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部 1983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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購銷,有多少錢他們廠長自己心裏清楚,他們這是存心賴帳整死小雷家。雷東寶說,身邊農民們響應,農民們天生的大嗓門震得領導們恍惚身處驚濤駭浪之中,發出的聲音連自己都聽不見。

而這驚濤駭浪之中,雷東寶聽到一個聲音,那是曾在小雷家現場辦公幫助解決問題的副市長的聲音,副市長說,賴錢問題他主導解決。雷東寶立刻剎住所有含冤的話,轉頭指揮大家回去。而那些在裏面正與警察對抗的工人一看不好,以為農民們真去扒宿舍了,大急,有人拖來消防水管水槍,旋開消防籠頭,高壓水噴向門外所有人。這下,把在場領導和警察也打火了。

亂象中,只聽“砰砰”兩聲爆響,別人可以不知道,當兵過的雷東寶卻是聽得清楚,那是槍響。他這會兒徹頭徹尾清楚了,忙頂著水柱沖擊,指揮小雷家大隊大夥兒回去,立刻回去,誰不回去,他當頭就是一棍子。小雷家上下本來就聽他的,即使有肝火上湧不肯退走的,被他一棍子也敲醒了,紛紛退走。依然上竄下跳的老猢猻也挨了他一棍子。領導們也被高壓水沖得回撤,跟著小雷家大隊眾人一齊走,看雷東寶提棍子將眾人趕上拖拉機趕著回家。這時,工廠工人也看到黑洞洞的槍口,連忙關了高壓水,兩下裏平靜下來。

澆得透濕的各級領導扯上雷東寶和電線廠廠長,回機關開會。雷東寶想跟雷士根說幾句話,做個交待,被氣急敗壞的陳平原一腳踹進車裏,緊跟領導將車開走。雷士根見此連忙踩上自行車趕回家去。

焦慮的宋運萍一直神思不屬,兩眼時時看向外面大路出神。那些臨時工到底是手勢不熟練,卸裝工作進展緩慢,那個開車來的司機不時跑出來看一眼,嘀咕幾句,又被四寶媳婦敷衍著拖回去喝茶。眼看著天色暗下來,四寶媳婦也坐不住了,出來抓住宋運萍問男人們會不會出事,會不會跟電線廠的打起來闖大禍。宋運萍安慰四寶媳婦,說公安局和縣長都已經來過電話,說明政府會插手,只要政府在,打不起來。宋運萍說這話安慰四寶媳婦,也安慰自己。可四寶媳婦被她安慰了,她自己反而不相信自己的話。她想著,既然公安局已經知道,應該早早把小雷家的農民們從半路上攔回來,怎麽會到現在還沒見有人回來呢?

這時臨時工終於報說裝卸結束,宋運萍原地站著讓他們回家去,那些人關掉龍門吊上面的電燈,收工回家。裏面坐著喝茶的司機見外面燈光一暗,忙跳出來看,問收拾完了嗎,收拾完了他得趕著回去找加油站。四寶媳婦嗓門大,回聲行了,那司機聽了就準備走。宋運萍忙走回去想給司機簽字畫押,沒想到場地上關了燈沒看清,自己又心神不寧沒小心,一腳踢到刺棱的鋼筋,收腳不住,和身跌到一卷鋼筋上。四寶媳婦走出一陣沒見身後人跟上,回頭一看,嚇得臉都黃了,忙回來扶起宋運萍,伸手往她全身亂摸,摸了借辦公室燈光看看好像手掌上沒血,可眼見著宋運萍卻是五官抽緊,滿頭冷汗。四寶媳婦怕了,叫上送鋼筋的司機,將宋運萍送往衛生所。一路沒覺得有異,可等到了衛生所,將人從車上抱下來,卻見宋運萍下面就像開了閘似的,鮮血如淋。

衛生所不敢接,值班醫生直接跳上大卡車跟著一起去縣醫院。沒想到,半路卡車沒油了……

雷東寶跟著領導們來到市政府,一路感覺心驚肉跳的,他當然不會承認自己害怕,他怎麽可能害怕,所以他無視這種感覺,又“哼”了一聲給自己打氣。理虧的是電線廠,不是他們。

全都濕漉漉地在會議室坐下,都沒問清緣由,市長對著雷東寶劈頭蓋臉就是一通罵。罵雷東寶作為共產黨員不循正當途徑解決問題,帶頭組織群眾鬧事,造成極壞影響。下面食堂端來姜湯,但市長閉嘴前,誰都沒敢碰一下杯子。

等市長終於批評結束,雷東寶一口喝下姜茶,大聲反駁:“市長,我們農民沒文化,心直口快。市電線廠有意賴我們的錢,那些錢都是小雷家老人勞保工資和醫療費,市電線廠已經從年前拖到現在,我們去討錢的人被趕出來,很快我們就沒錢給老人開工資,現在青黃不接,地裏也沒東西能吃,那些老人得挨餓。市長,你也看到了,今天老人都來了,他們擔心沒飯吃,他們的錢讓電線廠黑心昧了。那狗屁廠長,年前告訴我就是不發工資找銀行貸款也要還錢,年後躲得人影都不見,害我們大隊老人天天跑那麽遠路守著廠子逮他,老人們吃口飯容易嗎,他們都窮那麽多年了,他們只想吃口飯。”

陳平原皺眉看著雷東寶不語,市長書記都在,沒他說話的份,但心說小雷家一向有鬧事的光榮傳統,當初前書記組織的清查組就是被那些老人鬧得一天都呆不住,誰說這其中沒雷東寶的煽風點火,但這帳往後跟他單算,今天怎麽說也得保住先進大隊的牌子。

市長罵說沒文化就可以鬧事,就可以堵塞交通?但因為雷東寶說的也是實話,他便開審市電線廠,沒錢造什麽宿舍,怎麽拿來的批文。矛頭直指主管單位二輕局。二輕局連忙解釋說他們沒批電線廠大規模造宿舍,只根據他們現有資金情況批了兩百平方的集體宿舍。

甲方乙方上級下級都在場,事情抽絲剝繭,很快搞清,原來是電線廠聞說要利改稅,又不知道會怎麽改,便耍小聰明,打小算盤,趕緊將所有兩年來擴大企業自主權掙來的計劃外利潤用掉,蓋房子分了。既成事實,以後拿來利潤都貼房子上,就不用上交了。他們沒敢找國營建築公司欠錢,怕被上告,沒想到小雷家建築工程隊這個社隊企業更不好惹。

接下來,輪到市電線廠廠長書記遭殃,還是第一次見市委書記和市長這麽大的官,卻是看著濕漉漉的書記市長罵他們。市長是個老幹部,特能罵,連二輕局的都挨罵。陳平原看了心中噓口氣,好歹註意力只要不集中到他頭上就行。正罵著,有值班人員推門進來,小心說小雷家大隊雷書記家人來電話,說他妻子送醫院了。雷東寶一聽就跳起來,預產期不是今天,今天進醫院肯定有問題。他沖上去就兇神惡煞地推著值班人員去電話室。電話那邊告訴他,宋運萍早被送去衛生所,可是大隊裏留的都是老弱病幼,沒人知道該怎麽找他,直到去市裏鬧事乘拖拉機的人回來,才由紅偉聯絡到市裏值班室。紅偉說,士根已經親自開著拖拉機去衛生所,很快會有消息來。但具體宋運萍出了什麽事,沒人說得清楚。

雷東寶心急如焚,雖然被吩咐守著電話等消息,他卻是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飛回家裏。但沒讓他等多久,幾乎是電話擱下沒幾分鐘,紅偉又來電話,紅偉這回變了聲音,紅偉告訴雷東寶,士根從衛生所借電話打來,說宋運萍大出血,被送往縣醫院。士根正開著拖拉機追去。

雷東寶暈了,大出血?萍萍本來就缺血,她怎麽經得起大出血?他跌跌撞撞沖出值班室,穿過走廊,爬上樓梯,撞進會議室,一把抓住陳平原,直著眼睛說他妻子大出血,問陳平原借車子。陳平原趁機向書記市長要求陪雷東寶回去,說雷東寶那樣子回去得闖禍。於是陳平原脫了身,與雷東寶一起乘一輛老吉普車飛速趕回縣裏去。

宋運萍還是被後面趕來的雷士根的拖拉機送進縣醫院的。等雷東寶趕到,看到的已是白布蒙頭,白布中間是高高的隆起,那是另一條未見陽光的小生命。整個縣醫院的人都聽到一個男人整夜野獸般的嚎叫,一直叫到破了嗓門。陳平原一向自詡心腸最有原則,見此也不忍看,站在急診室陪了一夜。回頭,他將此事向市裏作了匯報。

宋運萍一條命,換來雷東寶免受處分。

宋運輝第二天就接到電話,什麽都來不及帶,寢室都沒回,穿著廠服就往家裏趕,半夜才從市火車站走到小雷家,見父母早哭岔了氣,軟倒在一邊,雷東寶紅著環眼直挺挺跪在靈床前。宋運輝在靈堂門口站好久,才夢游似的走進去,揭開靈帳看上最後一眼。裏面的姐姐在昏暗中很是安詳,像是睡著似的。

宋運輝已經在火車上流了一路的淚,想著小姐弟艱苦的過往,想著姐姐一輩子對他的照料,一切一切的細節,如放電影一般在他腦海裏重現,他一路流淚。此刻看見遺容,他再次淚如雨下,回頭劈胸揪住雷東寶,哽咽著大聲斥問:“我把姐姐交你手上時候你答應我什麽?啊?你說話算不算數?”

雷東寶被宋運輝揪得不得不擡頭看上去,他直直看著這個與亡妻長得有點像的小舅子,斬釘截鐵說了幾個字。但他的嗓門早喊啞了,宋運輝只聞“噝噝”聲響,聽不清他說什麽。宋運輝不知雷東寶搞什麽鬼,再問:“你好好說話,你怎麽說?”旁邊與他在預制品場一起忙碌過的紅偉上來抱住宋運輝的手,對宋運輝附耳輕道:“東寶書記嚎了一晚上,現在沒法說話了。”宋運輝楞住,卻見雷東寶又是嘶聲在與他說話,還是沒法聽清楚。他幹脆掏出表袋裏的筆給雷東寶,雷東寶取來,在手心重重寫上,“我這輩子不娶”,手遞到宋運輝眼前時候,筆尖刺穿掌心滲出的血幾乎模糊了這六個黑字。

宋運輝無法再說,他還能說什麽。這是一個比他更傷心的人。他只能問抓住他的紅偉:“我姐臨終說了什麽?”

聽問,雷東寶不由垂下頭去,還是紅偉幫說:“四寶媳婦一直跟著,四寶媳婦說,你姐最後清楚時候一直說,她真不放心走,真擔心她走後留下東寶書記一個人怎麽辦。”

宋運輝死死盯住雷東寶,眼睛裏滿是悲憤。

事後,雷東寶趁一個陰雨天,將宋運萍培育出來的花秧繞土屋種上一圈。夏秋時節,各色鮮花不斷地開,不斷地結子。而他的花,他的子,卻已經成為消逝春天裏一抹最深刻的記憶。

雷東寶徹頭徹尾地變了。除了他那晚喊破了之後再也無法霹靂似怒吼霹靂似爆笑的嗓子,還有他的性格。

宋運輝回到金州,破天荒地手頭什麽事都不幹,只躺在床上發呆。尋建祥下班順路買了飯菜回來,見宋運輝已經在,隨意問了一句“吃了嗎”,好久沒見回答,也沒在意,因為宋運輝有時幹事情認真了也是兩耳不聞的。

但尋建祥坐下吃飯沒多久就覺得不對,這床上躺的那個人怎麽眼睛發直呢?他吃上兩口飯,才見床上那人眼睛眨一下,跟傻瓜似的。他想到宋運輝這回請假是去奔他姐姐的喪,估計這小子現在還難過著。他沒多說,扔下吃一半的飯碗,拿宋運輝的飯碗出去,當然不會去只剩殘羹冷炙的食堂,他在金州熟門熟路,他到朋友家要朋友炒了花生米、紅燒肉,又硬搜刮一包人家珍藏的金鉤海米,到小店買一瓶白酒,回寢室硬拖起宋運輝,與他對酌。

他知道宋運輝只那麽點酒量,都不屑買兩瓶酒,他將一瓶酒均分兩杯,一杯給宋運輝。果然,宋運輝才喝一口,一股火氣便騰騰地從肚子直延燒到腦袋,仿佛有人忽然一把拎起他兩只耳朵,他一下坐直,終於有了精神。第二口下去,熱氣迅速蔓延全身,全身細胞覆活,眼淚剎不住車地流出來,比喝下去的酒還多。

“尋建祥,你不知道,我們家……我從小……爸媽雙職工,我幾乎就是我姐帶大的,這輩子我跟誰在一起的時間最多?我姐。”

“我姐從小懂事,爸媽給我們的早點錢有剩,她只給自己買過一次鹽橄欖,其他都給我買了玻彈子。否則你說我家成份那麽差,哪個小朋友肯理我?還不是看中我手中大把玻璃彈子。”

“我姐最膽小,可碰到誰欺負我,她豁出去時候比誰都膽大。有次我挨人揍,姐姐看見沖過來保護我,她不會打人,她只會護住我,讓拳頭落在她身上,我都能聽見拳頭落她背上‘嘭嘭’的聲音。啊……好人為什麽不長命?”

尋建祥看著一向鎮定的宋運輝兩口酒下去就一把鼻涕一把淚,情緒激動地敲著桌子聲嘶力竭,不由瞄瞄打開的氣窗,忙起身不動聲色過去關上。但站在門邊卻依然能清晰聽見走廊裏來來往往的腳步聲,現在正是晚飯過後的時間,寢室走廊人來人往。尋建祥想了想,索性找來榔頭釘子,將他豬肝紅的厚毛毯釘在門上隔音。那邊宋運輝渾然不覺,兀自瘋狂著眼神喋喋不休。

“我姐鼓勵我不要像她那麽膽小,鼓勵我跟欺負我的人打架,她陪我練打架,可那時候我小,下手沒輕重,她不知挨了我多少沒輕沒重的拳腳。尋建祥,你沒見過我姐,我姐是個弱不禁風的人,可她挨我拳腳時候無怨無悔。”

“剛上小學時候我還比姐姐矮,我們姐弟一起去河邊挑水,一向都是姐姐拎水桶去河裏取水。她貧血,起身時候常站不穩,可她就是不讓我去取水,怕我不小心滑到水裏淹死。”

“我家的扁擔當中畫著一條黑線,姐姐比我大,可我是男孩,我要求水桶放黑線位置,平均分擔重量。可每次從河邊挑到家裏,我走前面,水桶繩總是偷偷往姐姐那兒偏移,姐姐總說是水桶繩自己走的,可那時我矮她高,水桶怎麽可能自己往高處走?都是她怕我累著,悄悄把水桶往她自己那邊移了。她處處為我著想,為父母分擔家務,她最後才想到她自己。她連找個丈夫都要先想到能不能替娘家撐腰。可我是那麽沒良心,我才給姐姐做了多少事?我只拿回去一斤毛線。尋建祥,你說我是不是東西?”

尋建祥一只手罩自己的酒杯子上,怕被宋運輝搶去,兩眼瞇成一條線,難得嚴肅地聽宋運輝懺悔。但心中不以為然,心說全金州的老娘都巴不得有宋運輝這樣一個兒子,這小子夠是東西了。

宋運輝只模糊看到尋建祥認真聽著,心中欣慰,抓起毛巾擦把眼淚,繼續說。“我從小蔫壞,自己打定的主意絕不放棄,一點不考慮姐姐的良苦用心,我一定讓姐姐操碎了心。我夏天要下水游泳,姐姐怕水,不敢跟下去保護我,她只能想辦法搓了條細麻繩,一定要我綁在腰上她在岸上牽著才肯放我下水。我不肯,那多失面子,姐姐就苦口婆心勸誘我,又把麻繩染成黑色,說這樣在水裏別人就看不清了。我還是不肯。我撲騰下水了,自己玩得高興,姐姐在岸上急得打轉,眼淚都急岀來,又不敢向爸媽告發,怕爸媽罵我。我姐那時才上小學,你說現在哪個小孩有我姐那麽懂事的?他們現在連雞蛋殼都不會剝。”

“我家成份差,不是一點點差,而是很差。我初中畢業就沒法升高中,我姐難過得什麽似的,直說是她占了我讀書的名額。所以考大學她也上分數線了,一看公社卡我們,她立刻將名額讓給我。我現在真悔,我應該讓我姐去讀大學,我還小,我再覆習一年一定也能考上,我姐就不一樣,她如果讀了大學就不會遇上雷東寶那廝,她就不會變本加厲地操心。我早知道雷東寶膽大妄為,我為什麽還親手把姐姐交他手上?我當時如果反對到底,拿姐弟關系做籌碼,我姐一定會退步的,我怎麽沒反對到底?姐姐這次是被雷東寶的膽大妄為嚇死的。我後悔,我後悔……”

尋建祥沒醉,看著宋運輝拍桌打凳,心裏一猶豫,將他杯子裏的酒倒到宋運輝杯裏。一向知道宋運輝話少,悶屁,看今天這情況,能讓宋運輝發作出來也是好事。宋運輝不知就裏,他沈浸在過去的回憶裏不能自拔,看見杯中有酒,拿來就喝。漸漸地,他話少了,眼前的景象卻越來越清晰,那是他小小的姐姐,穿著小碎花的罩衫,梳著兩把小掃帚似的辮子,臉上掛著甜蘋果般的笑容,嘴裏嫩嫩地喊著“小輝,小輝”……

尋建祥斜著眼看宋運輝喃喃念著“姐姐,姐姐”,臉擱在桌上垂淚,不由也鼻子酸酸的。可男兒有淚不輕彈,他扭扭鼻子,呼哧幾聲,對著宋運輝嘀咕,“你以為你現在長大了?你還嫩,半斤酒就能撂倒。可惜紅燒肉一塊沒吃,我來吃,可惜涼了。”

尋建祥嘀咕幾句,吃幾口肉,卻忽然看到宋運輝跟沒骨頭似的軟軟滑下桌去。尋建祥看得目瞪口呆,大活人能如此柔若無骨?他自己試了下,沒辦法滑得如此行雲流水,一時哭笑不得,起身將軟癱的宋運輝扔上床,指著宋運輝的鼻子道:“以後我當哥的來管你,你這沒長毛的屁蛋。”說完花枝亂顫地幹笑兩聲,終是沒法真笑,回去摘了門上的毛毯,洗漱睡覺。沒精打采的,心說他怎麽就沒人那麽疼他。

宋運輝第二天起床,除了眼圈還腫,其他什麽都看不出來。戴上眼鏡,幾乎可以湮滅證據。他知道自己昨天又哭又鬧,依稀記得說了什麽,又不是全清楚。問還賴床上的尋建祥,尋建祥卻只閉著眼睛懶洋洋說要他放心,沒旁人聽見。宋運輝沒追問,下去跑了一圈,又幫尋建祥帶來饅頭。

宿醉之後,頭開裂似的疼,可宋運輝顧不得了,他得先騎上他新買的二手自行車去車間,檢查兩個手下的工作進度,布置任務。然後,他到圖書館翻查資料。照舊的工作,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別人提起,他也是敷衍過去,他的家事,他不想敲鑼打鼓地說。

圖書館有些書是不讓借出來的,可又有很荒唐的規定,進閱覽室閱讀者除了紙筆之外不得攜帶其他東西,宋運輝在閱覽室查閱英語資料,最先不讓帶字典,遇到疑難詞非常麻煩,得整句記錄下來帶回寢室查了字典領悟。一來二去與閱覽室那些婆娘面熟了,再加有關他是誰誰嫡系的傳聞增多,管理員婆娘們網開一面,對他法外開恩。

但今天進閱覽室,又被攔了。來人溫柔卻又堅決地說一句“不得拿其他物品進入閱覽室”。這聲音,這腔調,是那麽的熟悉,依稀就是陪伴他二十年的姐姐的口吻。他猛地擡頭一看,是張新面孔。在被窗外綠樹濾過光線的映襯下,這張新面孔皎白如玉,恬靜清麗。宋運輝只覺得心頭有個小聲音沖他使勁地喊,“就是她,就是她”。他忘了應答,楞楞盯著那女孩瞧。那女孩瞪他一眼,接過宋運輝已經放在櫃臺上的借書證,將牌子換給宋運輝,但見此男色瞇瞇看她,她生氣,抓起牌子在櫃臺上敲了幾聲。宋運輝這才驚悟自己失態,他忙慌張地撿起牌子就走。女孩等宋運輝進去才想起,她三令五申不讓此人將手裏東西帶進去,此人還是帶進去了。她想去拿回來,可想到此人盯著她看的眼光,她討厭,怕走過去自討沒趣,只得忍了,等會兒準備告訴師父讓師父幫忙去趕此人出去。她無聊間取出宋運輝的借書證看,不認識,是個一車間一工段的工人,名字不好聽,人更是怪,眼睛腫腫的,像桃花眼。她將那只借書證扔回槽裏。

宋運輝以往都是選擇背對著大門的位置,免得受走進走出人流的幹擾。今天忍不住對著大門坐,擡頭就可以看見那女孩溫婉的側面,眼睛累了,以前是往窗外看,現在是擡頭看。看來他回家這段時間,圖書館裏換了人。這樣溫婉的側面,很曇花一現的聲音,悄悄彌補他心頭剛剛出現的空缺,令他產生絲絲依戀。

過會兒,女孩的師父來,女孩立刻就向師父告狀,說有人帶東西進閱覽室,她攔都攔不住。她師父一瞧,老熟人,笑說這小宋是規矩人,他要帶什麽進來就隨便他吧。又說想阻也未必阻攔得了,人家急了找水書記開張條子,這兒照舊得放人。老管理員大致向女孩介紹一下宋運輝,女孩這才明白過來。不過想起宋運輝剛才直楞楞的眼光,心裏隱隱有點不屑。什麽大學生,這麽沒修養。比起另一個她認識的大學生虞山卿來,可就差遠了。

老管理員坐了會兒便四處張羅,走到宋運輝身邊時候,問了一句:“你姐姐過了?難怪這幾天沒見你。”說話時候一眼就看出宋運輝眼皮浮腫,哭過的樣子,看來是個重情的。

“是,讓阿姨牽掛了。”宋運輝照舊沒多說,但拿手中的筆指指女孩,問:“阿姨,新來的管理員?怎麽稱呼?”

“啊,小劉,劉總工家小女兒,剛從化驗室調來。剛沖突了吧?你放心,我替你說了。”

宋運輝忙道:“謝謝阿姨,還正想著跟您說一聲呢。如果手上不讓帶工具,有些書看起來不知所雲。”

“你別謙虛啦,我看你翻字典的次數不多。這些書,說實話,買的時候胡亂買來,買來就是胡亂放著,不是你幫忙,都還不知道歸到哪類,除了你,我也不清楚還有誰看這些書。有幾個老高工來看看,翻幾頁就走,你們一起分來的,我都沒見過幾個。還是你最認真。”

宋運輝微微笑了一下,可他今天實在不是很有心情真笑,誰都看得出來,他笑得勉強。老管理員打個招呼說上幾句就走了。宋運輝又將目光轉向小劉,原來是劉總工的女兒,難怪年紀輕輕就可以脫離倒班,也難怪氣質清麗,原來是來自書香門第。宋運輝想到劉總工倒是常來閱覽室,不知道父女見面是如何景況。但無論如何,他決定等下換牌子時候與小劉說上幾句,不為別的,就是聽聽她說話聲音也好。但他不得不想到,他不想此時像虞山卿一樣急巴巴地遞上入黨申請表明態度,他如果在此時與小劉搭訕,會被視作什麽樣的表態?這念頭,在他腦子裏一閃而過,就被他扔到腦後。什麽荒唐想法。

說曹操,曹操就到,劉總工居然這個時候來。宋運輝最先沒在意,直到感覺身邊有人,才擡頭一看,見劉總工在看他查閱的資料。他忙起身招呼,順便看一眼小劉,果然小劉看著這邊,小劉不知是不是看到他的視線,偏過頭去不理。

劉總工讓宋運輝坐下,輕問:“我要查這個資料,你幫我想想,你心裏有沒有印象。”

劉總工遞過來的紙條,上面是一種國外七十年代成型技術的名稱。宋運輝在大學時候接觸過,忙道:“廠圖書館應該沒有介紹這方面的書籍,有國外專業期刊有過介紹,我寢室裏有原始翻譯稿。根據我看到的資料,這種技術應該已經性能穩定,國外已經有成熟設備投放市場。”

劉總工點頭道:“你方便的話,找個時間拿翻譯稿過來給我看看。你以前學校裏接觸的國外專業期刊?”

宋運輝道:“是,老師讓我幫忙翻譯。我今天中班,中飯後我把翻譯稿拿去劉總辦公室。不過因為是初稿,當初我對設備也沒現在熟悉,裏面很多紕漏。”

“大框架在就行。你怎麽還在倒班?”

“我跟著調度了解一車間總體運行。運行跟設備一起了解後,再查閱這兒的資料,就能看出點花頭來。”

劉總工看著宋運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過又搖搖頭,改了主意,“你把翻譯稿拿來交給我女兒吧,就門口那個年輕的。這個時候你還是別來我辦公室湊熱鬧,你還年輕,有些事你擔不起,還是避避嫌。”

宋運輝應個“好”,巴不得呢,其他就不多說了。他知道劉總工指的是什麽,還不是水書記與費廠長的關系,而劉總工看來是費廠長一派的。他感謝劉總工替他考慮。

劉總工沒想到宋運輝沒有花言巧語跟上,不由更仔細打量這個小夥子。這孩子的檔案他看過,很欣賞,不過當初被水書記欣賞了去,他無奈只有拱手送上。但如今看來,水書記的育人手法還是正確的,小夥子下基層鍛煉,看來成效很不錯,不像虞山卿那幾個,幾乎一年下來,一事無成。他手中要的資料,前幾天過來圖書館找,還動用權力發動其他人幫忙,所有相關人等都說,這種有關一車間的技術問題,還是等宋運輝來了問,館裏的俄語資料是早就整理出來的,英語資料小宋最清楚。果然,一問便見分曉。這樣實幹的小夥子,劉總工喜歡。他都已經來了,索性坐下多問幾句。“聽說你在整理一車間技術檔案?”

“是的,不過有些設備內部無法測繪,好在那些主要設備圖紙基本齊全,但聽說有過一些小改造,這得等大修時候爬進去核對了。一車間一工段的設備檔案基本整理出來,目前在整理二工段的。現在唯一遺憾是人手不夠,再加我運行經驗不足,否則我想把原有的應知應會根據現有設備重新整理一下,按照每個工種整理一本新的應知應會。”

劉總工聽了感慨:“都說百廢待興,可我們金州的一年時光……唉。我們該學你的腳踏實地啊。”

宋運輝謙虛地一笑,不過對劉總工的話不以為然。他對車間越熟悉,越覺得整頓辦的工作荒唐。連應知應會都還不成文,現在用的還是文革前的老資料,怎麽制定崗位責任制?職責都沒明確,責任如何落實?這不是無根之木嗎?但他當然不會詰問,他知道自己對金州了解有限,誰知道技術部門手中是否真的掌握著一手資料呢,或許他們只是沒拿給基層而已。劉總工把責任推給動蕩的一年,似乎理由不足,在他看來,好像應該是工作總體思路成問題。

劉總工過好一會兒才又道:“一車間所有設備改造我那兒都有記錄,下午我讓我女兒拿給你作參考。”

“太好了,謝謝。”宋運輝一聽,眼睛都能放出光來。車間檔案室裏的資料七零八落,去分廠生技科查不如在車間的方便,如果沒說出個查什麽,人家又不會打開櫥門隨便他翻。有劉總工的記錄,他就可以有的放矢了。

劉總工看看他,忽然嘆聲氣:“有時間,最好把所做的工作都做個記錄,方便以後查閱。你……你現在這樣挺好,年輕人千萬別野心勃勃,技術沒學好先卷入勾心鬥角。我們做技術的,最好是踏踏實實守住書桌,否則別想幹成一件事。我走了,你繼續,看來你英語不錯。”

宋運輝起身送走劉總工,雖然劉總工不計他似乎是水書記的人而傾心相待,但他還是不認同劉總工的觀點,比如他,如果沒有權威的水書記的關照,他能有平穩的書桌嗎?此刻,宋運輝似乎對“因人成事”有更深一層了解。懂行的,未必能成事。

中午時分,閱覽室清場。宋運輝的字典之類照舊扔在位置上,反正下午還得過來一會兒。他到櫃臺換借書證,見裏面放著一本書,便伸手翻了翻,見是外國小說,簡·奧斯汀的《愛瑪》。他估計這是小劉在看的書,接了老管理員遞來的借書證,他忍不住多了句嘴,“我姐姐以前也喜歡看書。”說了又心酸,不等老管理員回答,就急急轉身離去。都忘了留意一下小劉在哪裏。

老管理員驚異地看著宋運輝的背影轉出門去,忽見小劉關了窗戶過來,不由嘮叨:“沒想到小宋對他剛去世的姐姐這麽好,這麽大男孩子說起來就會流淚。嗳,沒想到。”

小劉奇道:“他姐姐剛去世?那才多大年紀啊,好可惜,那小宋好像年紀比我還小一點。他眼皮難道是哭腫的?”

“可不是,我剛剛跟他說話,他眼白都是血絲。他跟我說他姐姐也喜歡看書,喏,指著你的書說的,這一說他眼圈又紅了。可憐的,他爸媽還不知多難過。”

“是啊,白發人送黑發人。師父,您先走,我關門。”小劉看著師父出去,將門鎖上。回到家裏,她爸將過去的筆記翻出來,讓她下午帶給宋運輝,又說這小夥子踏實,是個好樣的。小劉心裏迷糊了,怎麽大家都說他好,可他的眼睛……難道他見到她想到他逝去的姐姐了?小劉心軟,想到這點,她就不忍心責怪宋運輝失態,想著這小宋還挺可憐,要不是真傷心,一個大男人怎麽能哭成那樣。

宋運輝回到寢室,見尋建祥頭發淩亂,就著昨晚的菜吃今早的饅頭,早見怪不怪,道:“才起床?”

“廢話唄。”尋建祥眼皮都不擡,才不理會宋運輝的面部表情,他認為男子漢大丈夫如果悲悲戚戚個沒完,那就廢了。宋運輝如果還想悲戚,他就不管他了,眼不見為凈。

“不會還沒洗臉刷牙吧?”宋運輝有點存心逗他。尋建祥拿眼睛斜睨上來,奇道:“撿到一分錢啦?”

宋運輝頓時有點羞愧,他現在好像不應該那麽娛樂。可又是忍不住要說,“你知不知道劉總工的女兒,小女兒?”

尋建祥頓時來了精神,立馬坐直了,目光炯炯,“那妞,眼睛長頭頂心。怎麽,有人給你做媒?哥們這輩子唯一一個要求,你狠命拒絕她,給全金州光棍掙口氣。”

宋運輝一時紅了臉:“才見到,白問問。”

尋建祥一拍桌子,指著宋運輝道:“指望不上你,瞧你這陣勢,得讓人逗著玩。劉家一窩知識分子,一窩女兒,他家女婿個個像面條,又白又細,風一吹就倒。你不像,你實打實,還是別湊熱鬧,聽哥們的。你要再讓劉家女兒涮了,金州男人臉面都丟光了。”

宋運輝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好,道:“我打飯去,還要不要給你帶點什麽?”

“不要了。”尋建祥不放心,又追上一句:“你說什麽都得起碼苦上一個月才能找樂。”

宋運輝聽了在門口一怔,忍不住回頭看尋建祥一眼,索性走回來,將門關上,“她除了心高氣傲,難道還有什麽別的問題?”

尋建祥一腳踩到凳子上,猴子似的坐著,實事求是地道:“沒別的問題,作風正派,沒病沒災。”

宋運輝低頭想了會兒,道:“我等到六月。聽你的,起碼兩個月不找樂。”

“上帝保佑,劉小妞六月以前找人家嫁了。你要找了那麽個妞,以後我都不敢上你家。”

“那麽嚴重?為什麽?”

“看在我昨晚漏看《姿三四郎》的份上,你也得聽我的,你跟她不是一路貨色。”

“沒,她像我姐姐,都愛看書。六月份,你看我的。”

尋建祥楞了一下,隨即白著眼睛不理,心裏著實想一拳揍醒那只據說挺聰明的花崗石腦袋,但現在兩人都沒喝酒,師岀無名,他只得咬牙切齒地從喉嚨底唱著“殺西螺,殺西螺”,打開門去水房。宋運輝不知道尋建祥為什麽找盡理由反對小劉,回頭也問不出別的,尋建祥說不出小劉的壞話,兩人更沒新仇舊恨,但尋建祥一口咬定說兩人不合適,說他看人奇準,誰合適誰不合適他最清楚。

宋運輝當然知道尋建祥不會有惡意,對他一向是心直口快,有話直說。但要他放棄對小劉的想法,尋建祥的理由大大不足,他當然得將行動推後,但他絕不放棄。

中飯後,整理岀劉總工要的翻譯資料,又重新看一遍,將其中明顯不合理的部分修改一下。修改痕跡很明顯,原來是藍黑墨水,如今是碳素墨水。宋運輝想,這只是他一貫做事精益求精,而不是單純想給劉總工一個好印象。

下午去閱覽室,他將翻譯資料交給小劉,看著小劉用一雙嫩白纖細、明顯比姐姐細致的手將一本黑皮大筆記本遞來,宋運輝留意到,小劉用的是雙手,就像早上她接他的借書證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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