“那我……我能不能……”

陸行深帶著他去親眼確認L19的狀態。

那是一個不大，但並不冰冷的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床，那斑點花紋的裝飾，一看就又是出自德叔采購的手筆。

床鋪上，擺著降溫的水床墊子，一些電線連在阿九的身上。

阿九的面孔和外傷都已經覆原，表面看上去什麽問題都沒有了，真的如陸行深說得那樣，看上去就像是在睡覺。

夏歌狠狠地松了一口氣。

“太好了……”

陸行深張嘴，還想再解釋什麽，小夏忽然轉身抱住了他。

手臂緊緊貼著腰身，臉龐都埋進衣服裏，像是索求著什麽一樣。

他說，“陸行深，謝謝你，謝謝你願意把阿九救回來。”

夏歌不知道傅上校那邊是怎麽應付的，也不知道如何修理，但能感覺到，這一定很難。

“他暫時還不能醒來。”

陸行深想了想，手掌輕輕落在夏歌的肩頭，還是對他說出實話。

“就像是生病受傷的人，要睡很久休息嗎？”

夏歌問他。

“不完全是。”

陸行深拉著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面對著面，神色有著難以掩蓋的些微凝重，

“但現在就過早醒來的話，很可能會讓它的芯片和核心區域再次損傷，所以，在能夠確保安全之前，我不會貿然喚醒他。”

夏歌思考著，想起了阿九胸口曾經冒出的藍色火焰。

他低頭，試探著問，“就像是冬眠一樣嗎？如果不等到春天來臨，就不能醒來，不然會餓死的。”

“嗯，是的。”

陸行深點頭。

只不過，對白熊來說，提前醒來的危機只是食物和溫度，對N19來說，提前醒來的話，當那過於覆雜、計算量龐大的代碼再次運轉，僅僅會讓其再次過載、自燃。

會發生這種事的概率，已經無限逼近100%。

蘇醒即會面臨自我銷毀，不蘇醒則只能停留在休眠狀態，而現有的硬件技術，根本無法解決這樣的困境。

若非後來他們在玩具店發現了那個平安福，從中取得了N19的程序備份，那麽這珍貴的第二次機會也不會有。

夏歌：“那就好……還有希望就好了。”

他還以為再也見不到阿九了。

“你也要小心。”

陸行深見他接受了這樣的事實，斟酌著詞句，終於說到了正題，“UR996，你也是仿生人。”

夏歌不解，猜測道，“啊，我也睡了很多天，所以要小心嗎？可是我好像沒有受傷誒。”

“是的。”

陸行深沒有將手記和上面的理論說出，而是選擇性地用一種簡單的、聽起來不那麽嚴重的說法，

“要記住，盡力不要有太過強烈的大喜或大悲的感情，你現在的一些零件還比較脆弱，這樣很容易過載。”

“就像是……像是人類得了心臟病的時候一樣嗎？不能太激動？”

夏歌試圖理解著。

“是的。”

陸行深眼底暗了暗，“尋常的情緒沒關系，你之前一直很好，最重要的是，小夏……不要愛上其它人。”

夏歌眨了眨眼睛，開心地脫口而出道，“原來如此，那太簡單啦！這個我超擅長的！”

他上一世就心臟不好呢，早就習慣了不能有太多情感起伏的生活，要論如何保持佛系與淡定，他可太有經驗了！

更何況，夏歌認真地回憶著，作為仿生人的‘心臟病’，好像比人類的好應付多了！

他之前好幾次超級高興、激動的，都沒有出問題，說明仿生人的身體對‘劇烈起伏’的界定不一樣，就算要註意一下，也不影響他繼續享受生活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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