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部 1982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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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偷襲,驚異,一條眉毛高,一條眉毛低,而雷東寶則是一臉狡計得售的得意,樣子滑稽至極。兩人回頭又縮印了兩張,各自皮夾裏夾著,天天都可以看見。反而是其他正正經經的照片不被重視。宋運萍總指著裏面的雷東寶說,這壞爹,哪有一點當爹的樣子。雷東寶指著裏面的宋運萍說,這小姑娘,才一點點大就當娘了,看著不像。

八月的幾天,兩個準備當爹娘的嘻嘻哈哈地過,這張“廢片”將本來焦燥的宋運萍從情緒中牽出來,每當她又憂心的時候,自覺取出照片來看,一看就萬事太平。

但,八月即將結束時,一條噩耗從縣裏傳來。暑假過來探親的徐書記愛人,在陽臺幫徐書記晾曬冬被時,厚重的冬被沒擱穩掉下,站凳子上的徐書記愛人瘦弱的身子給被子一帶,也栽下三樓。竟然摔死。

雷東寶一聽說這消息就去縣裏找徐書記,他如今在縣裏可以直進直岀。可到了縣裏被告知,徐書記連夜帶遺體回京了,都說這麽冷靜的人,愛人一去世,整個人跟傻了似的。也有人說徐書記到底是北京來的,派頭大,大熱天還把遺體囫圇地送回北京。

等聽說徐書記回來,雷東寶又想去看看,徐書記的秘書出面婉拒,說如果沒別的事,徐書記的家事到此為止,不要特殊對待。於是雷東寶總是與別人一起見到徐書記,見到徐書記的笑容褪減了,人清瘦了,態度好像消沈了。單獨接近徐書記的時候,雷東寶知道自己不是花言巧語的料,他能做的就是緊緊握住徐書記的手,用力搖幾下,似是給人打氣。徐書記也是知道的,他會伸手拍拍雷東寶的手背,流露一絲黯然。

十一節休息三天,宋運輝回了一趟家。全家歡天喜地的,宋運萍和雷東寶一起回娘家團圓。宋運輝取出一半工資交給父母,又送給姐姐一斤毛晴毛線,說是給未來外甥結小毛衣用。大家都讓宋運輝把錢拿回去自己用,買些新衣服穿,不要總穿著大學裏的舊衣服,現在是幹部了,不一樣。宋運輝說單位裏進進出出都得穿工作服,天還沒涼,棉襖已經發下來,雨衣雨鞋也有,不用買傘,幾乎不用買自己的衣服。食堂又是補貼的,菜好價低,每頓都有葷的。連肥皂、洗衣粉、衛生紙之類的都不用買,每季度有發。宋運輝還說他才是個剛分配的,有些福利拿不到,只有隔三岔五地看著老工人今天領什麽費明天領什麽錢,等他轉正之後還可以多拿些錢回家。雷東寶聽了感慨說,看來小雷家大隊農民做工人的目標還遠沒實現。

宋家父母就把錢收下了,不過單獨給兒子記帳,以後拿來給兒子結婚用。大家又討論要不要買國庫券,利息比銀行的高一點,有8%,可錢放進去得放那麽多年不能用,心裏又別扭,而且現在三年期儲蓄利率有5%多,眼看著利息還得升,存儲蓄裏,家裏有急用又可以取出來,不像國庫券沒法取。雷東寶說公社農業銀行每天為國庫券頭疼,只好串通公社下令每個單位分派一些任務,算是支援國家建設。大家聽雷東寶這麽一說,就打消了買國庫券念頭。

宋家四個都拱在一起說得熱烈,只有雷東寶旁觀者清,感覺這回的妻弟看上去有些悶,不像以前雖然話不多,可兩只眼睛滿是自信。他不是個有話悶心裏不說的嫡系宋家人,他看清楚了就問宋運輝這是怎麽回事。宋運輝現在挺敬服雷東寶,沒隱瞞,直說了。他說他是徐書記推薦去的金州,一去就太受重視,近乎是眾矢之的,水書記建議他從下面開始鍛煉。他也覺得鍛煉挺有用,可有時夜班做得昏天黑地出來,看到一起分配的幾個帶著屬於幹部身份顏色的安全帽趾高氣揚地全廠巡查,他心裏就挺憋屈的,再說上面爭權奪利得厲害,沒人像是正經要發展經濟的樣子,他現在有點懷疑,他下沈到基層究竟是不是錯誤決定。

雷東寶說,他不知道工廠是什麽情況,但對於他自己,只要是自己認定的事,不撞南墻不回頭。雷東寶說到這兒,宋運萍插嘴替他補充,說他即使撞到南墻,他也得狠撞幾下看穿不穿得過去。宋運萍也勸弟弟,太容易走的路,別人也看得到,像他們家這種沒背景的人出去想與別人爭,只有靠自己多岀點力氣多花點時間,這是沒辦法的事。宋運輝一聽也對,說他們廠裏每一個資深廠子弟身後都有七大姑八大姨,有好位置當然他們先看到先搶到,像他這樣的只有憑本事實打實地做了。他也想到尋建祥,說尋建祥類似的人可能看不到平等競爭的機會,幹脆自暴自棄。

這一說,雷東寶就聯想到了自己工程隊現在請的別村人,他與宋運輝商量說會不會也有小雷家人欺負外村人的情況。兩人商量結果,覺得現實明擺著小雷家人勢力大,所以做領導的得稍微偏向外村人一點,免得外村人做得冷心,做事沒責任感。宋運輝本來此時正仿徨著,自己努力做事卻受機修工段的人抵制辱罵,他安心基層努力學習卻被人指為充軍發配,眾口鑠金,他即使再強的信心,此刻也有動搖。回家與家人說說,才又跟充電了似的恢覆正常。尤其是姐姐說起雷東寶開始時候撞南墻的事,誰都是一窮二白起家,沒下個十二分的力氣,怎可能不勞而獲。

宋運萍和雷東寶吃了晚飯就走,怕太晚看不清路,現在的宋運萍不能岀麻煩。宋運萍本來興高采烈的,可走到半路卻忽然委屈地說,她懷孕了回家報喜,都沒見爸媽如今天看見弟弟拿工資回家這麽高興,可見爸媽還是有點偏心的。雷東寶說她這是挺好的自己找氣受,又說她最近疑神疑鬼,看什麽都不順眼。

宋運萍見丈夫也不偏著自己,心煩氣躁,一路埋怨雷東寶大大咧咧,又說他最近見她懷孕反應大又吐又鬧還晚上不讓他碰,他有怨氣,他是在打擊報覆。說得雷東寶冤得不行,辯說幾句,宋運萍嘮叨得更委屈,他只有閉嘴,氣悶得不行。一直到家裏,燈光下見妻子眼淚都出來,他很想吼一句,可不行,他對著妻子吼不出來,只好哀求,要萍萍憑良心想想,他姓雷的到哪兒讓別人這麽數落不回嘴過。宋運萍一想可不是那麽回事,內疚地低下頭,自言自語說自己最近怎麽脾氣這麽差。兩人這才言歸於好。雷東寶心裏挺不快樂,可想到妻子懷孕辛苦,就沒敢說出來。有兒子本來是挺快樂一件事,可妻子的脾氣折騰得他最近火氣上頭。

宋運輝回去繼續埋頭苦幹,雷東寶也是一條路走到底。最近上面有文件下來,他已經去公社學習過,說不讓各縣各市對外地產的工業品進行封鎖。文件下來後,他讓人放半拖拉機磚去試探試探,沖卡沒成,半拖拉機的磚給卡了。他就告到縣裏,縣裏陳平原縣長告訴他縣裏很為難,都是兄弟縣,人家縣的縣長沖他倒苦水,他也說不出口。

雷東寶沒去找徐書記,人家心情正不好著,他不想拿這種小事麻煩徐書記。反正他現在是先進,小雷家是社會主義新農村的典範,常有市縣領導帶領導地來參觀,他只要看見領導就反映就行。他現在可算知道了,做什麽事,循規蹈矩地來,最後都不知磨蹭到什麽時候去,而找領導,領導又要扶持他這個先進,領導只要說一句話,比他跑斷腿都有效得多。經驗都是這麽從實戰中總結出來的。

雖然,雷東寶很不願意工作時候被人從工地喊過來陪領導參觀,把同樣的話說上一遍又一遍,可為了反映問題,他最近幾乎是等著領導光臨。終於,在問題說上一遍又一遍之後,一位副市長異常有魄力地現場辦公,將鄰縣封鎖問題解決了。至於其他市封鎖的問題,副市長說他回去協調。而雷東寶卻已經無所謂了,目前的產能,全市不封鎖已經夠他發揮。於是,副市長一走,他回頭就讓磚窯開足馬力生產。

雷東寶在外一呼百應,在家跟小媳婦似的忍氣吞聲。

秋風染山頭的時候,徐書記一個電話打到隊部,問小雷家周圍有沒有可以釣魚的河流,雷東寶說兩個魚塘隨便他挑,徐書記一聽在電話那頭笑了,說他又不是饞魚腥了想到小雷家打秋風,他只不過想周末時候找個清靜地方散散心。雷東寶才明白過來,忙說有,不僅是那兒水清魚多,還少人過去,只是路難走點。

雷東寶很為能替徐書記出力而高興,星期天一早先去地裏割些蔬菜,就轉去縣裏接了徐書記到野河塘釣魚。野河塘果然清靜,坐河邊釣魚,身後有小山包遮擋,頭頂有兩人合抱大柳樹遮陽。只是雷東寶拿來一頂女人用寬沿草帽要徐書記戴上,說柳樹上面毛毛蟲最多最毒,掉一條到脖子上,辣得跟火燙過一般的難受。雷東寶出來前,宋運萍已經吩咐過他,人家書記是來找清靜的,要他別多嘴,一邊兒自己玩。他依言,各自坐下後,他就不打擾。但釣魚這等水磨活兒實在不是他這種沒耐心的人能做的,他早自知之明,撒一把蝦桿沿河塘放著,就地掘來的蚯蚓,粗的給徐書記釣魚,細的他釣蝦。

徐書記拿出來的釣竿烏黑鋥亮,可以伸縮,據說是日本貨,可釣了半天沒見一條魚上鉤。雷東寶的蝦桿是臨時問人借的,反而忙得不亦樂乎,凈見他在草叢裏竄,不過常釣上的是偷吃的小指頭長的小魚。

過了也不知多久,徐書記才開腔,“東寶,釣多少了?”

“有二十多只,中午拿回去煮鹽水蝦,我們喝點酒。徐書記,你釣鉤上蚯蚓要不要換?”

徐書記微笑一下,“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東寶,考你一個問題,你們這裏春天時候什麽葉子先綠。”

雷東寶笑道:“考啥不好,考這個。這兒一年四季不會斷綠,毛竹不說,即使大前年雪下那麽大,刨開雪下面的草也是綠的。”

徐書記聽了啞然失笑,“我的問題岀錯,不嚴謹。我說的是我們頭頂的柳樹,還是我愛人說的,春到江南,別的樹還沒發芽的時候,柳樹已經像一蓬鵝黃的煙。只是秋天時候,卻是柳樹最先掉葉子,剛掉下來的葉子也很漂亮,鵝黃色的。你看這一地的黃葉,看到就想起我愛人的細致了。”

雷東寶心說,女人怎麽都差不多,“我家萍萍也拿後院什麽樹先開花來考我,我答不出來她就得折騰我。嘿嘿。徐書記與你愛人也是自由戀愛?”

“是啊,你怎麽看出來?”徐書記與雷東寶講話雖然不多,但人與人之間有種默契,知道有些人可以當朋友,可以有話直說。雷東寶對徐書記也是這樣。

“當然看得出來。我跟萍萍也是自由戀愛,我們結婚後還特別好,比人家相親結婚的好得多。我們談的時候我還是窮光蛋,家裏什麽都沒有,房子都還是漏風的,萍萍長得好,又是居民戶口,她就要我了,她是倒貼嫁我。嘿嘿。我跟她發誓,我這輩子就只她一個老婆,什麽都依她,家裏她說什麽就是什麽,全聽她的。”

徐書記讚許地道:“你做得比我好。我當年也是這麽跟我愛人說,可最終我又說什麽好男兒志在四方,跟她長期分居兩地,現在後悔都來不及。東寶,你說到做到,是條漢子。”

“也不是,現在她懷著我們兒子,每天煩得不得了,我有時很想罵過去,心裏早把她罵上不知多少遍。我也不是說到做到。”

“女人懷孕時候生理變化大,就是身體裏有些變化,導致性格變化很大,倒不是她故意難為你。你做男人的別與她計較。東寶,我打算調回北京去,估計調令春節左右可以下來。以後不能常跟你見面啦。”

雷東寶剛想著原來女人懷孕性格變化大是有原因的,那他還生氣就是他的不對了。沒想到徐書記後面來句狠的。他楞好一會兒,才道:“徐書記,我聽說你都不願意回去原來住的三層樓,我知道你想你愛人,可你是男人,你也不能從此不做事吧。”

“一方面……是你說的這個原因,另一方面,我在北京還有才上幼兒園的兒子需要我,兒子已經沒有媽,我這當爸的不能再拿事業做借口。”

“可我不舍得你。不過你回去吧,你說的也有道理,我兒子以後生下來,我每天得把他拴我身邊,自己骨肉自己疼。以後我有空就去北京看你。”

“我們是朋友,你什麽時候去北京找我都行。”

“別又門口派個秘書擋我,我可不是花言巧語的人,沒事我不會找你。”

徐書記聽了反而笑,雷東寶要不是這麽直說才怪了。“不一樣,前一陣別人都看著你,我如果放你進門,就不好意思擋住別人了,否則就是不給別人面子,我還不煩死。只好拿你開刀。我相信你也不會與我計較。”

“那倒是。”

“我走以後……陳平原這個人,如果用得好,他是個很能幹事的人,如果沒人約束他,他這人手腳放開了也挺難弄。以後沒我在,陳平原對你的態度應該會有變化。你有兩條路得走,一條是以後離他遠點,別讓他手指抓得到,你不是個能跟他這種人混得到一起的人;一條是偶爾送點好處出去,別吝嗇。至於你在做的事,盡管放心大膽地做,看這風頭,國家政策應該是越來越活。如果有什麽反覆,我會來信通知你。”

“聽你的。”

“你小舅子在金州化工做得不錯,水書記跟我說,這孩子做事腳踏實地,又能做得岀事,是個可造之才。可小孩子還沒定性,不能給他太多光環,太捧著他會把他捧得不知天高地厚,反而扼殺他的發展。如果你小舅子回家吐苦水,你鼓勵他一下,不過也別把水書記一直註目他的事告訴他。你愛人那兒你也得拿捏分寸,不能亂說。”

“早說過了,我要我小舅子不撞南墻不回頭。他聽我。”

“那就好,有你這個榜樣在,他學著就是。東寶,我還是最擔心你,你性格太沖,狡猾太少,容易得罪人。以後做事,多想想以退為進。要不,以後撞到南墻了,來電話問我吧。”

“好。我家萍萍也一直管著我,我現在起碼已經不會再拔出拳頭就打。”

徐書記笑笑,看看手表,叫上雷東寶一起上雷家吃飯。進村時候不時指點雷東寶怎麽改造村落,怎麽真正提高大家的生活層次,達到某種超前高度。雷東寶一一答應,徐書記說的有些東西,他想都沒想過。

徐書記看到宋運萍,再看看雷東寶,發覺這兩人對比太大,不由失笑,跟雷東寶說他確實應該對愛人好一點,這樣的人當年肯下嫁,可見是對他雷東寶非常好。宋運萍看到徐書記則是肅然起敬,徐書記身材清臒,長相出色也罷了,電視電影上又不是沒見過好看的男人,只是這個徐書記……看上去說不出的高華。

十二月份,在國人心中或許不算是年底,可對於工礦企業而言,十二月是個辭舊迎新的關鍵月份。對於整頓辦而言,尤其如是。

全廠上萬人都等待著整頓辦的經濟考核責任制將怎麽制定。不時有風聲傳出,如果有條可疑制度不得民心,便全廠上下大嘩,那些平時面無表情盯著儀表看八個小時的倒班工人頓時每天都有了話題,以往只聞機器響的控制室每天人聲鼎沸,大夥兒一起討論所有來自整頓辦的吹風。

水書記“順應民意”,組織職代會全面介入整頓辦的工作,也就是說,整頓辦所有成文規章,必須經過職代會的討論,否則,人民群眾不答應。費廠長本來意圖以整頓辦的工作為起點,借整頓工作之名,廢棄或替代原本屬於水書記的根深蒂固的管理架構,大幅度調整全廠管理結構,以逐步建立起屬於他自己的從上到下的幹部班子,開創屬於他費廠長的新世紀。沒想到,水書記會以職代會的名義插手。而因此,他所有的個人意識都無法在整頓辦的文件中體現,否則,只有遭到被職代會否決的命運。

職代會身後,完全是水書記高大巍峨的身影,一如廠長負責制之前。水書記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依然牢牢掌控著全廠的主動權。

費廠長無奈之極,手腳完全無法施展。整頓辦的人也郁悶,費盡心思寫出來的東西被職代會一討論,總是支離破碎。熱情是最容易被消磨的,大夥兒早沒了開始時敢叫日月換新天的熱情。

宋運輝也是時刻關心著整頓辦的工作,那兒,現在屬於虞山卿的位置,原本應是他的。他現在倒是慶幸,如果他沒下基層來,在整頓辦每天將如處於風暴中心的小舟,誰知道什麽時候傾覆。不像現在,他可以主導自己的學習方向,工作方向,與大家又和睦團結。這南墻,算是撞對了。

只是,宋運輝對水書記這人挺反感的,一個人怎麽可以以一己之私,發動耗時耗資的職工運動,阻撓這麽大工廠的前進步伐。他新進,他還不知未來做什麽,所以他只能旁觀,正因為他旁觀,他才能客觀地看出職代會背後水書記的影子。反而是那些職代會代表的職工們,都被人有的放矢釋放的未來職權利劃分方案風聲的魔棒攪得群情激蕩,一葉障目,不見泰山,極大支持了職代會的權力行使。他有時候很想告訴人們,你們被利用了,可他終究沒說出口,他太深知言多必失的教訓了。

可正在宋運輝反感水書記的時候,車間忽然將他抽調到技術組,給他一間小辦公室,指派兩個技術員給他,讓他帶領這兩個剛考取技術員的年輕人一起整理完善車間技術資料。後來聽說,原來是水書記指示,這令宋運輝心中感想覆雜,他只有更緊閉雙唇。

兩個技術員雖然年輕,卻已是老資格,並不服管,主要的還是質疑宋運輝並沒經過大設備故障考驗的技術水平,而且都還很不服氣一只大學文憑的效用,認為宋運輝能領導這樣一個三人小組,無非因為他是比較幸運的最受重視的第一屆大學生。再說了,做多做少一個樣,宋運輝這樣連身份都沒明確的人當然不可能對他們的工資獎金造成影響,做少還留點力氣可以回家打個沙發,都是等著結婚的人。

宋運輝第一天安排工作就遇到消極怠工,他已經客氣,每人只安排他半天工作的量,可兩人一天下來都沒做完。宋運輝在下班前五分鐘問他們為什麽沒完成,兩人還挺不耐煩,都說大學生做事何必太認真,這兒做事做死了也沒人看見,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宋運輝很認真地跟他們說,做事雖然辛苦,可學得的知識是自己的,做事的過程雖然累,可最終完成一件事的喜悅也是自己的,即使眼前看不到錢的回報,可自己獲得的喜悅和提升,不是金錢可以衡量。但宋運輝真心實意的話被兩個技術員取笑了。

宋運輝很無奈,名不正則言不順,出現這種局面在意料之中。他早已知道他不是雷東寶,不能像雷東寶一樣布置任務的時候當仁不讓,遇到誰敢反對,拳頭過去。他只能說理,但對於不講理的人,該怎麽說理?宋運輝找到上中班的師父,師父聽了說,要不由師父出面跟兩個技術員說說,兩個都是以前在他手下呆過幾天的人,會賣他面子。宋運輝想想,不妥,即使小學時候他受欺負都不去告老師,現在怎麽就反而活回去了呢?

他回到寢室另想辦法。今天與兩個技術員的交手讓他想到一點:口說無憑。他今晚上索性其他什麽都不幹,用寢室裏的圖板畫了一張工作任務分解圖,每個人每天的工作,細化到畫一個螺絲,都放在一張二號圖紙上,三個人的工作量一目了然,三個人的工作進度也是一目了然,每天下來只要打勾勾掉已經完成的工作就行。後面的備註則是說明為什麽完不成工作。為以防萬一,他畫了一式兩份。等尋建祥中班回來他才做完。尋建祥問清楚是怎麽回事,幹脆地說,客氣什麽,他們完不成就罵,他們想反抗就找他尋建祥,他拳頭正癢著。宋運輝笑著答應,尋建祥的友誼雖然另類,可友誼都是給人勇氣的。

第二天上班,宋運輝完全改變態度,掛出圖表,然後明確告訴兩個幫手,他醜話說前頭,跟著他宋運輝做事,絕無你好我好,敷衍塞責,不願意,可以要求調離,不調離,就得依照圖表幹。他看出兩個技術員嘴巴不說,心中不以為然,他不得不壓縮自己的動手時間,時刻關註兩個人的工作,不行,他開口罵。他話不多,罵人也不是潑婦罵街般一罵就是半天,他以當年當狗崽子時候沒法多說話而練出來的精準罵人技術,一句便黑虎掏心,噎得人難受。想不挨罵,就好好做。

兩個技術員先後向車間主任和書記告狀,但等領導問他們究竟委屈在哪裏,挨了些什麽罵,他們又說不出來了,因為他們發現當時被氣得噎死,現在說出來的話,聽得出調戲。這也是宋運輝從小自我培育出來的技巧,沒辦法,他不能落人口實,所以罵人總得有點技巧。兩個技術員只能乖乖跟著幹活。就算兩人加起來只有宋運輝一人的工作量,可三人成幫,工作進度還是大大加速。

期間,水書記過來巡視了一次,領導關心一線中的重點車間是常有的事,一個月看上一兩回是正常。他在車間主任、書記陪同下到設備運行那兒看看,又到總控看看,然後到車間辦公室聽取匯報,左右走走,似是有意無意間走進宋運輝所在的小屋子,然後有意無意地看到墻上拿圖釘釘上去的工作進度分解表。

他仔細審閱,問了宋運輝幾個細節問題,又問他具體怎麽推行,宋運輝當然不會說他尖酸刻薄的罵人,只說是大家自覺。水書記當然知道這不可能,他是個人精子。但他也沒多問,他要車間主任打電話叫整頓辦的所有人來,就在這麽個小房間裏擠得差點密不透風地對著宋運輝的工作進度分解表開現場會議,告訴他們要走下來,紮進去,只有端正態度精確體會一線工作,才能做出切合實際的責任制方案,而不能坐在總廠辦公室建造空中樓閣。他說,職工大會的否決正好說明大家對空中樓閣的反對,也正好說明整頓辦這半年多來的指導思想有誤。他要所有人回去好好反省,不能再沿舊路走下去。

眾人被水書記罵得灰頭土臉,但沒人敢吱聲,更沒人說舊的指導思想是費廠長制訂,你們書記廠長兩個口子說話,下面的人該聽誰的。宋運輝在一邊看著心想,這就是地位。他看到虞山卿也在列,而且是只能蹲在屋角,因為虞山卿只是個不起眼的新進。

等整頓辦的人被水書記斥回,水書記帶著宋運輝單獨漫步在塔罐叢林裏,語重心長地告訴他八個字,“因人成事,因人廢事”。水書記說,有些人,即使有再好的想法,可不會管理,不能將自己的思想貫徹下去,最終想法都成空話。而最可怕的是,有些人做不成事,卻埋怨社會不公,奸人當道,給自己找失敗理由,其實這些都不是理由。一個人想做成事,遇到的不是一個兩個人,而是很多,形形色色的社會人都能遇到。社會這樣對這人,也是這樣對那人,沒太大區別。有些人就是不能回頭思考,為什麽就他面前奸人特別多,社會特不公平,究竟錯在哪裏。他肯定宋運輝這半年來做的成績,但也指出,做任何事,不要一廂情願,急於求成,必須有進有退,有所迂回,保持彈性。一方面要督促手下幹活,一方面也得團結手下眾人,不能強硬到底,造成對立,否則,物極必反,終會有人反彈,或者就像彈簧天天被放在彈性極限使用,終有一天失去彈性,最後廢棄無用。

水書記告辭時候狀似無意問一句,問宋運輝有沒有寫過入黨申請。宋運輝一點就通,這是水書記讓他寫入黨申請呢。可他想到目前總廠兩幫公然對抗的局面,他如果此刻交上入黨申請,找誰做介紹人都是問題,都會被敏感。而主要原因是,他不是很讚同水書記的為人,明明整頓辦的工作是被水書記卡著,可水書記卻是將責任都推到費廠長身上,為人很不地道。他不願意在這時申請入黨來支持水書記,雖然他的支持力量渺小。但他在水書記面前貌似單純地說,他想將手頭事情整理出來,以完美工作答卷向黨遞交申請。水書記倒也不反對。有時,越是成熟狡猾的成年人越是看著年輕人覺得異常單純,容易被年輕人的小花招騙過。再說,以這種成年人的地位,他們也不願費心機思考年輕人可能的花招,因為那些花招傷害不到他們,他們不必多此一舉。

水書記走後,宋運輝需得想好久,才能理解“因人成事,因人廢事”這八個字。仿佛說的是他宋運輝,是在讚賞他沒有條件創造條件地幹活,可似乎也是在暗諷費廠長,即使大權交給費廠長他也用不好。宋運輝不知道水書記說這八字的真實目的是什麽,他雖然感覺受益無窮,可還是無法因此改善對水書記的印象。可又想到,這會不會冤枉了水書記,費廠長指導下的整頓辦絕不是只面對水書記這一個障礙,而是很多,空中樓閣就是其中之一,整頓辦如此被職工反對,真能全怪水書記嗎?

可無論誰對誰錯,這種政治鬥爭真是醜陋,都是不惜犧牲工廠利益換取個人私欲。這種現象在小雷家大隊就看不到,在小雷家,大家圍繞有飯吃、吃好飯一個中心,那是真正的大幹快上。兩者工作氛圍的對比,讓宋運輝好生憋悶。

宋運輝又想到,以他目前對政策的理解,估計金州化工廠的同齡人裏面無岀其右,他當年認真研讀政策的目的是避免重蹈父親的命運。可面對水、費之間的爭權奪利,他想到自己,如果把他放到父親的位置上,即使他那麽理解政策,他能做到為了解脫自己踩別人頭頂上位嗎?他做不出來。他既然做不到,他還如何因人成事?想到這些,宋運輝有些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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