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 1993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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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句支持幾句,然後看正明歡歡兒地出去幹活了。他知道,此役,終於把他不在小雷家這一年裏正明一人獨大培養出來的驕狂打滅了,打得片甲不留。正明真是太小看了他雷東寶,他又不是雷士根,他承受得住登峰因為失去正明出現些許倒退,就是損失個百把萬他也不會眨一下眼皮。花再大代價,他都必須讓他的威信恢覆到一年之前,不容許有任何人膽敢挑戰,即便是犧牲一個那麽有用的正明也在所不惜。他想盡辦法的辦出獄是為什麽,難道是來息事寧人的嗎?不,他是收覆江山來的。他不允許他的江山裏有正明指手畫腳。

但正明好歹是他一手培育出來的人,他之所以培育正明而不是別人,那是看到正明的好處。如無意外,他還是要用正明。因此,他才動動腦筋有策略地收服,而不是逆我者亡。眼下正明在繼被他剛回來時候的權威打擊後,又被他的成就打擊,被他的策略打擊,終於不再自以為是,他才賞出一顆糖安撫。

自此,小雷家內部,算是擺平了。

既然已經安內,雷東寶就沒理由再拖延,鎮上要求他兌現出獄時候對鎮裏的承諾。但是,此時已經站穩腳跟的雷東寶豈肯乖乖交出他領導著小雷家人一手一腳打下來的江山的一部分無償送給鎮裏。可不交又不行,如果是別人給鎮裏的承諾,他可以賴,可這是他親口對著眾人承諾,他要是敢賴,他現在的身份還特殊著呢,他是保外,而不是正式刑滿釋放,都不夠鎮裏發怒稍微動手打擊一下,他不堪一擊。

雷東寶的煩惱被韋春紅看在眼裏。韋春紅在縣裏開飯店多年,為人又是八面玲瓏,早就認識鎮裏的一幫頭頭腦腦。她主動請纓,問雷東寶討來一把令箭,暫時放下飯店的生意,為雷東寶四處活動。她不是小雷家人,她出面意味著私人出面。以前雷東寶與陳平原的交往是公家出面,才會在村辦留下一堆紙條成為把柄,讓人至今想起依然膽寒。而現在則是私人出面,一切天知地知。韋春紅伶牙俐齒,正好彌補雷東寶不會作低伏小的缺憾。

但是韋春紅三趟活動下來,心裏開始懷疑雷東寶的決策。因為一個鎮裏領導酒酣耳熱與她稱兄道弟後隱晦地告訴她,股份制改革對雷東寶個人而言是個大好機會,何必要抵制。她回到家裏,一個電話把雷東寶叫過來,兩夫妻湊一起商量。

雷東寶聽了韋春紅的陳述,久久無語。那個鎮領導的話一語點破夢中人。對,他去年想把村集體所有改為村民所有,嘗試村民做村集體的股東,連宋運輝都反對,更別說上面各級領導。出事後要不是宋運輝替他奔走疾呼,這一嘗試可能會成為他罪名一樁。可是而今是鎮裏出面支持的股份制改造,而且是試點,那等於是拿了一把裹著紅頭文件的尚方寶劍,未來如果有人反對,那也是追究不到他雷東寶頭上來的。趁此大好機會,正好再次推行村民所有。村民所有,就有他雷東寶所有的一份。原本小雷家實業屬於村集體所有,沒他雷東寶一份子,他嘔心瀝血,也只拿個死工資,為村集體發展坐牢,回來還差點沒有位置。如果股份制改造,雖然得分割給鎮裏一塊肥肉,可是他個人得益,小雷家村民得益,唯有小雷家村集體吃虧。但只要鎮裏吃了肥肉不說話,誰會在乎村集體吃虧?

如此一想,雷東寶腦袋裏豁然開朗。於是與鎮領導密切合作,兩方各自派出年輕有知識的人馬匯成一路,出去其他省考察已經試點成功的鄉鎮集體企業的股份制改造成功範例,考察了解別人是怎麽正確合理地處理鄉鎮集體企業的產權歸屬問題:既不能明目張膽地將產權交給個人,搞個領導拿大頭村民拿小頭,又不能不改制,繼續走集體道路,那麽路該怎麽走。

這種細節處理方面的事,端的是水磨功夫,雷東寶非常頭痛一次次的會議討論,他不能當老大拍板,還得聽一籮筐的廢話。但是他不交權,因為他交權就意味著士根將成為主導,他不能讓謹小慎微的士根破壞了這回股份制改造試點。

經過近兩個月的考察,經過近兩個月的開會扯皮,又通過鎮領導向市縣兩級匯報請示獲得批準,終於確定改革方案的大綱:建立村民發展基金協會,以基金協會形式與鎮裏合股。既然大綱確立,一班人馬便開始緊鑼密鼓的文案工作。雷東寶當仁不讓,大權獨攬村民發展基金協會成立細則的制定。說到底,還不是去年流產的改村民所有的那套思路?各位村民按照貢獻大小,在基金協會裏占一定比例的份額,未來就按照份額分配紅利。換湯不換藥。

原本誰都反對的,被譽為挖集體墻角的行為,因為改頭換面,弄了個新鮮的、以村民集體出面的村民發展基金協會,股份制改革就得以順利推行了,而且上上下下人人還將之視作改革,視作先進,視作創新。雷東寶真是不明白,但他這回學乖了,跟誰都沒說,只默默地做,加油地做,快速將改革一推到底,在年內順利完成股份制改革試點。於是,小雷家集體統一改名為雷霆(集團)股份有限公司,鎮裏倒是沒好意思白占農民太多便宜,再加雷東寶袖手旁觀著讓村民鬧騰了幾次,因此股份公司裏是農民發展基金協會占了絕對大頭。

這事兒,讓小雷家又作為先進上了一回報紙。

沒想到雷霆集團才成立,便遇到一個開門紅。因為電視上馬俊仁口口聲聲說他的馬家軍長跑成績卓越是跟喝了甲魚湯有關,於是中華鱉精橫空出世,於是飯店裏請客吃飯桌上斷斷少不了一只王八。市面上甲魚頓時吃緊。聰明人立刻瞅準這個難得機會,全國各地蜂擁發展甲魚養殖,全國各地的魚塘頓時成了香餑餑,魚塘承包費用日日見漲。

小雷家那些荒廢了一年的魚塘蝦塘也立刻有了用武之地。雷東寶將刀子磨得雪亮,合同要求承租方必須承包三年,一次性交足三年承包費用,一分一厘的折扣都沒。這麽苛刻的條件雖然嚇跑一群小戶,可也有人咬牙簽下承包合同,迫不及待地交出一刀刀的承包金,就怕晚簽一天,承包價格又漲。

雷東寶當真沒有想到,原本承包豬場籌資的打算,最後卻落在魚塘得到實施。這個時候登峰已經通過紅偉率隊四處出擊搶奪生意,積累不少流動資金,再加發包魚塘意外獲得一筆流動資金,雷霆集團現在竟是資金充裕,日子豐足。這讓有些原本對股份制改造持觀望態度,擔心或等待雷東寶再次因此獲罪的反對派村民不再有公開發表反對意見的機會。而對紅利發放的期待,令雷東寶在小雷家的威信再次恢覆巔峰狀態。村裏又恢覆他一個人說了算的狀態,村辦形同虛設。

只有忠富沒有回來,忠富幾乎是清心寡欲地在別處養他的豬,賺他自己的錢,只因戶口還在小雷家,而占著一個只屬於不在雷霆工作的普通村民的份額。即使雷東寶親自出面兩次邀請他回來重啟養豬場他都沒答應,被雷東寶逼急了,他就說,他只想與雷東寶做個朋友,而不是做上下級。雷東寶反而對忠富敬重起來。

雷東寶也沒因為士根是村領導,而給士根大份。他似乎是公事公辦地,號稱公平合理地給了士根與忠富一樣的,只屬於不在雷霆工作的普通村民的份額。其實村幹部中只除了士根,誰都在雷霆有一份工作,因此誰都看得到士根的吃虧。但是士根無法反對。他是明白人,他也看得出股份制改造與當年村民所有方案只是換個名目,當年是他主動要求空缺,不敢占有股份,甚至後來還因此差點加重雷東寶的罪名,如今他還哪好意思提出要求。雷東寶不給,他沒臉提。

村民都是最拎得清的,一看士根只拿最低份額,立刻明白士根後面再也沒有雷東寶撐腰,於是誰都不再拿士根的話當回事。士根當然可以想辦法訓斥,可是他也沒意思,懶得強出頭,就呆在雷東寶的陰影下面做他的傀儡支書。他也清楚,若不是雷東寶還受限於保外就醫的身份,他連這個支書都做不住。雷士根徹底心灰意懶。

一切都似是有了改變,一切又似乎沒有改變。

但雷東寶身後那個保外就醫的身份就像是消失了一下。看到雷東寶這個人,沒人會耐心地探究他的真實底細,都只看到本市改革試點產生的第一家鄉鎮集體股份制改造成功的雷霆股份,都只看到這麽一家從村辦開始的企業如今引進國外先進設備,都只看到城裏人意外地出現在鄉鎮企業的辦公室裏做事……

只有雷東寶自己清楚,改變的只是名字,其餘的都沒改變。

東海廠眾人誰都沒有想到,宋運輝出院第二天就蒼白著臉來上班,而並未在家休養。也沒想到上班第一天就開會公開批評自己在安全問題上面的忽視,給東海廠一向優秀的安全記錄抹黑。會上,宋運輝給予自己很重處分,包括行政上的,和經濟上的處分。

所有人都驚愕,沒想到宋運輝對自己也是玩真的。私下裏議論很多,有說廠長是做給上頭看的;也有說廠長自己“以身作則”敲掉大家的月度安全獎,心裏過意不去,拿個處分的幌子遮羞。但只要是有其他企業工作經驗的人都無法否認,廠長這一手硬,廠長既然能如此強硬地處理自己,當然也會同樣強硬地處理別的安全問題。誰的心裏都繃起一根安全生產的弦。

但是令宋運輝沒有想到的是,小拉來電慰問時候,竟然帶來一個流傳範圍還不廣的小道消息,有人說,宋運輝這回毫無前兆的離婚,與年前那宗被否決的合作議案的外方其中一名女職員有關,因此有人懷疑年前那份合作議案的背後有什麽貓膩。小拉要宋運輝小心,流言可能三人成虎。

宋運輝當然也清楚小拉為什麽對他這麽貼心,沒有無緣無故的好,只是因為他這兒申請部、省、市三塊政府合作投資三期的報告在省市兩塊已經有通過的跡象,再等部裏通過,三期便成定案。誰會看不到這是一塊肥肉?

正因為這是一塊肥肉,宋運輝一直知道身後不知道多少眼睛覬覦著他的位置,他時時感覺如履薄冰。此次受傷兼離婚,正好梁思申不期而至,他早就想過可能出事,但他病床上能做的只有讓梁思申八小時內走開,他沒好意思向梁思申說明,不能要求梁思申不去看他。其實他當時也軟弱地期待梁思申的探望。而今既然傳言已經進京,他無法不采取行動滅火,他不願讓傳言傷害到水晶般透明快樂的梁思申。很簡單,找個其他女子引開投註到梁思申身上的目光就行。至於傳言對他的傷害,他不是最在意,他現在已非當年之弱不禁風,他現在除了有小拉之類的人向他積極透風,也有要好上司與他抱成一團。

宋運輝本想待身體好些再作計較,但令他哭笑不得的是,他還在恢覆,有人已經迫不及待地上門給他做媒。做媒的人都很擡舉他,介紹的女孩個個都是鮮嫩的未婚少女,有兩個才剛大學畢業,照片上看比梁思申都小,都長得很美。倒是廠裏沒一個女孩敢大膽地沖他拋眼色,他積威如冰山。

宋運輝一直到宋引暑假時候才恢覆過來,又可以自己開車送女兒去少年宮學鋼琴。並不意外的,他遇見陶醫生。陶醫生穿得很簡單素凈,咖啡色水洗真絲短袖,配灰色褲子。看在宋運輝眼裏,感覺配色並不協調,但穿到陶醫生身上,就讓人看著舒服。

兩人在醫院已經認識,見面招呼一聲,各自送孩子進教室,回頭坐到一起,—長木條椅的兩頭,中間距離之大,令其他家長常有中間插上一座之思。果然有個家長到中間坐下,但大約坐上了就感覺左右兩邊氣場不對,又訕訕走了。宋運輝與陶醫生對視一樂,宋運輝先道:“陶醫生好久不見。出院時沒找到你向你道個謝。”

陶醫生微笑道:“看上去氣色好了許多。前一陣子都是看到小宋引的爺爺送孩子來,現在看來宋廠長是大好了。”不過陶醫生眼裏看到的宋運輝臉色還是不算最健康,但穿著不大常見的深藍針織T恤和深藍褲子的宋運輝只要不細看,與平常人已經無異。“還在按時服藥嗎?”

宋運輝笑道:“藥已經停了,不過按時服藥膳。陶醫生寫給我爸媽的營養餐我這幾天翻來覆去地吃,其中一只紅棗當歸燉老母雞我已經吃到第三只,呵呵。正想要請教陶醫生,藥膳能不能也停了。”

陶醫生一聽忍不住笑了,她是醫生,知道有些病人和家屬對醫生的迷信,醫生說出來的話有人當聖旨照做。可想而知,宋運輝那兩個看上去老實本份的父母會如何謹遵她的營養餐單子給兒子進補了,可憐眼前這個年輕有為的宋廠長,回到家裏一樣也是遇到雞毛蒜皮的小難事。“那菜單只是參考,主要還是要多吃多休息。可憐的,當歸的味道可不好聞。”

宋運輝微笑道:“這話我自己去說,我爸媽肯定不信。本來想請你到我家吃飯,感謝你在醫院時候對我的照顧,順便可以請你幫我阻止我爸媽繼續做藥膳給我吃,不過我家最近不大方便,不敢連累你。陶醫生今天休息,昨晚沒上夜班吧?”

“是的,醫院照顧我,一般星期天不會排班給我。不過偶爾科室的同事有要緊事,還是得頂一下的。”陶醫生看看手表,微笑道:“孩子們出來還早,我看會兒書,對不起。”

宋運輝倒是一楞,他這兩年被當作中心當作重心慣了,沒想到在陶醫生手上吃了個冷遇。他見陶醫生果然從一只人造革黑包裏掏出書來,忍不住問一句:“陶令田的爸爸呢?”

陶醫生看宋運輝一眼,淡淡地道:“我當年非要讀研,得罪他了。”

宋運輝問出的時候已經在想自己怎麽這麽八卦,等陶醫生一回答,他挺內疚地道:“對不起。家庭中兩個人如果在思想方面不一同進步,也是很麻煩的事。我也因此剛離,背上個陳世美的美名,呵呵,工地摔下來被譽為報應。陶醫生,今天天氣難得好,不曬,沒太陽,等下帶著孩子去海邊玩玩,怎麽樣?孩子們一定很喜歡沙子海水。”

陶醫生不願趟這個剛離婚男子的混水,客氣地道:“謝謝,真是很好的建議呢,可是田田下午還有補習,沒辦法。真不好意思。”

宋運輝微笑,沒有再提,兩人各自看書。間隙的時候,陶醫生偷偷看看一邊兒的宋運輝,又轉開臉去。這樣的男人,誰看不出他的好?可是誰敢招惹。大概只有病房見過的那個光彩照人的女孩才能讓宋運輝傾情以對。陶醫生心中暗暗嘆了聲氣,繼續看書,可是心卻亂了半拍,為宋運輝去海邊玩的邀請,為宋運輝這樣的人特意問起她的前夫。他這算是什麽意思呢?

宋運輝在看的是虞山卿發給他的最新技術動態,他而今雖然已經步步退出具體技術工作,但對於最新技術動態的把握,他依然不願放棄。他見過水書記因為不懂技術在某些時候的無奈,他現在可以不做,但是他不能不懂。這也是他目前在部裏立足的根本。目前系統內誰家要上新設備,部裏召開論證會議的話,領導一定會想到他。他與那些專門的技術專家不同,他能給出的是綜合評分。

宋運輝心中有些文人氣,多少是為自己能從技術方面立足有點驕傲的。因此他也更不敢懈怠,千方百計獲取信息,提高自己,以免不進則退。看資料期間,他的手提電話叫了幾次,一次是二期工地有事請求批準;一次是老家幾個官員明天過來考察經濟技術開發區,大家約定見面;還有些常規的問候。他接電話時候沒像那些大哥大們似的聲若洪鐘,唯恐他人聽不到,他都是接起就離開,鉆進樓梯拐角盡量不影響別人。

陶醫生冷眼旁觀,心裏也清楚,一個這麽年輕的人能當上東海廠廠長,又不是高幹子弟,一定是有過人的地方。起碼看來,這人的修養超過當下好多人不少。她見過的人多了,那些人作為病人到她面前時都客氣禮貌得很,可是再禮貌,修養還是掩蓋不住。若說人中龍鳳,大約就是宋運輝那樣的人。

宋運輝接一個電話回來,見陶醫生合上書本看他,就微笑道:“陶醫生知道哪兒的面包好?打算中午不回家了,帶孩子好好玩玩去。”最近他受傷離婚,很是影響到女兒,他今天本來也是忙,可是為了女兒還是休息,多陪陪女兒。

“新街那邊有家臺灣人開的西餅店,很多花色的面包蛋糕……”

“新街?哪兒?”

“在我們醫院後門出去往左,兩個十字路口後往右去大概一百米。”

宋運輝想了想,印象中醫院後門好像是自行車亂竄的弄堂,哪來什麽好路,還十字路口。他笑道:“那兒跟你家倒是順路,一個方向,要不等下你幫我指個路吧,先謝謝了,絕對不敢多占你的時間。”

陶醫生想到自己剛才有些生硬的拒絕,不由笑道:“助人為快樂之本,應該應該。”她感覺宋運輝也不是個太難接近的人。

宋運輝也覺得跟陶醫生說話比較自然,說出來的她聽得懂,領會得了,又有適當反應,很合他脾胃。幹脆又再接再厲地問:“象今天這樣去海邊帶些什麽吃的比較好?我帶了兩壺水,一些香蕉,面包應該多帶幾個吧?還應該帶些什麽工具……比如鏟沙子啊捉小魚小蝦啊之類的?”

工具?又不是修設備。陶醫生聽了不由莞爾。“應該多帶些淡水,玩了後要簡單洗洗腳,大人還不在乎,小孩子皮膚嫩,鹽漬著又太陽曬著,容易過敏。有鏟子當然最好,剛退潮的沙灘上有些小洞在噴水,一鏟下去就是一個蛤蜊。沒工具就用手唄,一樣好玩,沙子軟,也不會傷手。宋廠長應該不是本地人,這些可能以前沒玩過吧?”

宋運輝點頭,“我內地人。”但忽然想到,他河裏的那些玩意兒也沒怎麽玩過。按說來海邊的時日已經不短,似乎不能再用內地人做借口,可他還真是第一次帶女兒到海邊玩,他這爸爸挺不盡責。“陶令田下午的補習要緊嗎?要不然一起去,兩個小孩子玩得到一起多好。光我帶著女兒玩,呵呵,我這人沒意思,可能我女兒劃拉幾下水就要嚷著回家。一起去吧,難得星期天有時間。”

陶醫生聽宋運輝說他自己沒意思,想到宋運輝住院時候有人議論說他是個相當嚴厲不茍言笑的主兒,不由好笑,不知道宋運輝板著臉怎麽跟他女兒玩,心裏有點軟軟地動搖。但剛才已經將拒絕說出口,只得道:“要不等下田田下課,我聽聽他的意見,沙灘離市區遠,我都還沒帶他去玩過呢,他一定喜歡。那……宋廠長,先謝謝你了。”

陶令田當然愛去,而且是非常踴躍的愛去。宋運輝在陶醫生指點下去西餅店買了一大包吃的,四個人一起上路。兩個小的坐在後面早已熱火朝天地玩上了,他們玩的是宋引的玩具。陶令田是小男孩的聲音,甕聲甕氣,宋引是小姑娘的聲音,嬌聲嬌氣,一車廂就他們兩個說個沒完。陶醫生坐在前面本來有些尷尬,但兩個小孩說得熱鬧,他們大人反而不用說了。她不愛多說,就靜靜聽宋運輝磁帶裏放的音樂。偶爾看看認真開車的宋運輝,心中略有感喟,這樣的生活,只有外國電影裏才看得到。她提醒自己不要被虛榮捕獲,得站穩立場。

宋運輝心中也有些異樣,感覺有些不大正常。也就沒有意找話說,好在陶醫生也沒開口的意思,兩人似是有默契。

這海邊的沙灘是一塊處女地,不大,沒開發過,車子開到機耕路的盡頭就得停下,須得步行一長段路才能到達。好在海邊沙地雜草不多,走著容易,孩子們也不要抱,早歡快地奔跑起來。兩個大人只得快步跟上。一會兒陶令田被細藤絆倒摔了一跤,一骨碌就自己爬起來。後面兩個大人都還擔心他不自在,前面宋引嚴肅地伸手使勁摸摸陶令田的膝蓋,也不知哪來的肯定,說個“不疼”,陶令田也點頭肯定地說“不疼”,兩人又拉著手跑起來。

後面兩人都看著好笑,相視一笑,跟著一起到了潮漲潮落的海水邊,大人小孩都甩了鞋子戲水。沙灘大概有一兩百米長,已經有人在別處玩鬧,大家互不幹擾。陶醫生反而不大敢下去太多,淺嘗輒止,是宋運輝拎著兩個孩子玩,幾個海浪刷下來,兩個小孩下半身早濕了。但大人小孩都不當回事。

陶醫生玩了會兒便上來,鋪開報紙打開塑料袋,將吃的喝的鋪將開來,坐在一邊等一大兩小玩餓了過來吃。沙灘邊上有幾棵木麻黃,雖說今天陰天,可沒遮沒攔地坐著總是不舒服,陶醫生占了其中一處樹蔭。一會兒在遠處打排球的一群男女也發現這塊寶地,拎著東西過來,擺開架勢準備野炊。陶醫生見這幫人不像學生,卻言語斯文可喜,她也不嫌鬧,顧自悠閑地給切片面包塗果醬。閑著沒事,有些面包就畫上兩只眼睛一張嘴,有笑有哭,很是可愛。可旁邊那群野炊的卻是才剛煙熏火燎地在一連串有關燃燒的術語中升起火來,有人餓得不時過來參觀陶醫生面前的吃食,眼神如狼似虎。陶醫生哭笑不得,但她生性淡漠,沒開口搭理,那些人見此也知難而退。

宋運輝帶著孩子玩得差不多,才拎著大大小小六只鞋子上來找陶醫生。他雖然有卷起褲腿,可也基本整條長褲都濕。帶著孩子們往樹蔭走,他光顧著抓一會兒撿貝殼一會兒踢沙子的兩個小孩往回走,沒去留意那幫野炊的人,等到有人帶著驚訝的口氣喊出“宋廠長”,他才擡頭,臉上略略變色。不錯,他有想過找個誰來引開那些留在梁思申身上的視線,但沒想過用陶醫生,他對陶醫生敬重得很,不願傷害。可沒想到來這野沙灘玩,竟然會被東海廠一幫年輕技術骨幹逮到。他,和陶醫生,還有兩個小孩,誰見了這陣勢都會在心裏冒出一個“哦”。

可即來之,只有則安之了。宋運輝有些強自鎮定地掃了野炊的人一眼,才道:“你們也出來玩?吃什麽?燒火怎麽燒出那麽大煙,小谷,你還是動力車間管鍋爐的,整出來的篝火燃燒不充分啊。我老遠看著這兒跟燒烽火似的。”

小谷被點名,忙道:“用的是濕樹,得等會兒木頭燒幹了煙才能小下來。”其他人都不說了,感覺這是撞破廠長約會,廠長面子上肯定下不來。但都好奇地偷看,尤其是看年紀不小的陶醫生,和小小的陶令田。

宋運輝點點頭,此時恨不得拔營離開。他硬著頭皮捉著兩個小孩坐到陶醫生旁邊,還得微笑沖陶醫生解釋,“這些個年輕人都是我們廠的技術骨幹,別看年輕,都很能吃苦上進。”完了才有些尷尬的低聲道歉,“對不起,我也沒料到……”

陶醫生也是滿臉尷尬,但見宋運輝如此,她只能以不變應萬變,沖那些年輕男女點點頭微笑。宋運輝想了想,索性對那些東海廠男女介紹道:“這位陶醫生,我住院時候承蒙陶醫生照料。你們吃飯還早?我多買了些吃的,一起過來吃點。”

眾人眼睛裏又都寫上“恍然大悟”四個字,原來是那麽回事:公子落難,小姐多情。但誰都推說不餓,沒敢上來吃。反而是宋引和陶令田被大人勒令著吃了一只面包後,就逡巡到篝火旁邊湊熱鬧要吃的。這邊宋運輝和陶醫生更沒話說,反而變成看那幫年輕人玩。兩人都知道那幫年輕人想什麽,可都沒意思去解釋,免得越描越黑。

宋運輝吃了半飽,才跟陶醫生說話,“陶醫生,你看那邊伸出來的半島上面,是我們東海廠。能比較明顯看到的是煙囪和主反應塔。天氣好點的話,還可以清楚看到碼頭設施。”

陶醫生聽了點點頭,想了想,卻接不上來話,她無話可說。宋運輝理解,那麽多人瞅著陶醫生呢,就算是專業演員都會不自在。他只得再唱獨角戲。“看到遠一點的煙囪沒,那是二期的,下半年可以竣工。屆時,可以預料,生產出來的產品,將是我國同類產品的尖端,填補該類產品的某些空白,而且將改寫此類產品的國家標準。雖然目前國際上面已經有成熟的技術,可是在國內,我們還需在先進進口設備的基礎上自己摸索運行經驗,你看,就靠眼前這些小夥子們。”

陶醫生知道宋運輝在有意緩解氣氛,只得勉強道:“真不容易。”

宋運輝笑笑,也是沒話找話,“不過他們比起我們當年已經算是容易。不說別的,便是能用上的英漢技術辭典已經出來不少新的,新的工具書也出來不少,不像我們當年,基本上是摸著石頭過河。”

這回陶醫生終於能搭上話,“有利有弊,我們出來時候滿眼都是機會,等他們出來,基本上已經一個蘿蔔一個坑,被我們先來的占滿了。機會上說,他們差了我們許多。”

“我七八的,你呢?”

“同年,我高一讀完老師讓我試試,沒想到考進了。”

宋運輝笑道:“這下可找到同道了。我進大學後做了兩年小小弟,一直等到三年級才有人比我小。他們大同學說話我沒法插嘴,說的那些東西我體會不了,只好埋頭讀書。然後繼續向下發展,找附小的小朋友玩。不過女生小點可能是受保護,男生小就是被欺負了。”

陶醫生笑道:“哪裏受保護了,也是一樣被欺負的。不過幫了我一個忙,分配時候他們看我還懵懂,沒把我分進婦產科。那時候我們沒多久就捏手術刀,現在分進來的孩子等一年都還等不到,想起來也算是運氣了。”

宋運輝拿手指指忙於做飯做菜的一幫人,道:“他們運氣也不錯,我們正處於飛速擴展階段,等下周我去趟北京,估計三期也可以談下來。我們今年一招就是三百多大學生,為三期預備的,下月起都是他們手下的兵。他們那些分進老廠子的同學可都沒那運氣。”

“真快,好像才剛奮力掙紮出來,忽然輪到我們為他們安排前途。”

宋運輝一楞,點頭讚同,“對,不說還真沒想到。你提醒我,這回大學生分進來我得給他們講講話,這回進來的機會沒去年前年進來的好,得先拿話壓壓他們的燥氣。現在分配進來的大學生一年比一年基礎紮實,不過一年比一年不肯吃苦。”

“那是,生活好了唄。我們醫院剛來的大學生,一個不高興,檔案都不要就走了,傳來消息說有個在深圳一家醫院,有個幹脆去海南做了賣藥的。非常可惜。想想我們,都是忍無可忍,咬牙再忍,那時候哪敢輕易說走啊。進了醫院,生是醫院的人,死是醫院的鬼。”

“我有一度曾經想走,實在對以前那個單位的遲緩發展忍無可忍,幸好來東海主持工作,要是沒這個機會,可能我現在某家外資企業。今天說起來回頭一看,竟然滄海桑田已經走過那麽多變革,畢業這麽些年的變化真是巨大。”

“包括人,包括這社會。”

“對。原以為走進校門,天地開闊。沒想到走出校門又是一番世界。這幾年什麽世界觀人生觀幾乎日日在變,跟著社會的變革和開放一起變,唯恐跟不上形勢被淘汰出局……”

兩人說著說著,竟是很有話說。兩眼都看著各自的孩子不讓闖禍,嘴裏則是一句接一句說得熱絡。兩人都是少年得志,說起進步時候的遭遇,說起一步一步走來內心的掙紮,都是很有感受。

陶醫生忽然冷不丁感慨一句,“我有時候想我怎麽變得如此面目可憎,可回頭又想,我內心時時掙紮,說明我還是好人,還有希望。”

宋運輝聽了一楞,細細想來,陶醫生這話滿是滋味,可竟是答不上來,半天才是一句,“沒想到我們畢業工作已經十一年。”

陶醫生卻是冷靜地道:“我五年制,畢業十年。”

宋運輝一笑,不由收回眼光看了陶醫生一眼,忽然很有親親眼前這個女子的沖動。他忙收回心神,抓起一塊畫了笑臉的面包,道:“我把孩子們的份兒吃了吧。畫得挺有意思。”

陶醫生笑笑:“大人挺沒意思,只好做些有意思的東西取悅孩兒們。我們吃了就走吧,孩子們也玩累了。”

“別,你看他們精神還挺好。難得出來玩,讓他們盡興玩到坐上車就橫七豎八睡著那種狀態。等下教我們挖蛤蜊?”

陶醫生點頭同意。這一天他們四個玩得盡興,回去時候,兩個孩子果然在後面橫七豎八睡著,是陶醫生在後面坐著看著兩小。宋運輝渾身輕松地回家時候想起一天的玩樂,立刻非常精確地得出結論,今天最愉快的,是與陶醫生邊吃邊聊的那段短暫時間,竟是一拍即合的感覺。宋運輝心說自己這是怎麽了,是不是離婚讓他花心起來,他似乎對陶醫生很有點好感。他不由得內心小小掙紮了一番,可還是決定面目可憎地順其自然:他還想逮空找陶醫生聊天吃飯。

但宋運輝最必須要吃的是送別小拉父親的聚餐。小拉父親年紀一到,光榮退休,眾友好紛紛設宴相送。論理,以宋運輝的級別是排不上號的,可因為有小拉,因為小拉還想繼續後父親時代,他才有機會與系統內大佬同桌敘餐。閔廠長作為一方大員,卻是理所當然位於受邀之列。兩人出發前便已通話,約定上海機場見面,一起赴京。

閔廠長帶著幾個隨員早到,見宋運輝只單身出現,奇道:“你還真是一個人去?”

宋運輝笑道:“知道你帶著人,我還帶什麽。”

閔也笑道:“你這是明目張膽地、令人發指地侵占我們金州的資源,現在都輪到不跟我打招呼,直接電話動用我的人手。”閔一邊說著,一邊將宋運輝的機票交給他,“你說說,你這是第幾次動用我們金州駐上海辦給你辦事?”

“哪來那麽小氣,我這不是怕三天兩頭一個電話煩死你嗎?”宋運輝看看票價,將錢數出來交給閔的秘書,順便把身份證和機票也遞過去,讓一起去辦登機。不過他當然不能明目張膽、理所當然地使喚金州的人,還得與秘書寒暄幾句。完了才跟正主兒閔道:“前幾天電話裏一直沒說,這事兒得見面才能道謝……”

“謝什麽。”閔一聽就知道宋運輝想說什麽,一口打斷,“雞毛蒜皮的小事,給老程女兒安排個好工作還不容易。聽說上面準備給你東海升級?”

宋運輝一笑:“我也正問他們,怎麽打發我?把我高配,還是調個高級別領導來管東海?可是給我升級的話,太超前了吧。”

閔不由笑道:“趕緊去改了的身份證,改老幾歲,省得總資歷不夠。我還聽說,新來的頭準備單獨見你。有這事?”

宋運輝沖左右看看,閔連忙揮手讓手下離開三米,宋運輝才輕聲道:“有這事,主題也交給我了,說是要談產品升級的事。還有一件事,我已經拒絕,你肯定不可能聽說:上面想讓我回金州。”

閔頓時楞住,盯了宋運輝好半天,才輕道:“誰的意思?什麽原因?你前天一定要跟我同行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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