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 1993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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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跟我說這件事?”

“是,提醒你早做準備。電話裏不便說。誰的意思暫時不知道,我也不便問,你也知道我級別不高,有些時候只有聽的份兒。估計是上面有人非議金州這幾年沒有上大項目。可我怎麽可能離開東海,東海沒包袱,管起來輕松,我幹嘛回金州找罪受,再說我現在避著前妻都來不及,哪還敢回金州。於公於私都不回,可我想著,我不去,上面會不會考慮別人?”

閔一張臉煞白,細細汗珠頃刻鉆出額頭毛孔,他相信宋運輝的話,正因為宋運輝於公於私都不可能回金州,才會跟他實話實說。他不由握住宋運輝的手,急切地問:“你看還有沒有其他原因?這事太突然。”

宋運輝搖頭,“別急,我還想問你金州內部有什麽變故。叫我回去這事我估計是不知道誰想叫我回去當槍使。我的低級別都已經影響到東海升級,怎麽可能去替代你在金州的位置,回去也是做副手。所以我估計有兩個可能,一個是有人看中我在東海的位置,想等我結束二期,爭取來三期投資之後取而代之,做便宜老大,當然,那是非得把我先遠遠調開才行的。另一個可能是有人想安排你我鷸蚌相爭吧,目標對準的是你。也可能一箭雙雕,我們兩個是捆一起的螞蚱。”

閔握住宋運輝的那雙手不知不覺地用上了大力氣,他悶頭想了好一會兒,才道:“肯定與你無關,不然不會預先讓你知道,你別扯上自己讓我寬心。是有人想搞我。搞我的人很知道,我的軟肋在哪裏。唉,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前陣子果然托大了。”

宋運輝很有感慨:“金州太覆雜,內耗太大,讓我回去坐你位置我都不願去,一大半精力都得花內耗上面。我看你這兩年一半時間扔內耗上,還哪有精力考慮發展,可惜啊。你原來是那麽大刀闊斧。走,進去登機。”

閔心事重重地跟著宋運輝進去安檢,但一直到飛機上坐下了,才又跟宋運輝道:“小宋,把你準備跟新領導談話的大綱給我看看。”

宋運輝不由一笑:“我哪有大綱,又不是做報告。我這回去是應考,所以晚上還約了一個外商代表了解動向,臨時抱佛腳。老閔,我倒是有個提議,別忘記發揮發揮水書記的餘熱。水書記又不可能再影響你,好好待他,一則可以顯得你厚道,二則水書記可以幫你理清內部,讓你可以脫身內耗,他也可以老有所為,雙方得益的好事。而你這回去北京,多留幾天吧。”

閔聽了沒有反對,點點頭,但也沒明確表示肯定。宋運輝知道閔心裏矛盾,水書記離任前擺了閔一道,閔不可能不記恨,要他重用水書記,那真是為難閔。可不與水書記言和,將水書記收為自己人,水書記卻可以讓閔猶如陷入水草堆裏的泳者,任期陷於內耗,直到被上司訓斥。這就是金州,誰都可以是障礙。因此宋運輝引以為鑒,在東海重用技術型人才,寧可忍受碼頭老趙那樣的人時時放刁,也不願放太多官僚生事。寧可忍受一個蘿蔔一個坑,人手常常捉襟見肘,連自己有時出差都沒陪同,也不願放任何人無所事事,因無事生妖。

但是宋運輝又看著身邊沈思的閔,在心中懷疑,就算是他好意提醒了閔,可這回閔進京活動又能獲得多少效果。閔這個不上不下的工農兵大學生,雖然生產管理上有一套,可是基礎知識的薄弱擺在那裏,閔又沒水書記的開闊胸懷,在而今這般百舸爭游的年代,管理者如果沒有前瞻的思維,不說別的,金州自他宋運輝走後,已經多年沒有拿得出手的技改了。也不全是內耗的事兒,說內耗,那是他給閔找理由。再說一朝天子一朝臣,閔的老靠山剛退休。

雖說以前他和閔有過不愉快,可就事論事,誰坐到他和閔的位置上都會起沖突,是工作造就,與人品無關。事後閔也守信,給他挪到東海,無論是否被迫,總是幫他一個大忙。現在兩人又相處融洽,宋運輝說實話,不願金州換了主子。可是除了出個讓水書記發揮餘熱的主意,他也幫不了多的,比起閔,他在上面的關系還嫩著呢。誰知道,或許這回閔不是因為自身管理方面的原因,而是因為得罪了不知哪個上司呢。

宋運輝也擔心他的仕途,小拉父親退休,對他沖擊不小。而他現在起碼在私德方面有些“臭名昭著”,又是拋棄發妻,又是與外商勾搭,如果新領導聽到這些,難免心裏落下不良的第一印象。所以他最先也不急著離婚的,後來實在是忍無可忍。現在倒好,陶醫生無意之中幫了他一個忙,加上他的暗中促進,很多人都開始傾向於相信他確實因為性格不合過不下去才離婚,而不是因為有第三者。既然已經離婚,新找一個女友也是理所當然。陶醫生年齡不小,學歷不低,中人之姿,還不如程開顏,而且還是單親媽媽,無家庭背景,總體條件並不好,可這些正說明他是個正直的人,並不是因為色衰愛弛拋棄發妻,也並不是因為另攀高枝而拋棄發妻。這時候身邊的閔重重呼了一口氣,宋運輝也忍不住深呼一口。東海隨著三期上馬,規模進一步擴大,企業級別提高在所必行,上級到底是青睞到破格提拔他,還是會適配一個級別符合的人來當他頂頭上司?小拉爸退了,他明天面見新領導,等於面試。面試結果,天曉得。因此他在面試前不敢大意,不得不進一步利用了陶醫生,盡管海邊一游之後沒再見過陶醫生,但他在同僚面前有意識地暧昧了一把,讓眾人都以為有那麽一回事。

他現在的處境,沒比閔安逸。可與閔不同的是,他有過硬的技術,東海現在缺了他還真轉不起來,這就是他的仗恃。而閔就不一樣了。

宋運輝想到,他必須更多努力,在上面多打樁腳,才能確保江山穩固。再看閔,曾幾何時,閔也是那個時代的一面旗幟,才可能年紀輕輕便受重用。可時過境遷,閔現在卻成了落後者。宋運輝想到而今新分配大學生開闊的眼界,全新的科技知識,以及咄咄逼人的氣勢,他每每心生不進則退,心力交瘁之感。他從新進大學生那兒看到,他需要學習的有很多,比如計算機技術及應用,比如自動化控制,比如國際金融,比如最新環保知識,等等,他即使只做到粗淺了解,都有些力不從心。他現在都有些感覺他仗恃的過硬技術都有些岌岌可危。難道他需要轉向,學習水書記,做一個嚴格意義上的政客?

他本來是以平常心對待即將到來的面試的,可是看到閔被他一句話刺激得一路兩個小時都緊繃著臉閉目沈思,不免兔死狐悲,沒想到閔的心理這麽脆弱,原以為混到閔那級別的人,多少不受幾句風言風語的影響,可從閔的緊張反應來看,閔很把他的警告當一回事。可見閔的地位也脆弱。脆弱的地位,才有脆弱的心理。而他又好到哪兒去呢?看著閔的緊張,他不免也深思了一路。

下了飛機,是虞山卿接了他。虞山卿也認識閔,不過只寒暄了一下,沒什麽熱度。宋運輝心裏敏感了一下,告別閔他們上車後,就問虞山卿道:“你這生意人,怎麽不趁機與閔廠長拉拉關系。”

虞山卿笑道:“看死他沒生意給我做。再說我們以前徹底翻臉的。餵,宋大廠長,您老真會粉飾形象啊,玩起輕車簡從的招數來了,想給新領導好印象吧。”

宋運輝不由笑道:“什麽事經你嘴巴一說,怎麽都變味了呢。我這回來沒別的事,送舊迎新,完了拍屁股就走,帶那麽多人幹嗎,讓他們無所事事看我給新官上任的火燒一把啊。小拉呢?你晚上一起去歡送宴會嗎?”

虞山卿微笑:“你們各路諸侯這回來了不少,你知道我們怎麽說你們?上京趕考!呵呵。來個系統外的新領導,是有些人的機會,更是有些人的噩夢,不過對於你宋大廠長而言,絕對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看好你。但很多人並沒留意到你,你行政級別不高,倒是隱身了,也是好事。別跟我提歡送宴會,我哪有份,我是邊緣活躍分子。”

宋運輝聽著覺得與自己平時電話裏打聽來的差不多,有些放心。“你好啊,做生意就做生意,竟敢管起國家大事人事調度來,你說閔廠長會怎麽樣?”

“他還能咋樣,過時了。他留用不留用,對我都沒什麽區別。唯有你,Dear 宋,You are my sunshine,my only sunshine。赤裸裸吧?”

兩人俱是大笑,宋運輝笑罷才道:“虞山卿,你做起真小人來,比過去在金州可愛多了。說說你們怎麽分析我。”

虞山卿笑道:“還能怎麽分析,你自己還會不知道?你這樣子一號人,缺了你暫時不行,你又不是誰的派系誰的親信,誰來都不會對你反感。如果是新官上任想燒把火,正好得重用你。我看啊,你還是一個電話讓你幾個手下收拾資料趕緊來,趁熱打鐵申請三期趕緊批準。”

宋運輝微微一笑,“不急。趕考後再說。”

虞山卿故作驚訝,道:“你該不會想著趕考後立刻回去修整方案,成倍擴大申請規模吧。”

宋運輝笑道:“你就大膽設想吧。成日只知道盯住生意,多了還不夠多,大了還不夠大,你到底有沒有底?”

虞山卿笑嘻嘻道:“哪裏有底。哎,先別去賓館,我帶你打高爾夫去。”

“小拉還等著我。”

“哦喲對了,差點忘了這茬。提醒你一下,小拉最近心情不好,你自己悠著點。我勸他今時不比往昔,別鬧脾氣壞了老交情,可他不采納,反而說我勢利眼。等下送你到賓館我就不進去了,省得他見了我生氣。”

宋運輝一笑,沒應茬。心想虞山卿現在對系統裏的事情這麽熟,這當下怎麽可能還與小拉綁一起,與其跟著小拉通過小拉找關系,不會他自己直接找嗎。虞山卿當然不肯再去硬著頭皮挨小拉的脾氣,這符合虞山卿一貫性格。

虞山卿果然送到賓館門口就止步。宋運輝進去大堂左右看看沒見到小拉,便自行前去總臺登記,房間是小拉替他定的,小拉自會找到他。但沒想到正登記著,一個年輕女子僅穿泳裝光腳披著浴衣跑下來,到總臺交涉要回鑰匙。宋運輝聽著好像是這女子長住這家賓館一個客房,今天去賓館游泳池游泳,回頭簽單時候,卻發現已經退房,連游泳館寄存箱裏的衣物都已被取走,女孩硬是強披了一身游泳館浴衣下來,要不就差一點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了。

宋運輝心想怎麽還有這種事,但他沒多管閑事,辦了手續便上去入住。不想才進房間,就接到小拉電話。小拉在電話裏二話沒說,先問一句:“剛才一幕活劇有意思嗎?”

“什麽活劇……哦,你什麽意思?那女孩子是你什麽人?”

“情婦。可我厭煩她每天跟我使小性子,今兒讓她吃點苦頭。你休息吧,我走了,晚飯前我會讓司機來接你。”

宋運輝目瞪口呆地看著話筒,好久無語。這才明白剛才一幕是怎麽回事。原來是小拉心情不好,就趁情婦去游泳,下手退了房子。房子肯定是以他名義租的,他去退當然容易。可斷交就斷交吧,何必弄得人家女孩子大出洋相。這才明白虞山卿這麽八面玲瓏的人為什麽不肯見小拉,原來小拉是這麽在發脾氣。當然小拉是不敢沖他這麽撒氣的,可宋運輝引以為戒。誰知道這是不是小拉給他的下馬威呢:就設計著等著他進門看這幕活劇。

宋運輝一時想不清楚他撞見這一幕是巧遇還是被設計,但他再懶得去猜小拉的心事,還是虞山卿那樣的避開最好。他自然不會乖乖在房間裏呆著,也不去剛剛新老交替的辦公大樓,他去找老徐說話,尤其是找老徐了解政策。下去大堂時候,那女孩還在哭鬧,宋運輝遠遠看看,沒有停留,找一輛出租車走了。

老徐對他熱情,不過在他和老徐之間,雷東寶已不再是話題。

老徐卻是問起梁思申。宋運輝很是詫異,心說緣分就是緣分,沒有辦法。

晚上歡送宴會,新領導沒到場,據說昨天的更高級別歡送宴會上已經到過。大家都在敬酒,宋運輝眾所周知的不會喝酒,可今天也叫嚷著說是拼著老命也得敬,然後就“醉”在一邊。他理所當然地不醉也醉,省得被小拉逼著表態。他心想小拉這是何必,這個時候就算是大家都給他當場寫下血書保證以後好好待小拉,可以後真能保證?小拉太自以為是了點。他不如裝醉。

果然小拉沒有再找他。曲終人散,宋運輝心想,小拉的一頁該翻過去了。

宋運輝回到賓館,虞山卿已經在等他。兩人就現在技術發展說到半夜,都是感慨技術世界日新月異,變化太快。尤其是電腦,虞山卿說起來直搖頭,說他現在回美國去,最頭痛是遇到電腦,那些指令總記不清,只一個“dir”沒忘記,可也沒大用。兩人談到半夜,終於說到私事。虞山卿說想把妻子移民出去,帶著女兒去美國受教育,這事已經有些眉目,問宋運輝要不要把女兒托付給他妻子帶去美國,虞山卿保證簽證通過。宋運輝笑笑搖頭,這麽明顯的行賄,他哪敢接受。但是與虞山卿分手後,宋運輝著實心動。看看梁思申的教養,要是哪天宋引也能那樣出色,他做夢都會笑出來。可是,問題是,哪來的錢。

想到錢,想到虞山卿的收入足以把妻兒送去美國接受良好教育,他宋運輝如此出色,指揮著如此龐大的重點工程,卻不能夠,心裏很是不平。對了,楊巡已經通過梁思申,將考出托福的楊連送出國,楊巡都已有這等財力。這一想,宋運輝對著天花板發了好一陣子呆。他到底為啥辛苦為啥忙?

第二天清晨,宋運輝穿上深灰西裝走了二十幾分鐘,去輪候新任領導問話。都是熟知規矩,因此宋運輝到了等候地點,就看到也才剛到此的閔廠長。宋運輝熟門熟路地找杯子,給自己和閔到了兩杯水,一起坐下。閔心裏緊張,有意想以說閑話緩解氣氛,就道:“小宋,你怎麽還是沒一點酒量。”

宋運輝微笑道:“我進醫院聞到酒精味都暈。他們說我動手術時候別浪費麻藥,直接拿酒精在我鼻子邊晃幾下就行。你也是約今天談話?”

閔遲疑了一下,搖頭道:“我昨天提了,不知道能不能約到。你約今天?幾個小時?要是半天,我今早就不用等。”

宋運輝立刻明白,他竟然比閔更早被約,而閔看來還不知道約幾時。“我已經約定今早,不知道談幾個小時,初次見面,估計時間不會長。”

閔想了會兒,道:“你談話時候幫我提一下,我怕他們沒傳達上去。你倒是機靈,什麽時候約的,也不跟我說一聲。”

宋運輝說了實話:“我沒約,是上面通知我今天來。”

閔頓住,看了宋運輝好半天,才道:“等下你出來如果沒見到我,打我這個電話,告訴我一下你們談話內容。看來我還真有麻煩。”

宋運輝嘆道:“你打電話問問其他幾個,他們有沒有被約見。不要急。我進去了。”

宋運輝背負著閔焦燥的眼光,走去目的地。他對於今天約見的主題胸有成竹。產品升級?那是他一直關註的項目,說起來都無需資料。但是他對於比閔早被約,卻心下忐忑,上面這是什麽意思?如果是好意,在這麽一個新舊交替的時候,這回被迫太拋頭露面,絕不是他一向的風格。他在去的路上就打定主意,將話題收窄,盡就自家東海廠出發說事兒。

沒想到,一談談了那麽久。

宋運輝傍晚快下班時分走出辦公室,便知道這事兒明天就得在全系統傳開。現在這時候,不知多少遠的近的目光盯著這扇門,從門的一開一合揣摩上頭旨意。宋運輝從這扇門走出來,沒去各辦公室坐坐,就直接慢吞吞走回賓館。一路回想今天一天的談話,回憶有沒有說錯什麽可以及時彌補。不知不覺走回賓館,直到被人擋住,才收回思考,卻見是滿臉憂容的閔廠長。他連忙如是條件反射地道:“走,去我房間,先說話。”

“說到我的問題了?”閔不顧這還是大庭廣眾,焦急地問。

宋運輝卻按兵不動,直到進門,才道:“不,我懷疑上頭準備調整產業布局思路,向沿海轉移。今天有關產品升級換代的內容談得不多,跟我預料的差不多。更多的是談市場,原料供應和銷售兩方面都談,是從我口頭請求上三期的一條理由中扯遠的。我說從目前經濟發展和內需飛速上升來看,不遠的將來我們將向海外尋求原料供應;同時我們也可以通過改造設備提升產品質量,發展來料加工。因此亟需在沿海擴大布局,以減少運輸成本。我從領導對這個思路中有關思路的了解,感覺他對沿海布局已經很有考慮。所以我想你不用擔心了,他既然一上來就考慮沿海,一定就是有所側重,叫我先來談話也是理所應當。看來我的三期很有希望了。”

“你寬慰我?”閔一時有些不信。

宋運輝道:“我寬慰你幹什麽。我說起我從金州出身,順便提一下你,看得出領導都對你沒印象。他新來,這很正常。如果真有拿下你的考慮的話,應該對你很有印象。”

閔聽了大松一口氣,拍拍宋運輝的手,誠摯地道:“謝謝你,這樣就好。還有沒有跟你提起回金州的事?”

宋運輝道:“沒有,我也放心不少。走,請我吃飯去。邊吃邊談。”

閔起身道:“那好,虛驚一場。走,請你吃海鮮,我要好好請你。那看來我可以回家等約見了。”

“你還是再留兩天活動活動,我想要我回金州的傳話不會是空穴來風,你找找是來自哪裏。別太大意。”

閔答應,回頭好好請了宋運輝一頓,席上多次與宋運輝說,要同聲共氣,互幫互助。宋運輝都是答應,同僚嘛,又是沒利益相關的,當然是互相幫襯著點。而且他還真擔心要他回金州,那地方,想著都頭痛。倒不是怕它的內耗,他現在也不是什麽善主。而是怕它沈重的經濟包袱。

還有,他不願直接面對也在金州,估計這輩子都不會離開金州的程家。

想到今天白天的談話,想到本系統很可能下一步對沿海地區的側重,宋運輝有足夠理由懷疑,他還真的可能如虞山卿笑話所言,得回去重寫三期計劃,將規模和產品檔次再度提升。想到可能有的飛躍,宋運輝熱血沸騰,昨晚想的為啥辛苦為啥忙的念頭又拋到腦後。人生能有幾回博,他有幸輪到這等大好時機,那是前輩子修來的運氣。打死他都不會想離開做虞山卿那等生意,再賺大錢又有何用,換得來這樣的機會?

可是,大錢還是有用的。宋運輝到底已不是二十才剛出頭的毛頭小子,住寢室吃食堂,只要有事做就甘之若飴。他現在有個寶貝女兒,他對女兒有所期待。他還想梁思申,想得心痛。要他怎麽辦才好?

楊巡這幾天非常忙。自從梁思申上回來了確定下方案,她又快遞過來大致布局思路,以及相似建築風格的照片,楊巡就開始緊追設計院加班加點地設計。但是設計師們都對楊巡嘀咕,這樣的建築風格,工程上能做到,可是裝飾方面不可能,現在哪兒找得到這樣的外墻飾面板。如果沒有那樣的外墻面板,那種味道根本出不來。

楊巡看來看去,沒覺得那飾面板有多特殊,不就是顏色灰黑的石板嗎。而且這石板坑坑窪窪,都還沒他老家人們做墳用的石板光滑。這些個設計師都是城裏人,從小只見水泥不見石板,難怪不認識。楊巡讓設計師定下尺寸,就要人找鄰近采石場看誰能做,他覺得容易得很。但一問下去,才知道這事兒不是那麽回事,得用花崗石才行。楊巡派楊速出去,一找找到福建,訂做一大批。

楊巡已經有建築兩個市場的經驗,什麽事要預先做,什麽事要延後做,什麽事可以拖一拖,他現在門兒清。他們現在最終確定的項目是大型商場,與蕭某的想法一致,因為他們實在不願放棄這等市中心風水寶地,這樣的地塊,不做商場,簡直是暴殄天物。可是因為資金有限,他們只能造起裙樓五層,留下設計餘量,待以後再往上升。

而這樣的計劃,也還是楊巡精密統籌下才行。他幾乎是暫停在二輕局那邊收購的支出,集中力量拿下商場項目。他結交銀行朋友,以外資企業出面申請貸款;他同時要設計院在設計完成前先拿出與梁思申寄來的照片風格差不多的效果圖,通過關系上達到市領導們眼前,讓市領導們眼前一亮,認為商場的建成將提升商業中心的形象,於是把關註商場建設進度提入每月工作會議議程。楊巡又憑此與銀行扯皮,要求銀行多多貸款支持市重點工程建設。在幾番公關之後,銀行終於貸了。貸了一千萬。

拿到這人生第一筆從銀行貸出來的一千萬,楊巡感慨萬千。他這一路從最傻的以存錢來積累資本,到問親戚朋友借錢做大,再到飛躍一步問信托投資公司借錢,一直到今天問銀行借錢,其中滋味,百樣感受。為此楊巡好好花一個小時總結了一下,他發現,靠自己一五一十地存錢積累資本,那是最傻的辦法,而問私人借錢則是能逼死人,問信托公司借錢也不好,利息太高,也能逼死人,唯有問銀行借,雖然他身上又多添一千萬的債務,可是他反而不愁了,不急了,他總結出一條,問銀行借錢,能養肥人。

他看得出,自從他借到錢,他與銀行相關人員的關系,從原來的他單方面地求人,變為大家是朋友,不再是他一個勁地去電話聯絡銀行人員,銀行的也是常與他電話聯絡,詢問工程進度。楊巡考慮,可能是銀行怕他還不出錢。楊巡當然不會因此作魚已上鉤狀,他繼續與銀行相關人員搞好關系,並且憑著手中已經拿到一千萬,而加深交情。

這時,他不得不一改過去求人辦事自貶身份的作風,而今他作為外資企業總經理,指揮的又是一個顯山露水的大項目,他需要擺出樣子讓別人信任。但是這樣的角色轉變有些艱難,他不是個好演員,他以前都是本色表演,現在讓他轉型,他除了衣著方面可以做到,因為可以請教梁思申,也可以學學宋運輝,可是言談舉止實在難以一步到位。甚至還有邯鄲學步的傾向。沒辦法,他從穿街走巷的小生意做起,看著別人臉色說話慣了,到而今說著說著又忍不住想取悅人,讓場面盡歡,不知不覺就把自己的地位踩了下去。他很懊惱,可也沒辦法改變自己的習慣,只能時時提醒自己,不能再低三下四。

也正是因為楊巡長年練就的圓滑,遇到有些不方便當面拒絕的問題,楊巡就擡出國外老板不同意這麽一句。沒想到,別人還真吃這一套,開放那麽幾年下來,大家多少有些知道國外老板的有些想法與國內的很不一樣,有些想法千奇百怪的很,真沒什麽道理可講。因此都能理解外國老板的拒絕,有些還反而替楊巡惋惜,吃外國人的飯不容易。

梁思申絕沒想到,自己的形象竟被楊巡塑造得如此偉岸高大,如此一言九鼎。她因工作如今時常穿梭兩國,趁出差上海,工作不緊,乘火車過來一趟看看合資公司進度時候,根本就沒想著穿著要與偉岸高大配套,她只是簡簡單單的一條牛仔,上面是寬寬大大的鹹菜綠帶帽線衫,一切只為乘車方便。她知道最近楊巡很忙,沒讓楊巡來接,她反正現在對這個城市熟悉得很,自己去賓館就是。即便是沒出租車,走過去也不遠。

可沒想到,火車進站時候,她看到燈光稀疏的空曠站臺上矗著楊巡。楊巡既然來接,她當然高興,拖著行李大步走向楊巡。

卻不料楊巡在軟席車廂沒看到梁思申,以為她臨時改主意了。楊巡等梁思申,自然與等其他夥伴不同,那是揣著一顆鹿撞的火熱的心,因此沒看到梁思申從軟臥車廂出來,他疲累了一天的身體終於垮下,怏怏而回。卻不料才走幾步,就被人從身後拍了一下,回頭,可不就是梁思申。他頓時大笑起來,情不自禁一把抓住梁思申雙臂,才想到不妥,急忙放手,搶過梁思申的行李。

“你怎麽沒坐軟座?吃得消硬座?”楊巡一邊問,一邊打量梁思申,感覺今天她的打扮就跟一個小女孩似的,非常隨意。

梁思申笑道:“還硬座呢,買來的票是無座。我想著這近十個小時怎麽辦啊,就找列車員幫忙,他們還真幫忙,把我安置到餐車。我就坐那兒吃飯喝茶看書,時間很容易打發。”

楊巡笑嘻嘻道:“你亮出護照了吧?不然誰理你。”

梁思申也笑:“那當然,我又不傻。你不是忙嗎,還來接我幹什麽。”

“你一個女孩子,我怎麽放心讓你這麽晚一個人走夜路。何況你這身穿著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我把你送到賓館,我還得去工地盯著。”

“哦,連夜施工?這麽抓緊?那我放下行李也去看看。”

“不是,今天特殊,按照施工要求,今天混凝土澆築不能中斷,這是一個很關鍵的環節,否則很影響施工質量。我得現場盯著,那些建築公司的人滑頭,我怕我的現場施工員盯不住。昨晚已經盯了一晚,今天再一夜下來應該差不多。現在還好,等下到了下半夜,不看緊的話,他們水泥配比不好都做得出來。聽得懂嗎?”

梁思申驚道:“懂一半。那你已經一天一夜沒睡?不,可能是兩天一夜沒睡?來來來,箱子還給我,車鑰匙也給我,我給你當車夫。”

楊巡聽著舒服,頓覺一身勞累值得。他沒把箱子交給梁思申,但把車鑰匙交出。他可真想挽住梁思申的胳膊,可是有些不敢莽撞。他忽然有意試探地道:“這兩天有人給我做媒,還是個什麽長的女兒,看照片長得不錯。你要不要跟我去相親?”

梁思申不以為然:“我去幹什麽,做參照物去?不怕人家女孩子自卑死?”

楊巡沒想到等來這個答案,只得笑道:“你可真是厚臉皮。不錯,看到你以後,我看別的女孩子再也沒法動心。你說怎麽辦吧。”

梁思申笑道:“騙誰呢,你臉皮才真是城墻拐角,這麽大一個塊兒,還想我對你負責到底呢,臭不要臉。”

楊巡真是啼笑皆非,心知他一張嘴能天花亂墜,梁思申一張嘴也毫不示弱,他別想在梁思申面前討得便宜。只得訕訕笑道:“臭不要臉就臭不要臉,誰讓我喜歡你呢。可你也稍微說點客氣話,我都為了我們的公司兩天一夜沒睡。”

梁思申幫著楊巡把行李箱放車後,卻笑嘻嘻道:“你二弟還扣在我手裏做人質呢,你還敢有那麽多要求。給,你二弟照片。他一切都好,要我傳話讓你放心。”

楊巡坐在梁思申旁邊,但沒急著就昏暗路燈看照片,還是追著問他的主題,“你現在三天兩頭跑中國,會不會哪天就在中國設個辦事處長住了?會在北京還是上海?”

梁思申開車上路,一邊不忘回答:“我享受美國的生活,並不想回中國,這兒的生活很不方便。現在年輕,我樂意兩地飛行,以後就難說了。楊巡,謝謝你對我好,但從理智上說,你如果不純粹是說笑,你的想法並不現實。”

楊巡當真沒有想到梁思申說得那麽幹脆,不由楞楞看住梁思申,看著這張皎潔的臉在昏暗中猶如白玉一般,潤,卻是冷,好半天才道:“我是認真的,不過你別有壓力,當我單相思就是。就算是你回國,我看你也看不上我。我又不是傻瓜,哪會連這點都看不清楚。”

梁思申沒想到楊巡這麽說,心中隱隱感動,這才認真起來,卻不再回答。到了賓館,她自己下車出去登記,楊巡等在車上。等她稍微收拾一下自己出來,透過打開的車窗,卻見楊巡已經放下車椅熟睡。梁思申沒有打擾,去工地的路她熟,就讓楊巡睡上一會兒。想到剛才的對話,她有些挺無奈。她並不想與合作人有感情牽扯,可是她在美國並不是那麽受歡迎,沒想到回國卻是到處受寵,她自己也想不明白,搞得她挺無措。尤其是宋運輝那兒,她都有些不知道怎麽面對宋老師。反而與楊巡打鬧慣了,楊巡又是個特別能體貼的人,她在楊巡面前倒是無所謂。

一直等確定到了工地,梁思申才搖上車窗,拿鑰匙戳戳楊巡。見楊巡一骨碌彈起,笑道:“睡那麽香,真想讓你多睡會兒。不好意思叫醒你。”

楊巡冒了好一會兒傻氣,片刻小睡讓他有些頭重腳輕,腦袋發脹,一時也沒急智應對梁思申,只問道:“到了?”

“嗯,是不是停這兒?要不要停到更近點的地方?”

“就這兒,就這兒。鑰匙你拿著,等下你看看就回吧,工地不是你呆的地方。”楊巡說著開門下去,腳沒踩穩,梁思申見他挫了一下。梁思申關住車門,跟著下來,忍不住一把抓住腳下有些踉蹌的楊巡,借口道:“你走慢點,我不熟,怕跟不上。”

楊巡以為還真是這樣,反而伸手來扶住梁思申,果然走得慢如蝸牛。梁思申有些哭笑不得,只好讓他扶著,待到見他活動會兒又靈活開來,才將手臂抽走。只見楊巡站到高處,暗夜中兩只眼睛閃閃發光,四處巡看。見到不對的,就對這擴音喇叭吆喝一嗓子,要是施工方不改進,楊巡就開罵。梁思申只能看,雖然看著也不懂,但她有生第一次感覺到罵人也並非一無是處,楊巡在這樣的場合破口大罵是理所應當。一切順利時候,楊巡就指點給梁思申看,這個方位以後是柱子,那個方位以後是臺階,腳下這一大片是被梁思申硬性要求留出來的開闊停車場。梁思申聽著迷迷糊糊,不便幹擾楊巡的工作,給他增添麻煩,就開走車子回去睡覺。

但梁思申的出現卻令施工方好生奇怪,都沒想到,原來傳說中嚴苛的外國老板是這麽一個年輕女孩。

梁思申相信,楊巡的忙碌,甚至拼命,肯定不是做樣子給她看,從楊巡話裏話外輕描淡寫的態度來看,楊巡將為合資公司拼命視作理所當然。就算是楊巡為他自己所占的股份努力吧,作為合資公司的另一個大股東,梁思申深感內疚,相比楊巡,她做得太少。因此從分配上來說,楊巡很吃虧。

梁思申的職業就是投資,她深知以資為本的經濟社會主流思維,因此也非常認可報酬與酬金之間的合理掛鉤。可如今對於楊巡的超值和無償付出,梁思申有些一籌莫展,怎麽合理確定楊巡的工作價值,怎麽與楊巡商談確定楊巡作為經理人那一塊的工資?她希望合作雙方是公平合作,她不願占另一方的便宜,自然也不願看另一方吃虧。可她當然也清楚,楊巡這麽不計報酬地為兩個人的合資公司苦幹,還有感情成份在裏面,這一部分,又該怎麽量化?梁思申最頭痛的是這個,她清楚認識到,她欠了楊巡很大一筆人情債。

因此梁思申第二天醒來第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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