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伶》開拍沒多久，劇組在網上放出了劇照，付海春的，關慶雲的，公良秋的，還有幾個戲份偏多的配角，再加上章泳祥編劇，楊崢導演，題材敏感，一時間話題度大增。期待的，吃驚的，唱衰的，還有嗑cp的，說什麽的都有。

網絡上群魔亂舞，熱鬧非凡，楊崢帶著一群演員安心拍戲，不管這些。

名角兒都是捧出來的，付海春有天賦，肯努力，再加上有關慶雲捧著，一時間在大上海風頭兩無，讓人看著都眼紅。

起初那半年，他們倒也同一般的恩客名伶沒什麽區別，一個肯捧，一個肯唱，再加上關慶雲的身份擺在那，唱的便自然就越唱越紅，捧的也就越捧越上心。

班主待海春從小不薄，偌大的戲班子就出了海春這一只金鳳凰，自然是時常敲打以免他飛出去，海春懂事，不願做那忘恩負義之人，便同班主委婉表示，既然唱了，就唱到唱不動，就算日後慶雲哥哥為他贖了身，他也還來唱，不讓班主吃虧。班主這才放了心，不再管他與關慶雲之事。

海春每天登臺唱戲，唱給觀眾聽，唱給富家子流氓無賴聽，有時關慶雲會包場，他便唱給關慶雲一個人聽，但是關慶雲只聽戲，不帶他出戲班，偶爾帶出去也只是上街吃頓飯，裁兩身衣服，並不過夜。海春覺得這人是個君子，就越發喜歡他。

偶爾也有不長眼的會在聽戲的時候出口調戲，海春並不在意，若是讓關慶雲知道，關慶雲便會替他教訓一二——這個年代，軍官是天，他們要做什麽，沒人敢攔。

他們表面維持著戲子與恩客的關系，其實心裏都在滋長著某種情緒，只是都顧忌著什麽，沒有表明出來。直到那一日，海春與公良秋夜晚歸家，遇上地痞流氓。

宋宴和唐烈零碎戲份不少，他們不是第一次合作，默契非比尋常，對手戲一直拍得挺順，只是這一場從一開始就不太順利。

流氓垂涎付海春的美貌，平時戲園子裏調戲不成，便想了這麽一出，在他回家的路上堵他，晚上天一團黑，事兒做完了他都不一定知道是誰做的。

只是讓他們沒想到的是，公良秋那小子居然能為了這小白臉不要命到這種地步。

“停！停停停！”

這是楊崢第五次叫停。

“那個，宋宴，我再提醒你一下，你雖然是個時常扮女人的戲子，生活中也有些女性化的小動作，但你骨子裏到底是個男人，你在看到你的好友為了你被按在地上拳打腳踢的時候，你不可能無動於衷，你會阻止，甚至反抗，即使會面臨被圍毆被侮辱的風險，但你不會停止。”

宋宴明白，楊崢這是嫌他演得太娘了。

這一段他確實理解有偏頗，可能是先入為主的緣故，他總覺得付海春本質是一個淹沒在時代背景下的悲劇產物，靠著一張臉和一副好嗓子，依附強者生活，金絲雀似的被養著，他不會反抗，沒有脾氣。宋宴潛意識裏覺得，他甚至算不上一個正常男人。

但是楊崢告訴他，他這個想法是錯的。

“今天先到這裏，宋宴，交給你一個任務，回去寫一個人物小結，明天你再給我講講付海春這個人。”

楊崢說完就走了，唐烈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泥，安慰他：“沒事，老楊他就是這樣，一拍起戲來就比較較真。”

“我知道。”宋宴沒覺得有什麽，他覺得楊崢這樣挺好，他曾經遇到過不少導演，演不好就一遍一遍演，並不會告訴演員你哪裏沒做好。當然，這是導演風格，他不能說哪個好哪個不好，但是就現在而言，宋宴覺得楊崢這樣挺好。

當天晚上，宋宴就窩在自己房間的沙發前，盤著腿趴在茶幾上寫人物小結，說實話，並不好寫。劇本太簡單，場景被簡化，人物心理隱藏太深，特點不夠鮮明。

更重要的是，他沒有經歷過那樣的時代，即使他同海春一樣都喜歡男人，但在時代背景的襯托下，還是無法取得真正的共鳴。

婁墨拎著打包好的飯菜進來的時候，宋宴正趴在電腦上咬手指，這般幼稚的模樣他還是第一次見，眼中不禁染上了笑意。

“先吃飯，吃完再寫。”

婁墨幫他把電腦挪開，把飯菜一一擺好在茶幾上，筷子遞到他手中。

宋宴嘆了口氣，夾一筷子菜送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去，才道：“這是哪家買的？”

婁墨說了個店名，“楊導推薦的，說這家店的菜比較清淡，適合最近幹燥的氣候。”

宋宴邊吃邊點頭，“是挺清淡的。”

作為一個四川人，這菜有點過於清淡了，婁墨也深知這一點，但他還是帶了回來，只因為他覺得宋宴最近壓力不小，清淡的飲食更合適。

吃完飯，婁墨替他把殘餘垃圾收了，宋宴伸了個懶腰，頭一偏，靠在沙發上，看著他道：“那個年代，從南到北，全國數不清的紅伶都是被權勢人這麽捧著的，他們不需要考慮今後將來，有戲就唱，沒戲就伺候恩客……如果不是這樣，你說他們還會想些什麽？在那個社會背景下，他們真的會反抗嗎？”

婁墨把垃圾放到門外，回身關上門，說：“對關慶雲來說，付海春就是依附於他的金絲雀，就算到後來他愛上付海春，這種想法還是存在的，所以我不能給你錯誤暗示，我建議你去找楊導談談。”

十分鐘後，“要一起去嗎？”兩人停在婁墨房門口，宋宴問婁墨。

“不了，”婁墨說，“我給莊姐打個電話，有點事要交代一下。”

於是，宋宴一個人去了楊崢房間。楊崢房間在上面一層，宋宴坐電梯上去，門打開正要出去的時候，遇上劇組的一名場記正要進來。錯身而過的時候，場記盯著他看，讓他以為自己方才吃飯沒擦嘴，便擡手摸了摸嘴唇，自然什麽也沒摸到，場記突然一笑，道：“宋先生晚上好。”

宋宴也笑了笑，“晚上好。”

說完便走出電梯，朝楊崢房間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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