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部 1983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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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一工段有個倒班工人需要調休參加家裏弟弟的婚禮,宋運輝好心頂替一下。新年伊始,他就得來兩天調休。

元旦過去沒多久,總廠召開團代會,宋運輝也不知自己怎麽就成了一車間的團員代表,有幸參加總廠的團代會。想到以前入個團就像偷襲一般艱難,而如今水書記竟然親自暗示他可以寫入黨申請,而且還可以作為優秀團員代表參加團代會,憑此,他相信,身份問題以後在金州可能再也不成其為問題。再想到目前小辦公室是水書記指示安排,他懷疑參加團代會的資格即使水書記沒吱聲,車間團支部書記在車間黨支部書記指示下,也肯定是受了水書記的影響。對水書記,他感情覆雜。

早在知道要參加這個會議時,尋建祥就提醒宋運輝穿好一點,說這種在廠區外召開的脫產會議是變相相親場,穿好一點釣一個女朋友來,這是最好機會。宋運輝想在意也沒法在意,進工廠近半年來,他心思全在工作上,根本沒有去哪兒買些衣料子做件好看衣服的心思,他還是穿著工作棉襖去開會。一進充做會場的電影院,不得了,閃亮燈光下,年輕男女爭妍鬥艷,女同志雪花呢的大衣領子上更是圍著嵌金銀絲的玻璃絲紗巾,看上去好像只有他一個穿的是工作服。好在宋運輝對於穿著打扮不很講究,看著別人好看,自己難看也無所謂。

虞山卿作為生技處的團員代表也出席會議,他與宋運輝坐在一起。虞山卿穿一件半身長煙灰色雪花呢大衣,黑色筆挺的褲子,黑色鋥亮的牛皮鞋,大衣下面是雪白的襯衫領子,也不知是真襯衫還是假領子。頭發是新理的,鬢角雪青,臉龐洗得幹凈,胡子刮得幹凈,整個人挺刮精神,與宋運輝坐在一起簡直是對比。虞山卿處於生技處和整頓辦的身份,文革後第一屆大學生的文憑,以及他出色的長相打扮,為他引來無數姑娘火熱的目光。

虞山卿年紀比宋運輝大得多,他自然知道自己的魅力,坐在椅子上顧盼生姿。宋運輝便是缺乏了這方面的技術手段,他只會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姑娘們的眼睛瞧過來,他的眼睛看回去。宋運輝沒看到幾個好看的,再說人家看的也不是他。

上面開始講話時候,下面聊天開始。虞山卿輕問宋運輝:“快半年了,有什麽感想?”

“累,比讀書時候累。你呢?”

“唯一感想,當初真不該跟你換來整頓辦的位置。現在整頓辦癱瘓,被水書記拎到你辦公室罵一頓後一直癱瘓,做事挨水書記罵,不做事挨費廠長罵。”

“總比三班倒強。”

“三班倒也看三班倒,像你這樣有上頭撐腰,走曲線到下面沈上幾天,上來就是資本了。”

“我哪有誰撐腰,又不是廠子弟。前幾天還有人說你找了個廠子弟的對象,是那個誰的女兒……”

虞山卿非常的不以為然:“再誰的女兒能和你跟定水書記比?”

“我?有沒弄錯?”

虞山卿不滿地瞥宋運輝一眼,道:“這否認太不地道了吧?現在誰不知道你是水書記嫡系裏面的嫡系?要不是水書記在你辦公室臭罵我們一頓,我們的工作怎麽會停滯?你畫的工作分解圖,可做得真用心,跟水書記的罵配合得珠聯璧合。”

宋運輝聞言不由“嗳”了一聲,一時無言以對,難道人們誤會他的工作分解圖是配合水書記而精心制作的一出道具?他很想追問一句“大家真都這麽說?”,可問不出口,電光失火間已經想到,別人正該這麽想。早在他進廠時候已經被與水書記聯系在一起,他一路的腳印都帶有水書記的指點和牽引,他雖然頗為反感水書記,意圖與水書記保持距離,可他無法否認,他個人身上,無可避免地帶有或明或暗的水書記的烙印。他無法掩耳盜鈴,別人也都看著呢,即使工作分解圖不是與水書記的合謀,但他依然不能得了便宜又賣乖。對他,對外人而言,這都已是既成事實。他都不願解釋分解圖與水書記無關,可還是口不由心地道:“我那份工作分解圖完全是個人行為,如果不是這樣子的分解,我不像你們坐機關的天生是領導,拿什麽安排工作?倒是真沒想到會成為害你們挨罵的導火索。”

虞山卿定定看了宋運輝一會兒,道:“我現在很矛盾,整頓辦繼續呆下去,做什麽坐機關的領導,華而不實,沒有前途。但如果像你一樣下基層,我與你畢竟不一樣,你在年齡上耗得起,我不行。而且現在再下去,而不是一開始就下去,你可以料想到諸多猜測。可是整頓辦處在風眼,如今更是人心惶惶。小宋,換你還有心思找女友?”

宋運輝心想,既然那麽多矛盾,那還猶豫什麽,跳出來,做點實事,來日方長,用事實說明問題。但一想也果然是,虞山卿已經三十來歲,他還怎麽來日方長,他的顧慮有道理。他只有安慰:“整頓辦不會永遠無序下去,國家對整頓年限是有規定的。”

虞山卿再次定定看著宋運輝道:“你年輕,也好,沒覆雜想法,別人也相信你沒覆雜想法,反而會培養你親信你塑造你,出事也不會找到你頭上。可我們不一樣,我們是政策制定敏感部位,一朝天子一朝臣這種事最容易出在我們頭上。你看看現在這局勢,整頓辦所有人都謀劃著改弦更張呢。”

“對了,基層就沒這種事,如果不是你今天跟我說分解圖,我還不會很有感覺。”宋運輝凈看見機關裏在鬥來鬥去,下面基層的看熱鬧。

“如今不是全民皆兵的年代,被選作對手,還得看有沒資格……啊,你年輕,你是天然免疫。”虞山卿看看宋運輝,見他並不在意的樣子,這才繼續說下去,“再一個月得春節了,小宋,你哪天有空,我們一起去水書記家拜年。”

宋運輝心想,難怪虞山卿今天跟他說得那麽多,原來就為最後一句話,虞山卿還真以為他是水書記的嫡系,可以直進直岀水書記的家門。宋運輝想著虞山卿也是艱難,那麽大年紀才進廠與人競爭,與他同齡的都是老資格,難度可想而知。他本來有現成的建議,建議虞山卿遞交入黨申請書以向水書記表明態度,但他直覺虞山卿太鉆營,他有點忌憚這種人,過去的經驗告訴他,這種人往往是踩著人頭頂往上爬的人,他不想做他父親第二,他微笑一下,示之以弱,“我不敢去水書記家。”

虞山卿本來想搭一把宋運輝這個新貴的順風船,沒想到這個新貴還真是年輕不懂事——不,是不懂做人,居然說出如此孩子氣的話來,他當真是哭笑不得,怎麽這天下凈是傻子拿大牌啊。話不投機,虞山卿懶得再說,繼續打量周圍人等。

宋運輝也就不說,心不在焉地聽上面主席臺有人做報告。水書記也在主席臺上,身架子依然瘦小精幹,可身形不能說明問題,水書記坐哪兒,哪兒就是重心。宋運輝看著水書記心想,他真被公認是水書記的人了?

回到寢室,問尋建祥,尋建祥也說大夥兒都這麽說,但他看宋運輝不是那種攀附權貴的人,尋建祥說他曾跟人解釋說跟他同寢室的大學生純粹靠本事吃飯,做事不知多辛苦,傻得不得了,可別人都說沒人撐腰做死也沒出頭日子,都說尋建祥沒看到本質,被大學生蒙了。尋建祥最後嬉皮笑臉總結說,說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跳進黃河洗不清,幹脆名至實歸,從了吧,從了可以早點混個小領導做做,把兄弟救出苦海。

宋運輝聽了訕笑,可見事實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他不想攀附權貴,他只想把事做好憑實力進取,不錯,他有野心,但他只想憑自己苦幹加巧幹,以實力實現野心,而不是投機取巧做拉幫結派的歪門邪道勾當。可沒想到人們不信他。他跟尋建祥說,還是那四個字,來日方長。立刻挨尋建祥一句罵,要他別傻了,現成的階梯為什麽不爬,還等人端到面前跪地上請他爬嗎?誰那麽傻,以為他宋運輝是大爺嗎?宋運輝也覺得尋建祥說得有理,可心裏就是有障礙,一時沒法轉彎。於是又挨尋建祥罵了,不過兩人心無芥蒂,罵來罵去不傷感情。

尋建祥罵人沒幾句,罵完就雨過天晴,但今天的天晴與往日不同,今天尋建祥忽然兩顆門牙刨在下唇外,兔子般地尷尬笑著對宋運輝道:“你飯後抽一個小時給我,我帶你去見個人。”

“誰?”宋運輝感覺尋建祥今天極怪,“男的還是女的?”

尋建祥唧唧哼哼地笑,硬是不答應,呼嚕呼嚕將飯吃完,拿碗敲著桌沿要宋運輝快吃。宋運輝才吃完,洗碗都來不及,就被尋建祥拖出去扔上自行車後座,馱著飛快往市區趕。半路上才不情不願地招了,“女孩,叫張淑樺,剛頂替她媽在飲食店工作,去晚了人家關店門。大學生,你幫我參謀,怎麽攻下她。”

宋運輝在後面大笑,但笑完,為朋友負責起見,不得不老實地道:“我更沒經驗啊。”

尋建祥道:“兩個人比一個人強。還有,她媽在店裏安插眼線,我找上去他媽不讓,愁得她什麽似的,你找上去保證沒事,她媽把女兒倒貼嫁你都願意,你今晚幫我帶她逃過她媽眼線就行。”

“行,怎麽跟她說,你們有沒有什麽暗號?”宋運輝也是個年輕好事的,見這等好事,踴躍得不行。

“暗號?沒……我就遠遠指給你看是哪個,你進去跟她說你是誰就行,我常提起你。然後你幫我等店裏等到他們下班,你說你接她下班,把她帶岀來,後面的事我接手。”

“行嗎?她媽會不會殺上來?”

“呃,看你福氣。她家離飲食店近,你反正見機行事,實在約不出來你只好回家。但看在兄弟份上,你一定得想辦法,扔掉臉皮也得把她約出來,她被她媽管著,你不知道我多想見她,再不見她……”再不見她會怎樣,尋建祥沒說,但自行車騎得轉圈兒似的,可見激動。

宋運輝沒見過哪個天仙能讓他激動至極的,對尋建祥的激動不是很能感同身受,但一定幫忙。

飲食店大門朝馬路開,尋建祥不敢走近,遠遠指著對面馬路昏暗店堂裏面的一個女孩告訴那就是張淑樺,宋運輝摩拳擦掌地穿過馬路血性要幫尋建祥完成這一使命。他走進店堂就找到張淑樺,輕聲直說他是誰誰誰,誰要他來,誰在外面等著。張淑樺忙安排宋運輝坐到一個角落,要他等到七點半,只要那時候她媽沒出現,她就可以自由跟他走。說完她就歡喜跳躍著走了。宋運輝看著張淑樺只覺得她像小麻雀,人小眼睛圓嘴巴尖,看上去挺時髦,短頭發電燙過,發卷兒滿頭跑,這麽小的人,尋建祥一個指頭可以拎起來,都不知道他們兩個是怎麽對上眼的。

但宋運輝幾乎沒坐穩,當然是還沒喝上一口張淑樺斟來的茶,一個胖女人出現在他身邊,胖女人查戶口似地問他問題,他只說了他叫什麽名字,來找誰,其他都是微笑不答,客氣是客氣,可就是刀槍不入。胖女人拿他沒辦法,走了。但過了沒多久,又來一個微胖婦女,一來就說是張淑樺的媽,而張淑樺在別處緊張得直擠眉弄眼。宋運輝很規矩地起立稱呼,反客為主地請張淑樺媽坐下,偷眼看出去,對面馬路的尋建祥早躲得沒了影子。

輪到張淑樺的媽查戶口。宋運輝依然彬彬有禮,交待自己姓名籍貫民族學歷,然後,再問,他就說阿姨可不可以讓交往一陣子,彼此熟悉了再問,這是對彼此的負責和尊重。張淑樺媽被宋運輝的道理正好震到心坎兒,再看這孩子一臉正氣的書生模樣,喜歡不過來,拉著他沒話找話,硬是說到她的家教,說她管女兒管得多嚴,那種不三不四小流氓一樣的人別想接近一步。從張母說的不三不四人的分類來看,其中就有尋建祥。宋運輝問可不可以下班後帶她女兒逛半小時街,張母一口答應。

但令三個年輕人都沒想到的是,張母答應是答應了,卻遠遠跟在宋運輝和張淑樺後面,尋建祥半路不能掉包,大冷天裏走了半個小時,宋運輝無奈地將女孩交到張母手中。張母一徑地叫宋運輝明天再來。

宋運輝回頭看著無精打采的尋建祥只會笑,把事情經過跟尋建祥一說,尋建祥氣得一腳捅翻公園門口的一排自行車。回程是宋運輝載著蔫蔫兒的尋建祥。宋運輝讓尋建祥剃掉大鬢角,穿上正經衣服,買幾條寬松點的褲子,即使像他一樣只穿工作服也行,尋建祥猶豫,說這樣張淑樺又不喜歡他了。而且男子漢大丈夫,這麽屈就,說出去不被人笑掉大牙?他誰啊,他是全金州大名鼎鼎的尋建祥。

但第二天尋建祥自己過去飲食店,不果,第三天做中班的白天,悄悄把頭發理了。理了頭發後的尋建祥戴著安全帽不肯摘,怕人笑話。可宋運輝觀察著,打探著,知道尋建祥理了頭發也沒得逞,一個月後,尋建祥的頭發又長出來,老樣子準備過春節,但人消沈了不少。宋運輝想找張淑樺的媽講理,被尋建祥阻止,原來張淑樺也不要他了。宋運輝挺替尋建祥不平,就說什麽都別說了,完就完,天涯何處無芳草。走出去買了豬頭肉和花生米,破例又去小店買了兩瓶白酒,陪尋建祥喝了一頓。他不大會喝酒,硬撐著舍命陪君子,後來不知道酒後兩人怎麽了,第二天醒來,顴骨一塊烏青。問尋建祥兩人是不是昨晚喝醉打架了,尋建祥說這點白酒對他尋建祥算什麽,是他自己撞的。

兩人此後還是老樣子,可心裏都知道有些什麽不一樣,以前是朋友,現在好像是兄弟。尋建祥照舊看電影喝老酒,宋運輝照舊辛苦地工作,但又返回三班倒,這回他跟的是車間調度。

而虞山卿則是速戰速決,團代會後就遞上入黨申請,他更是很快確定一個女友奮起直追,該女孩正是與水書記關系不錯的機修分廠程廠長的女兒。

春節在女人們“降價降價”的喧鬧聲中到來。中央送給全國人民一個新年大禮物,全國化纖品價格大降。好多人不信天下真有這等好事,可商店明碼標價這麽寫著,勿庸置疑。大家都擔心這會不會是曇花一現,都挖出緊巴巴的錢包,除了留岀買憑票供應年貨的錢,搶著將家中有限的布票都換來花花綠綠的化纖布,屯進板箱。宋運萍也買了很多,她更留意的是嬰兒用品,她搶買了很多膨體紗小襪子等降價東西,可她更體會到孩子更需要的做小卦用的棉布卻漲價了。

於是,春節大夥兒見面時候,宋運萍手裏忙不完的編織活兒。回娘家一天,竟然與她媽一起織岀一條鮮紅的膨體紗小兒開襠褲,褲子小得可愛,被那個即將當爸爸的雷東寶拿兩枚粗手指叉著當玩具,宋家一家人看著笑。宋運萍的肚子已經顯形,她這會兒脾氣好了許多,不過為了肚子裏的孩子,更是謹小慎微得厲害,怕有個閃失,傷到肚子裏的寶寶。雷東寶一樣的為自己即將出生的兒子提心吊膽,宋運萍出門,他恨不得找個人來鳴鑼開道。

可宋運萍滿心的兒子兒子,卻沒忘記還有個回家過春節的弟弟,她早就托人往娘家捎去幾本她新買的小說,怕弟弟回家寂寞。結果,等見面時候聽著父母與弟弟議論著那本《李自成》,說裏面的九宮山還不如直接寫成井岡山,李自成與張獻忠會面不如寫成井岡山會師時候,她略微茫然。這些小說,包括《冬天裏的春天》,《高山下的花環》,《芙蓉鎮》,《沈重的翅膀》等,都是她去縣裏買嬰兒書籍時候陸續買來,可她最近忙忙碌碌,都沒時間看這些書,她能勻岀的一點點時間,是給每本書包了封皮,用的是過時年畫。年畫雪白的背面作為書面,上面是她纖細筆跡寫的書名。如今聽著父母弟弟議論著的話題,她心裏有絲羞愧。

回家與雷東寶說起,她沒想到丈夫居然跟她說,家裏的地可以少掃幾次,菜可以少做幾碗,可人的文氣不能丟,時間別都花在家務上。他雖然是個粗人,可他敬重徐書記這樣的人,也敬重小舅子宋運輝的才氣,他自己是不成了,沒那天分,可他希望有天分的人別忘記讀書,他對雷士根和史紅偉也是這麽說,他可不是看到他文文氣氣的娘子非變成大寨鐵姑娘才高興的人。這話,宋運萍想了一天,回頭跟雷東寶說起,說她的丈夫雖然文化不高,可見識過人,這也是天分。雷東寶水火不侵,卻最消受娘子的誇獎,聽了表揚簡直跟喝了老酒一般,瞇起眼睛高興好一陣子。

宋運萍也是說到做到的人,想明白後就合理安排時間,有取有舍,有些恢覆新婚時候的生活調子。她看了書,看到精彩的,就捉來雷東寶講解給他聽,雷東寶雖然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岀,可他喜歡,他喜歡的就是這種調調兒,甚至喜歡妻子笑他不懂的幾只無傷大雅的玩笑。也喜歡妻子天才暖時在家中十來只瓦花盆裏下得跟豆芽似的花秧,為此他積極幫忙,每天早上出去前幫行動不便的妻子將花盆搬出去曬太陽,晚上回家將嬌嫩的花秧端進門免受寒流蹂躪。他一輩子看多的是柴禾妞一樣的同伴,他就是喜歡說話細聲細氣,皮膚白白凈凈,幹不來粗重農活,卻把書讀得很好很有見識的妻子。而且他現在錢多了,他願意把妻子捧在手心裏,妻子嬌嫩,他覺得自己有面子。去年他聽徐書記讚揚他妻子比他氣質好,他還得意呢。對於鄉人說他妻子不會做農活不能吃苦的議論,他不屑一顧。

幾乎所有人都說居民戶口又會養兔掙錢而且模樣齊整的宋運萍是下嫁雷東寶,可宋運萍自己卻不覺得,她一心覺得雷東寶是被她撞到的一個寶,雷東寶雖然不是個有文化的細致人,可他有見識,有魄力,有擔當,是個響當當的漢子,是個真正的男人,比之有些沒有肩膀的白臉男人好得多。與雷東寶結婚後,她才真正活得輕松,外面多少煩心事,有雷東寶,他會鐵塔一樣地支撐著天。所以她早早做了決定,腹中的孩子生出來無論是男是女,小名都叫小寶。東寶是她大大的寶,孩子是她小小的寶。她是那麽愛她的家,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如今在家裏叫東寶就叫小寶爸,雷東寶順理成章叫她小寶媽,兩人悄悄分享著將為人父母的喜悅。

春天來了,宋運萍的身子越來越重,很多看著她肚子的人都轉身恭喜雷東寶,說書記娘子肚子裏一定是兒子。雷東寶是如此的期盼那一天的快快到來,宋運萍也期盼,雷東寶一天忙碌後回家,兩人常跟新婚夫婦一樣地依偎在一起,憧憬孩子出生的一天。兩人指著搬進屋的花秧們說,等孩子出生的時候,有些花正好開放,迎候兒子的降世。等花兒結子的時候,不知道孩子會不會喊爸媽了。但毫無疑問,等明年花開時節,孩子肯定是會跳會笑了。雷東寶還最喜歡把妻子做的那些小得不可思議的衣服拿出來玩,攤得滿床都是,一邊玩一邊笑,非得睡前才肯拿進去箱子。那箱子還是他找來上好樟木,特意叫大隊裏跟著他幹活的最好木匠細心做出來的,那木匠好心思,做好樟木箱,又拿電烙鐵在箱面燙了一幅畫,畫面是個騎著鯉魚持一朵蓮花的大胖小子,孩子的小衣服都放那漂亮的樟木箱裏。

但雷東寶在家一直樂呵呵的,在外面卻遇到煩心事。徐書記年前已經回去北京,回去前徐書記親自出手為他做了很多事,他被評為82年的省勞模,又被補選為市人大委員,小雷家大隊成為全縣驕傲這個調子幾乎無法被改變了。當然,雷東寶遵照徐書記的指示,與陳平原加意“結交”,同時繼續為陳平原的政績增光添彩。只是徐書記一走,雷東寶心裏空落落的一下少了一些支撐。以前徐書記雖然沒怎麽出手幫忙,可他總感覺有徐書記在,天不會變。

還有,他給市電線電纜廠做的一個職工宿舍工程,等去年工程結束,那些職工趕著搬進還沒幹透的房子,電線廠宿舍的包工費和從小雷家拿鋼筋水泥預制板磚瓦泥沙的錢卻拿不出來。那廠長與雷東寶商量先給職工過個好年,年後工資不發,也得找二輕局婆婆出面到銀行貸款,將錢還上。雷東寶不是黃世仁的黑心腸,想著總不能不讓人家過年,再說也相信國營企業的信用,怎麽說人家都有國家管著,沒飯吃了也有銀行貸款給發工資,不愁他們不還。但沒想到,過了年再讓人去掏錢,廠長一直避而不見,那些住上新宿舍的職工將上門討債的小雷家農民轟岀廠門,不讓進門。

雷東寶找上級反應,找電線廠婆家二輕局反應,可上級部門領導說,電線廠確實沒錢,沒錢你難道能吃了那廠長?雷東寶不幹了,沒錢造什麽宿舍,沒錢住什麽宿舍,這不是騙他們小雷家的錢為他們自己謀福利嗎?雷東寶發狠,叫幾個沒事的老頭老太去電線廠附近盯著,只要看到廠長進出立刻回來報告。果然,那廠長躲了幾天,見風平浪靜了,中午趁人吃飯時候悄悄從後門回廠。小雷家警覺的老頭立刻騎車回來通報,這老頭,正是老猢猻。

老猢猻如今拿著退休金,偃旗息鼓,在預制品場管著發料。雖然看上去是個白發幹凈老頭,可胸中依然有雄心壯志,只是不敢在雷東寶面前施展而已。他太識事務,知道他若是敢得罪雷東寶,往後別想呆小雷家,也經多方試探,知道雷東寶對他軟硬不吃,只要雷東寶在,他就別想再有動靜。如今一看市電線廠欠小雷家大筆的工程款,他是個明白事的,心中算盤子一打,咦,這麽大筆的錢被賴,往後肯定影響到他們這些老人的勞保工資和醫療費,他心急,積極向隊長要求去逮那廠長,隊長也怕那些沒見過世面的老頭老太完不成任務,想這種小事老猢猻又別想搗岀花樣來,就讓老猢猻負責去了。

老猢猻果然負責。一方面這事關系到他的勞保,他得為自己盡力,另一方面,他也看到所有被雷東寶派上用場的人都有錢賺,他很想趁此機會表現。他有本事,他能煽動老太太老頭子們的積極性,他又能合理安排盯梢位置。白天忙完回來,他還不嫌累地捧著飯碗到曬場向大夥兒宣傳那個電線廠廠長的不是東西。都不用雷東寶擰開廣播喇叭做解釋,小雷家上上下下早被老猢猻的思想工作做得同仇敵愾,群情激奮,知道有人想喝小雷家人的血這件事了。

因此,老猢猻回來一吆喝,說電線廠廠長回廠,大夥兒趕緊去抓,不用雷東寶招呼,大夥自發操起家夥跳上一輛大拖拉機,三輛手扶拖拉機,滿滿四車壯年漢子,加後面跟著騎自行車的,黑壓壓湧向市電線廠。宋運萍一見這架勢,大驚,可她腆著肚子哪裏能跟得上雷東寶,又哪裏能騎車趕去勸阻,只有急急找去兔毛收購站找雷士根,沒想到雷士根也操起家夥正想沖出門。聽到宋運萍的憂慮,雷士根不在乎地說,別擔心,東寶書記是省勞模,又是市人大,多大的金字招牌,市裏處理事情時候怎麽都得賣些面子,再說這事小雷家本就占著理兒,有理走遍天下,沒啥可擔心的。對於宋運萍說的別鬧出格鬧出人命的叮囑,雷士根說他有數,他會趕去盯著。

宋運萍知道雷士根是個極其穩當的人,見他這麽答應,這才稍微放心。可回到隊部會計室,她還是度日如年,如熱鍋上螞蟻一般等待來自前方的消息。她更關心小寶爸的安危,她很怕雷東寶抑制不住怒氣,指揮小雷家黑壓壓的農民大打出手,她見過以前那些群情激奮的人一旦動手局勢便無法控制,什麽事都會發生,到時,可能得流血了。無論哪一方流血,都不是她樂見的,她擔心,雷士根真阻止得了雷東寶嗎。

宋運萍急得雙手微顫,無法算帳。她坐立不安,時時站到窗戶前看他們回來的必經之路,可那條路現在遮滿果樹,果樹上開著粉紅粉白的花,就是沒大隊人馬回來,有見一個兩個,那還是趕著出去的。她雙腿酸軟沒力氣,沒法多站,可又坐不住,扶著窗戶勉強站著,她現在還哪有心思欣賞滿眼的春花。

忽然,旁邊隊部辦公室有電話鈴響,她忙過去打開空無一人的辦公室的門,接起電話,沒等電話筒放到耳邊,那邊霹靂似一聲喝,自報家門說是縣公安局的,叫雷東寶聽電話,宋運萍忙說領導們都不在,問是不是誰闖禍了。那邊又問一大幫人去市裏幹什麽,宋運萍不敢隱瞞,將原委說了,公安局那邊大叫胡鬧,罵這是闖大禍,沒說完就重重掛了電話。

宋運萍更是擔心得手足無措,公安局的人都給驚動了,而且都沒顧及雷東寶的勞模和人大代表身份說胡鬧,不知道雷東寶那兒究竟鬧成什麽樣兒,她真想騎上車飛快過去看,可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幹著急。報紙上一直在說要清除幹部隊伍中的三種人,不知他們會不會把東寶當作三種人之一的打砸搶分子處理呢?宋運萍愁得臉都綠了。

但沒等她走出隊部辦公室,電話鈴又響,這回來電的居然是陳平原縣長。陳平原在電話那端大叫胡鬧,宋運萍按捺擔憂,忙替自己丈夫辯解說電線廠賴帳太無理,今天聽說廠長偷偷回來,大家都激動地找上去,雷東寶知情後忙跟去阻止了。陳平原嚴厲說等雷東寶回來就去縣裏見他。宋運萍放下電話,揉著胸口喘不過氣來,事情都鬧到縣裏了,會不會有善終?最要命的是,小雷家的農民會不會與電線廠工人打起來?都是手裏有家夥的,真打起來,那就不可收拾了。

她簡直是扶著墻回去會計師,癱在椅子上起不來。正胡思亂想著,四寶媳婦沖進來,說有汽車運鋼筋來,預制品場能做主的都去市裏了,依規矩只有大隊會計能出面代替去點數。宋運萍不得不硬撐著起來,跟四寶媳婦過去。四寶媳婦極其殷勤,當然,宋運萍知道這是為什麽,她現在出門,到處看到笑臉,還不是因為小寶爸,唉,不知他現在怎麽樣。

宋運萍趕著來到預制品場,幸好,場上還有從別個大隊招來的臨時工,她拿著送貨單讓人爬上去點數。正確無誤後,她讓四寶媳婦請司機到場辦公室休息喝茶,她指揮著臨時工們裝卸,卸下來的鋼筋卷,她還得仔細對照一下掛牌上的數字。這些程序,她以前來這兒看一次就會了,不用人教。

如今的預制品場已經鳥槍換炮,裝上一架舊龍門吊,裝卸再不用像宋運輝在的時候需要動腦筋巧用三腳架和手動葫蘆,現在只要有人在下面摁控制器上的紅綠按鈕就行。但是那些臨時工們平時沒有用龍門吊的機會,這種有點技術含量的工種自然是小雷家大隊社員的份兒,臨時工們不很懂得控制龍門吊的速度,走順走快了卻一個急剎,慣性使得鋼筋懸在半空亂晃,吊著鋼筋卷的鋼絲纜“嘎嘎”作響。

宋運萍感覺吊著她心臟的那些血管也在胸腔“嘎嘎”作響,有不勝負荷之勢。她擔憂著沖去市裏的那人,無時無刻。

欠債還錢,那是天經地義,每個沖向市電線廠的人都這樣想,包括雷東寶也這麽想。雷東寶還想,欠他們小雷家的,等於踩他雷東寶的臉,這不反了嗎?更有老猢猻獻計獻策,說討不來錢,就搬他們的設備,搬來設備才能逼他們拿錢來贖,也有人說扣了那狗娘養的廠長,不拿錢還債不放人。所有樸素卻被實踐證明行之有效的討債辦法都被大家擁護,大家一路奔赴現場,一路討論得出結論,前車傳後車,後車傳前車,拉大嗓門傳遞的討論異常能說服人,漸漸地,大家打定同樣的主意,吼岀同樣的聲音,掛上同樣的表情。

一路跋涉,一路呼喝,趕到市電線廠,已是下午。大夥兒還沒下車,就看到緊閉的市電線廠大門內工人們一樣的操持著家夥嚴陣以待,情緒激動不亞於小雷家農民。隔著工人與農民,是穿綠警服的警察,也是嚴陣以待。老猢猻一見就大喊,他們欠我們錢還有理了,他們還找警察保護咧,活該我們小雷家倒黴咧。老猢猻這性格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亂,越亂越興奮的,這等場合,他如魚得水,也沒法計較這事兒對自己有利無利了,只拍著腦門憑本能做事,而正好,幹柴烈火,這點子火星正好點燃看見嚴峻場面有點猶豫的農民。

所有的農民都指責痛罵警察包庇惡意賴債。警察說請大家安靜理性有話商量,可沒人聽他們的,因為裏面的工人也一起鼓噪,與農民對罵,對罵的聲音掩蓋理性。兩方的陣營越來越壓縮,警察陷於兩陣夾心位置難以施展。

雷東寶也是熱了腦袋,因為他看到那個欺騙他的廠長也在緊閉大門內沖他吆喝辱罵,廠長辱罵的話通過工人的口號傳遞出來,就是罵他傻,自己上當撞槍口。雷東寶打小沒受過這樣的欺騙,氣得頭暈腦漲,操起手中木棍想扔那廠長,被雷士根死死抱住,雷士根為人謹慎,提醒雷東寶,千萬不能動手,不能傷人,什麽都可以,就是不能違法落人口實。雷東寶哪裏肯聽,他不把手中木棍扔出去,岀不了心中那口惡氣。他這春節以來到處求爺爺告奶奶地要錢,處處被人踢皮球打官腔,心中早別提多少怨憤。他身強力壯,雷士根哪是對手。眼看就要掙脫,又一個人伸手一把抱住他。他回頭一看,居然是陳平原縣長。

陳平原的出現讓雷東寶稍微收斂,可他依然大力掙紮,一邊向陳縣長訴說不公。陳平原明確表示,討債可以,不許械鬥,不許鬧事。雷東寶說那還有什麽辦法把錢討回來,電線廠明顯是惡意賴帳,陳平原說他負責聯絡各部解決。雷士根見此忙大聲告訴鄉鄰,說縣長說話了,大家收起鋤頭,倒退十米。雷東寶雖然不情願,可在陳平原的催促下,還是回頭大聲吆喝大家倒退。他的話不僅聲音響亮得多,比雷士根號召力也大得多,大家雖然一樣的不情願,可還是乖乖倒退。

倒退中,有人高喊,不讓沖進廠裏,又不還債,不如扒了新宿舍,大家都別想好過。此話得到大家的一致響應,眾人一起高喊扒了宿舍扒了宿舍,這一來,猶如圍魏救趙,原本以為守住大門固若金湯以逸待勞的工人在裏面急了,電線廠宿舍一造就是幾十戶,這裏面的人幾乎大半與新宿舍有關,扒了工廠可以,扒宿舍絕對不可以。見到小雷家人退後,還以為小雷家人趕去扒房了,這下輪到工人叫囂著要沖出來追打,名為保護家園。

警察不得不全力封住工廠大門,不過好在那些工人也不敢從窗戶跳出來落單。這時,市裏的各級領導也紛紛趕來。趕來的大領導一見陳平原在場,都不約而同沖他大喝一聲胡鬧,搞得陳平原也是上了肝火,扣住雷東寶的那只手跟鋼箍一般的狠。雷東寶渾然不覺得疼,兀自大聲向各級領導解釋其中原委,說電線廠騙的是小雷家人的血汗錢,這些錢都是要拿來看病養老的,說電線廠按計劃生產按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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