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部 1995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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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從個人手裏集資。”

宋運輝道:“不一樣,長城公司的集資擾亂國家金融秩序,並沒有用借來的錢發展他們吹噓中的科技實業,而是用後面人的集資付前面人的貸款。是完全的金融違法行為。”

梁思申想到她翻閱的資料裏有記載,長城公司把集資來的資金在全國各地投資房地產項目。她記得當時與同事做過計算,照這幾年地產增值的速度,長城公司可能負擔得起集資的高額利息,但這條資金鏈非常脆弱,是建立在對高通脹和高增值的預期之上的,她和同事當時就預計遲早出事。但她盡管不認同宋運輝的說法,也不當著眾人的面否定了,想還是回家自己說去。

楊巡聽了再次後怕,原來這也是罪名。他記得當時在債務操作中也做過這種用後人的錢還前人的連本帶息的事兒,不過同時把市場也造起來了。當年如果沒造起來,錢又還不上了,他是不是也得跟沈太福一樣地被判刑?但他沒梁思申了解得深入,有些不明白沈太福玩那個金錢游戲做什麽。申寶田已經先說了:“我有些不明白長城公司為什麽要這種辦法集資,幾乎就是詐騙,明眼人只要想想,又不是短期頭寸,那麽高利息,長期經營誰負擔得起?國家對這種事當然不會袖手不管。當初無錫那家也有人勸我出資,我看不出除了販毒哪個項目能有那麽高回報的,不信。我奇怪他們的集資招數怎麽會那麽多人上鉤。”

宋運輝道:“利益熏心,利令智昏。”

梁思申再次無法認同宋運輝的武斷,但她還是沒出聲。

楊巡私心裏對那種集資行為同病相憐,就笑著打斷道:“我前陣子利令智昏簽下商場的經營權,這下頭大了,今天一下午就纏著申總給提建議。現在三位高人在座,都幫我一把啊。”

梁思申一笑,沒說。當時她看到楊巡願意接手經營權的時候就驚訝過,這似乎不符合楊巡一貫標榜的原則。現在他既然接手了,即使她曾經做過中間人,她也問心無愧,他現在沒有幫楊巡的喜好。她這一笑,就似乎是把楊巡的話當做笑話來聽。雖然是知道楊巡這一路走來不易,但楊巡不有的是歪門子嗎?她不想再次做傻子。

宋運輝也只是禮節性地問一句:“很困難?萬事起頭難嘛。”

楊巡沒縮回去,忙道:“是啊,很困難,這已經不是萬事起頭難。我現在就跟個小孩子闖進老法師堆裏,人家都是多年搞商場的,我是隔行如隔山,什麽都不懂。這幾天都不知道怎麽管才好,今天就追著申總問呢。”

宋運輝微笑道:“你行的,我從你當時那麽迫切想拿下經營權的時候就看出你的胸有成竹。”

楊巡沒辦法,只得說句實話。

“我拿下經營權……起碼想死活都有個明白,別讓背上一屁股債還不知道怎麽背的。”

宋運輝還是微笑道:“你放心,沒有人是萬能的。但往大裏說,只要團結群眾,依靠群眾,沒什麽事辦不成。你以前多是單打獨鬥,即使與人合作,也幾乎是你說了算,而商場的管理正因為千頭萬緒,需要的是團隊的協作,你只能是一個牽頭人。你不如試著在坦誠待人、有所讓利、職效掛鉤的基礎上組建一個團隊試試,群策群力的效果要比單打獨鬥好得多。”

宋運輝這話說出,楊巡說了聲“好,我聽宋總的”,再無其他話語。他做賊心虛,聽出宋運輝話外有話,梁思申和申寶田也聽出,宋運輝給楊巡支了一個大而無當的招外,幾乎字字句句指責當年楊巡對待合作人梁思申的態度。楊巡若是雷東寶那樣的性子,也就當耳邊風了,偏偏楊巡聽得懂。

一桌人心照不宣了下,宋運輝又與申寶田說上話。還是那個問題,主業之外做什麽。梁思申知道申寶田的規模不小,建議申寶田申請上市,但是申寶田不答應,說是好不容易擺脫掉公婆管束,不想上市惹來監管。楊巡沒法插嘴,聽了申寶田的話心說上市不是圈錢嗎?銀行貸款那麽難,他如果有上市機會,他說什麽都要削尖腦袋了上。但他卻聽到梁思申跟申寶田說起國外有本來上市的股份公司處於這樣的考慮,也有選擇退市的例子,上市不上市全在個人選擇。越是想到梁思申在超前發展的老資本主義國家裏見多識廣,楊巡越是為他而今沒法從梁思申嘴裏挖到商場經營幫助而鬧心。

一頓飯吃下來,申寶田和宋運輝對對方印象頗佳,相約以後有空再見面,也彼此約下時間去對方公司參觀。只有楊巡一無所獲。

商場成了楊巡手中的熱煎堆,燙手,又扔不得。他很想找個誰把商場轉包出去,可是上海的李力和梁凡不答應。他只得勉強經營下去,心裏後悔不疊。他最頭痛的是商場占用了他大量時間。這些時間如果拿來做別的發展,不知會有多少收益。

但楊巡做事,“狠”字當頭。只要被他瞄上的,他非追根究底弄個清楚不可。既然商場的經營扔不得,他只好照著宋運輝說的辦法,將原先的骨幹組成一個管理團隊,許以利潤分成,利用團隊的經驗,和他自己的創新改良,加強商場管理,堵住收銀口子的漏洞。那幫骨幹都以為終於有了他們非上海管理人員的用武之地,因此幹起來極其主動。他們畢竟是多年商場的老手,給楊巡出的點子五花八門,反而令楊巡不知如何選擇。

想來想去,楊巡還是又去香港取經。他本想帶新委任的一個內行副總一起過去,他相信副總應該比他更看得出門道。可是副總的證件卻拿不出來,楊巡只好再次單刀赴會,一個人去香港逛街。這回他逛街的目標又有不同,只單純逛商場。他不僅看商場的布局,看不同商場陳列商品的不同,還看商場此起彼伏的活動。他還請能講幾句普通話的店員吃大餐,了解香港人的經營思路。整整兩個星期,他一個人在香港省吃儉用,記錄下一大本經驗。

回來之後他對照著香港之行看自家商場,發覺李力和梁凡原先確定的鋪面安排與他在香港看到的普遍情況差不多,都不需要他回來再做多少搬動。正好有朋友推薦河南鄭州來的商場老手,那老手一上來就問楊巡在沒在電視裏看到過“中原之行哪裏去,鄭州亞細亞”的廣告,楊巡當然知道,前兩年的事了,他還知道“雙休日哪裏去,仟村百貨趕集去”的廣告,電視上還放過改編的連續劇。但他奇怪,為什麽後來電視上那些廣告沒了,是不用喊了,全國人民都去鄭州逛街了,效果已經達到了?還是亞細亞和仟村都隱退了?

楊巡暫時沒同意應聘那個鄭州商業老手,但是與那人談了兩天話。當他聽到鄭州各大商場的商戰打到後來大家都無路可退,即使商品價格打折到已經低於進貨價卻還得為了賺人流硬著頭皮堅持的事時頭皮發麻,不由得想到商場四樓那些由商場進貨到庫存到銷售的電器產品。如果這邊也打起價格戰,他那四樓還不是死路一條?他最後沒聘用那位來自鄭州的老手,他決定不能沿襲商場進貨——商場庫存——商場銷售的路子,不能把錢放出去把貨捂在自己手裏。那一段銷售周期裏,誰知道會出現什麽虧損因子?但是看到別家商場都是衣服食品電器首飾等等一應俱全的百貨格局,他又有些不敢裁去食品和電器兩大塊,內心便非常矛盾。

他思來想去,最終決定,四樓的一半開成香港那樣的超市,專門賣日用百雜和小電器。另一半租給一家私營家用電器公司,讓那家公司的電器填滿他的商場鋪面。同時,他開始做VIP卡,做得跟銀行信用卡似的,金光閃閃,非常喜氣。他的VIP卡閃亮登場的時候,他仿照香港的辦法,做了一次國慶打折返券銷售。廣告和海報早早在一星期前鬧出去,宣傳效果還是不錯的,國慶當時的人流也是不錯的,但節後楊巡讓會計一算,盡管賺了不少,可是比起他投入的精力和資金,這份子的錢,賺得性價比太低。

既然已經上手,又無法脫手,楊巡只能做著。但楊巡哪是個肯按部就班的人,等門道摸清,他就讓楊速接受具體事務,他自己脫身而去,考慮其他新的項目。只是商場倉儲占用他巨額流動資金,令他沒錢往別處施展拳腳。

梁思申回去,就得到兩臺配置新出的WINDOW95操作系統的電腦,一臺臺式,一臺手提。WIN95操作系統幾乎可稱作是劃時代的革命性的友好界面令梁思申愛不釋手,即使需要費時把許多資料從原來的電腦倒騰到新電腦上也無所謂。但可惡的是絕大多數軟件已然只能在DOS環境下運行,那麽好的新操作系統,他只能用上一半。

不料外公竟然迷上電腦附送的接龍游戲。以往外公閑時喜歡拿一副撲克牌玩接龍,可是洗牌翻牌哪裏有電腦上那麽方便,即使以前有竺小姐幫忙洗牌都沒電腦方便。但是現在梁思申是大肚婆,所有人都對她忍讓三分,外公搶不到電腦,只好想辦法要國外的兒子給他帶一臺電腦過來用。

梁思申終於見到外公口中的美女戴小姐,果然活色生香。她純粹是因為戴小姐來自宋運輝的家鄉而對戴小姐多重視了一些。但這樣的女子,在男子堆裏卻是非常受歡迎的。外公也喜歡戴小姐,雖然戴小姐不如竺小姐一般會詩詞歌賦,可是戴小姐開朗熱情,性格猶如拉丁女子,她一進門錦雲裏就仿佛熱氣騰騰。外公背後說戴小姐胸大無腦,可又挺喜歡戴小姐來,還幾次借小錢給戴小姐調轉頭寸。

一次見面後,梁思申就問出戴小姐叫戴嬌鳳,來自宋運輝老家鄰縣的一個村莊,她查了地圖才找到大致方位。她倒是發現,那村莊與宋運輝插隊的地方在同一個縣,嚴格說起來,與楊巡的老鄉關系更近。

梁思申本想哪天宋運輝過來上海時候與戴小姐來個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她有點期待看到嚴肅的宋運輝遇到個活色生香的女老鄉會如何對待。沒想到她才在電話裏一介紹,宋運輝立刻反應過來,這個戴嬌鳳會不會是楊巡在東北時期的同居女友?

梁思申本來準備回去美國生孩子的打算出了變故。她被國內的工作牽住,無法爭取到去美國回爐培訓的機會,等熬到產假時候又可能被航空公司拒收,她只得做好在上海生孩子的準備。宋運輝與梁父梁母都願意她這樣。

橘子黃時,錦雲裏的銀杏也黃得嬌艷,秋風吹過,落下一地斑駁。外公風雅,不讓掃去銀杏葉,任其寫意秋色,一地嬌黃。秋高氣爽時節,陽光掠過飄搖的樹葉灑在青苔描畫的磚地上,如同給銀杏葉打的追光。梁思申難得周末休息,而宋運輝又沒來,她陪著外公一起在院子裏曬太陽,據說這可以補鈣。閑暇時節,她有大量的書要看,那些書都與育兒有關。

十來點鐘時候,大門被敲響,先放進來李力,李力喜歡錦雲裏二樓書房一屋子的古籍,他又很得外公讚賞,每次來的時候,外公都讓他自己玩。今天也不例外,李力與兩個主人寒暄幾句,徑直上去書房。外公說,李力看上去有心事。自從梁思申懷孕後,外公的性子稍微柔和了一些,祖孫倆竟能開始和平共處,互通有無。

過一會兒,戴嬌鳳敲門進來。梁思申對戴嬌鳳有了興趣,手中的書都不看了,專等戴嬌鳳坐下說話。外公聽過梁思申的轉述,對於這個敢於在十年前鬧私奔的女子更有興趣,也丟下電腦游戲坐過來。可憐戴嬌鳳哪裏知道有大小兩只狐貍瞄上了她。

祖孫看著美艷的戴嬌鳳,想到嬌小的楊巡,都不敢說出他們認識楊巡,免得刺激這個心思簡單的美女。但兩個人都覺得,如今戴嬌鳳的丈夫雖然不是腰纏萬貫的富賈,卻是本市司法系統的幹將,而戴嬌鳳自己又在一家公司做著清閑的事,日子也應該過得不錯的。

梁思申中午時候親自上樓,去書房叫李力下來吃飯。卻見到李力拿著本書斜斜坐在太師椅上,眼睛不知對著哪個虛無的空間。直等梁思申敲門才回過神來,原本木然的臉上掛上笑容。

梁思申微笑問:“有心事?”

李力微笑,“沒什麽。剛才想到蕭然,他大概看合資項目大勢已去,只好扔下那頭,重新出來做貿易。可惜資金給困在合資公司,他爸又步入退休,情勢比較尷尬。”說到這兒,李力一頓。

“有點兔死狐悲啦,呵呵。”

梁思申知道李力沒說真話,也只是笑道:“前年開始的調整,到今年基本上已見成效,今年我們估計消費價格指數和固定資產投資增速都不會再超過二十,經濟增速也應該比去年前年有所回落。蕭然在這個慣性下降通道時期出擊,會比較艱難一些。我們下去用餐吧,都十二點多了。”

李力忙笑道:“你看我這個客人真不自覺。都說明年調控將繼續,你們國外的輿論是怎麽看的?”

“呵呵,我們國外的蠻人剛剛從崩潰論裏拔出來,說出來的話做不得準。”梁思申先走前面下去,不過還是說了句正經的。“我們都感覺這回的調整能做到軟著陸已是非常不易,下月北京的經濟工作會議上,我們估計政策走向還是從緊。因此一批國有企業經過試點改制,明年開始應該陸續可見成效,這對國內生產總值的提升又是一個助力,估計國家就會在其他方面采取措施鞏固調控效果了。怎麽,跟你的有關?”

李力忙笑道:“關系不是最大,不過通脹縮小,銀行貸款利率依然居高不下,對於我們的利潤有一定影響。”

“哦?不過事在人為。來,給你介紹,這位戴小姐,我們的客人。”

梁思申見李力對戴嬌鳳只是淡淡的,不知道是因為李力鑒賞美女的眼光獨特,還是因為李力今天心神不寧。反而是戴嬌鳳早就知道只要來錦雲裏就能遇到貴人,知道李力身份後,對李力非常殷勤。令梁思申大惑不解的是,李力飯後又去書房悶了一個下午,晚飯時候才離開。

但等李力離開,梁思申立刻一個電話給梁凡,詢問他們公司近況。等梁凡詳細說明沒出問題,梁思申才稍微放心,不過還是又一個電話打給她爸爸,讓爸爸最近收緊對梁大的貸款。

天日已經漸短,不到下午五點鐘就已昏暗。夜風一陣一陣地緊,卷起滿園落葉紛飛,在夜燈下猶如雪花飛舞一般。冬日不可避免地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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