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部 1995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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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還價。他說,既然合股,風險需要大家共擔,承擔的方式當然得表現在收益的分配上。

他們互不相讓的時候,宋運輝載著梁思申難得地出來逛街。這是周末的夜晚,商場人流如織,顧客看多買少,看似來享受免費冷氣。

梁思申更是光看不買,第一次挽著丈夫的手悠閑地逛商店,感覺還挺好,只是宋運輝偶爾很不自覺地又走神一下,跟沖鋒似的快步走了,她才需拉丈夫一把。宋運輝笑說讓他逛店基本上類似於虐待他。

然後,宋運輝在電梯上看到前面牽著兒子的陶醫生。他當作沒看見,跨出電梯便挽起梁思申走向另一個方向。但梁思申的高挑梁思申的打扮梁思申的風姿,還是令陶醫生看到這一對夫婦。陶醫生看到時候便下意識地背轉了身當作沒看見,可又忍不住一看再看,看他們的親呢,看宋運輝臉上毫無保留的笑容。這個男人啊……

宋梁兩人走了一圈才出來。外面雖然一團燥熱,宋運輝卻感覺就跟覆活似的,剛才還滿腦袋發暈,這會兒卻神清氣爽。還是他率先問梁思申:“決定了嗎?”

梁思申點頭道,“我問問梁大究竟怎麽想。看著商場連周末晚上都沒一點促銷,我心疼。”她拿了宋運輝的電話給梁大打,沒想到梁大卻回覆說楊巡根本不是談的態度,沒有任何談的餘地,他們吃飯半個小時就談崩。

梁思申看著宋運輝只會笑,原來昨天大家坐在一起,還真是她莫大功勞。她怎麽就沒重視自己的能耐呢。梁大說他不願轉讓商場,這麽好的地段,搶都搶不來,又不是虧得承受不住。宋運輝旁聽著評論說換他也不肯轉讓,說楊巡胃口太大,異想天開。

宋運輝開車,兩只耳朵聽著梁思申給梁大說她今天看商場的感受,指出商場周末沒有活動與沒人在場做主分不開。宋運輝聽著心急,忍不住對梁思申道:“我來跟梁大說?”

“你開車別打電話。”

宋運輝當即把車子停到路邊,與梁思申換了個位置,將手機搶回手中。他上手就很幹脆地道:“梁大,通過商場這一段時間來的運營,看起來有些經營中的問題不是靠你們來一天兩天能解決的。你們是不是打算把經營權交給楊巡?”

“是啊,按說今天周末,明天是大禮拜,我看著沒任何促銷準備,他們也喊冤,說促銷這麽大的經濟決策沒我們點頭簽字不敢上手。這樣下去不行。我跟李力已經商量好,可是楊巡今天沒會談誠意。”

“你們的心理價位是多少,我給你們做個中間人。”聽梁大報出一個數字,宋運輝又道:“相對於你目前的虧損現狀,你這個一百萬稅後利潤上繳數字偏高。要不考慮一下逐級到位,第一年要求低一點,後面幾年遞進。你們也得考慮未來生活水準提高對利潤的促進。”

梁凡與李力商量一下,兩人決定保留這個一百萬的中間值,其餘由宋運輝替他們隨機應變。

“梁大這孩子,竟然心裏沒個準數。思申,楊巡的手機號碼是多少?今天索性替他們三個把問題解決掉。”宋運輝知道梁思申數字記憶好,就懶得自己翻閱通訊錄了。

“梁大這孩子?梁大不比你小。楊巡的號碼是139XXXXXXXX。餵,你剛才路邊隨便停車,會不會被交警抄牌?”

宋運輝按下號碼,才道:“不怕,我這輛車交警知道的……餵,小楊,談崩了?”

楊巡沒想到等了一下午的電話現在才來,但自然是沒法埋怨什麽,忙道:“是啊,剛才我們會談氣氛不大好,他們兩個想壓我答應,可他們既然要我出來經營,總得拿出點誠意來吧。宋廠長,都忘了謝謝你還關心我這件小事。”

“嗯,小楊,我跟我太太剛剛看了商場,完了準備參與你們討論,沒想到你們已經散場。我跟那邊兩位股東電話交流了幾句,有這麽兩點意見。第一,股份轉讓是不可能的。我也奉勸你小楊打消這個念頭,他們不缺資金,沒等著現金下鍋,除非你出極高的價錢。第二,他們願意委托你經營商場,只計提固定數額分成。我建議他們考慮計提數字逐年遞進,他們同意。小楊,你的心理價位是多少?我看看你們有沒有商討下一步的必要。”

梁思申在一邊聽著微笑,看來中間人還真得由宋運輝來做。他夠權威,才會一點不客氣地要雙方各自報出心理價位,而她料定,雙方都不敢對他弄虛作假。果然,她從宋運輝的重覆中聽出楊巡給出心理價位,當然不是昨天那個第一年全免的價位。

楊巡說了數字後,提議見面討論。宋運輝懶得見面,道:“我太太開著車往家裏跑,這麽熱天,都還是家裏窩著吧。我考慮一下你們雙方的條件,你等我電話。”宋運輝合上手機,問梁思申:“你核計著,他們應該取哪個中間值?”

“你真替他們拿主意?”梁思申奇了,宋運輝一向不是多管閑事的人。

“給他們做個了斷,省得他們麻煩你。你最近少操心,難得休假時間,好好養著。”

梁思申笑,心說他是怕她又單獨見李力和楊巡吧,恨不得連電話都幫她打了。便道:“你決定,我懶得動腦筋。”

宋運輝看梁思申笑得詭異,知道這個雷東寶嘴裏的妖精肯定猜到他的小心思,不禁笑著擰擰她的臉蛋兒。想到雷東寶,他才想起一件事來,“呃,我在老家那邊的項目需要驗收,我不去也行,到場的話更好,你想不想跟我去老家?”

“想,不過沒飛機可不去。”

“好。我們幾位二工程師準備放一輛面包車過去,我倆飛機過去吧。”宋運輝很喜歡,見車子到家,他先跳出去給梁思申開門,又道:“我不陪你去小雷家了,不想見他們。”

夏天的夜晚,宿舍區還有很多人在外面游蕩,梁思申也不管,出來就拉住丈夫的手,一起往裏走。宋運輝笑道:“他們現在流行一首打油詩來讚美你。說你來了後,他們不用見天地加班了,不用半夜三更擔心BB機叫喚了,不用提著腦袋來見我了。變相說得我跟魔鬼似的。”

梁思申聽了也笑,“上帝說,安排我這個人下來,就是為了埋汰你來的,哼。”

“去,凈學些壞詞兒,普通話是越來越溜了。”

“去就去,我上茅坑兒,茅坑兒。”梁思申嘴裏掛著餘音裊裊的“兒”字,笑嘻嘻地去衛生間了。宋運輝在後面哭笑不得,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又跟誰學來這“茅坑兒”三個字,如此的字正腔圓。他跟父母去打個招呼,就又坐下打電話做商場那攤子事的中間人,只是臉上一直掛著笑。

梁思申出來先過去公婆房間打招呼,才又過來看宋運輝打電話,一邊取出紙筆,把自己的想法列在紙上。要她不動腦筋,還真不可能。宋運輝伸著脖子過來看,一只耳朵手機,一只耳朵電話,果然就改口用了梁思申的數據,讓雙方好生考慮能不能接受。梁思申原以為會扯皮一會兒,沒想到在宋運輝略帶不容置疑口氣的影響下,雙方竟然很快一致同意接受梁思申提出的方案。於是宋運輝讓他們明天就按照這個電話的精神草擬協議。

放下電話,宋運輝道:“你的條件,我看著比較傾向梁大。”

“我看到楊巡雖然一張臉笑嘻嘻的,可兩只眼睛深不可測的黑,就感覺這人不知又會做出什麽事來。我就那麽偏心梁大一點點。你今天做這個中間人,以後他們有什麽事情,會不會怨你?”

“我不怕他們三個人中的任何一個怨我。他們都是成年人,誰也沒捆著他們的手讓簽協議。”

“你平時處理工作也是這樣子的?”

“工作就是工作,工作時候既然已經上升到需要我出面,協調的工作就沒必要了。該拍板就拍板。怎麽啦?”

“我今天才算見識你的當仁不讓和雷厲風行。跟你比起來,我做的鋪墊工作太多,不過那也是我地位限制。”

宋運輝須得轉一下腦筋才想起,梁思申說的是他曾經傳真給她的指點。他不免心中得意。

“以後跟你說話真得小心了,你什麽都記著。”

梁思申笑,又道:“你在楊巡面前好權威。”

“對楊巡不能不拉開一定距離,否則那小子就得順桿子爬上來。這個人我現在也防著他一手,不想離他太近。”

“做人不能失信。不好,有些想外公老頭了。你打他電話聊幾句,我不給他打,免得他得意。”

沒想到外公那邊挺熱鬧的,據說好幾個小朋友在錦雲裏玩兒。外公還在神秘兮兮地對宋運輝說,有位戴小姐長得非常有味道,哪天宋運輝來給他介紹。

這邊宋家倆夫妻笑笑鬧鬧的,那邊楊家兄弟兩個坐一起商量明天準備簽的協議。剛才三方電話會談說好,明天梁凡他們會帶律師出面,楊家兄弟便著手考慮明天協議草擬時無論如何不能落下的條款。

明天本是準備送楊邐去上海的日子,看來他不能成行了,楊速也不能成行,他們明天簽訂協議之後面對的是海量的工作,兩兄弟缺一不可。送楊邐的事,只能轉交給歐洲街管理辦的辦公室主任。

雷東寶一直心急地等著馮欣欣的肚子大起來,可馮欣欣的小蠻腰卻依然跟水蛇似的靈動。遵醫囑,他又不能碰馮欣欣了,好在韋春紅那兒來者不拒。

通過陳平原帶著正明和小三兩個在銀行的跑動,他終於獲得一筆流動資金貸款。陳平原也很直接,拿到貸款,就手一伸,要求拿到那份屬他的傭金。雷東寶心裏罵陳平原蚊子腿上還要刮下三錢肉,可終究還是把錢給了陳平原。若不是陳平原仗著老臉出馬,他自己出去還不得拿錢開道?可想到陳平原跟他算得如此清楚,他心裏還是不舒服。

傍晚時候他要韋春紅給他準備些小菜,他下班就過去吃飯。馮欣欣那個家現在是馮母管著飯菜,他吃不慣,還是韋春紅那兒吃著舒服。反正他愛去哪兒去哪兒,誰都歡迎他。

到了飯店,見飯店照舊的幾乎滿座。他一眼看到宋運輝介紹他認識的一位政府官員也在那兒吃飯,就過去招呼了一下,敬上一杯酒。那官員也不知有他,就笑著說等後天宋總過來,大家再好好聚聚。雷東寶詫異,宋運輝怎麽沒跟他提起?再一想,宋運輝已經好久沒跟他打電話。他最近又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都忙,雷霆的銅五金車間正轟轟烈烈地籌備上馬,雖說這回由項東管著,他需要操心的事比較少了些,可因為涉及到大筆資金投入,需要他做大量協調工作,給項東撐腰,因此他都沒閑工夫想到宋運輝。這一想到,他心說宋運輝難道還真跟他說不理就不理了?

雷東寶不是個把大小事情都放在心裏憋著的人,有些事情他會閃著實誠的眼光不顯山不露水地憋著,但大多數事情他都要弄個水落石出。他當即掏出手機給宋運輝打電話。好在宋運輝的電話還是9字頭,他記得住。

“小輝,你後天過來?你說你怎麽不通知我一聲,你什麽意思?”

宋運輝也很直接,道:“已經告訴過你,我以後不認識你。”

“你到底什麽意思?你好歹是個大人,別什麽都聽你那老婆的,你那老婆跟我又沒十年交情。”這時候韋春紅走過來,聽了幾句,也不知道雷東寶說什麽。雷東寶就拿胖手指指對面椅子,讓她坐下。

“我在家裏吃飯,沒法跟你說。什麽時候有空我再打電話給你。”

宋運輝說完就把電話掛了。雷東寶卻是氣得跟韋春紅道:“你看,你看,小輝現在動不動摔我電話。”

韋春紅心裏便明白是怎麽回事。但她不提自己的冤屈,反而殷勤倒一杯酒,道:“宋總那是替我生氣呢,趕明兒我跟他說說,我都以你的大局為重了,讓他別為我多生氣啦。”

“沒,他是讓他那個妖精老婆挑撥的,他那個妖精老婆事兒多,小輝大男人哪來那麽多花花腸子。”

韋春紅想到當初她打電話去宋家時候,宋家倆夫妻對他的安撫,心中又明白三分。便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跟小輝再親,又哪裏比得上他們倆夫妻的關系。不說別的,他們倆夫妻認識的時間都比你早,你這十年算什麽。你這兒一個勁地反感小輝妻子,他還能不反感你?”

雷東寶恍然,韋春紅卻不給他機會說話,緊追不舍地道:“你別跟我提兄弟情份,小輝跟我說過,你那些情分都是虛的,不是掏心窩子的,要不然你不會看到一個長相像他姐姐的就跟我離婚。你那些情分要是掏心窩子的,那女人的心窩子能跟運萍姐一樣嗎?你把那女人的心窩子跟運萍姐的當一回事兒,那你不是太對不起運萍姐的情分了嗎?”

“你意思是我情分是真的,就是對不起他姐,我情分要是虛的,正好他不理我。你直接說我左右不是人吧。”

韋春紅本身就是借題發揮,卻見雷東寶竟也一句不提她的情分,心裏不免傷心,但還是冷笑道:“你說呢?否則你說你跟我結婚宋總都沒說什麽,這麽多年還幫我們做了那麽多事,怎麽你一娶那個跟他姐長得像的他反而生氣呢?”

雷東寶急道:“他媽的,你說的吧,都你說的吧,小輝能說那瞎眼話?誰說我對他姐沒掏心窩子?誰說我這幾年對他沒掏心窩子?”

“你呢?只會沖我撒氣。我幫你解這個結,讓你知道宋總為什麽氣你,你倒是好,好像還是我造謠撞騙。得,我該幹嗎幹嗎去,不招你惹你。”

雷東寶一聲斷喝:“坐著,沒讓你走。”他卻也沒再跟韋春紅說話,只一個勁兒喝了好幾口悶酒,回想當初梁思申越過宋運輝指責他的話。幾乎半瓶啤酒下肚,他才問:“真是小輝跟你說的?”

韋春紅道:“結婚那麽幾年,我什麽時候騙過你?都只有你在騙我。”

雷東寶又沈默,難道這就是宋運輝所想,說他其實對運萍沒情分?

韋春紅看著冷冷地道:“也難怪宋總這麽想。我雖然跟你不是結發夫妻,可好歹也是患難過來的,你對我說扔就扔,他還能不聯想到他姐?你再把個小姑娘認錯他姐,他心裏怎麽能沒想法?你惹誰不好,你去惹他姐?我是個娘家沒人的,你愛怎麽就怎麽了,你啊……”

雷東寶因為韋春紅為了成全他而爽快離婚,對韋春紅總是懷著歉疚的,行動上從此禮讓三分。這時候被韋春紅指責,他也沒有回嘴,只白了韋春紅一眼,沒有說話。好一會兒,才道:“我有數。”

韋春紅看看雷東寶臉色,大約知道他想什麽,心裏嘆了一聲,起身道:“我忙去,你慢慢吃。對了,你吃的不用記賬上,那麽見外幹什麽。”

雷東寶卻把酒杯一推,悶聲悶氣地道:“不吃了,我上去睡覺。”

韋春紅驚訝地看著雷東寶走上樓去,沒說什麽。心裏只覺得僥幸,她還需靠著宋家人才能讓雷東寶想到她。她看看一桌幾乎沒動過幾筷的酒菜,收拾了兩個盤子一瓶啤酒,親自端上去放在雷東寶床頭,才又關門下來。她知道雷東寶是個耐不住餓的,等會兒肯定要記掛住吃喝。

雷東寶躺在最熟悉的床上,心裏很不是味道。可是想到馮欣欣肚子裏的孩子,他又滿心的牽掛。他想,他媽的管他,黑貓白貓先要了孩子再說。可是想到宋運輝疏遠他的理由,他心裏冤屈。他對宋運萍,壓根兒就不算宋運輝想的那樣。他關上手機又喝酒吃肉,完了把盤子往衛生間一塞就睡覺。等韋春紅收工上來,他就醒來好好跟她溫存一番,溫存得韋春紅稀軟得跟只貓兒似的,他覺得還債了,放心睡覺。

韋春紅真是拿他沒辦法,又愛又恨。

宋運輝回老家的時間安排得很緊,第一天白天他根本騰不出時間陪梁思申東游西逛。但梁思申不要他操心,自己一早去賓館樓下買一張地圖,摸到韋春紅飯店門上去,請韋春紅做導游,隨便韋春紅帶著她往哪兒走。韋春紅一點沒客氣,帶著她叫上一輛出租車就去小雷家看。

梁思申第一次見識到小雷家。很臟,很灰,與印象中的鄉鎮企業相符。但熱氣騰騰,充滿一種叫做“工業”的味道。很原始,卻很有感染力。梁思申心說難怪外公會喜歡,她看著也挺喜歡的。韋春紅還怕太陽曬化了這個雪白的女孩子,梁思申卻是全身抹了防曬霜,好奇的一處處地印證宋運輝跟她提起過的有關小雷家的種種傳奇。

來往的眾人都認識韋春紅,很快就有人將韋春紅陪著一個年輕美麗女性來參觀的消息報告給在銅廠忙碌的雷東寶,雷東寶一算時間,心說來的不正是宋運輝那妖精老婆嗎?她來幹什麽?他當即循著耳報找了過去,很快就看到韋春紅與一個女子站在路上指指點點,那女子即使拿碩大墨鏡遮住半邊臉,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就是梁思申。

想到韋春紅跟他提起的宋運輝的情緒,雷東寶這下只能對梁思申忍耐,怕惹了這妞就等於惹了宋運輝。他走過去就聞到一股好聞的春天橘子花似的香味,吸了吸鼻子,才道:“春紅,你去我家待著,我帶小梁走走。”

韋春紅立刻答應,但關心的對梁思申道:“妹子,你要累了就趕緊歇息,這個時候逞強不得。他不懂關心人的。”

梁思申笑著與韋春紅道別,然後才面對著雷東寶,道:“我來看看你家小輝以前出沒過的地方。”

“我知道你不會特意來找我,你要沒懷著孩子我倒會相信你專門來跟我吵。跟我走,小輝的事情,這裏沒人比我更清楚。哎,你行嗎?會不會中暑?”

“有可能。”梁思申也沒客氣。

“你跟我去辦公室等著,我給你叫輛三輪車來。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小輝還不跟我拼命。媽的,也是喜新厭舊,還說我。”

梁思申不搭腔,跟雷東寶說不通那些形而上的感情問題。她跟著雷東寶進去村辦,雷東寶只介紹她是老王先生的外孫女,卻硬是不說這是宋運輝的第二任妻子。大家也不知道,只覺得這個姑娘洋氣、漂亮,符合老王先生外孫女的身份。梁思申心裏生氣,但也不提。

一會三輪車叫來,雷東寶卻自己騎上三輪車,帶著梁思申出去村辦。雷東寶的舉動,把大家都驚住了,梁思申也驚住了,坐在三輪車裏上不得下不得,非常尷尬。三輪車轉外拐出村辦,梁思申眼見左右沒人,才道:“請你停車,我下車。”但是梁思申說出話來,便感覺自己說的沒有力度,她一貫適合於幽靜場所的音量和音頻顯然並不適合農村廣闊天地和輪軸吱呀吱呀伴奏的三輪車上。

但雷東寶還是聽到了,在前面大聲道:“你坐著,這兒沒人拍你馬屁,也沒人拍小輝馬屁。我有話要跟你說,別人不能聽。”

“那你停下,我下來走。這樣說話不對等。”

“你少羅嗦,叫你坐著你就坐著。”

相對雷東寶大喇叭似的聲音,梁思申只覺得自己的聲音有氣無力,她也不要求了,只好坐著。可又讓她如何坐得安穩,她都不好意思舒舒服服靠著背坐。

三輪車才沒出門多久,消息就飛快傳開了,一傳十,十傳百,無數只腦袋從玻璃窗後面探出來,觀看這一驚人場景。而沒工作的小雷家人更是沖到太陽底下觀看東寶書記甘為一個女人做三輪車夫。梁思申更是如坐火山口上。

三輪車吱吱呀呀地穿行在積灰厚重,卻樹陰匝地的村路上,不是得避開隆隆開過的貨車,穿行於飛揚如霧的煙塵裏。梁思申拿塊紙巾遮住鼻子,更無法說話。晃晃悠悠地,三輪車來到村後山下,預制品廠的門口。雷東寶這草歇腳,指著後山蜿蜒的一條山路,道:“你看,那路,最早去市裏要從那條山路翻過去,得走老半天。那會兒沒公共汽車,搭輛運輸車去市裏算享福。小輝以前上大學,就得從這裏走過去,去市裏火車站乘火車。八零年冬天,他回來過寒假,那年下雪,他和他姐姐不小心掉前面大溝裏,是我拉他們出來,我們就這麽認識的。媽的,肯定比你早得多。”前晚韋春紅說他認識宋運輝的年日還不如梁思申,他當時沒反對,心裏卻耿耿於懷。

梁思申不知道雷東寶究竟想說明什麽,卻沒想到能了解這麽一段久遠的歷史,她看著眼前那條坑坑窪窪的山路,絕想不到宋運輝竟然是從這樣的山路走出去上的大學。她驚呆了,看著那條幾乎被廢棄的山路,很想走進去看看,那兒是否還有宋家姐弟的足跡。雷東寶沒聽見梁思申說話,回頭見她張著小嘴好像很驚訝的樣子,道:“不吱聲了吧?”

“不。我比你早認識,我七九年就認識宋,我八零年就知道你。”

“知道我什麽?他怎麽什麽都跟你說?你那時候才多大,你聽得懂?”

“你不用心虛,宋不是個背後隨便說人壞話的人。我從他嘴裏聽多有關你的話題,可見面……他美化了你。”

雷東寶忽略梁思申的觀感,對宋運輝的美化表示滿意,“對,我們兄弟感情一向好。再告訴你,這預制品廠最早是小磚窯,我們小雷家村社隊辦企業第一炮就這兒打響的。看後面那些鱉塘沒有,都是磚廠挖泥挖出來的大坑,幹脆從後山水庫引水過來養魚。”

梁思申“噢”了一聲,這些磚窯啊魚塘啊都是宋運輝曾經告訴她的神話般的故事,原來典出此地,而那小磚窯現在都英雄無覓。她見預制品廠門口一排花兒開得熱鬧,就問:“廠門口那花兒就是據說農村女孩染指甲的鳳仙花吧?”

“對,女孩子就關心這些。萍萍去那年,扔下家裏幾只花盆幾只花秧,我也不知道什麽花,等天暖了都種外面院子裏。馬屁精都知道我喜歡這花,挖了籽去種,每年夏天到處都開鳳仙花。走吧,看老屋去。”

梁思申沒想到隨手一指,便是過去種種,不禁看看路邊不時冒出的開的璀璨的鳳仙花,又看看前面已經汗濕的肥厚寬背,好生感慨。從雷東寶看似輕描淡寫的描述中,她意識到自己對雷東寶可能有偏見。

這一路,看到過去雷宋聯姻的曬場,看到曾經甜蜜、現在已經蓋起廠房的老屋所在,看到宋運萍養兔收購兔毛的所在,聽到好多相關的故事……走啊走啊,一直又走到一處小山包,雷東寶告訴梁思申,宋運萍就葬在上面。梁思申跳下來,要求上去。雷東寶沒攔著,在墳前雙手合十拜了幾拜,他看著滿意,這才道:“萍萍,這是你弟媳婦,大熱天特意來看你。”

梁思申看看雷東寶,沒說什麽,又閉目合十在墳前把早想好的該說的在心裏說一遍,才跟雷東寶說“回吧”,兩人一起下山。雷東寶心說這個半洋人原來也迷信。

兩人又輾轉到而今小雷家的住宅區和工業區,這下雷東寶告訴梁思申的,就是他和宋運輝的交情,包括這住宅區的規劃設計,包括那片工業區的改造更新,還有宋運輝當年來他家住過一段時間謊稱甲肝與金州領導作對的故事。梁思申聽著,與過去的記憶印證著,兩人這會兒都心平氣和,難得雷東寶不嚷嚷了,梁思申不諷刺了。可前面路上卻熱鬧開了,梁思申看去,卻見一個年輕女孩從前面路上跑過來,哭得披頭散發。

雷東寶一看見就罵了聲“操”,但立即靈活地跳下去,跑去迎住那年輕女孩,一把抱住不讓蹦達。原來是馮欣欣在小雷家工作的親戚誤會梁思申是個狐貍精,及時向馮欣欣示警,馮欣欣立馬從市裏殺來搶老公。

梁思申跳下車,驚異的看著這一幕,從馮欣欣的哭鬧中她猜到是怎麽回事,她覺得自己還是不要插嘴為好。她不免想到現在雷家的韋春紅,心說這下有點麻煩了。但見馮欣欣很快便擦幹眼淚,掛上笑容朝她走來,梁思申心說,這不是宋家人的風格。她沒動,她記著宋運輝的反感,也沒摘下眼鏡,只淡淡的註視著馮欣欣過來,聽馮欣欣一路說著“原來是美國姐姐啊,我早想去看你了,可……”,就是一動不動。

馮欣欣很快感覺到梁思申的冷淡,一張臉很是掛不住,不由得回頭看雷東寶一眼,年輕女孩終究是生嫩,又不敢對梁思申輕舉妄動。梁思申仔細打量馮欣欣這張據說與宋運萍很像的臉,從這張小眉小眼的臉上實在看不出宋家的氣質。她見馮欣欣止步,才道:“大哥,謝謝你陪我半天,我得回了。”說完,她就擦著馮欣欣離開,憑記憶摸去雷東寶家。見到馮欣欣真人,她把剛剛生出的心軟又壓了回去。

雷東寶料定梁思申與宋運輝穿一條褲子,肯定不會待見馮欣欣,卻沒想到她竟當沒有看見馮欣欣這個人。雷東寶暗自罵聲“操”,扯起嗓門大聲道:“小三,小三,送小馮回去。”見有人探出腦袋應一聲說去叫主任,雷東寶才對馮欣欣道:“看,丟人了吧,鬧半天人家還看不起你。誰打電話告訴你的?”

“誰讓你這兩天都不來,人家還以為你幹什麽了呢。我現在不回,我今天要跟你一起回家,我去你家等著你。”

“到底誰打電話給你?”

“不說,反正你有什麽事都有人報告我,哼,你可別想瞞我。”

雷東寶最煩這種小伎倆,憋得滿臉通紅,可就是拿這個帶球的沒辦法,“你趕緊回家,我工作,沒空跟你玩。”

“你不是陪你弟媳婦轉悠嗎?你有時間陪她怎麽就沒時間陪我呢,你再不理我,我肚子裏的寶寶都不認識你了。”

“好好,我晚上一下班就去你那兒,現在我沒空。我弟媳婦是來工作的,跟你不一樣。不跟你說了嗎?人家美國大銀行做事。媽的,小三這麽磨蹭,還不來。”

小三終於開著車子出現,載上馮欣欣走了。雷東寶趕緊沖進最近的辦公室,給自己家打電話,穩住剛走進他家的梁思申。但他沒急著趕去,而是掘地三尺找到給馮欣欣打電話的馮家親戚。很容易,廠裏可以打外線機的電話並不多,一問就知道是誰打過電話。他找到那個親戚,二話沒說,就是兩個大耳光。他媽的反了,敢監視起他來。他不敢動馮欣欣一根汗毛,他難道還怕了馮欣欣不成。

隨即,雷東寶便趕回家。他媽與韋春紅依然和平共處,韋春紅有的是辦法把雷母的話當耳邊風。雷母更不敢對梁思申出什麽話,知道她這個小雷家太後的幹部家屬身份與梁思申比實在算不上什麽。等兒子出現,她就走了,三不管。

梁思申並沒快嘴將馮欣欣殺來的事告訴韋春紅,反而是雷東寶進來就把已經送走馮欣欣的消息透露了,韋春紅的臉色變得難看了一會兒,就收起臉色沒事人一般。梁思申準備回市裏吃飯,雷東寶道:“你別走,我還有話問你。你和小輝都說我以前對他姐沒掏心窩子,你說,怎樣才算掏心窩子了。”

梁思申沒想到雷東寶這麽直接,她想了想,才答:“我不清楚你說的掏心窩子的意思,請原諒我中文不好。但從你對待韋嫂的態度,你不是個尊重太太的人。我們有理由懷疑,我們也正要問你,你懂韋嫂的心嗎?今天很巧,讓我見識到馮小姐,我看來看去,馮小姐與宋家人完全不一樣,你說她像,難道你以前看到的只有姐姐的皮相,而沒看到姐姐的性格、言行、甚至內心?”

雷東寶被梁思申繞的煩了,索性摸出皮夾,展開來給梁思申看,“怎麽不像?你看,你看。”韋春紅心裏感激梁思申幫她說話,但她旁觀。

梁思申接了皮夾仔細看,心說果然是相像,但是她冷笑道:“我不明白,姐姐會有馮小姐那麽勢利的眼睛嗎?姐姐的性子是會當眾撒潑的嗎?我雖然沒見過姐姐,可我相信宋家人不是那樣的。因此我可以說你,別看你跟姐姐結婚那麽幾年,沖你連一個人都會認錯,我就可以認定你根本不懂姐姐的心。正因為如此,宋心痛姐姐。”

不用說身為女人的韋春紅,即便是雷東寶這回也聽得出梁思申說的是什麽,宋運輝心痛姐姐什麽?就是心痛姐姐嫁錯人,心痛姐姐因此早逝。雷東寶氣的一拳砸桌子上,怒道:“我跟她姐怎麽樣,你們懂個屁!你去給我問小輝,我到底對他怎麽樣,我以前對他到底怎麽樣,讓他憑良心說,我有沒有當他親兄弟。”

韋春紅見此連忙扯住雷東寶,按到位置上坐下,低聲提醒他別嚇到孕婦。雷東寶“呼哧呼哧”地別過臉去,免得再看見梁思申就管不住怒氣,這女人簡直指鹿為馬。梁思申倒是不怕,但是楞了會兒,才又冷靜地道:“宋一直拿你當兄弟,而且是好兄弟,他說起你的時候,通常非常驕傲,所以我雖沒來過小雷家,可對小雷家的一草一木早已非常熟悉。可你呢,你指鹿為馬把個輕浮女孩指為姐姐,你簡直是往宋的眼睛裏揉沙子。你卻還可以為一句話暴跳如雷,難道宋就不可以生他的氣?”

韋春紅心說這個小姑娘別看一張臉那麽嫩,可真能罵人。但也眼見雷東寶與梁思申水火不容了。雷東寶太獨,不肯被人指責,梁思申太驕,容不得自己丈夫受委屈。還是她嘆聲起,站起身道:“妹子,你別說他了,他也不容易,他這是多少個地方燒香拜佛才求來個孩子。他對我好著呢,我不怨他。”

梁思申心裏挺替韋春紅感到無奈,可也沒辦法,難道要她煽動韋春紅女權?可她還是忍不住替韋春紅瞪雷東寶一眼,與韋春紅挽手離開雷家上去門口出租車。雷東寶好歹看在宋運輝面上背著手送到門口,看兩人離去 ,心裏極度郁悶,這一早親自踩三輪車都沒挽回事態。而對韋春紅,雷東寶更是負疚。這麽幾天下來,對馮欣欣的新鮮勁也過去了,當然已經知道馮欣欣不是宋運萍,他這會兒又惦記起韋春紅的好來。可馮欣欣肚子裏不是有個他的孩子嗎?韋春紅能理解的。

雷東寶又回去銅廠,而項東也正等著他。項東一看到他進來,就掩上門,嚴肅地道:“書記,正要跟你說件事……”

“扇兩耳光的事嗎?”

“是,但也不全是。首先,企業發展到現在,人員進出都應該規範控制,不能說進就進,而應該擇優錄取,尤其是不能安插親戚朋友。你上面一開口子,別人也可以有樣學樣,對於銅廠未來職工素質的提高有影響。我對你前幾天擅自安排三個親戚進來銅廠持保留意見。其次,這是工廠,工廠有制度,不需要動手打人。”

雷東寶對於繁文縟節的反應,一向是簡單的“操”,但當著項東,他捂住嘴忍了,還訕笑了:“我今天怎麽盡挨教訓呢。行,第一條我答應你,第二條我做不到,也不想做到。你不知道,我們農村裏,拳頭比什麽都管用。”

“可是制度,有制度在,不能不把制度當回事。書記,企業是要做大的,企業做大了,靠你這兒一拳那兒一腳,你忙得過來嗎?我們得趁企業還沒做大,先把制度建立起來,讓大家都遵守制度,以後舊人帶新人,企業就容易管了。”

雷東寶嘴上從善如流:“好吧,我以後管著點手腳。”

項東知道今天的勸誡只能到此為止,但他還是要問:“書記,你介紹來的那三個親戚全是沒文化的,讓做基礎功,他們還不願意,仗著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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