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部 1985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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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以後會跟我一樣常被人在後面不服氣,所以小虞以後底氣硬不起來,這是他的硬傷。”

程廠長笑道:“小虞要是肯好好跟著你,學你雷厲風行的工作作風,再加他的大學文憑,他的底氣怎麽可能硬不起來。”

“那是你老程擡舉我,你沒見劉總工至今還看我不順眼,不過,我也每天問他研究所研究出些什麽新產品沒有。技術人員看見我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啊,呵呵。”

程廠長聽了也大笑,水書記就是這麽豪邁,有時候能把旁人沒好意思說的話擺到臺面上自嘲。“現在提拔幹部不是講究四化八門嗎?我們小宋是最符合的,其實小虞也不錯,革命化、年輕化、知識化、專業化,對了,小虞缺個專業化。”

水書記聽了取笑程廠長:“老程,你女婿那個提拔速度,你還不滿意嗎?你別沖我數你女婿的好處,我比你還早發現你女婿呢。換你坐我這位置,你都沒好意思那麽提拔你女婿。老程你承不承認。”

程廠長被水書記直說得不好意思,笑道:“那倒是,換我,我得避嫌。不過老水,像你那樣能有膽魄發掘培養重用年輕幹部的領導還真是少數。”

“我不怕他們因為年輕出錯,我不怕輸,我輸得起。”水書記睥睨自得,一點不謙虛。

宋運輝這才知道,平日在工廠道貌岸然的大領導們,到另一個場合,說話那叫一個肆無忌憚。

外面兩個喝上了酒,就沒個完了,宋運輝在裏面不得不集中精力,避免去聽外面兩個的有趣講話。程開顏早打著哈欠靠宋運輝背上睡眼朦朧了,只有程母依然打點精神,進出廚房做好後勤。好不容易等宋運輝把第二份建議書拿出來,兩個人才停止喝酒,原來他們是等著建議書。看宋運輝有些疑問似的看著他們,水書記問他還想問什麽,宋運輝問沒喝醉嗎,水書記真真假假地教育宋運輝,說做領導的不會喝酒是極大欠缺。宋運輝將信將疑。

送走水書記,程廠長關上門就教育了宋運輝,一是不能透露看他文件的事;二是以後在任何場合遇見水書記依然不能隨便,他自己與水書記多年老友都沒隨便;三是掩蓋鋒芒,再懂也得稍微掩蓋一下。宋運輝受教。

但宋運輝心中向往的依然是水書記豪邁的放肆。

金州是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小社會,水書記前腳上飛機去北京,各色有關新車間的傳聞便後腳傳遍金州。本來,新車間就像天之驕子,是國民黨軍的新編美式裝備軍團,新車間走出去的人腰板都比別人挺直一些,找對象也比旁人多幾分勝算,可一夜之間,卻成了被人取笑的中看不中用笑柄。否則,水書記心急火燎地跑北京幹什麽,不是才開會回來嗎。

新車間工人也在總控室內部的議論中沮喪,為什麽花大錢花大力氣建起來的新車間卻成了總廠虧損大戶?為什麽前幾天忽然自甘墮落降低產成品質量?其實,新車間的獎金工資並不比其他車間高,大家在新車間工作得士氣昂揚,無非是因為新車間有新意,有奔頭,可如今,忽然如幻夢走向現實,原來自己一團熱心迎娶的公主,只是人家調包的宮女。

誰都知道,這時該做思想工作,擺事實講道理。可是,當懷疑在人們心中孳生的時候,道理豈是那麽容易被接受。何況,當初建設新車間,已經將該講的新設備優勢全部講完,把大家的情緒激發出來,就像人早早亢奮完畢,熱情早在安裝時候燃燒到最燦爛,除非現在拿真正的成績出來,否則何以形成刺激?以前,起碼還可以在質量上傲視一車間,可現在,質量的優勢也被迫自我扼殺,所謂價格雙軌制與外銷都還只是水書記竭盡全力向上爭取的東西,成不成還是未知數,而且還不能事先拿出來說。宋運輝遇到思想工作的難題。

按說,車間思想工作本是書記該管的事,可宋運輝心中一向把新車間當自己的戰場,自己的資本,新車間就像是他自己生出來的兒子,長得好看難看,他攬到自己頭上,養得好不好,他也攬到自己頭上,他對新車間,有著與旁人不一樣的感情和責任。因此,他才分外頭痛該如何調動工人們的工作積極性。於是,他小家才和諧美滿了三四天的生活又被工作取代,沒辦法,他必須想出妥善的解決方案,他需要單獨思考策劃。

宋運輝有三種選擇,直面問題,還是粉刷問題,或者甚至是逃避問題。最保險的是逃避問題,不作為,任工人人心浮動,只要不出生產事故,所有問題都可以推給總廠決策。總廠都解決不了的事,他一個車間副主任哪有什麽責任。第二選擇是粉刷問題。掩蓋事實,往往使流言更加泛濫,還不如逃避。最險的選擇是直面問題,最難預料結果的選擇也是直面問題。可宋運輝以年輕人的血氣,選擇了這個最險的選擇。不是說理解萬歲嗎?只要如實向工人說明,工人應該會理解新車間的難處。只要理解,就會產生責任感。

這是他把看電視的程小貓關在客廳,自己躺床上將心比心地考慮眾人對三種選擇的反應,想了兩夜的結果。他甚至沒與程廠長商量,因為他估計,以程廠長的保守,肯定會對他說,看看吧,先觀察一段時間,等水書記回來看政策取向再作定奪。可宋運輝怎麽等得住,當初設備引進審批報告遞上去多久才批覆,這回的兩個建議書申請周期也可想而知。可是,新車間的士氣不等人,他不願無所作為。吃夠小時候被動挨打的苦頭,他如今絲毫都不願放棄主動權。他可以隱忍不發,但他必須主動掌握自己的人生軌跡。

在班前會議上,他將真實情況向大家如實交待。他明確告訴大家,新車間設備在國際上的定位,在國內的地位,新車間產品目前在流通中遭遇的政策局限,為什麽總廠為攤消成本暫時做出降低質量提高產量的決定,新車間設備虧損點主要在哪裏。他發動大家討論,群策群力,拿出如何不把雞蛋當作土豆賣的措施。他也在最後勉勵大家,國家政策一直在朝著給企業松綁,開放企業自主權的道路上前進,政策趨勢是對企業的約束將越來越少,企業的自主權將越來越大,所以新車間的前景依然是樂觀的。但新車間目前處於黎明前的黑暗,或許有各種不利因素在這個時段出現,我們現在很艱難,這個時期更是需要大家抱成一團,同心協力,克服困難。

流言總是難以在真實的土壤上存活。宋運輝將事實攤開來講,立刻消除了流傳在各班組間各種版本的流言。大家也在無聊而悲觀地盯著儀表盤的間隙,大聲就事實展開討論。說到流通渠道的局限,大家就把周邊親戚朋友所在企業那邊的活躍變化拿出來講,對比之下,越發悲憤於新車間這麽好設備所遭受的不平待遇,都說這是鳳凰迫降草雞窩,而並不是鳳凰本身岀問題。

宋運輝將他自己的聲音傳遍每個新車間職工之後,自己並不參與討論,而是通過與個別職工的談話密切關註輿論動態,看應該做出何種糾正或補充。令他沒想到的是,不到兩天,這些以往自詡總廠精英的新車間職工中間居然產生一種悲情情緒,悲情發酵,卻令那些工人自覺多花精力在限定產量基礎上,相對提高產品質量。他們都說,樹掙一張皮,人掙一口氣,不能讓一車間甚至其他動力車間等輔助車間的人給看扁了。宋運輝本來只想以開誠布公來消滅流言,讓大家安心工作,不要自亂陣腳,沒想到,效果卻走向他無法預測的一端。所謂人心叵測,誰也無法預料人心帶動下的輿論會走向何處。沒想到悲情,會把眾人團結在一起,迸發岀一種獨特的力量。

宋運輝心中納罕,思前想後總結一番,將這一實例記在心裏。他即使不是有意識地記住,他估計自己也長久不會忘記這個實例,他通過這一實例,才清楚,原來人心的動員,既可以通過正面鼓動來刺激,也可以通過反面壓抑來刺激,全在因地制宜。

但是,宋運輝的選擇卻給他自己帶來麻煩。他的頂頭上司一分廠廠長在每周例會上批評宋運輝,說在總廠還沒拿出最終處理意見之前,他怎麽可以擅自將總廠小範圍會議上討論的內容公布於眾,完全是沒有組織紀律意識的表現。宋運輝沒有解釋,也沒有反駁,只低頭聽訓,心中不服與煩悶。一分廠廠長的司馬昭之心他清楚,可他和一分廠廠長都是水書記嫡系,嫡系內部怎麽可以當眾打架。如今既然一分廠廠長是他上司,當然只有他忍。就像去年水書記手中沒有技術優勢,即使有人事優勢,可面對劉總工與費廠長的咄咄逼人,水書記這樣強勢的人也會選擇忍。想要做成一件事,宋運輝越來越覺得,有一句話沒錯,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只要看準了,咬緊牙關排除萬難也要走下去。

可一邊的,只要想到小雷家的飛速前進,宋運輝有時又會覺得氣餒。在金州這樣的大工廠做事,牽絆太多,內耗太大,成效太差。他有時在想,如果他去小雷家,又會怎樣?

可宋運輝不知道,小雷家並不像他想象的那麽一帆風順。

雷東寶回去小雷家,與村幹部開了幾次會,將村集體企業機構改革方案的調子定下來,又起草完畢,便交給鄉領導審批。那些鄉領導看到以宋運輝思路為藍本的草案,都是對裏面的陌生論調大為傾倒,於是,草案又送交縣裏。陳平原看了草案,將雷東寶叫上去詢問,雷東寶叫上雷士根去解釋,免得他自己被問急了當場急躁。

縣裏最主流的反對意見,是有關分配問題。剛從平均主義走出來的領導們雖然已經接受了包幹到戶,適應了工廠承包,適應了多勞多得,可是,對於以村幹部為首的鄉鎮企業領導拿高額提成的做法卻非常不理解,很多縣領導當場提出質問,問以村集體資源獲取的利益,可以讓村幹部多享嗎?村幹部作為一村的領導,憑借職權制定向村幹部一邊倒的規矩,為自己謀取利益,是否合理?

也有人問,依照小雷家村目前的經營情況,諸位村幹部同時作為企業負責人,大約可以拿多少。雷士根給了數目,大家都說高了。雷士根解釋說,企業工作的村民工資也將提高,有人又提出,把原本屬於村集體的那部分資金拿來瓜分給私人,比較不合理,不能用改革的名義挖社會主義集體的墻角。

雷東寶一直沈著臉不說,該說的反正雷士根都知道,而且他聽得心煩氣躁,恨不得打人,還是不說為好。但他聽了兩個多小時辯論後,終於忍無可忍,問如果不相應提高管理者的收入,管理者的能力又體現在哪裏?這話是宋運輝教他的,他背下來了。他緊接著的第二個問題是,管理者的收入不與效益掛鉤,又該用什麽辦法來阻止類似已經自殺的老書記這樣的以權謀私呢?雷東寶說,縣領導們既然說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倒是拿個辦法出來消除貪汙。

有領導對於雷東寶這樣一個小小村幹部的囂張不以為然,說農村工作目前兩眼只盯著發展經濟,忘記思想教育,正是因為忽視思想教育,所以才會出現管理者思想偏差。雷東寶火大,說老書記一向是村裏帶頭教育村民提高思想的人,而老書記的思想一向由縣鄉兩級來教育,縣裏思想工作是抓了,但為什麽老書記手中有了審批權卻第一個貪汙?縣裏領導被雷東寶問得很尷尬,可就是咬緊牙關不批準。

雷士根眼看鬧僵,就迂回了一下,說分配問題可以以後再談,也可以按照領導意思削減分配系數。但這個草案中關鍵問題並不是分配問題,而是小雷家村集體管理機構架設的問題。雷東寶心說雷士根說得太客氣,直接就說縣領導見錢眼開,忘記主題不就得了。

幸好陳平原拿小雷家的手軟,堅持將會議主持下去,將討論回到主題上來。對於小雷家機構的架設,尤其是雷士根看似很專業的解釋,讓縣裏領導拿不出反對意見,他們不痛不癢問了幾個搔不到癢處的問題,就將機構架設給通過了。

雖然是分配問題還沒解決,雷東寶知道,想要縣裏將分配問題通過,除非村幹部全體不領餉,那是不可能的。所以,雷東寶決定不管縣裏怎麽說,回到村裏,就開會將草案化為落實了。磚廠和預制品場都是紅偉負責;養豬場交給雷忠富負責,這個決定倒是讓雷忠富大為意外,看著臺上依然在宣布任命的雷東寶,心情覆雜;電線廠交給原本協助雷士根的本村高中畢業生雷正明,技術和為人靈活都拿得岀手;建築工程隊由一位村民承包,自負盈虧,因為雷東寶嫌建築工程隊收入少,麻煩事多。總負責是雷東寶,副總負責是雷士根,名稱沒改,還是一個書記,一個村長,沒采用宋運輝的建議,總覺得農村人用什麽經理總經理。至於如何分配,雷東寶幹脆不說。以前他什麽都先與村民通氣,現在則是懶得再說,反正他錢拿多了肯定得挨罵,罵就罵吧,他才不解釋。

會上有人提出追還老書記貪汙款的事。雷東寶陰沈沈地看了老書記家的方向半天,回答一句老書記一條命夠值三萬塊。臺下議論紛紛,雷東寶沒興趣聽,講完就走了。什麽民意,他現在不信了。他努力把村集體經濟搞好,他自己光榮,這塊生他養他的土地也光榮,他可以日子過得好,帶動小雷家這幫人日子也過得好,這就行了。民意?光聽民意,他能辦成什麽事?當初誰支持他開磚窯?當初承包土地時候誰乖乖聽話了?

當改變架構後的第一個月工資出來,村民的議論爆炸了。雖然誰也不敢當著雷東寶的面說什麽,但雷士根和那幾個廠的負責人都被人指著罵。連雷忠富都放棄過去的成見找上雷東寶訴苦,說還是降點工資。但雷東寶說,做得多,做得好,就得拿得多,有種誰也把豬養得好,頂替他雷忠富。挨罵怕什麽,做頭的哪個不挨罵,頭是那麽好做的嗎,能挨罵也是本事,只要自己行得正站得正坐得正就行。雷忠富聽了由不得想到當初他承包的魚塘被扒了之後他如何罵雷東寶,如今雖然豬場興旺發達可他依然覺得雷東寶沒按承包書辦事是錯誤,但今天聽了雷東寶有關挨罵的解釋,倒是理解了這個不講理的書記。做頭的,哪裏可能事事擺平,總有一頭不伏貼地翹起,做頭的總會挨幾句罵,正常。雷忠富倒是為自己以前的不顧大局對雷東寶生出點歉疚了。

為此,雷忠富沒少勸其他幾個也拿錢多了的豬場負責人放寬心。這算是替雷東寶分憂解難。

雷母聽到的議論就多得多,回家很擔心兒子會不會又闖禍,苦苦哀求兒子把工資削減一半,免得哪天被抓去坐牢。但雷東寶告訴母親,以後誰還敢再當著她的面說,她就說兒子不會霸著書記這個位置,誰有能耐當小雷家書記,她兒子當天就讓位。

雷東寶如此蠻橫霸道,別人卻反而反不起來,反而在議論幾天後悄悄接受。反觀雷士根、史紅偉他們幾個越講理越講不清理,最後只好把責任都推給雷東寶,說都是東寶書記做的決定,有本事都去找東寶書記。結果,村民不過是多喧鬧了幾天,後來也沒了聲音。

反而是有人反映到縣裏,縣裏有領導來指責。雷東寶在電話裏沒客氣,也是給那句話,有誰能代替他,他絕不霸占著書記位置。可是,誰能代替他?縣裏雖然大會小會都把雷東寶的“自私自利”當作現象來研究,當作典型來批評,可他們改變不了現實。最終,鬧騰幾個月後,所有的反對全都不了了之,小雷家的管理架構改革被強行推行,順利推行,成功推行。

連宋運輝都沒想到,小雷家在分配問題上竟然沒掀起翻天巨浪。他更是感覺到,金州與小雷家,這兩片土地,那簡直不在同一個國家。小雷家是塊熱土,一塊幹事業的熱土。

因此,宋運輝想到自己的事業。他希望持續不斷地奔跑,可是,如果繼續目前的工作……他想到水書記在丈人家的那句話,“你這女婿,搞經營比搞技術更有頭腦,腦子對政策敏感度高。可惜技術太好,反而讓我不舍得把他從技術崗位上換出來。”經營,還是技術?宋運輝發現自己面臨選擇。經營,是一條不可測的路,可也是充滿挑戰的路,似乎更是一條可以發揮他宋運輝主觀能動性的路,這不正是一條他向往的可以持續奔跑之路?可經營之路,他的起點是零。而技術,他已經小有成就。以他目前在一車間技術領域不可替代的地位,他只要保持,就可以輕易守成。再加他的年齡優勢,他的身份背景,他早已穩當地廁身本年齡段,甚至三十年齡段人中的前列,他在工廠技術管理或者生產管理領域的前景指日可待,他只要耐心等待充實資歷就行。

只是,他不滿足於安穩的現狀。

在接到雷東寶的匯報電話後的發薪日,他終於還清欠丈人家的錢。雖然欠丈人家的錢並不多,可還清前與還清後總是不一樣,還清欠款,整個人一身輕松。從丈人家吃完晚飯,與程開顏一起在略微炎熱的夏夜中回家,宋運輝忽然跳離原來的話題,冷不丁問了一句:“小貓,你說我到你爸那歲數時候,會是什麽樣子?”

程開顏不明就裏,笑道:“你肯定比爸爸帥,你比爸爸高多了。可是你有一項沒法跟爸爸比,你只能有一個孩子呀。”

宋運輝沒想到程開顏想的與他想的完全不同,不由笑道:“誰說只有一個孩子,我還有你這個大孩子。小貓,我是說,我未來會不會有你爸現在的地位,還有,我在你爸現在這個年紀,我做什麽工種。”

程開顏顯然沒想到宋運輝會提出這麽大的問題,想了會兒,才道:“以前爸爸說過,你比他的起點高,你又是比他早十年拿到科長位置,我想……我想……你肯定可以做得比爸爸現在好。可是,那你不是得升到部裏去了?我們難道得搬家到北京去住?那我不是要離開爸爸媽媽好遠了嗎?”

宋運輝被程開顏無限發散性思維搞得笑岀聲來,卻也知道他是沒法與程開顏就此問題展開討論了。他只得又轉了話題,問道:“小貓,你把工作轉到幼兒園去怎麽樣?省得天天穿工作服上班。”

“幹嗎轉工作,我現在工作得挺好,大家對我都挺好的。再說我電大畢業了,可以爭取做會計了。”

宋運輝循循善誘:“跟那幫運銷處的老油子混一起有什麽意思,不如去幼兒園,小孩子多好玩,又適合你的性格。”

“不好,每天跟小孩子混一起,我還長得大嗎?不好。可當初爸爸也想要我去幼兒園工作,你們怎麽都看不起我?我能做好在運銷處的工作,別以為我只會跟小孩子玩兒。”程開顏說起來有點生氣,當年為了不去幼兒園,還與爸爸小小生了一場氣,歷時三天,以爸爸投降告終。怎麽現在還得與宋運輝開戰,他只比她大半年不到,憑什麽他也小看她。

宋運輝沒料到程開顏如此反對,但他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依然堅持自己的觀點,但曲線救國:“小貓,不是說你能力不行,我的意思是,你那麽可愛的人,我真不願意你在運銷處被那些老油子近墨者黑了,我希望你一輩子都單純透明。而且,你忘了嗎,幼兒園有暑假寒假,那麽大段時間的休息,我想到你暑假寒假呆家裏,我一下班就可以看到休息了一天活潑可愛的你,並吃到你親手為我做的飯菜,我對那樣的生活向往不已。你說呢?”

程開顏眼裏火花一閃,對,暑假寒假,一年裏可以慵懶上三個月,那三個月裏可以天天以飽滿的精神迎接宋運輝回家,而不是她有時累得頭昏眼花,宋運輝也累,兩人見面都沒興致。再有,她可以有那麽多時間調理可口飯菜餵養丈夫。想到這兒,她來了熱情:“對,我這下可以有時間耐心學做衣服,還可以學打毛衣,我一定要給你穿上我親手織的毛衣。”

宋運輝見這個小貓總有辦法把話題從東扯到西,有些哭笑不得。“那你找時間跟你爸說說,要他把你調去幼兒園。”

“咦,你說不也一樣嗎?”說話間,兩人到了自己的家,程開顏先進門拿起掛在門背後的一把扇子扇了幾下,又朝正關門上鎖的宋運輝扇幾下。

“你去說,我要是去跟你爸說,你爸肯定得問我是不是想生孩子啦,準備什麽時候生啦,你要我怎麽回答?你反正怎麽說都可以。”

程開顏滿不在乎地道:“那你就說順其自然不就得了?又不是太大的事。哎,小輝,我們……”

宋運輝料到程開顏想說什麽,連忙打斷她,“再等幾年,我們還年輕,才剛結婚,我們再過幾年無牽無掛的自由日子才要孩子。生孩子太危險,小貓,你再長大點才能生孩子。”

程開顏聽了挺喪氣,“可是小孩很好玩的呀,我同學已經生孩子,不危險。小輝,你是不是不願跟我生孩子?”

“不是,你忘了我跟你說的我姐姐的事嗎?小貓,我很怕你痛,更怕你有危險。我們考慮成熟後再要孩子,不急。”

看著丈夫為她擔憂的眼神,程開顏心裏好感動,鉆進丈夫懷裏,反而是她來寬慰宋運輝,“不怕,大家都生孩子呢,很少很少會有人遇到危險。我不怕,我要為你生一個像你一樣聰明的孩子。以後孩子每天拿第一名,我以後每天都可以在老師面前得意,哈。”

宋運輝也知道難產致死是小概率事件,以前衛生條件差,人類都一代一代地在繁衍下一代,沒岀太多事故。可想到讓小貓冒著生命危險生孩子,他心底有堅決的抵觸,他那麽柔嫩的小貓,怎麽可能受得住懷孕生產的煎熬,他還沒做好要孩子的準備。

程開顏又開始看連續劇,《血疑》,日本的,山口百惠飾演,這幾天大家見面都談到《血疑》。宋運輝陪著程開顏看一會兒,就進去臥室看書。看了會兒,又想到剛剛想找程開顏聊卻未遂的話題,不由得攤開信紙,寫給梁思申。他很懷疑梁思申能不能看懂他信裏所寫,但他需要一個說話的地方,這件事,懂的人,他不便說起,包括丈人;不懂的人,他說了也沒意思,說了更郁悶,比如對妻子。他就把自己的心情寫在信裏,不管梁思申看不看得懂,他算是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省得憋在心裏難受。

在信裏,宋運輝寫道,“……我現在面臨兩個選擇,一個選擇是按部就班地生活工作,獲得十拿九穩的成就;一個選擇是條不明前途的道路,我很想在投入所有精力將新車間建成之後,再想盡辦法,完成我在投建新車間之前,在項目建議書裏的設想,那就是把買新設備所用的巨額外匯,用新設備生產出來的高質量產品將外匯掙回來,其實,那也是我的理想。如今,因為受政策約束,新設備明珠暗投,降低規格生產舊設備就能做的產品,這令我很痛心,我不清楚水書記帶去中央部委審批的價格雙軌制建議能不能批下來,外貿自主權能不能獲得審批通過,只要能被批準一項,新車間新設備就有前途能揚眉吐氣。我認為,能被批準一項,甚至兩項,都只是時間問題,我能不能參與其中,為新設備的產品尋找出路,才是最大問題。因為我的技術,總廠是絕不肯放我脫離新車間的技術管理,讓別的不是最熟悉設備的人接手。而且我對怎麽走產品出口之路,或者價格雙軌之路也是茫無頭緒,很奇怪,你的企業管理書籍裏幾乎沒有有關銷售的內容,難道國外也是按照計劃渠道銷售產品,不需企業自己找市場,尋出路?如果國外也是這樣,那麽,我姐夫的小雷家村自己找渠道進貨,不在計劃體系內生產,自己找市場銷售,是不是標新立異,或者只是夏日劃過天際的流星一般的短暫經濟現象?因為那麽多的不確定,所以我才覺得我的選擇有些難。既不願放棄既得,又擔心無法預料的前途。可是,守住既得,而不是開動我所有的智慧精力去求新求高,卻令我困惑。守成,那不是老年人才做的選擇嗎?我想,我還年輕,跟我同樣年齡剛分配進廠的大學生在這個年齡依然一無所有,還站在起跑線上。如果我放平心態,也以一個新人的心態和姿勢站回起跑線上,我可以做什麽,怎麽做?……”

信中,宋運輝又寫了別的,他叮嚀梁思申在中學裏一定要好好讀書,考取最好的大學,因為一個好大學獨特的學習人文環境,對人一生影響至大,他講了他與來自名牌大學的虞山卿之間的修養區別。他也講了他的程小貓打出來的圍巾坑坑窪窪,可很感人,幸好現在有毛很長的馬海毛線,可以幫小貓圍巾裏面的跳針遮醜。他甚至還給梁思申說了剛剛發生在小雷家大隊的改革。一邊寫一邊想自己太怪異,梁思申才是個高中生呢,連小貓都聽不懂的話題,梁思申能懂?可宋運輝還是手不由己地寫了,就好像是記日記,寫心得。就像,以前在大學時候,總把發生的見識的所有新鮮事寫信向家裏匯報,家裏有個一直關註著他的姐姐,而梁思申的回信也從來都是言之有物,絕不空洞,雖然有些想法幼稚,可她畢竟有想法,而且是視角獨特,觀點鮮明,甚至尖銳的想法。

其實,寫完給梁思申的信,將自己心中一直反覆的思路理清,明晰寫到紙上,宋運輝心中立刻有了清晰的決定。不,他不能按部就班地從新車間副主任,賺夠資歷後升到新車間主任,然後再賺點資歷,最好讓自己眼角盡快長出皺紋,明顯老成之後,轉到一分廠擔任領導,然後……再然後……一直到頭發花白,做個穩重的宋廠長。閑暇時間,釣釣魚,揩廠裏便宜自己打一套沙發,生個孩子抱著寵著養大,還有,每天學著旁人嚼舌根,成為傳播小道消息的一個可有可無的環節。

那樣的人生,可怕。那不是他的理想和追求。

水書記去了北京後還沒回來,傳來的內部消息說,審批工作異常艱難,因為這是一個太大的創新。對於金州這樣的大型企業而言,一舉一動,都關系重大,不可能一批就準。需要考慮的方方面面太多,水書記有太多工作要做,太多思想需要匯報。

幸而,一車間的大修完成,由一車間拉動,總廠終於走出虧損。程廠長終於可以長舒一口氣,算是不負水書記所托了。但是,考慮到下半年已經開始,總廠利潤與工人獎金密切相關,水書記在電話裏指示想方設法挖掘潛力,提高利潤。程廠長召集分廠廠長,討論如何在下半年將前兩個月的虧損彌補掉。這事兒,一分廠廠長最在意,因為虧損就是發生在他任廠長的一分廠,他兼任車間主任的新車間。

回頭,他在分廠例會上,就把任務向新車間布置下去,要求繼續提高產量,壓低質量,只要與一車間產品質量參數持平即可。

但是宋運輝陽奉陰違,不予執行。回頭,一分廠廠長看報表見新車間產量沒有變化,便打電話問宋運輝什麽時候改變參數,宋運輝給他一個回答,說質量不可能無限量低下去,再低,反應器上會出現大面積結焦。一分廠廠長將信將疑,但又無法當場反駁,因為他不懂新車間設備。他只好暗中找來新車間一個工程師詢問,工程師不疑有他,回答說有結焦可能,但參數變化幅度不大的情況下結焦可能性不大。一分廠廠長問,如果調整到一車間的產品參數,會不會結焦,工程師說,因為設備從來沒達到過這麽低的參數,所以必須與上次下調參數時一樣,邊調邊觀察,必須非常小心謹慎,但不是沒有可能。

一分廠廠長從嚴謹的不肯得罪人的工程師嘴裏聽出苗頭,那苗頭就是,宋運輝也不知道會不會結焦,可宋運輝沒有嘗試,便拿話拒絕了他,本質乃是宋運輝不願執行他的決定。於是,一分廠廠長鼓勵工程師嘗試,可工程師說他不敢,連宋主任調整參數時候都戰戰兢兢,滿頭是汗,他技術不如宋主任,沒那個膽量嘗試那麽貴的設備。

一分廠廠長既然把情況調查清楚,便又找上宋運輝,讓他務必嘗試降低參數,也提出他會在場,大家一起密切留意結焦產生可能。一分廠廠長把道理說得很婉轉,但他等待的是宋運輝的拒絕。而果然,宋運輝沒有辜負他的期待,又拒絕了他,但只是可能帶有些輕蔑地告訴他,理論上而言,會結焦,昂貴的設備不能冒這個風險。

如果換作別人,一分廠廠長可以把任務強硬地壓下去,但是對於宋運輝,這個有程廠長作為後臺的手下,卻不行。他可以抓住宋運輝顯而易見的錯誤提出批評,但是對於新車間的設備他無從下手,批評出去,反而可能成為屬於他的笑柄。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束手無策,他等的就是宋運輝的再度拒絕,他索性將宋運輝交給布置任務給他的程廠長自己去處理。程廠長沒法壓宋運輝,那是程廠長自己沒用,自己下的指令被女婿頂翻,那是笑話。宋運輝如果頂不住丈人壓力最終調低參數,那麽,宋運輝存心與他一分廠廠長鬧對立的情緒昭然若揭。反正宋運輝將左右不是人,他正等著宋運輝自己入甕。他在找上程廠長談困難的時候也指出,宋運輝可能對他在以前一個會議上的批評有抵觸情緒,他還把那次會議向程廠長回憶一下,搞得程廠長很替女婿理虧尷尬。

等一分廠廠長一走,程廠長就打電話到新車間,要辦事員立刻將宋運輝找到。

宋運輝大致知道丈人上班時間就這麽著急冒火地找他,肯定與一分廠廠長剛被他拒絕有關。所以進到程廠長的辦公室,他就先聲奪人:“爸,參數不是不能降,可是再降,我們相比一車間沒一點優勢了。第一次降參數後車間反響很大,很多人有反對意見,我好不容易擺事實講道理讓他們體會總廠的難處,再說還有那麽一點技術優勢支撐著,他們才能想通。如果再降,兩個車間擺在可比條件之下,只要從總廠調一下數據就可以得出新車間單位利潤還不如一車間的結論,新車間全體工人的臉面往哪兒擱。分廠當然無所謂,可我得顧慮手下職工的情緒。”

程廠長靜靜聽完,卻一針見血道:“小輝,你是不是挾技術自重,借機宣洩反感分廠廠長的情緒?你要認清你自己的位置,你雖然處於可以胡鬧的年齡,可你已經是中層幹部,作為幹部,你不能意氣用事,你得眼觀六路照看到方方面面。比如你即使想抵制上司的決定,這次你也不能做,因為這回提高利潤的指令是我下的,你不能讓分廠廠長看我的好戲。”

看到宋運輝啞口無言,眼神中了然和覆雜並存,程廠長嘆息道:“去吧,趕緊去調整參數。至於你與你上司,誰都沒指望你們能團結在一起,可由你挑起矛盾,總是你失策。以後做事,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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