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大節，陳譯就會累成傻逼，恨不能直接退休，再也不想為生活賣命。陳譯近期實在沒時間去看望陳繪研，陳繪研也知道中秋國慶前夕兒子有多忙，所以並不強求。至於林方敘……他們上次見面還是一個月前的事情，分別於公園門口，帶著各自沒敢說出口的話。

該如何定義他倆的關系呢？盡管一個多月沒見過面了，兩個人卻未曾斷了聯系，每天早安午安晚安，早飯午飯晚飯，偶爾鬥鬥嘴，也會傾訴一下最近的煩心事——上一個與陳譯聯系如此緊密的，是他大學時期在同志論壇上結實的網友。比他大幾歲，為懵懂的陳譯排解了許多煩惱，也通過暧昧的相處模式為他提供了許多心靈上的慰藉。嚴昱做不到這些，他只能讓陳譯得到生理上的滿足。

林方敘的態度與他倆的相處模式一樣含糊不清。三周前，陳譯曾主動約他出來吃飯，林方敘卻說他要去郊區參加一個活動，實在沒有辦法赴約。一周前，陳譯又約了他一次，林方敘還是回絕，理由是他要去帶家裏的貓做定期檢查。說他是在逃避吧，可兩個人的確一直在用微信保持聯系；說他沒在逃吧，第二次拒絕的理由又太過牽強。陳譯也想不明白，他們兩個年近三十的中年人，為什麽要把戀愛談得這麽暧昧。

談戀愛？他們是在談戀愛嗎？陳譯並不確定，畢竟他倆誰也沒有明確地說過一次“我喜歡你”。然而一切又仿佛盡在不言中，暧昧且朦朧，讓心裏癢癢的，宛如正在結痂的傷口，等待痊愈後煥然一新的那一刻。

縱使不能見面，陳譯也要掌握林方敘的動向。他素來是主動上報，林方敘卻得問了才會回答。

“你明天有什麽安排？”陳譯躺在床上，戴著耳機，與林方敘進行語音通話。

“還是之前那點事兒。”林方敘說，“樣品過兩天能到，明天要和商家擬定一下產品未來的銷售策略。”

不久前，某文創品牌聯系了林方敘，希望以他家幾只貓的形象為IP，制作一些聯動的文化產品。這些陳譯都知道，因為林方敘此前告訴過他自己在配合對方前期的準備工作。

“東西怎麽賣還要你負責啊？”陳譯問。

“也不是要我負責。”林方敘解釋道，“主要是讓我幫忙進行宣傳，畢竟核心購買力還是我家貓的粉絲群體嘛。”

“當你是帶貨主播啊？”陳譯調侃道。

林方敘輕笑：“我能帶啥貨啊……還不是得靠我家的貓啊。”

陳譯又問：“這活兒需要忙一天？”

“可能得一上午吧。”

“那你下午幹嘛？”

“剪視頻。”

林方敘說話像是在擠牙膏，擠一句，說一句，很少主動往外吐東西。陳譯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這麽有耐心，大概也是因為晚間時光太過愜意，他也在享受這份溫吞的感情：“日常向的視頻嗎？”

“不全是。”林方敘說，“還有一個讚助商的推廣視頻，中秋前要搞定。”

“那沒幾天了啊。”

“是啊……”林方敘感慨，“含廣告的內容，得寫文案，比較費腦子。”

“你這些工作，放我們公司至少得三個人去做……”陳譯實在心疼林方敘，“有什麽是我能幫忙的嗎？”

真情實感也好，虛情假意也罷，只有陳譯願意說出來。林方敘突然感覺自己可以不用那麽堅強，就算軟弱，也有人給他當盾，成為包裹住他的堅硬的外殼。可他不忍心讓陳譯去當為他遮風擋雨的外殼，他要把陳譯放入墊著紅絲絨和羽毛的盒子裏，與曾經那些最柔軟脆弱的回憶放在一起，永遠珍藏在心底。

“你要是能幫我給大咪找到領養人，那就真是幫大忙了。”

“可以。”陳譯說，“你把照片和領養須知的文案發給我，我一會兒就去發朋友圈。”

“別介，”林方敘連忙阻止道，“我開玩笑的。”

“我是認真的。”

林方敘解釋道：“大咪這種情況真的很難找到領養人，我已經準備好了要照顧它終老了。”

陳譯勸道：“試一試唄，萬一能夠找到合適的人呢。”

“我這邊十幾萬粉絲都沒有一個能接手的，”林方敘開著玩笑，“你總不能在超市門口幫我貼領養告示吧？”

“好像……”陳譯想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林方敘嘆息道：“別胡鬧了……”

陳譯還是那句話：“我一直是認真的。”

意有所指，欲言又止，聽得林方敘小心翼翼地放輕了呼吸，生怕過大的聲音讓他聽錯了對方的話語。

陳譯很喜歡這種進退有度的互動，相互試探，卻又不敢輕易越界，時隔多年，仿佛找到了初戀的那種悸動。

“你是在胡鬧嗎？”陳譯問。

林方敘說：“我是不是在胡鬧你知道。”

陳譯聽了放聲大笑，他知道，這是林方敘在針對他之前說的“我對誰負責你知道”進行的回擊。敵跑我追，敵進我退，陳譯不會與林方敘針鋒相對，於是裝傻道：“我不知道啊。”

林方敘冷哼一聲：“不知道就算了。”

“別生氣啊。”陳譯調侃道，“氣壞了身體可就沒人管大咪了。”

“那我死之前要告訴所有人，”對方不按套路出牌，林方敘多少有些氣惱，“你對大咪始亂終棄。”

“這個鍋我不背。”陳譯笑道，“我可沒能耐讓貓懷孕。”

“那你背過誰的鍋？”

“我這樣的背不了鍋。”

林方敘終於逮到機會，於是也開始裝傻：“為什麽啊？”

陳譯絕對冒險一回，試試看林方敘的反應：“你又不能懷，我上哪裏去背鍋啊。”

林方敘失去了聲音。也不知道他倆是誰逮到了誰，反正就這樣彼此吊著，誰也跑不了。

可是等久了，陳譯又怕林方敘嚇得躲起來。說完不到半分鐘，他就後悔了，恨不能抽自己一個嘴巴子，讓它沒個把門兒就他媽的知道胡說八道。

“睡著了？”陳譯問得很輕。

林方敘咕噥了些什麽，比陳譯的聲音還輕，他沒能聽清，又不敢問得太急，滲了幾秒後才追問對方說了什麽。

“你不試試……”林方敘壓低聲音，宛如在說耳語，“怎麽知道。”

陳譯必須承認，林方敘這句話比直接表白說“我喜歡你”更讓他興奮，他甚至已經有些硬了。他忍下拍照發騷的沖動，問林方敘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林方敘不是在裝傻，而是在退卻：“我……不知道。”

“我想知道。”陳譯把持住自己，追趕著林方敘，“你什麽時候有空，我想試一試。”

“你要試什麽？”

陳譯閉上眼睛，想象著林方敘就在他的身上：“試試看你能不能讓我背鍋。”

林方敘說：“那可能要等到十一假期了。”

“你他媽是故意的吧……”陳譯磨著後槽牙，如果林方敘現在在他面前，他一定會咬破對方那張勾人的嘴。

林方敘向陳譯展示什麽才叫故意：“你在幹什麽，怎麽喘得這麽厲害？”

陳譯反問：“你想知道嗎？”

“我不想。”盡管林方敘大概能夠想象得到陳譯現在的狀況。

兩個人陷入沈默，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在耳畔縈繞。

“你還好嗎？”林方敘問。

“你就不能說點別的嗎……”陳譯已經確定，林方敘就是故意的。

“你希望我說點什麽呢？”

陳譯腦子裏一片空白，他抓住一閃而過的想法，來不及掂量輕重，便脫口而出：“你給我學兩聲貓叫吧。”

林方敘一怔，隨後毫無感情地喵了一聲。

“你他媽就是故意的……”

林方敘失笑，逗弄焦急的陳譯：“你知道發情的母貓怎麽叫嗎？”

陳譯就差最後臨門一腳，也不管是什麽貓什麽狀態的叫法了，連忙抽了兩張紙巾墊好，然後催促道：“大點聲，快，叫給我聽……”

電話那邊傳來如嬰兒啼哭般的叫聲。陳譯被嚇了一跳，倒是沒嚇蔫兒掉，全都噴在了紙巾上。他扔掉紙巾，責難林方敘：“我要是養成了奇怪的癖好，可就得你背鍋了。”

林方敘笑道：“那你還是求大咪負責吧。”

陳譯詫異地瞪大了眼睛：“剛才不會是真的貓在叫吧？”

“你猜？”

林方敘的語氣聽起來很得意，陳譯決定乘勝追擊：“我不猜，我下次親自去聽。你到底什麽時候有空？”

“不都說了嗎……”林方敘嘟囔道，“得到十一了。”

陳譯不信：“你是不是在搪塞我？”

“真不是……”林方敘說，“我把日程表發給你了。”

陳譯看了一眼林方敘發過來的截圖，九月中下旬基本每天都有安排。其實他非常清楚，就算某一天空著什麽都沒寫，林方敘也不是在家裏無所事事——拍視頻和剪視頻是與吃喝拉撒睡一樣的日常項目，他每天都要做。

“哎……”陳譯有些委屈，卻也不敢強求，“你怎麽著也得給我安排一天的……”

林方敘還想討價還價：“半天還不夠嗎？”

陳譯反問：“你憋了這麽多年，半天夠嗎？”

半天哪夠？半年、半輩子都不夠。林方敘其實很貪心，可是他不敢貪心，更不敢告訴陳譯，只能憋著、忍著，直到漸漸忘記，甚至不再想起。

“還有小半個月，”陳譯不再催促，反正林方敘也跑不了，“你安排好時間再告訴我。”

林方敘只能同意，因為陳譯給的每一個機會，他都會鼓起勇氣，全力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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