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孫盛的講述，趙家老太太不由自主地開始打量起自她一進門就不主動插言的範彤彤。雖然小姑娘眉宇間還有些稚嫩，但一雙眼睛卻有著與實際年齡不符的沈靜，衣著簡單得體，在孫盛、小苒以及那位小楊“奇裝異服”的對比下，更顯幾分從容大方，而且面對別人的質疑也沒有絲毫慌張，反而可以條理清晰地進行逐條反駁。

相較之下，宏傑本該是主動出擊之人，卻在小姑娘的反駁下逐漸開始變得被動。

老太太嘆息著搖了搖頭，宏傑可能一開始就錯了，恩師介紹過來的師妹，他答應都答應了，卻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好好留人。

看看這孩子的工作環境，老太太環顧了下周圍，不足十平的地方資料夾就占了大半，剛畢業的小孩就天天窩在狹窄的角落裏，看不見外面也連不上網，可人家就這麽忍了下來，而且一開始就做了防備。

“好了，小盛已經說的夠清楚了。”老太太看向趙宏傑，“這事是你不對，事情沒調查清楚前怎麽可以在公司例會上說出來？不僅影響了小姑娘的聲譽，而且還助長了公司的歪風。”她向門的方向看了一眼，“是那個拿了資料室鑰匙的小楊跟你打的小報告？”語氣中帶出些許不屑。

趙宏傑握緊了手裏的文件，沈思一刻才開口，“既然事情都說清楚了，小範你也別怪我，事關公司我一時著急生氣就有些思慮不周了，但我還想跟你確認一件事。”雖然是臨時起意，但沒有證據他也不敢空口白話。

彤彤目光掃過他手裏的文件，眼裏有了神采，之前的所有都可以用誤會來解釋，最多打小報告的楊姐會受到一定的懲戒，倒是自己，能不能繼續在這個公司待下去都是問題，更別提以後的發展。但只要趙宏傑親自拿出那份文件，除非所有人都選擇性眼瞎，否則這一系列的事情就不能單單用“誤會”二字輕飄飄來解釋。

老太太看出彤彤的異樣，本想擡手阻攔，但又轉念一想，現在在場的所有人，除了當事人範彤彤剩下的都是自家人，讓宏傑在自己人面前栽跟頭，總比讓他以後在外面闖下無法彌補的禍事強。

於是，她剛剛擡起的手又不惹人註目地垂了下去。

彤彤註意到了老太太手上微妙的動作，心裏更加有了底氣，“趙總您請說。”她目光堅定，隱含期待，順了趙家老太太的意，她想要的機會就有希望。

“你說你看不到L博物館的投標資料，那這份在你命名‘私人’的文件夾裏找到的投標書你又作何解釋？”趙宏傑面向眾人言之鑿鑿地舉起手上那份印有“L博物館投標文件”字樣的裝訂材料。

彤彤臉上並沒有趙宏傑期待的驚慌失措，反而很鎮定地問了一句，“您確定是在電腦裏我自己建的那個‘私人’文件裏找到的？”她故意咬重“私人”二字，說完還有意無意地看了趙家老太太一眼。

“小楊可以證明！”趙宏傑給出肯定的回答。

老太太看到了彤彤的眼神卻沒出聲，她決定的事不會改變。

彤彤收到那意思後，“這份文件您親眼看過了嗎？”別說她沒給過他機會，她可是老老實實、認認真真地詢問過。

“當然看過！”他回答的理所應當。

“那請您翻到文件的最後一頁，最下面中間的位置是否有個T博物館的金色標志？”

趙宏傑的眼睛裏閃過疑惑，文德從來沒接觸過有關T博物館的工程，卻也依著彤彤的話翻到了最後，“怎麽會這樣？”精致小巧卻又異常明顯的標志真的出現在了他的視線裏，他很確定這份文件就是當初小楊從資料室電腦裏找出來並打印裝訂好交給他的。

“謝謝趙總的認可！”確認了趙宏傑的反應，彤彤立馬對著他鞠了一躬，臉上是說不出的喜悅，“我之前從來沒接觸過競標投標，所以在趙總您讓我負責資料室的時候，我就開始努力學習，嘗試著自己做投標文件。而您手裏這份就是我從網上下載的範本，然後對著L博物館的招標文件自己做的。如果您都沒看出來，是不是就說明我做的還可以？”她小心翼翼地詢問著趙宏傑的意見。

趙宏傑聽完她的話臉都黑了，他連忙一頁接一頁地仔細查看手裏的文件內容，卻越看心越涼，雖然分類大項都差不多，但內裏細節卻差之千裏，如果把這份當成投標文件，那一定是他腦子抽了、眼睛瞎了。

可惜，當初自己太過自負，壓根沒瞧得起範彤彤這個所謂的學妹，所以連看都沒看就直接信了小楊的話，把好不容易的機會砸在自己手裏。

他不甘心！擡眼看向眼前喜氣洋洋的二十歲小女孩，“可以個屁！你還差的遠著呢！”

彤彤委屈，憋著嘴，雙眼瞟向趙家老太太。

老太太開口結束了這場鬧劇，“好了，你說你個四十多歲的人了，還不如人家二十歲的小姑娘，還好意思在這裏耍脾氣？”她擡手直接把趙宏傑扒拉到一邊。“小姑娘，這次是我們趙家有愧於你，你看看老太太我能為您做些什麽？”畢竟她是趙宏傑的親媽，給兒子教訓可以，卻也不能讓兒子在外人面前擡不起頭來。

“奶奶，”彤彤甜甜地叫了一聲，“您別嫌棄我厚著臉皮跟著我學姐叫您一聲奶奶，這半天您怕是也看出來了，趙總打一開始就不希望我留在他公司，我這也是沒有辦法，既然事情都鬧到這個地步，我怕也是不能繼續留下去了。”她苦兮兮地低下頭。

人情債難還，但她卻不能綁著這個人情，托大地讓趙家老太太主動開口，“我也不需要您為我做什麽，只是這件事說不清近了很可能會影響我找工作，遠了或許會影響我的信譽。”

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也不敢要求趙總公開為我說明，向眾人解釋我並沒有洩露公司機密，就是想著能不能麻煩您幫我介紹個工作或者寫封推薦信，至少在外人看來我不是因為人品問題離開文德的。”該嘴甜就得嘴甜，該賣慘也得賣。

趙宏傑在聽到彤彤口中說出“奶奶”、“學姐”的時候心裏就咯噔一下，原本他以為她只是個老師介紹過來的，在B市孤苦無依的小姑娘。誰曾想她不僅認識舒苒，而且關系匪淺，否則今天舒苒和母親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再加上她之前一直提在嘴邊的唐氏……

他這是不是叫“終日打雁，叫雁啄了眼”？剛才的氣惱一下子全沒了，怪不了別人只能怪自己識人不清！

老太太看著眼前剛剛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一個人遠離家鄉在外打拼本就不易，結果還碰上自己兒子這麽個不靠譜的老板，也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黴，算了，她趙家在別的地方可能沒什麽本事，但在B市總還是有些人脈的。

況且人小姑娘也是知進退的人，不僅幫她給了兒子一個教訓，而且知道及時退出，也不強求道歉什麽的，就沖這點，她這老太婆也不能是個不知恩圖報的人。

“彤彤是吧？”這就說明她記下了這份人情，“你的要求別人不答應，我也一定答應，而且我多付你三個月的工資，以後有事你就找你舒苒姐，她使不上勁，到時還有我這個老太婆。”

“謝謝奶奶！”

入職文德以來，彤彤是第一次身心愉悅地走出公司大門，她回身看向藏了她到B市以來無數傷心難過的地方，興奮地揮了揮手，“再也不見！” 她終於可以徹底離開這個地方了！

“心情不錯啊。”唐繼峰看著那個蹦蹦跳跳的人影，笑著說了這麽一句。

“啊！你怎麽來了？”彤彤心情何止不錯，她興奮地揮著手裏的推薦信跑了過來，“趙家奶奶親手給我寫了推薦信，不是趙總，是趙家奶奶給我寫的！”這是她辛苦換來的後路。

見她開心，他也好心情地順著她的話問道，“一封推薦信就這麽高興？”

“那當然了！”她回答的理所應當，“以後我再找工作就不會處處碰壁了！”她還記得自己剛畢業那會在A市找工作的慘烈。

他輕而易舉就從她手裏抽出那封推薦信，大概看了一眼，然後擡手舉高，“他趙家的一封破推薦信有什麽用？”

“你還給我！”她跳起來去搶，可以還是夠不著，“唐繼峰，你還給我！如果你們唐氏不要我，還不讓我給自己準備條退路嗎？”

聽了她這話，他另只手也跟著舉了起來，然後慢條斯理地在她夠不著的地方，把那封推薦信撕成一條又一條，撕完後揉吧揉吧，直接揣進了自己褲兜，“他趙家的推薦信在我唐氏面前算個什麽東西！”語氣是少有的狂妄。

眼睜睜看著自己拼死拼活換來的推薦信就這樣被毀了，彤彤都快氣瘋了，“唐繼峰！我要弄死你！”仿佛個小鋼炮似的直接朝他沖了過去。

唐繼峰連忙笑著接住撲過來的身影，“好好好，隨便弄，記得給我留口氣，我可是專門來給你送唐氏入職通知書的！”進了他唐氏的門，就沒有退路可言。

“彤彤。”弱弱的聲音打斷了他們二人的對話，夢婕神色猶豫不定地出現在彤彤身後，還有意無意地還看了眼旁邊的唐繼峰。

“夢婕你怎麽出來了？”彤彤從亢奮的情緒裏回過神，回頭看向她。

唐繼峰松開自己的手，收了臉上的笑容，決定把事情交給彤彤自己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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