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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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一點多, 林瑞賢在家裏煮火鍋，那種在韓國買起來有點麻煩的粵式花膠雞火鍋。
花膠雞火鍋顧名思義，以花膠燉雞做湯底的火鍋, 叫打邊爐也行。味道很清淡, 吃的是食材的本味, 調料特別少, 下火鍋的食材得很新鮮才好吃。
玩游戲之前林瑞賢沒吃過這個東西, 她生活在內陸城市，四面八方都沒海，河鮮倒是有，也很少吃。彼時填飽肚子就是填飽肚子, 一個饅頭能解決的事, 頂多塗點腐乳添添味也就糊弄過去了。
美食？啥玩意兒。
游戲之外人就在祖國的林瑞賢沒有感受過什麽八大菜系有多厲害，反倒是進了游戲出了國, 才發現祖國到處都是好吃的。還有傳說中世界美食之都, 人生一定要去一次的旅行地。
花膠雞火鍋就是這麽出現在她面前的，在一個秋天, 人在紐約沒上飛機蹲家裏百無聊賴肚子餓又沒胃口, 想吃點清淡的又想要吃火鍋的時候，花膠雞火鍋就那麽出現了。
林瑞賢已經想不起來她當時在折騰什麽，助理問她想吃什麽的時候, 她好像就是在瞎扯，要熱的, 不想吃冷食；要清淡，但也別太淡了；想吃中餐，但又不想等，諸如此類特別能折騰的說法。
現在讓林瑞賢回憶當初腦子裏的想法是自己真的有病, 窮人乍富病的不清。可彼時的助理小姐姐很靠譜，沒用多久就送上了符合她一切要求的花膠雞火鍋，那是林瑞賢第一次知道還有這麽吃的火鍋。
掛了李倉東的電話之後，林瑞賢就打了個電話給現在的助理，跟他說，我想吃花膠雞火鍋。對方先問，那是什麽？接著問，哪有賣的。第一個問題林瑞賢能答得上來，雖然解釋的有點覆雜也能解釋，第二個問題她就真的不知道了，大概唐人街有？
一個小時後，樸先志打電話告訴林瑞賢，他在唐人街沒找著花膠雞。倒是有個飯店的老板跟他講，那東西很少碰到有客人點，做是能做但需要預定，今天付定金，明天做好。
接電話的林瑞賢心情多少有些覆雜，覆雜的跟助理說，“加錢。”
“加多少？”樸先志問。
林瑞賢的回答是，“加到我今天能吃到為止。”
電話掛斷不到五分鐘，樸先志又打了電話過來，接電話的林瑞賢聽助理說，老板不樂意，還說老板貌似不缺錢，問林瑞賢是不是非得今天吃，要不然還是今天付定金，明天吧。
“我要今天。”
“......那好吧。”
十分鐘後，再次接到助理電話的林瑞賢，聽那邊說，已經加到一百萬（六千RMB不到）了，老板還是不樂意。還說不是錢的事，是花膠得提前一天泡好才能料理，多少錢都沒辦法。
“一千萬。”
“什麽？”
“加到一千萬。”
這通電話掛斷，四個小時候，晚上九點，林瑞賢見到了花膠雞火鍋。價值一千萬的一頓火鍋，兌換過來差不多是五萬八左右。
五萬八千多RMB可以幹嘛？可以讓當初租住原戶型兩室一廳，實際被隔成四室一廳，住在廚房改造後的鴿子籠裏的林瑞賢，以每個月七百的房租，再湊一點就能湊出七年的房租。
五萬八，七年；一千萬，四個小時。
歷經四個小時擺在林瑞賢面前的花膠雞火鍋咕嘟咕嘟的冒著熱氣，花了一千萬買一頓火鍋的林瑞賢卻不想吃了。
林瑞賢隱約能想起來曾幾何時的自己就算買到了不好吃的東西也會怕浪費硬著頭皮吃掉，還很會精神勝利法的安慰自己，也沒有那麽難吃。
林瑞賢清晰的記得，她見到樸先志的第一天，他沖她憨笑點頭問好，說初次見面以後要是有什麽照顧不到的地方麻煩您多包涵。
就那一句話，林瑞賢就知道。
啊，這個人是司機，不是助理。
助理應該是什麽樣？是寶石公主不管說出多扯淡的要求，對方都能幫她辦到，比如當初她絕對沒有等超過半個小時，就出現在她面前的花膠雞火鍋。
林瑞賢不知道那東西是不是真的就那麽難買，但她敢肯定，她丟出去一千萬，不可能讓她等四個小時。那只能說明，司機先生懶得折騰，找了幾家店都沒有就蹲守在唯一說可能有的那家店了。
花了四個小時才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花膠雞火鍋，又隔了四個小時林瑞賢才有興趣吃它，還是因為李正宰回來了，聽助理說她花一千萬買了個火鍋，很好奇什麽火鍋那麽貴。
托著下巴坐在桌邊的林瑞賢望著給涼掉的火鍋加熱的男朋友，跟他說起李倉東之前打電話來跟她講的事，說的本來站著弄瓦斯爐和砂鍋的李正宰關了火坐在她邊上，讓她說的詳細點。
林瑞賢順著他的意思往詳細了說，說李倉東跟威尼斯今年的評委會主席是老朋友，交情多深厚不至於，但關系還行；說這次是對方打電話給李倉東邀請他參加威尼斯的；說李倉東要是願意幫忙，今年的威尼斯她有很大的概率拿獎，至少比去戛納的概率要大的說。
說，尹純孝很少相處，自己跟她相處的很愉快，她們是朋友，幫不會處理人際關系的朋友處理一點小麻煩，不費事；說，要是有性價比，李倉東這個提議性價比高的驚人；說，按照尹純孝的性格，她很可能一輩子都搞不清楚這背後的交易，只會把她當朋友。
說......
“你覺得我要不要答應？”
“還是算了。”
聽完全部的李正宰一點猶豫都沒有的說算了，說的林瑞賢想笑，笑著張開手臂要抱抱，等被男朋友抱到腿上，摟著他的脖子前後晃著小腿，笑問他，“你覺得這個交易不值得？”
“看從什麽角度想，要是談你以後的發展，那我們肯定是賺了的。”李正宰親親她的側臉，拿鼻頭蹭蹭她的鼻尖，微嘆一聲，“可你都能用一千萬買只能吃一頓的火鍋，為什麽要去給別人處理她不想處理的事。”
不自覺翹起嘴角的林瑞賢讓他再考慮一下，纏著他的食指跟他講，“我問過李倉東，他說不用我幹什麽太覆雜的事，主要是在片場控場，聽著像是要往導演或者制作人的方向發展，我不吃虧的，不是得跟誰去交際。”
不太理解她為什麽會這麽說的李正宰懷疑自家兔子被導演忽悠了，捏了下她的手心讓她別輕信別人的話，“控場可沒那麽簡單，首先你就得得罪人，沒有得罪人的底氣怎麽壓制那些人呢？幕後想要找臺前的麻煩很簡單的，隨便一個燈光師就能讓你頭疼，不用到跟誰交際那個地步，光是得罪片場裏的人，就夠你煩的了。”
“話是這麽說，但凡事有好有壞，我可能會得罪一些人，得到的東西更多啊。不談錢，也不談威尼斯，光是得到李倉東的照顧，不管是對你還是對我，都是有很大好處的事。”林瑞賢把導演的話轉述給男朋友，“這世上一切都是等價交換的，我付出多少辛勞就能得到多少收獲。”
隱隱覺得不對的李正宰打量她的神色，“你的意思是你想去做？”
林瑞賢不接茬，望著他笑，笑問他同一個問題，“你想讓我去嗎？”
這次思考的時間長了點的李正宰把女朋友抱到地上站好，起身去客廳拿煙，剛點燃一根看她做手勢想要，就把點燃的那根給她再重新給自己點一根。
從餐廳轉移到客廳的李正宰在半根煙之後跳過了要不要答應李倉東的問題，而是問女朋友，“誰跟你說，我需要你幫忙的？”
這話岔的有點遠，林瑞賢沒聽懂，疑惑的看向他。
李正宰微楞，抽走唇邊的煙，眉頭微皺，“我猜錯了？你不是因為想要幫我才要答應李倉東的？”
大狐貍的腦洞繞了一圈繞回到自己身上，林瑞賢也是沒想到，“為什麽會覺得我是想要幫你才準備答應？”
“不是嗎？”李正宰的邏輯還是很順的，也很了解在家兔子，“你連跟艾米麗多接觸接觸都不願意，但凡你想要得到更多的價值，跟她接觸是最快的，她也很喜歡你，手上的一線品牌多得是。你不願意跟她來往，怎麽可能樂意去幫尹純孝處理片場的事。”
在李正宰的視角裏，小兔子的藝術家設定不會倒的，“能打動你的不可能是錢，也不應該是什麽威尼斯的影後獎杯，你壓根也不在乎什麽李倉東這個名字背後的關系網絡有多龐大，那不就只能是因為我了嗎？”
聽樂了的林瑞賢叼著煙拍手給他鼓掌，腦洞開那麽大還能圓回來，厲害，不愧是你。
笑點了下小兔子眉心的大狐貍讓她別光顧著笑，先說說看，怎麽回事。
什麽事都沒有，非要說有什麽事的話，也就是林瑞賢有點想念那個沒見過幾次真人，但視頻過很多次的父親了。
那是個很不稱職的父親，可那個父親好像比女兒想象中的稱職。
夜晚過去，林瑞賢買了一束花去了‘林家長輩’的陵園，沒什麽特別的想法，就是覺得應該去看看。她從山上下來的時候，早上出門明明是休閑裝的李正宰，換一身黑西裝抓了頭發雙手插手背對著她，站在山腳上山的階梯上。
遠遠下山的林瑞賢僅憑一個背影就認出來那是誰，腳步放緩，慢悠悠的往下走。而那個人大概也能僅僅憑借腳步聲就知道下山的人是誰，轉身的同時伸手，掌心向上等著她握住他的手。
側身的男人眼裏閃現這一排小字，垂下眼瞼的林瑞賢擡起右手落在他的掌心，以低頭看路的姿勢牽著他的手回到車上。回到李正宰的車上，兩人的‘司機’坐著早上送林瑞賢來的車先走了。
系著安全帶的男朋友不問她為什麽來，也不問她發生了什麽，只問她，“餓不餓，要不要去點東西？”
林瑞賢抿唇笑笑，讓他再等等。李正宰點頭說好，同樣不問她等什麽，反倒問，“我要不要下去抽根煙？”
笑容變大的林瑞賢搖頭，示意他不用避開也行，掏出手機按下一串她以為自己會忘，實際上記得非常清晰的號碼。
電話打通了，接電話的卻是個女人，林瑞賢有些詫異，這個號碼不可能有其他人接才對。
其他人接了電話，其他人表示我就是手機的主人，其他人問打電話來的陌生人是否記錯了號碼。
用英語說著抱歉的林瑞賢掛斷電話呼叫GM，這世上沒有一個叫林德昌的人了嗎？
【背景設定因玩家而存在，消失的背景設定不會影響游戲世界的發展，在玩家不需要的時候，背景設定就不覆存在。只有在玩家指定某個特殊人物，比如現實中存在的人物成為背景設定中的一環，背景設定中出現的人物才會在玩家不需要背景設定後繼續存在。】
【艾米麗為什麽會存在？】
【金小花是現實中存在的人，屬於世界設定並非玩家的背景設定。】
【金小花？】
【艾米麗的原名。】
李正宰看她突然笑了，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麽笑，也放松了些，笑了總歸是好的，摸摸她的腦袋問她，“什麽電話讓你那麽開心？”
單純因為洋氣的艾米麗叫金小花而笑出來的林瑞賢搖頭表示沒什麽，收好手機後跟他說，“我沒有不開心，你要是有別的事要忙，去忙吧。”
忙是真的很忙，但也沒忙到能不管突然來給父母送花的女朋友的地步，李正宰解開安全帶側身問她，“有沒有什麽是我應該知道的？我在什麽地方做的不不夠好嗎？”所以你才會來見他們。
搖頭表示什麽都沒有的林瑞賢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信，幹脆換話題，“比起你做的不夠好的那些，你做的過於好才是個問題吧。”擡手指了指擋風玻璃，笑看不應該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裏的男朋友，學他說話，“有沒有什麽是我應該知道的？”
男朋友表示，“作為社長，了解自己的藝人在什麽時間什麽地點做什麽，是社長的職業素養。”
“最好是。”林瑞賢拉著安全帶要系，耳邊聽他問‘你不喜歡？’，扣好安全帶後沖他笑，“喜歡~很喜歡~”
李正宰還是不信，哪有人喜歡被監視。林瑞賢是真無所謂，不是喜歡被監視，而是習慣於不管自己在哪，在什麽時間，什麽地點，做什麽事，身邊都跟著一幫人了。而那一幫人最後都會把消息匯總到一個已經消失的人那裏，那人都消失了，就沒必要多提了。
消失的人作為背景設定作為查無此人的存在，跟男朋友分開後的林瑞賢去見了原本的世界設定裏，理論上不應該存在的尹純孝。
林瑞賢認識李倉東的，非常熟，熟到在尹純孝問她知不知道李倉東要的是什麽的時候，能精準的說出導演想要什麽的答案。
因為在一周目裏，林瑞賢那部召集了半條忠武路加持的作品就是李倉東拍的。在上一輪游戲裏，根本沒有尹純孝這個人，在這一輪游戲裏，她出現了，林瑞賢很好奇，她為什麽能出現。
盤腿坐在地板上的林瑞賢問靠在窗臺曬太陽的妹子，“你說，要是你沒見到我，就是假如沒有人找你拍電影，你會怎麽樣？”
“不知道。”尹純孝瞇著眼睛張開手掌玩著掌心裏的光，隨口回她，“可能再也不會拍電影了吧。”
沒想過還有這個可能的林瑞賢問她為什麽，尹純孝說，那很惡心。
林瑞賢沒聽懂，“惡心？什麽惡心？”
尹純孝看了眼保姆房的方向，“我的東西被人碰過了，很惡心。”
這下林瑞賢懂了，之前有個男朋友...不傻逼騙子偷了尹純孝的作品，也是因為那人偷了視頻才會有這一切的後續。
成為後續的林瑞賢覺得世界的背景設定比人物的背景設定有意思多了，小蝴蝶煽動翅膀，能改變一個人的人生，能讓一個原本會被淹沒的天才綻放光芒，不是很有意思麽。
世界變的有意思起來，面對那麽有意思的世界，林瑞賢跟李倉東說，我可以試試看，不過不保證一定可以辦妥。至於威尼斯，去找金炳善對接就行，因為李正宰不會同意的。
一天前的電話裏，李倉東問，“為什麽李正宰不會同意，這不是好事嗎？”
“在他的眼中，我是需要被保護的尹純孝。”林瑞賢笑道，“您說，他為什麽不會同意。”
都這把年紀了還被小年輕撒狗糧，李倉東也是很無語，“他瞎了吧，真當你是吃素的兔子啊。”
“這叫情人眼裏出西施~”
“呵。”
情人眼裏吃草的兔子在面對新合作夥伴的時候是個肉食主義者，林瑞賢開始想轍讓尹純孝去面對陌生人，陌生的環境，陌生的團隊，陌生的機器，以及陌生的合作關系，純商務的合作關系。
林瑞賢把尹純孝塞到一個電視劇的劇組去了，那部劇還蠻特別的，是當初一起合作過‘鬼怪’的李東旭同劉仁那的再度合作。原劇本改編自一部同名的網絡小說，題材是浪漫輕喜劇，制作方是Studion Corporation，播出電視臺是TVN。
之所以所有關鍵點都一一描述，因為這部劇是很典型的以市場為導向的作品，從演員選拔到宣傳企劃，都是沖著拉高收視率去的。沒有人在談論藝術，大家在談的都是很實際的，怎麽賺錢，怎麽賺到更多的錢，怎麽在盡可能壓縮制作費的情況下賺到更多更多的錢。
以《觸及真心》命名的電視劇有幾個關鍵詞，鬼怪夫婦再度合作，這是宣傳要素；導演樸俊和，浪漫輕喜劇專門導演，過往的作品從《打架吧，鬼神君》到《金秘書為何那樣》，拍小甜劇的一把好手；制作公司Studion Corporation是從CJ電視部門獨立出來後創建的子公司，去年單獨上市了，如今正是需要財報好看，讓韭菜們追買的節點。
這家公司也是當初也聯合制作了‘鬼怪’，項目能拉起來就是他們牽的頭，目的極其純粹，就是賺錢，別扯藝術。
這是尹純孝很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接觸的項目、制作方、合作團隊，包括演員，甚至於她看片都不會選這個題材。林瑞賢要她接觸的是全新的世界，那個跟她的過往或者未來很大概率都不會有什麽關聯的世界。
林瑞賢找了Studion Corporation的常務理事，以如果以後回歸電視劇市場，首選他們公司為籌碼，把尹純孝空投到劇組成為核心導演組的副導演之一。
那個位置能保證滿腦都是黃色廢料的男人維持理智，不會對尹純孝做什麽過分的事情。那個位置也能保證所有討厭空降派的人都會看尹純孝不爽，世道是很難保證公平，但大家都期待公平不是麽，有人明擺著玩潛規則，厭惡的人自然多。
林瑞賢為尹純孝創造了一個極端惡劣的環境，周圍沒有朋友遍布帶著敵意的陌生人。那些陌生人裏絕大部分不會理解她的藝術天賦，他們只會認為她不會做事只會制造麻煩。
副導演也是要做事的，韓劇的拍攝機制非常趕，跟催命一樣的趕，接連不斷的大夜，AB組輪班拍攝。以一臺機器為比喻，團隊裏的所有人都是螺絲釘包括導演在內，而螺絲釘必須卡的嚴絲合縫才能讓機器運轉良好，一旦一顆螺絲釘出問題就會引起一連串的連鎖反應。
核心導演組的位置就那麽多，每一個位置都有自己的活兒要幹，尹純孝占了一個位置，就得幹那個位置的活兒，她幹不來的。不管是什麽活兒她都幹不來，光是要跟無數小團隊對接，她就幹不來。
幹不來的尹純孝會被擊潰，被一臺以商業為導向的藝術創作機器碾壓的粉身碎骨。
知道這個消息的李倉東大發脾氣，告知這個消息的林瑞賢可淡定了，淡定的跟唾沫橫飛滿嘴臟話的李倉東說，這就是我說的試試看。
“她如果被擊潰了，縮回到她的小天地裏，成為一個需要別人照顧才能執導的導演，那我們就沒必要繼續了。相反，要是掉下懸崖的尹純孝能自己飛上來，能在血肉模糊之後創造新的骨骼，那我們才有合作的必要。”
說出這段話的林瑞賢很平靜，平靜的近乎冷漠，一如她平靜的說出，一個由武裝|暴|動所誘發的世紀寶石騙局那樣，只是就事論事的平靜。
李倉東平靜不了，他什麽火都起來了，何止冒了三丈，三百丈都要有了。他找林瑞賢就是為了避免現在的情況，難道他不知道尹純孝不學會自己走路，這輩子也就那樣了嗎？他很清楚才找的林瑞賢，林瑞賢存在的目的就是這個！
結果這家夥說什麽？說尹純孝新生了才能合作？！
“你是不是以為有了李正宰你就無所......”
“這跟李正宰無關。”
林瑞賢打斷噴火龍即將出口的毒液，她沒耐心聽，忙著呢。她或許並非勇士，但壓制惡龍也不是非得勇士才行。惡龍又不是沒有弱點，這不是幼崽還在呢。
變異版勇士側身望向一直沒說話的惡龍幼崽，“前因後果我都告訴你了，你自己選，是跟我合作走一條屬於你自己的路，還是聽從你老師的，走一條順遂平坦但沒了他，你就什麽都不是的路。”
“你這麽問她能說......”
“我覺得，我們還是讓當事人選擇比較好。”
當事人沒得選。
林瑞賢都那麽說了，尹純孝難道還能說我就想走順遂的那條路？她要是能說出那樣的話根本就寫不出‘尹妃’的劇本。
兩個姑娘互相說服了彼此拼一把，林瑞賢在帶尹純孝來見惡龍之前就跟她講，這個計劃壞處就一個，她會撐不住。可就算是唯一的壞處也是可控的，尹純孝真撐不住了完全可以後退一步，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但尹純孝要是撐住了，她才是那個真正活在繭房裏等待成蝶的人。
林瑞賢認為自己這種基因突變類的蠶寶寶在繭房待的時間過長，長到不管是變成蝴蝶還是變成蛾子都無所謂了，她壓根也沒有成長的必要，她都要熟透了，還玩什麽小朋友的頓悟呢。
猜到李仲碩搞不好並不喜歡她，一切都是人為創造的戀情，那又如何？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這輩子’就別折騰了。
這輩子，好好過吧。
這輩子林瑞賢交了一個某種程度上跟自己有些想象的朋友，她們都是一個人成長，也是一個人過活，孤獨這個詞早就變成習慣，而不是用來享受或者是感傷的。她們都對外面的世界不了解，她們都碰到了非常好的機會去改變命運。
林瑞賢期待尹純孝能抓住那個改變命運的繩索，結果....尹純孝抓住了她。
那智障一天給她打八百個電話！什麽都問！連辦公室的小姐姐問她要不要喝咖啡，她都打電話過來說，我不想喝咖啡。
“你跟她說啊，跟我說什麽？！”
就一個上午，只不過一個上午而已，林瑞賢就接了尹純孝不下一百通電話，不是誇張就是一百通以上，手機裏的通話記錄都不顯示數字裏，變成了‘...’至少三位數！
前三十通林瑞賢認了，尹純孝好歹沒跑不是，打電話就打唄。到五十通，林瑞賢也忍了，自己挖的坑，自己栽進去，自認倒黴。八十通即將破九十，一個上午都沒過完，林瑞賢忍不住了，讓單純就是需要個樹洞的尹純孝去找顆真的樹，對著那顆大樹發洩情緒，她扛不住了！
電話那頭的尹純孝幽幽的冒出一句，“是你說我隨時可以找你的。”
“那也不能那麽誇張啊！”林瑞賢這次真不認為是自己的鍋，她說的明明是你扛不住了就找我，我們就不幹了，可她每分每秒都處在扛不住的邊緣，想怎麽樣啊！
關鍵是，讓尹純孝去劇組的目的不是為了讓對方更依賴她啊，她們的目標明明是讓尹純孝自己走出來，走出自己的道路。碰到什麽都給她打電話還有什麽意義？折騰那些幹嘛？！
尹純孝也不知道要怎麽辦，想象中會碰到的困難跟實際中會遇到的困境根本不是一回事，難度遠超她的想象，超過太多了，多到她承受不來。
最簡單的一件事，她一個上午在跟大家開企劃會議，會議進程快到她跟不上，時常上一段話她還沒明白問題是什麽，下一個議題就已經出來了。明明坐在同一個會議室，可尹純孝根本感受不到自己是團隊成員，只覺得自己格格不入，甚至想逃。
她也真的逃了，尿遁。
尿頻尿急尿不盡，在會議室出出進進。
跑出去就跟林瑞賢打電話，打完電話稍微有點勇氣了再進去，進去了又想跑，跑了又打電話。循環往覆，多到總導演跟她講，要是不舒服就先去休息一下。
去休息的尹純孝又給林瑞賢打電話，“他是不是不想讓我再進去的意思？”
“他是你要不然走要不然留下，不要來來回回打斷開會的意思。人家在開會，你一會兒進去，一會兒出來，坐的又不是邊角的位置，導演組都在最中間。我們就不說大家會看著你了，你每次回到原位都是打算一次別人的發言，別人還要顧及你出去了沒聽到的那部分，還得給你重覆一遍，那很耽誤事情。”
林瑞賢感覺這一個上午把她這輩子的氣都給嘆幹凈了，這都什麽跟什麽，“要不我們算了吧，我也無所謂拿不拿什麽威尼斯，你應該也無所謂拍不拍電影。我們算了，放棄。”果然還是鹹魚更適合躺著，雞血這東西不能瞎打。
“我不拿獎也不缺戲約，你不拍電影也不缺錢，我們就這樣吧，每天吃吃喝喝也挺開心的，沒事被追尋什麽生命的意義了，活著本身就是意義，能喘氣就行。你等著，我去打電話，你撤出來，五分鐘，行嗎？”
“我不要。”
“不要什麽？”
“不要放棄。”
“那您老去堅持啊~~~~~~~~~”
十分鐘後電話再響，已經佛了的林瑞賢攤在沙發上閉眼長嘆一聲滑動手機接通，把手機放在胸上，面無表情的望著天花板。
“又怎麽了~祖宗~”
“...餵？”
男聲？
林瑞賢拿起手機看了眼來電顯示，一串數字，翻身而起，語氣好了很多，“抱歉，請問您是？”
“我...”
“李仲碩？”
電話那頭沈默了，電話這頭的林瑞賢也沈默半秒，隨後又想嘆氣，這都什麽展開，這位為什麽打電話來，“你找我有事？”
“我就是想跟你說，我要去服兵役了。”
“你不是免除兵役了嗎？”
話不過腦子就說出了口，說出口發現不對的林瑞賢立刻反口，“對不起我記成別人了，你要去服兵役了，然後呢？”
這東西哪有什麽然後，然後不出來的李仲碩只能說，“我就是想告訴你一聲。”想約你見面，想約你吃飯，想做很多事，但...就是想告訴你一聲。
“......哦。”
‘哦’完了呢？沒啦，電話兩端都在沈默，林瑞賢先憋不住，開口補充了句‘我知道了’想掛電話。李仲碩也沒辦法挽留，憋在嘴裏的你能不能別再拉黑我也說不出來，最後只能任由電話那端的人掛斷電話。
掛斷電話的林瑞賢正準備拉黑這個陌生號碼，手機又響了，這次真的是‘祖宗’打電話過來的，那句本來應該沖尹純孝說的話也再次出口。
“祖宗，又怎麽了嗎~”
“我什麽都做不好，幫忙拿文件都做不好還打翻了咖啡。”
電話那端的‘祖宗’哭腔都出來了，電話這頭的家夥心肝冰冰涼，一點熱氣都不冒，根本不安慰她。
“誰讓你去幫忙拿文件了！你看李倉東手裏拿過劇本之外的東西嗎，他劇本都不自己拿！你是去當導演的，不是去打雜的！咖啡翻了怎麽了，世界毀滅了嗎？還是咖啡翻了那棟樓爆炸了？沒有嗎！翻就翻了唄！”
“可是......”
站在新世界的門口裹足不前，認為自己一無是處的尹純孝，是林瑞賢的世上另一個我。
那個我慫的驚人，讓林瑞賢很是蛋疼。
而世上另一個李仲碩，重新去辦了電話卡，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多少張新卡了。
無數張新卡只用過一次，同一個號碼只有一次打入的機會，那些再也沒辦法被使用的卡都被安放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罐裏。
罐子裏裝著的是無處安放的期盼，絕望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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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膠雞火鍋顧名思義，以花膠燉雞做湯底的火鍋, 叫打邊爐也行。味道很清淡, 吃的是食材的本味, 調料特別少, 下火鍋的食材得很新鮮才好吃。
玩游戲之前林瑞賢沒吃過這個東西, 她生活在內陸城市，四面八方都沒海，河鮮倒是有，也很少吃。彼時填飽肚子就是填飽肚子, 一個饅頭能解決的事, 頂多塗點腐乳添添味也就糊弄過去了。
美食？啥玩意兒。
游戲之外人就在祖國的林瑞賢沒有感受過什麽八大菜系有多厲害，反倒是進了游戲出了國, 才發現祖國到處都是好吃的。還有傳說中世界美食之都, 人生一定要去一次的旅行地。
花膠雞火鍋就是這麽出現在她面前的，在一個秋天, 人在紐約沒上飛機蹲家裏百無聊賴肚子餓又沒胃口, 想吃點清淡的又想要吃火鍋的時候，花膠雞火鍋就那麽出現了。
林瑞賢已經想不起來她當時在折騰什麽，助理問她想吃什麽的時候, 她好像就是在瞎扯，要熱的, 不想吃冷食；要清淡，但也別太淡了；想吃中餐，但又不想等，諸如此類特別能折騰的說法。
現在讓林瑞賢回憶當初腦子裏的想法是自己真的有病, 窮人乍富病的不清。可彼時的助理小姐姐很靠譜，沒用多久就送上了符合她一切要求的花膠雞火鍋，那是林瑞賢第一次知道還有這麽吃的火鍋。
掛了李倉東的電話之後，林瑞賢就打了個電話給現在的助理，跟他說，我想吃花膠雞火鍋。對方先問，那是什麽？接著問，哪有賣的。第一個問題林瑞賢能答得上來，雖然解釋的有點覆雜也能解釋，第二個問題她就真的不知道了，大概唐人街有？
一個小時後，樸先志打電話告訴林瑞賢，他在唐人街沒找著花膠雞。倒是有個飯店的老板跟他講，那東西很少碰到有客人點，做是能做但需要預定，今天付定金，明天做好。
接電話的林瑞賢心情多少有些覆雜，覆雜的跟助理說，“加錢。”
“加多少？”樸先志問。
林瑞賢的回答是，“加到我今天能吃到為止。”
電話掛斷不到五分鐘，樸先志又打了電話過來，接電話的林瑞賢聽助理說，老板不樂意，還說老板貌似不缺錢，問林瑞賢是不是非得今天吃，要不然還是今天付定金，明天吧。
“我要今天。”
“......那好吧。”
十分鐘後，再次接到助理電話的林瑞賢，聽那邊說，已經加到一百萬（六千RMB不到）了，老板還是不樂意。還說不是錢的事，是花膠得提前一天泡好才能料理，多少錢都沒辦法。
“一千萬。”
“什麽？”
“加到一千萬。”
這通電話掛斷，四個小時候，晚上九點，林瑞賢見到了花膠雞火鍋。價值一千萬的一頓火鍋，兌換過來差不多是五萬八左右。
五萬八千多RMB可以幹嘛？可以讓當初租住原戶型兩室一廳，實際被隔成四室一廳，住在廚房改造後的鴿子籠裏的林瑞賢，以每個月七百的房租，再湊一點就能湊出七年的房租。
五萬八，七年；一千萬，四個小時。
歷經四個小時擺在林瑞賢面前的花膠雞火鍋咕嘟咕嘟的冒著熱氣，花了一千萬買一頓火鍋的林瑞賢卻不想吃了。
林瑞賢隱約能想起來曾幾何時的自己就算買到了不好吃的東西也會怕浪費硬著頭皮吃掉，還很會精神勝利法的安慰自己，也沒有那麽難吃。
林瑞賢清晰的記得，她見到樸先志的第一天，他沖她憨笑點頭問好，說初次見面以後要是有什麽照顧不到的地方麻煩您多包涵。
就那一句話，林瑞賢就知道。
啊，這個人是司機，不是助理。
助理應該是什麽樣？是寶石公主不管說出多扯淡的要求，對方都能幫她辦到，比如當初她絕對沒有等超過半個小時，就出現在她面前的花膠雞火鍋。
林瑞賢不知道那東西是不是真的就那麽難買，但她敢肯定，她丟出去一千萬，不可能讓她等四個小時。那只能說明，司機先生懶得折騰，找了幾家店都沒有就蹲守在唯一說可能有的那家店了。
花了四個小時才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花膠雞火鍋，又隔了四個小時林瑞賢才有興趣吃它，還是因為李正宰回來了，聽助理說她花一千萬買了個火鍋，很好奇什麽火鍋那麽貴。
托著下巴坐在桌邊的林瑞賢望著給涼掉的火鍋加熱的男朋友，跟他說起李倉東之前打電話來跟她講的事，說的本來站著弄瓦斯爐和砂鍋的李正宰關了火坐在她邊上，讓她說的詳細點。
林瑞賢順著他的意思往詳細了說，說李倉東跟威尼斯今年的評委會主席是老朋友，交情多深厚不至於，但關系還行；說這次是對方打電話給李倉東邀請他參加威尼斯的；說李倉東要是願意幫忙，今年的威尼斯她有很大的概率拿獎，至少比去戛納的概率要大的說。
說，尹純孝很少相處，自己跟她相處的很愉快，她們是朋友，幫不會處理人際關系的朋友處理一點小麻煩，不費事；說，要是有性價比，李倉東這個提議性價比高的驚人；說，按照尹純孝的性格，她很可能一輩子都搞不清楚這背後的交易，只會把她當朋友。
說......
“你覺得我要不要答應？”
“還是算了。”
聽完全部的李正宰一點猶豫都沒有的說算了，說的林瑞賢想笑，笑著張開手臂要抱抱，等被男朋友抱到腿上，摟著他的脖子前後晃著小腿，笑問他，“你覺得這個交易不值得？”
“看從什麽角度想，要是談你以後的發展，那我們肯定是賺了的。”李正宰親親她的側臉，拿鼻頭蹭蹭她的鼻尖，微嘆一聲，“可你都能用一千萬買只能吃一頓的火鍋，為什麽要去給別人處理她不想處理的事。”
不自覺翹起嘴角的林瑞賢讓他再考慮一下，纏著他的食指跟他講，“我問過李倉東，他說不用我幹什麽太覆雜的事，主要是在片場控場，聽著像是要往導演或者制作人的方向發展，我不吃虧的，不是得跟誰去交際。”
不太理解她為什麽會這麽說的李正宰懷疑自家兔子被導演忽悠了，捏了下她的手心讓她別輕信別人的話，“控場可沒那麽簡單，首先你就得得罪人，沒有得罪人的底氣怎麽壓制那些人呢？幕後想要找臺前的麻煩很簡單的，隨便一個燈光師就能讓你頭疼，不用到跟誰交際那個地步，光是得罪片場裏的人，就夠你煩的了。”
“話是這麽說，但凡事有好有壞，我可能會得罪一些人，得到的東西更多啊。不談錢，也不談威尼斯，光是得到李倉東的照顧，不管是對你還是對我，都是有很大好處的事。”林瑞賢把導演的話轉述給男朋友，“這世上一切都是等價交換的，我付出多少辛勞就能得到多少收獲。”
隱隱覺得不對的李正宰打量她的神色，“你的意思是你想去做？”
林瑞賢不接茬，望著他笑，笑問他同一個問題，“你想讓我去嗎？”
這次思考的時間長了點的李正宰把女朋友抱到地上站好，起身去客廳拿煙，剛點燃一根看她做手勢想要，就把點燃的那根給她再重新給自己點一根。
從餐廳轉移到客廳的李正宰在半根煙之後跳過了要不要答應李倉東的問題，而是問女朋友，“誰跟你說，我需要你幫忙的？”
這話岔的有點遠，林瑞賢沒聽懂，疑惑的看向他。
李正宰微楞，抽走唇邊的煙，眉頭微皺，“我猜錯了？你不是因為想要幫我才要答應李倉東的？”
大狐貍的腦洞繞了一圈繞回到自己身上，林瑞賢也是沒想到，“為什麽會覺得我是想要幫你才準備答應？”
“不是嗎？”李正宰的邏輯還是很順的，也很了解在家兔子，“你連跟艾米麗多接觸接觸都不願意，但凡你想要得到更多的價值，跟她接觸是最快的，她也很喜歡你，手上的一線品牌多得是。你不願意跟她來往，怎麽可能樂意去幫尹純孝處理片場的事。”
在李正宰的視角裏，小兔子的藝術家設定不會倒的，“能打動你的不可能是錢，也不應該是什麽威尼斯的影後獎杯，你壓根也不在乎什麽李倉東這個名字背後的關系網絡有多龐大，那不就只能是因為我了嗎？”
聽樂了的林瑞賢叼著煙拍手給他鼓掌，腦洞開那麽大還能圓回來，厲害，不愧是你。
笑點了下小兔子眉心的大狐貍讓她別光顧著笑，先說說看，怎麽回事。
什麽事都沒有，非要說有什麽事的話，也就是林瑞賢有點想念那個沒見過幾次真人，但視頻過很多次的父親了。
那是個很不稱職的父親，可那個父親好像比女兒想象中的稱職。
夜晚過去，林瑞賢買了一束花去了‘林家長輩’的陵園，沒什麽特別的想法，就是覺得應該去看看。她從山上下來的時候，早上出門明明是休閑裝的李正宰，換一身黑西裝抓了頭發雙手插手背對著她，站在山腳上山的階梯上。
遠遠下山的林瑞賢僅憑一個背影就認出來那是誰，腳步放緩，慢悠悠的往下走。而那個人大概也能僅僅憑借腳步聲就知道下山的人是誰，轉身的同時伸手，掌心向上等著她握住他的手。
側身的男人眼裏閃現這一排小字，垂下眼瞼的林瑞賢擡起右手落在他的掌心，以低頭看路的姿勢牽著他的手回到車上。回到李正宰的車上，兩人的‘司機’坐著早上送林瑞賢來的車先走了。
系著安全帶的男朋友不問她為什麽來，也不問她發生了什麽，只問她，“餓不餓，要不要去點東西？”
林瑞賢抿唇笑笑，讓他再等等。李正宰點頭說好，同樣不問她等什麽，反倒問，“我要不要下去抽根煙？”
笑容變大的林瑞賢搖頭，示意他不用避開也行，掏出手機按下一串她以為自己會忘，實際上記得非常清晰的號碼。
電話打通了，接電話的卻是個女人，林瑞賢有些詫異，這個號碼不可能有其他人接才對。
其他人接了電話，其他人表示我就是手機的主人，其他人問打電話來的陌生人是否記錯了號碼。
用英語說著抱歉的林瑞賢掛斷電話呼叫GM，這世上沒有一個叫林德昌的人了嗎？
【背景設定因玩家而存在，消失的背景設定不會影響游戲世界的發展，在玩家不需要的時候，背景設定就不覆存在。只有在玩家指定某個特殊人物，比如現實中存在的人物成為背景設定中的一環，背景設定中出現的人物才會在玩家不需要背景設定後繼續存在。】
【艾米麗為什麽會存在？】
【金小花是現實中存在的人，屬於世界設定並非玩家的背景設定。】
【金小花？】
【艾米麗的原名。】
李正宰看她突然笑了，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麽笑，也放松了些，笑了總歸是好的，摸摸她的腦袋問她，“什麽電話讓你那麽開心？”
單純因為洋氣的艾米麗叫金小花而笑出來的林瑞賢搖頭表示沒什麽，收好手機後跟他說，“我沒有不開心，你要是有別的事要忙，去忙吧。”
忙是真的很忙，但也沒忙到能不管突然來給父母送花的女朋友的地步，李正宰解開安全帶側身問她，“有沒有什麽是我應該知道的？我在什麽地方做的不不夠好嗎？”所以你才會來見他們。
搖頭表示什麽都沒有的林瑞賢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信，幹脆換話題，“比起你做的不夠好的那些，你做的過於好才是個問題吧。”擡手指了指擋風玻璃，笑看不應該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裏的男朋友，學他說話，“有沒有什麽是我應該知道的？”
男朋友表示，“作為社長，了解自己的藝人在什麽時間什麽地點做什麽，是社長的職業素養。”
“最好是。”林瑞賢拉著安全帶要系，耳邊聽他問‘你不喜歡？’，扣好安全帶後沖他笑，“喜歡~很喜歡~”
李正宰還是不信，哪有人喜歡被監視。林瑞賢是真無所謂，不是喜歡被監視，而是習慣於不管自己在哪，在什麽時間，什麽地點，做什麽事，身邊都跟著一幫人了。而那一幫人最後都會把消息匯總到一個已經消失的人那裏，那人都消失了，就沒必要多提了。
消失的人作為背景設定作為查無此人的存在，跟男朋友分開後的林瑞賢去見了原本的世界設定裏，理論上不應該存在的尹純孝。
林瑞賢認識李倉東的，非常熟，熟到在尹純孝問她知不知道李倉東要的是什麽的時候，能精準的說出導演想要什麽的答案。
因為在一周目裏，林瑞賢那部召集了半條忠武路加持的作品就是李倉東拍的。在上一輪游戲裏，根本沒有尹純孝這個人，在這一輪游戲裏，她出現了，林瑞賢很好奇，她為什麽能出現。
盤腿坐在地板上的林瑞賢問靠在窗臺曬太陽的妹子，“你說，要是你沒見到我，就是假如沒有人找你拍電影，你會怎麽樣？”
“不知道。”尹純孝瞇著眼睛張開手掌玩著掌心裏的光，隨口回她，“可能再也不會拍電影了吧。”
沒想過還有這個可能的林瑞賢問她為什麽，尹純孝說，那很惡心。
林瑞賢沒聽懂，“惡心？什麽惡心？”
尹純孝看了眼保姆房的方向，“我的東西被人碰過了，很惡心。”
這下林瑞賢懂了，之前有個男朋友...不傻逼騙子偷了尹純孝的作品，也是因為那人偷了視頻才會有這一切的後續。
成為後續的林瑞賢覺得世界的背景設定比人物的背景設定有意思多了，小蝴蝶煽動翅膀，能改變一個人的人生，能讓一個原本會被淹沒的天才綻放光芒，不是很有意思麽。
世界變的有意思起來，面對那麽有意思的世界，林瑞賢跟李倉東說，我可以試試看，不過不保證一定可以辦妥。至於威尼斯，去找金炳善對接就行，因為李正宰不會同意的。
一天前的電話裏，李倉東問，“為什麽李正宰不會同意，這不是好事嗎？”
“在他的眼中，我是需要被保護的尹純孝。”林瑞賢笑道，“您說，他為什麽不會同意。”
都這把年紀了還被小年輕撒狗糧，李倉東也是很無語，“他瞎了吧，真當你是吃素的兔子啊。”
“這叫情人眼裏出西施~”
“呵。”
情人眼裏吃草的兔子在面對新合作夥伴的時候是個肉食主義者，林瑞賢開始想轍讓尹純孝去面對陌生人，陌生的環境，陌生的團隊，陌生的機器，以及陌生的合作關系，純商務的合作關系。
林瑞賢把尹純孝塞到一個電視劇的劇組去了，那部劇還蠻特別的，是當初一起合作過‘鬼怪’的李東旭同劉仁那的再度合作。原劇本改編自一部同名的網絡小說，題材是浪漫輕喜劇，制作方是Studion Corporation，播出電視臺是TVN。
之所以所有關鍵點都一一描述，因為這部劇是很典型的以市場為導向的作品，從演員選拔到宣傳企劃，都是沖著拉高收視率去的。沒有人在談論藝術，大家在談的都是很實際的，怎麽賺錢，怎麽賺到更多的錢，怎麽在盡可能壓縮制作費的情況下賺到更多更多的錢。
以《觸及真心》命名的電視劇有幾個關鍵詞，鬼怪夫婦再度合作，這是宣傳要素；導演樸俊和，浪漫輕喜劇專門導演，過往的作品從《打架吧，鬼神君》到《金秘書為何那樣》，拍小甜劇的一把好手；制作公司Studion Corporation是從CJ電視部門獨立出來後創建的子公司，去年單獨上市了，如今正是需要財報好看，讓韭菜們追買的節點。
這家公司也是當初也聯合制作了‘鬼怪’，項目能拉起來就是他們牽的頭，目的極其純粹，就是賺錢，別扯藝術。
這是尹純孝很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接觸的項目、制作方、合作團隊，包括演員，甚至於她看片都不會選這個題材。林瑞賢要她接觸的是全新的世界，那個跟她的過往或者未來很大概率都不會有什麽關聯的世界。
林瑞賢找了Studion Corporation的常務理事，以如果以後回歸電視劇市場，首選他們公司為籌碼，把尹純孝空投到劇組成為核心導演組的副導演之一。
那個位置能保證滿腦都是黃色廢料的男人維持理智，不會對尹純孝做什麽過分的事情。那個位置也能保證所有討厭空降派的人都會看尹純孝不爽，世道是很難保證公平，但大家都期待公平不是麽，有人明擺著玩潛規則，厭惡的人自然多。
林瑞賢為尹純孝創造了一個極端惡劣的環境，周圍沒有朋友遍布帶著敵意的陌生人。那些陌生人裏絕大部分不會理解她的藝術天賦，他們只會認為她不會做事只會制造麻煩。
副導演也是要做事的，韓劇的拍攝機制非常趕，跟催命一樣的趕，接連不斷的大夜，AB組輪班拍攝。以一臺機器為比喻，團隊裏的所有人都是螺絲釘包括導演在內，而螺絲釘必須卡的嚴絲合縫才能讓機器運轉良好，一旦一顆螺絲釘出問題就會引起一連串的連鎖反應。
核心導演組的位置就那麽多，每一個位置都有自己的活兒要幹，尹純孝占了一個位置，就得幹那個位置的活兒，她幹不來的。不管是什麽活兒她都幹不來，光是要跟無數小團隊對接，她就幹不來。
幹不來的尹純孝會被擊潰，被一臺以商業為導向的藝術創作機器碾壓的粉身碎骨。
知道這個消息的李倉東大發脾氣，告知這個消息的林瑞賢可淡定了，淡定的跟唾沫橫飛滿嘴臟話的李倉東說，這就是我說的試試看。
“她如果被擊潰了，縮回到她的小天地裏，成為一個需要別人照顧才能執導的導演，那我們就沒必要繼續了。相反，要是掉下懸崖的尹純孝能自己飛上來，能在血肉模糊之後創造新的骨骼，那我們才有合作的必要。”
說出這段話的林瑞賢很平靜，平靜的近乎冷漠，一如她平靜的說出，一個由武裝|暴|動所誘發的世紀寶石騙局那樣，只是就事論事的平靜。
李倉東平靜不了，他什麽火都起來了，何止冒了三丈，三百丈都要有了。他找林瑞賢就是為了避免現在的情況，難道他不知道尹純孝不學會自己走路，這輩子也就那樣了嗎？他很清楚才找的林瑞賢，林瑞賢存在的目的就是這個！
結果這家夥說什麽？說尹純孝新生了才能合作？！
“你是不是以為有了李正宰你就無所......”
“這跟李正宰無關。”
林瑞賢打斷噴火龍即將出口的毒液，她沒耐心聽，忙著呢。她或許並非勇士，但壓制惡龍也不是非得勇士才行。惡龍又不是沒有弱點，這不是幼崽還在呢。
變異版勇士側身望向一直沒說話的惡龍幼崽，“前因後果我都告訴你了，你自己選，是跟我合作走一條屬於你自己的路，還是聽從你老師的，走一條順遂平坦但沒了他，你就什麽都不是的路。”
“你這麽問她能說......”
“我覺得，我們還是讓當事人選擇比較好。”
當事人沒得選。
林瑞賢都那麽說了，尹純孝難道還能說我就想走順遂的那條路？她要是能說出那樣的話根本就寫不出‘尹妃’的劇本。
兩個姑娘互相說服了彼此拼一把，林瑞賢在帶尹純孝來見惡龍之前就跟她講，這個計劃壞處就一個，她會撐不住。可就算是唯一的壞處也是可控的，尹純孝真撐不住了完全可以後退一步，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但尹純孝要是撐住了，她才是那個真正活在繭房裏等待成蝶的人。
林瑞賢認為自己這種基因突變類的蠶寶寶在繭房待的時間過長，長到不管是變成蝴蝶還是變成蛾子都無所謂了，她壓根也沒有成長的必要，她都要熟透了，還玩什麽小朋友的頓悟呢。
猜到李仲碩搞不好並不喜歡她，一切都是人為創造的戀情，那又如何？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這輩子’就別折騰了。
這輩子，好好過吧。
這輩子林瑞賢交了一個某種程度上跟自己有些想象的朋友，她們都是一個人成長，也是一個人過活，孤獨這個詞早就變成習慣，而不是用來享受或者是感傷的。她們都對外面的世界不了解，她們都碰到了非常好的機會去改變命運。
林瑞賢期待尹純孝能抓住那個改變命運的繩索，結果....尹純孝抓住了她。
那智障一天給她打八百個電話！什麽都問！連辦公室的小姐姐問她要不要喝咖啡，她都打電話過來說，我不想喝咖啡。
“你跟她說啊，跟我說什麽？！”
就一個上午，只不過一個上午而已，林瑞賢就接了尹純孝不下一百通電話，不是誇張就是一百通以上，手機裏的通話記錄都不顯示數字裏，變成了‘...’至少三位數！
前三十通林瑞賢認了，尹純孝好歹沒跑不是，打電話就打唄。到五十通，林瑞賢也忍了，自己挖的坑，自己栽進去，自認倒黴。八十通即將破九十，一個上午都沒過完，林瑞賢忍不住了，讓單純就是需要個樹洞的尹純孝去找顆真的樹，對著那顆大樹發洩情緒，她扛不住了！
電話那頭的尹純孝幽幽的冒出一句，“是你說我隨時可以找你的。”
“那也不能那麽誇張啊！”林瑞賢這次真不認為是自己的鍋，她說的明明是你扛不住了就找我，我們就不幹了，可她每分每秒都處在扛不住的邊緣，想怎麽樣啊！
關鍵是，讓尹純孝去劇組的目的不是為了讓對方更依賴她啊，她們的目標明明是讓尹純孝自己走出來，走出自己的道路。碰到什麽都給她打電話還有什麽意義？折騰那些幹嘛？！
尹純孝也不知道要怎麽辦，想象中會碰到的困難跟實際中會遇到的困境根本不是一回事，難度遠超她的想象，超過太多了，多到她承受不來。
最簡單的一件事，她一個上午在跟大家開企劃會議，會議進程快到她跟不上，時常上一段話她還沒明白問題是什麽，下一個議題就已經出來了。明明坐在同一個會議室，可尹純孝根本感受不到自己是團隊成員，只覺得自己格格不入，甚至想逃。
她也真的逃了，尿遁。
尿頻尿急尿不盡，在會議室出出進進。
跑出去就跟林瑞賢打電話，打完電話稍微有點勇氣了再進去，進去了又想跑，跑了又打電話。循環往覆，多到總導演跟她講，要是不舒服就先去休息一下。
去休息的尹純孝又給林瑞賢打電話，“他是不是不想讓我再進去的意思？”
“他是你要不然走要不然留下，不要來來回回打斷開會的意思。人家在開會，你一會兒進去，一會兒出來，坐的又不是邊角的位置，導演組都在最中間。我們就不說大家會看著你了，你每次回到原位都是打算一次別人的發言，別人還要顧及你出去了沒聽到的那部分，還得給你重覆一遍，那很耽誤事情。”
林瑞賢感覺這一個上午把她這輩子的氣都給嘆幹凈了，這都什麽跟什麽，“要不我們算了吧，我也無所謂拿不拿什麽威尼斯，你應該也無所謂拍不拍電影。我們算了，放棄。”果然還是鹹魚更適合躺著，雞血這東西不能瞎打。
“我不拿獎也不缺戲約，你不拍電影也不缺錢，我們就這樣吧，每天吃吃喝喝也挺開心的，沒事被追尋什麽生命的意義了，活著本身就是意義，能喘氣就行。你等著，我去打電話，你撤出來，五分鐘，行嗎？”
“我不要。”
“不要什麽？”
“不要放棄。”
“那您老去堅持啊~~~~~~~~~”
十分鐘後電話再響，已經佛了的林瑞賢攤在沙發上閉眼長嘆一聲滑動手機接通，把手機放在胸上，面無表情的望著天花板。
“又怎麽了~祖宗~”
“...餵？”
男聲？
林瑞賢拿起手機看了眼來電顯示，一串數字，翻身而起，語氣好了很多，“抱歉，請問您是？”
“我...”
“李仲碩？”
電話那頭沈默了，電話這頭的林瑞賢也沈默半秒，隨後又想嘆氣，這都什麽展開，這位為什麽打電話來，“你找我有事？”
“我就是想跟你說，我要去服兵役了。”
“你不是免除兵役了嗎？”
話不過腦子就說出了口，說出口發現不對的林瑞賢立刻反口，“對不起我記成別人了，你要去服兵役了，然後呢？”
這東西哪有什麽然後，然後不出來的李仲碩只能說，“我就是想告訴你一聲。”想約你見面，想約你吃飯，想做很多事，但...就是想告訴你一聲。
“......哦。”
‘哦’完了呢？沒啦，電話兩端都在沈默，林瑞賢先憋不住，開口補充了句‘我知道了’想掛電話。李仲碩也沒辦法挽留，憋在嘴裏的你能不能別再拉黑我也說不出來，最後只能任由電話那端的人掛斷電話。
掛斷電話的林瑞賢正準備拉黑這個陌生號碼，手機又響了，這次真的是‘祖宗’打電話過來的，那句本來應該沖尹純孝說的話也再次出口。
“祖宗，又怎麽了嗎~”
“我什麽都做不好，幫忙拿文件都做不好還打翻了咖啡。”
電話那端的‘祖宗’哭腔都出來了，電話這頭的家夥心肝冰冰涼，一點熱氣都不冒，根本不安慰她。
“誰讓你去幫忙拿文件了！你看李倉東手裏拿過劇本之外的東西嗎，他劇本都不自己拿！你是去當導演的，不是去打雜的！咖啡翻了怎麽了，世界毀滅了嗎？還是咖啡翻了那棟樓爆炸了？沒有嗎！翻就翻了唄！”
“可是......”
站在新世界的門口裹足不前，認為自己一無是處的尹純孝，是林瑞賢的世上另一個我。
那個我慫的驚人，讓林瑞賢很是蛋疼。
而世上另一個李仲碩，重新去辦了電話卡，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多少張新卡了。
無數張新卡只用過一次，同一個號碼只有一次打入的機會，那些再也沒辦法被使用的卡都被安放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罐裏。
罐子裏裝著的是無處安放的期盼，絕望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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