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部 1995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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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是皇親國戚。不行的話,我開除他們行嗎?再這麽放著帶壞別人。或者你教訓他們?”

“我教訓他們還不是動拳頭。”雷東寶想了想,“你再替我忍七個月。到七個月還那樣的話,開了。”

項東不明白為什麽不多不少要七個月,但既然雷東寶給他準信,他就不提了,心裏大約知道那三個皇親國戚的分量,不重。他決定發動群眾鬥群眾,將那三個人放到老車間去,讓小雷家的人合夥兒對付那三個外戚。

雷東寶對於項東進來後逐步引進的規範化技術化管理很迷信,雖然他不懂,可他喜歡背著手看新招聘進來的技術員在項東的督促下搞測繪。測繪的東西是項東從上海花大錢買來的國外產品,項東說要做就要好的,通過模仿國外的好產品,研制出自己的拳頭產品,才能打進國際市場。雷東寶覺得很對。他從來就是那麽一句話,項東只要考慮發展,其他錢的事由他全力解決。

他看了會兒,就午休鈴聲響了。他走出技術室,抓住準備去食堂吃飯的項東問:“電纜能不能也想辦法搞出口?”

“當然能,只要與出口國的標準合得上就行。不過據我所知,我們的電線雖然在本地是最好的,可技術含量不高,質量也……離出口還有一段距離。可能因為賣得好,大家都不用太留意提高質量,開發新品。”

“哦,要怎麽做?”

“具體我說不上來了,我是外行。”

“那有沒有跟你一樣技術好又能管的人?你以前在銅廠應該知道幾個。”

項東忙笑道:“電纜廠不用找外人,那幾個年輕人都不錯。我看書記只要給他們壓死任務,他們自己會找門路去。他們只是現在日子太好過了,不思進取。哎喲,書記可別說都是我說的,得讓他們罵死。”

雷東寶笑道:“我怎麽會說呢。那你說,為什麽你會想到要改進,他們想不到嗎?他們有好幾個人吶。”

項東沒想到雷東寶會問出這個問題來,不禁楞一下,心說這倒是好問題。他想了好一會兒,才道:“可能是接觸面的問題,我以前的廠雖然體制老化,可規模那兒,出去開會總能接觸一些高端思路。但另一方面也要靠挖掘。有一部分人是自己愛好,自覺挖掘,但大多數人需要有人鞭策著去挖掘。”

“都有,他們兩方面問題都有。”雷東寶又忍不住,道,“你是自己愛好,對吧?我挖到你真是老運氣了。”

項東微笑。對於雷東寶很多處事辦法,他常需要這個保留意見那個保留意見,經常會為雷東寶的種種不規範行為頭痛。但是他感謝雷東寶識寶,因為雷東寶的識寶不僅表現在語言上,還表現在行動上,更落實在分配上。為此,他能對雷東寶的種種令他頭痛的行為一笑置之,也對自己的工作勤勤懇懇、任勞任怨。他總覺得人做事,一要做出成績,二要成績受人賞識。前者要求自己,後者要求別人。現在的環境他很滿意,雷東寶對他是赤裸裸的賞識。

雷東寶卻不知道知識分子有那麽多的彎彎腸子。他就是很明確,項東是個寶,是寶就得捧住。

但他也不免想到,宋運輝能因為一件看似很小的事情忽然翻臉不認人,他想到項東也是跟宋運輝差不多的人,很有書生脾氣。

雷東寶晚上回到馮欣欣的家,卻笑不出來。馮家親戚已經把當眾挨耳光的事哭訴到馮家,馮母的意思是息事寧人,但馮欣欣卻是正恃寵而驕的,說什麽也要在親戚面前為自己掙回臉面,讓雷東寶低頭認錯。因為現在雷東寶對她事事都是好好好,慣她得恨,她那些同學都說老男人最寵小嬌妻,讓她趁懷孕當兒先把規矩做下了。

雷東寶回去見飯菜已經擺上,卻不見馮欣欣,問馮母,說是在屋裏哭。雷東寶想到當年宋運萍懷孕時候脾氣也怪得很,動不動就哭了鬧了,跟平時為人全不相同。他進去看,這麽熱的天,馮欣欣卻裹著毛巾毯背著他躺床上。雷東寶走近了,更是見馮欣欣一整張臉都捂在毛巾毯裏。他不禁笑了,道:“你不熱啊?空調也不開,當心生痱子。”

“我沒臉見人了,表哥跟我打個電話還被你扇耳光,我難道是小老婆嗎?”

“什麽屁大的事,你表哥正事兒不幹只知道煽風點火,只給他兩個耳光還是輕的。起來,吃飯。”雷東寶不耐煩了,便不高興勸,顧自走出來。但他才轉身,馮欣欣就哭開了。雷東寶聽著難受,只能又轉回去,好言好語地道:“小雷家是我一個人說了算,你讓你表哥以後不許生幺蛾子,沒他好處。”

“你還一個人說了算呢,你騙鬼呢,今天還讓我看見騎三輪車拍你弟媳婦馬屁……”

“我跟她說些要緊事,她跟你一樣懷孕,大熱天不方便滿村子走,會中暑。”

“人家孕婦你護著,我懷孕你還氣我。寶寶,媽媽對不起你,你爸爸只認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的弟媳婦,不認你和你媽。寶寶,媽媽都沒臉見人了,讓你爸爸這麽欺負呢。”

雷東寶心說又來了,每次都是拿孩子要挾他。他不耐煩地一把抱起馮欣欣,扯掉她身上裹著的毛巾毯,懶得說什麽,就往客廳抱去。卻不料半路被馮欣欣掙下來,又逃回床上。雷東寶想回手去捉,馮欣欣卻從床的這頭跳到那頭,小兔子一樣地亂跳。雷東寶急了:

“你別亂跳,你小心……”雷東寶看著馮欣欣搖搖晃晃地跳,急得話都說不出來,馮欣欣跳一下,他的心揪一下,兩只眼睛瞪得像銅鈴。

但雷東寶越急,馮欣欣就越跳,席夢思上面亂跳,她根本就覺得不會顛下來什麽。一邊跳一邊尖叫:

“你爸欺負你媽,你還留著幹什麽,你媽沒臉見人,你還出來幹什麽,統統死了算了,讓你爸自個兒高興去……”

“別跳,別跳……”可雷東寶在床下追到哪兒,馮欣欣就在床上跳到別處,雷東寶又是急又是怕,追得滿頭大汗,心火開始騰騰地躥上來了。梁思申中午說馮欣欣與宋運萍全不是一回事的話自動隨著馮欣欣的一跳一躍一個字一個字地在雷東寶腦袋裏亂蹦。

那邊馮欣欣偷看到雷東寶一張胖臉憋得通紅,卻不再粗聲粗氣說話,以為她又拿孩子要挾成功,得意地更加油蹦跳。馮母外面都躲不住了,進來看看雷東寶,忙對女兒道:

“別跳了,你要跳出人命來嗎?”馮母也加入床下撲馮欣欣的隊伍。馮欣欣這下躲不掉,終於被雷東寶抓到。

雷東寶松了一口氣,壓抑心頭的怒火,悶聲道:“吃飯。別玩得過火。”

“那你打電話跟表哥道歉。他沒面子就是我沒面子,我沒面子就是寶寶沒面子,我們都沒面子,我們還活著幹嗎。你今天不打電話可以,明天你一走我就去醫院做掉……”

“媽的,做掉就做掉。”雷東寶終於火了,一把將本已抱住的馮欣欣扔回床上,怒道,“你愛鬧鬧,你今天不鬧掉,老子明天一早叫人拖你去醫院打掉,你媽的我稀罕,給臉不要臉的,跳啊,跳,盡管跳。媽的。明天等著,你不去我讓人架著你去,老子不要了。”

雷東寶說著,真的甩手不管了,自個兒坐下吃菜喝酒。這邊馮家母女倆都嚇傻了,馮欣欣傻好久,這下是真的嚇得大哭起來。但這哭聲聽在雷東寶耳朵裏,就是又狼來了。雷東寶在外面將酒杯一頓,罵道:“哭你媽的,急著投胎去啊,投胎也等老子吃飽來了結你。媽的還哭,老子成全你,今晚就去做掉。”

雷東寶越罵火氣越大,操起杯子狠命摔地上,起身撞開桌子,沖進臥室。馮母一看不好,趕緊阻攔,被雷東寶一把推開,雷東寶操起沒幾兩重的馮欣欣就往外去。馮母急了,急沖到前面,擋在房門口。這時候馮欣欣也怕了,她說什麽都沒想到雷東寶敢不要她肚子裏的孩子,而且還不是光說不練,而是玩真的了。她泣不成聲地討饒,連聲說:“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雷東寶根本不聽,一手挾著馮欣欣,一手想拖開那個年紀沒比他大幾歲的丈母娘,但丈母娘死死撐住不放松。雷東寶看著心煩,不肯跟女人扭打,就把馮欣欣往她娘懷裏一扔,自己繼續喝酒吃飯,兩只眼睛則是狠狠盯著娘倆不放。馮欣欣早嚇壞了,躲她媽懷裏不敢看。她媽也不敢喊“東寶”了,道:“雷書記,你慢慢吃,我跟欣欣洗把臉就出來。”

雷東寶橫了一眼,沒說,心裏厭煩透頂。是啊,如梁思申所說,即使宋運萍當初懷孕後性情大變,可宋運萍怎麽可能當眾撒潑?這麽一想,他把心中寶貝馮欣欣的心淡了下去。等會兒馮欣欣洗了臉攏了頭發出來,被她媽教育了,乖乖坐到雷東寶身邊靠著,兩眼淚汪汪看著雷東寶,想哭又不敢哭,雷東寶一看這樣子,心又軟了。畢竟馮欣欣還是長得像宋運萍,再說又是這麽嫩生生一個少女。但他心裏有氣,沒理馮欣欣,反而是馮欣欣對他又是夾菜又是斟酒。

晚飯後看電視,馮欣欣也是不顧媽媽在場,緊緊靠在雷東寶懷裏抱著無法合抱的雷東寶的大肚子,非常溫柔,馮母只好提前退場進去自己房間睡覺。於是馮欣欣更是肆無忌憚,一只小手伸進雷東寶的衣服裏。

一夜過來,雷東寶便把發火的事拋到腦後,但馮欣欣卻是再不敢仗著孕婦身份鬧事了。她總算是實打實見識到了什麽叫雷老虎。

既然馮欣欣不鬧,卻變得黏人,雷東寶便又疏了去韋春紅那裏的次數。

卻說梁思申與韋春紅一起回市區,就吃了一頓韋春紅特意為她準備的清淡可口的私房菜。吃完,韋春紅又非要護送梁思申回賓館。梁思申坐在出租車裏,想到雷東寶的負心,再看看韋春紅這張長得比雷東寶老好幾年的臉,心裏很是感慨,又因為不熟不便直言,就借口休息,拉韋春紅進賓館美容廳做臉。

韋春紅雖然財大氣粗,卻還是第一次進美容廳享受。裏面美容小姐比她臉還嫩的手指摸上她的臉,她忽然感覺自己原來已經是老的如此不堪,禁不住兩行淚水從眼角滑落,順著耳根流進頭發裏。她見梁思申閉著眼睛讓另一個小姑娘按摩,嘴角卻非常覆雜地羅列她這邊的小姑娘替她做的項目:清洗、美白、補水面膜……她什麽都不問,收起淚水靜靜挨著,讓小姑娘為她忙碌。溫柔舒適的觸感之下,她苦累那麽多年的心終於一松,坦然睡了過去。

梁思申的項目完成,她起身看著熟睡的韋春紅,看她露在衣服外面的粗糙雙手,不知怎麽就想起剛才為東寶指給她看的山路了。這個城市以前不知道如何,現在看上去是不如東海那邊富裕啦,可能與沿海地區近年發展迅速有關。但毋庸置疑的是,宋運輝出去讀大學時候,家境是很不好的。但竟然是須走著去火車站——以前宋運輝都沒提起過,梁思申也做夢都想不到。

而那個初中畢業就高考,從那條蜿蜒山路走著出去讀大學的少年,現在卻是大家嘴裏的宋總。

梁思申不禁想到她有次回國內過聖誕假期,長大後第一次見到宋運輝的印象。那是在建設中的東海工地吧,那次見到的宋運輝又黑又瘦,只有兩只眼睛炯炯有神,而那年他也還不到三十。那年他都忙得只有與她吃一頓中飯的時間。

難怪他現在兩鬢見霜,一個從山路走出來的根基一窮二白的男孩子,要用多少的努力才能到今天成就,其中辛苦,不足為外人道。他只在信中雜亂無章地痛訴過他對工作的熱情和矛盾,他只說過“我很驕傲”,他從沒對她說過辛苦。

相比之下,她獨自在海外生存的曲折又算得了什麽?對,當年他還伸手幫過她呢。在他面前,她以後不要再喊累。

她又想到初與宋運輝戀愛時候,他的扭捏生澀,一個結過婚的男人竟然還不如她老練,她以前還以為是因為他個性太嚴肅,現在才知,他哪有時間好好享受生活。

想著想著,梁思申的眼睛澀澀的,柔腸百轉地心疼。

一會兒韋春紅的臉終於被整理出來,韋春紅醒來,揉揉眼睛看鏡子中的自己,看來看去,雖然還是這麽張老臉,卻沒想到還真嫩了一些,血色好了許多。她很是喜歡。再看到一雙手也被修整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照梁思申的說法,還做過蠟膜,她看著果然是細致了許多,細致得她以後再不願幹廚房裏的粗活。一覺睡醒,烏雞變鳳凰,這才是女人啊。可她有些訕訕地說,雖然像豆腐了,可還是老豆腐,與嫩豆腐沒法比。

梁思申好人做到底,又帶著韋春紅做頭發去,還是韋春紅過意不去,坐在美發廳的椅子上硬是要梁思申回賓館休息。看梁思申走後,韋春紅心說,這個出身這麽好的女孩子可真會做人,知道她今天心情不會好,就拖著身子陪她這麽久。她不知道宋運輝以前的妻子是怎麽樣的,但心說肯定是沒法跟梁思申比。雖說她才遭遇被外面狐貍精撬了婚姻的事,可她怎麽都無法對宋運輝離婚再娶的梁思申反感。換她是男人,她也想要這樣的老婆啊。她不免坐在椅子上嘆氣,可她也是很好的老婆呢。對,她以後要保養得好一點,要多疼疼自己。

梁思申回賓館後沒再出去,也沒參加宋運輝評審會後的晚宴,她怕包廂裏的香煙。她休息足了,晚上獨自去西餐廳吃了,回來看CNN。好在宋運輝很快回來,梁思申知道宋運輝是不願冷落她。她跟宋運輝說了去小雷家的事,見宋運輝一天高強度的忙碌下來,神情有些倦,她就拿來另外兩個枕頭都墊在宋運輝背後。

宋運輝把似乎還想忙碌什麽的她拉住,兩人一起靠枕頭上,笑道:“別忙,一起說說話,你也累一天了。”

“沒有,我睡了一下午。你說,剛才我跟你說的東寶大哥的話,是不是真的?”

宋運輝猶豫一下,才點頭:“都是真事。”

“我上午後來都不忍心了,他是真愛你姐姐的,可是他的愛可能不同。你……”

“不。”宋運輝拒絕的很幹脆,也沒給任何解釋。但見梁思申要起來,忙道:“別走,我……”

“你別動,我給你做面膜,嘻嘻,你放心,我現在用的都是最安全的,肯定沒激素。今天帶韋嫂做美容,我心裏早想著怎麽算計你了。”梁思申也知道宋運輝肯定拒絕與雷東寶和解,原因都不需要宋運輝勉強說出來,因此她自覺轉了話題。

宋運輝也樂得不說,但笑道:“不要,像什麽話,那是你們女孩子做的。”

“聽我的還是聽你的。”梁思申說話間早拿來毛巾、水杯和各色瓶罐,硬是使出水磨工夫,將宋運輝按到她腿上躺下,任她肆意作法。宋運輝有些半推半就,但躺下就不肯再起來,閉目讓梁思申的手輕輕揉過他的臉,往他臉上不知塗什麽東西,涼涼的,香香的,很舒服。“我給你先磨砂。你胡子跟比沙粒還硬呢。”

宋運輝的腦袋剛從戰場一樣的工作中脫離出來,又遇到雷東寶的事,本來轉的飛快;但被梁思申三兩下柔柔地撥弄,精神漸漸松弛下來。懶得去想公事,便有一搭沒一搭地問:“磨砂是什麽意思?”

梁思申給他解釋。按摩的差不多的時候,她擦掉手指上的磨砂膏,又幫宋運輝揉揉肩胛那兒的肌肉。宋運輝閉目享受,只覺得神仙不如。他怕自己睡著,辜負美意,就找話說:“我問朋友借了車子,我不知道還認不認得路,明天帶你去我家裏看看。不過已經不是老房子,可不知道為什麽,我做夢做到回家時候,看到的總是家裏的老屋。”

“我也是,美國那麽多年,做夢做到回家也是小時候的家。我今天看到你上大學去走的山路了,東寶大哥說就是在那條路上遇到你姐姐。”

“哦,說起來那還是古道呢。可惜這次時間不夠,要不然真想去看看。明天想去我插隊的地方嗎?”

“要去,當然都要看看。等我生孩子後,我們另外安排專門時間走走這條路吧。算起來我小時候的日子過的真好。”

“是,你家不一樣,你當時長得也跟其他小朋友不一樣,站在那兒,氣質就與其他小朋友區別開來了。我記得跟你說過插隊的原因。”

“說過,為了讀高中。”

“我插隊時候就住豬圈旁邊小屋裏。上次去的時候還沒拆,現在估計沒指望了。我插隊的地方再翻過山頭,就是楊巡的家,更窮。”

“楊巡也不容易。”

“嗯。他最早的饅頭生意,都是靠肩膀挑著挑出大山,走街串巷。他起點更低,企圖心不免強了點。”宋運輝想到自己過去被虞山卿譏諷姿態難看,不由得一笑,他現在可以雲淡風輕地對待了。

“楊巡雖然辛苦有了今天,可人還是脫不了的饅頭氣。我真驚嚇你,我小學時候就沒感覺你有農村氣……”

“什麽叫農村氣?”

“我中文不好,哼。”

“呵呵。”宋運輝心裏高興,看起來姿態問題,在梁思申眼裏是努力,從另一個角度看叫姿態不美,全憑看的人怎麽待他。

“你那時候一定想,怎麽把那頭母豬養肥,讓它早早產崽。別整天吃晚飯跟吃藥一樣,往後沒奶怎麽辦?”

宋運輝聽了大笑,白天再累也不覺得了,所有辛苦都非常值得。

梁思申也是很喜歡兩人這樣的獨處。她不清楚以後自己有了孩子,自己的孩子插在她和宋運輝中間,她會不會覺得不便。在東海時候宋引很黏著她,很喜歡她輔導作業,很喜歡她給講天南海北的故事,更喜歡和她一起游戲,因此宋引常喜歡橫插在她和宋運輝中間,令得她和宋運輝獨處的時間只有在宋引睡覺之後,她總是挺心有不甘的。

可現在她和宋運輝幸福地單獨相處了,她又在心裏內疚她搶了人家孩子的爸爸。因宋運輝把宋引送去金州四天,明著就是掐算好了她留在東海的時間而定。她忍不住有些煞風景地提醒宋運輝:“好幾天沒去關心一下貓貓了,要不要打個電話去問問?”

宋運輝的眉頭明顯緊了緊,“在她媽媽那兒,又和她外公外婆在一起,不會有事。我還是別節外生枝。”

“貓貓的媽媽還跟她爸媽住一起?上回好像你說的,她不是有未婚夫了嗎?”

“聽老蔣說又吹了。”宋運輝盡量地言簡意賅,不想多說。

“為什麽?你被擠牙膏啊。”

宋運輝不甘不願地道:“那男的據說心裏有顧慮,怕因此得罪我,影響他在金州的前途。你知道,老蔣現在有意利用我以前新車間的人手培植新勢力。老蔣到位後風向轉了一轉,就壞事了。”

梁思申大為驚異:“還有這種事?”

“金州很封閉,封閉道你無法想象。所以我才把東海的宿舍區放到市區,算是半開放,否則也是差不多。其實我哪兒那麽小心眼,離婚只是婚姻出錯,不是雙方誰對誰錯。當時心急上火的也賴過別人的錯,現在想想當時我也不對……思申,實話愛聽嗎?”

“嗳,我還在犯金州人的錯,不好意思。可這話你跟我說說還行,跟蔣總去說,人家可能還以為你惺惺作態。”

“所以你說我冤吧。我臉上的東西可以洗了嗎?”

“可以了,最好全身沖洗,頭發上可能有些粘到。”梁思申看宋運輝一躍而起,卻見他拿著一張臟臉想來貼她的臉,連忙大笑避走。等宋運輝終於進去沖洗,她回頭思考剛才宋運輝說的話,心裏真是汗顏無比,宋運輝都看開了,她卻還小心眼地計較著。她不得不承認,宋運輝比她有心胸,關鍵的,她估計還是因為宋運輝夠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酷,竟能超然對待自己的過去。

梁思申看看浴室緊閉的門,想到外公有次跟她聊天,提起宋運輝的性格。外公說宋運輝這個人是以工程人員分解機器設備的思考方式看待他周圍的人的,幾乎很少摻雜自己的情感進去。梁思申心想,這會不會與宋運輝從小不屬於主流,只能旁觀同學們的革命行動有關呢?她不得其解,可她不願同外公一起分析宋運輝的性格,她寧可自己觀察。她相信自己有辦法讓宋運輝在屬於他和她的婚姻生活裏,別想理智。她不願意看到他繼續太理智下去,她心疼。

她已經看到,宋運輝從剛結婚時候喜歡微笑甚至傻笑地看著她一個人嘰嘰呱呱,變為也參與著嘰嘰呱呱,變得越來越有互動,她覺得這就是進步。她喜歡看到這種進步。

一會兒宋運輝洗澡出來,卻意外地提了個建議:“還早,要不要到外面走走。”他想的是梁思申一個人在這麽小空間裏關了一下午,肯定難受。

梁思申奇道:“開車去你的老家錦衣夜行?”

“不是,就是外面走走,散步。我對老家城市也並不熟悉,大概只熟悉一個火車站,可早已拆毀重建了。”

梁思申知道宋運輝一向好靜,對他的提議只好觀其行。兩人都是難得出來逛夜市,看燒得墨黑的高壓鍋土法爆玉米花,看路邊小攤擺著無數盜版磁帶、錄像帶,以及各色各樣的小百貨。兩個一向車進車出的人都覺得很有意思,梁思申還在地攤上買了一枚舊舊的陶瓷毛主席像。

宋運輝怕梁思申走丟,一直拉著妻子的手,在這種煙火氣十足的地方一起好奇,別說是梁思申這個半老外好奇,他這個每天醉心工作的人也如發現一個新世界。他喜歡身邊的這個“伴”,他相信他這回的婚姻是對的。

只是梁思申而今有忌諱,面對好香的羊肉串和新疆葡萄幹不敢張嘴,只好都塞給宋運輝吃,弄得宋運輝還是第一次當街吃零食,手裏還捧著一大包爆米花。

楊巡幾乎是一接手商場的管理,就第一時間開始後悔。他因為賭氣簽回商場的經營權,等高興勁兒過去,就想到他不是推翻在東北立下的誓言了嗎?他現在怎麽腦子一昏,將一家賬面虧損的商場經營接受下來了呢?但合同已簽,已經容不得他後悔。

他面對的是千頭萬緒、枝杈多到混亂的賬目。上海派來的人即將引退,但這些退下來辦移交的人,卻經不起他幾句話的提問。楊巡面對無數所謂商場管理套路,頭痛之餘,直奔他認為的重點:錢。他就從錢進錢出的脈絡人手,理順那亂成一團的枝杈。

眼下的商場裏,有些鋪位是出租的,有些鋪位則是商場自營的,自營的管的還行,進銷存的賬目都做得有條有理。但是出租鋪位的收支,楊巡只問一個問題,原商場總經理就吃癟。楊巡問,出租鋪位賣出去的商品如果不通過商場的口子統一結算,而是私下與顧客完成交易,不讓商場經手而被商場收取一定額度的經手費,商場方面如何查證?又如何采取措施杜絕?那個商場總經理說了很多理由很多難處,可就是拿不出徹底解決問題的辦法。

楊巡卻是看著那總經理,對旁邊弟弟楊速道:“做生意的哪個不是泥鰍,換我在商場租一個商鋪,我也會做小手,你看我不是一看到這個制度就想到了嗎?有錢不賺豬頭三。”他取笑完了,才問那原總經理:“這條規矩,是上海那邊傳來的嗎?”

商場原總經理道:“這些在上海實施的很好,我們搬來這兒實施,其實做小手的鋪位並不多,顧客大多還是喜歡通過我們商場的收銀臺付款,免得買去的商品有問題沒法退賠。”

楊巡不依,笑道:“上海的人也是人。我說實話,管不住小手的制度,肯定是漏洞百出的制度,肯定不是好制度,所以這條制度沒有解決的辦法,只有把制度推倒重來。”楊巡說出這話的時候,心裏忽然冒出熟悉的感覺,卻想來想去不知出處。他遲疑了一下,對楊速道:“我剛開市場的時候,從稅務老爺那裏拿來政策死背,你道是背什麽,我就是找有什麽地方可以鉆空子,尋常不繳稅是犯罪,鉆空子不繳稅是避稅。後來看稅務老爺一個一個新文件出來,都是堵那些漏洞的。老二,回頭我們要好好站到租戶的立場上看這些制度,看看到底有哪裏漏洞。唉,頭痛,自找麻煩。”

商場原總經理旁觀楊巡的接手,對楊巡的這一番話卻是深有共鳴,但他只微笑道:“我們不是老板,我們是執行者,所以……”

楊巡好奇地道:“你們上海也執行一樣的制度?”

“有些因地制宜的小變動。”

楊巡沒再繼續這個好奇,但換成另一個好奇。他真是很想知道,梁凡和李力在上海的經營究竟掙不掙錢,管理是不是也這麽千頭萬緒,如一團亂麻,光憑他看幾眼制度,就可以想到好幾招繞過收銀臺的措施。

楊巡肯定地道:“我得先順著錢進出的路線,把錢漏洞眼兒都堵死,再考慮商場人氣。”

但漏洞並不是想堵就能堵的,楊巡雖然是個最會鉆空子的人,可架不住人家三個臭皮匠的群策群力。他於是接連與租用商鋪的貿易公司或者辦事處開會,研究更新制度。也讓與會者思考,究竟別家商場怎麽做,才能吸引顧客消費。

管商場這差使,楊巡有生以來第一次接觸。他這人多疑,即使有下面幾位早被他收買的經理的協助,他還是非自己搞清楚商場全部的運營脈絡才肯放心,而在放心之前,他先管住錢匣子,跟錢匣子有關的制度,他優先照顧,優先理順。

這一次接手經營,楊巡第一次體會到失眠的滋味。

以前都是身體累。最初做生意時候,他只要比別人跑動的勤,比別人的言行多一份熱絡,他就能賺到辛苦錢。然後的項目,他勞心與勞力並用,經常是一邊跑政策,一邊跑進度,累癱在工地沙土堆上的時候常有,腦筋動得也不少,可最主要還是動在人際關系協調方面。這回,卻是全部的勞心,所謂管理,他上手便遇到如何理順制度脈絡的大問題。這個脈絡,遠比他前面的兩家市場一條街繁瑣細致得多。而他本人向來是無拘無束的,對於如何建立制度,心中完全沒譜。

楊巡當然借用外腦。但令楊巡覺得奇怪的是,大家都認同上海拿下來的那套規矩,還說這已經是改進的挺好的規矩。楊巡暈死心裏覺得奇怪了,這種漏洞百出的制度也算是先進?那究竟是他這個外行體會不到制度的先進,還是他這個外行突破約定俗成的舊眼光,不受局限而發現新問題?楊巡認為應該是後者,但他接受的畢竟是全新的體系,而且又是龐大的關系到巨大利益的體系,他不敢大意,回過頭繼續研究現有制度的先進究竟表現在哪裏。

他接手的幾天裏,每天大腦運轉的飛快,每到下午三四點的時候都感覺腦袋發燙。他索性從電器樓層搬來一只小冰箱,往裏面扔進去一打濕毛巾,輪流取出來頂頭上降溫。

時間不等人啊。他雖然守住了錢匣子,可是每天的水電人工費用嘩嘩地往外流,錢匣子靠守是守不住的,他得盡快產生效益出來。因此他必須分秒必爭。

梁思申在休假結束前終於有辦法把宋運輝和申寶田這兩個大忙人的時間取一個最大公約數,安排兩個人坐一起吃飯說話。正好那天楊巡也焦頭爛額地找上申寶田,因申寶田公司的主流產品除了外銷,大半進的就是全國各地有點檔次的商場。楊巡目前經營的商場裏面也有申寶田公司的一個專櫃。楊巡想申寶田接觸的商場只有比本城的那些經銷商多,申寶田一定比一輩子鉆在本市幾家商場打轉的商業系統人士經驗更豐富,申寶田又是個宏觀眼光極好的,楊巡估計申寶田對各種商場的經營都有一本細賬,他得找申寶田討教經驗。

楊巡特別抽出一下午的時間泡在申寶田的辦公室裏,厚著臉皮雷打不動,候著申寶田忙碌之餘就拋出這幾天積累下來的疑問。如此斷斷續續,倒也獲得不少信息,證明他的好多疑問確實並非什麽約定俗成,而只是積弊。申寶田果然告訴楊巡其他城市不少商場他認為比較有創意的制度。可申寶田實在是忙,楊巡的請教被打斷得支離破碎。因此下班時候,楊巡自然是踴躍地要求請飯,以便飯桌上請教。申寶田只知道楊巡與梁思申的矛盾,自然是拒絕。但楊巡不肯放棄些許機會,硬是擠上申寶田的車子,嬉皮笑臉地說即使只有十分鐘的時間也是好的。申寶田只好隨他。

到絲路大飯店的停車場,他們停車時候,竟意外遇見宋運輝和梁思申。楊巡看到申寶田不等車子停穩先降下車窗與外面的宋梁兩位招呼,他忽然想到,難道申寶田今天約吃飯的是宋梁兩位?

哎呀,他要是擠得進去的話,那不僅是申寶田的經驗,還有梁思申這個在美國逛街的高手啊。他當即跟著申寶田下車,厚著臉皮沖上前去先與宋梁兩位打招呼,硬是想要造成他和申寶田一起出席的既成事實。

申寶田本來想與楊巡撇清,拉下臉讓楊巡出局,卻不料見楊巡沖到宋運輝面前匯報說已經根據宋運輝的指示與上海方面簽下經營合同,具體條款如何如何。申寶田聽著心說,難道他們恢覆邦交了?那他倒是不便多說什麽了,畢竟除了有限幾個人,其他都至今還以為楊巡是宋運輝的鐵桿老鄉。梁思申卻以為申寶田帶著楊巡來,見楊巡說個沒完沒了,就建議上去一起吃飯,邊說邊談。這話既然是當年的當事人之一梁思申說出來,申寶田更是相信楊梁之間矛盾已經內部消化,他便也不多管閑事。惟有楊巡與大家一起走進賓館大堂,暗自松了一口氣,他自己知道有多僥幸。

宋運輝和申寶田兩個人寒暄過後,不知不覺就說到企業發展中遇到的瓶頸問題。還是申寶田先提起的,他說他的主業肯定還有發展空間,可是總感覺到一定程度之後,再想保持原有發展速度卻難,可是他不肯按部就班,他希望繼續照過去的速度快速擴張。然而,光靠繼續做實業,速度的維持將難以為繼。

宋運輝聽著也感嘆,做實業的人需要耐得住寂寞。說到這兒,宋運輝忍不住問楊巡:“小楊,小雷家實業現在的資金規模跟你比怎麽樣?”

楊巡終於有了說話機會,忙道:“我怎麽能跟書記的比,現在這個行業只要說起雷霆,沒有不知道的。”

“我前陣子聽說雷霆問銀行貸一千萬的流動資金並不容易,我看你很簡單啊。你問銀行累計貸款呢有多少?”

“我的資產都在市區,屬於優質資產,貸款稍微方便。”楊巡不便說出資金貸款的確切數字,便這麽含混了一下。他心裏忽然有那麽一種感覺,如果在座只有梁思申一個人的話,他會說,即使知道梁思申回頭肯定會與宋運輝互通有無。但是有宋運輝在場,甚至還有申寶田在,這個秘密他就不說了。

宋運輝沒有追問。反而是梁思申說了句:“我在國內看到的是,有些企業貸款很容易,有些企業貸款真難。繼去年北京長城公司沈太福之後,無錫新興公司鄧斌正等待宣判,都是集資問題。”說到責任,他微微側臉對楊巡道:“沈太福的長城機電公司,也是掛名集體的個私企業。”

楊巡立刻心領神會。

“前陣子有跟朋友說起這事兒,我聽了好半天後怕,我造兩家市場時候,一半的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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