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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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娘自打來了這個世界後,還沒這麽痛快地數落過別人。

上一回遇上周君芳的時候她也想刺對方幾句,但當時情況太緊急她也不顧得上說。今天蕭家這兩姑娘算是撞在她槍口上了,她也實在有些看不慣她們,反正四下無人,她就索性放開一回,痛快地說了幾句。

她這話一出,兩位蕭姑娘立時臉色大變。小的雨娘還好些,大一些的雲娘卻是臉色慘白神情僵硬,一副被人戳中痛處的模樣。林子裏氣氛十分詭異,三個人互相瞪視著對方,誰都不肯退讓的樣子。

就在這緊張的時候,一個小丫鬟匆匆跑了過來,沖兩位蕭姑娘行了個禮,說是蕭夫人尋她們過去。那雲娘氣得不輕,又自覺嘴皮子不利落說不過寧娘,就轉頭拿那丫鬟出氣,橫挑鼻子豎挑眼地數落了對方一通。

雨娘在旁邊不住地勸她,又強拉著她離開了林子,往正廳的方向去了。寧娘眼見著她們離開,這一口氣才算松了下來。今天她的話真是有點多,跟兩個頭一回見面的人居然扯了這麽多廢話,簡直不像她平時的為人準則了。

或許她還是不適應這個世界,或許她骨子裏還是不願意當個三從四德的小女人吧。想到這裏她不由苦笑了兩下,甩了甩頭就去找琳娘。方才她就在附近撲蝶的,應該有看到蕭家兩位姑娘。按她的脾氣,寧娘料定她肯定是躲了起來,絕對不會與她們有正面沖突的。

此刻她站在那兒向林子四周望去,果真沒見到琳娘的影子。她看四周無人,就輕聲喚了幾聲,但半天也等不到琳娘的回應。看起來琳娘是真被這兩個女人給嚇壞了,估計一見著她們就跑開了。

寧娘現在也有點不知怎麽辦了。這片白玉蘭栽得離正廳比較遠,這裏其實已經有些荒僻了。聽蓮娘說出了這林子有一片小湖,湖上還搭了座竹制閣樓。從前楚家的人來這裏小住時,夏夜時分就愛在那竹樓裏賞景。

她仔細盤算了一下,覺得琳娘去那裏的可能性很大。想到這裏寧娘也有些擔心,雖然妹妹也有十幾歲了,到底那邊還有個湖,萬一掉水裏可不是鬧著玩的。她不由加快了腳步,一面走一面四處張望,盼著能快些尋到琳娘的蹤跡。

可一直到她走出林子,也再沒見到一個人。林子外確實有一片湖泊,遠遠望去水面中央建了座竹樓,襯著鱗鱗的水波,看起來頗有幾分仙氣。如果單看此處的景致,自然是極漂亮的。但寧娘這會兒有些心煩,全然顧不得看景。

她回頭向林子裏望了幾眼,始終沒見著琳娘,於是只能繞著那湖細細尋找起來。想是心裏著急走得快子些,一個不留神就讓長長的裙擺絆了一下。寧娘的身子不由晃了晃,“撲通”一聲就摔倒在了湖邊的青石地上。

這地兒挺硬,摔得她很疼,她有些不顧形象地呲牙咧嘴,正坐在地上捧著膝蓋揉得起勁呢,就聽一個聲音在頭頂上響了起來:“你可還好?要我尋人扶你回去嗎?”

這聲音許久未聽到了,仔細想想上一回聽大概還是兩三年前的光景了。寧娘不由楞了一下,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是好。

她擡起頭來看著那人,只覺一恍眼的時光,他似乎憔悴了幾分。初見時那般光亮耀眼,簡直比天上的太陽還要刺眼。可現在再看卻覺得他眉眼間盡是落寞的神情,依舊俊美無雙的臉上顯然帶上了歲月折磨的痕跡。

明明該是個活得比誰都瀟灑的人,為何如今竟活得比大多數世人還要痛苦。這種苦不是物質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寧娘雖與他只見過短短數面,卻一眼就能看出來。

那個曾經讓她驚為天人的楚懷秋,似乎一夜之間就一去不覆返了。現在的他更深沈,也更為覆雜,簡直讓人有些看不透了。寧娘坐在地上呆呆地望著他,一時竟忘了要起身。

還是楚懷秋有些尷尬,露出一絲笑意問道:“你可還好,是否傷著腿了?”

寧娘這才想起自己現在是個什麽樣子,羞得她滿面通紅,趕緊從地上爬了起來。雖說兩人是舊相識了,四周也沒外人,但她一個年輕姑娘在個男人面前坐在地上,實在太不雅觀了。這要是讓蕭家兩姐妹知道的,指不定要怎麽笑話她呢。

寧娘起身後一面拍身上的沈土,一面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我來尋我妹妹,不知她跑到何處去了。不想你竟在這兒,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無妨,我也是剛到而已。我今天是來找蕭大人的,一時興起就想來這湖邊的竹樓坐坐,不曾想卻碰見了你。”

寧娘不由想起誠親王府了。這應該是他們家的風格,喜歡在宅子裏臨水偏僻的地方建些竹屋什麽的。上次在王府的時候,周郁芳落水的地方旁邊也有座竹屋,當時楚懷秋兄弟倆在那兒下棋論劍,才能碰巧救了她們。

想不到一轉眼過去這麽多年,周郁芳的樣子似乎還在眼前晃動,她卻已是香消玉隕很久了。一想到此處,寧娘不由擡頭去看楚懷秋,想從他臉上看出點對亡妻的思念之情來。他這些年消瘦憔悴這麽厲害,想來妻子的故去對他的打擊相當大。

寧娘本想安慰他幾句,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來了。她不是他,體會不到那些錐心的痛苦,無論說什麽都有點隔靴搔癢的味道。於是她索性不提周郁芳,只是解釋道:“我方才同蕭家兩位姑娘說了幾句話,一轉眼我六妹便不見了。她年紀小膽子也小,我怕她隨便亂跑,若是闖禍便不妙了。”

“膽子小的人一般都不會闖禍。只有那些膽大妄為之人才容易出事兒。你妹妹或許在那林子裏迷了路,不妨回去找找的好。”

聽了這話寧娘不由一楞。楚懷秋這個人跟他弟弟不一樣,他為人更成熟一些,平日裏說話也都言簡意賅。如果放在現代就有一個字可以形容他,那就是“酷”。這麽酷的人說話不應該是這個腔調。剛剛他的這番話和他以往的風格很不搭,感覺像是話裏有話似的。

寧娘滿心不解,一臉疑惑地望著對方。楚懷秋也不賣關子,回頭望了那片林子一眼:“我剛剛從那邊過來,不小心聽到了你與兩位蕭小姐的對話。”

這個答案出乎意料,寧娘一下子笑得有些尷尬。她剛才說話可不太好聽,十分之有損形象。更何況她們談話的內容就是他,也不知楚懷秋聽了做何感想,是不是內心已經將她們三個歸為“八婆”一類,十分之鄙視了。

想到這時,她開口的時候就有點不好意思:“我方才說的話沒別的意思,你,你別放在心上。其實我只是想說……”她站在那裏歪著腦袋想要解釋一下,可發現這事情根本沒法兒解釋。到最後她只能放棄,破罐子破摔道:“算了,反正你也聽見了,我也不想狡辯什麽。基本上你聽到了什麽就代表了什麽,不過關於你是否鐘情於蕭姑娘只是我的猜測,若是猜錯了,我也沒辦法。”

她說到最後兩手一攤,頗有些無奈地望著對方。楚懷秋終於忍不住,臉上第一回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他後退一步,向寧娘行了個禮:“陸姑娘拔刀相助,楚某感激不盡。”

“你這話什麽意思?”寧娘想了想,突然明白了過來,“看來我是蒙對了。你果真對她們沒什麽意思。只是我雖這麽說了,她們也未必當真,只怕如今還是一顆心全懸在你身上呢。”

“這事兒與我並不相幹。我雖管不了她們的心,卻能管住自己的心。”

“那你的心如今是什麽想法?事情過去這麽久了,你還不能介懷嗎?”

楚懷秋負手站在那裏,目光似乎正望著湖心上的竹樓,可又似乎什麽都沒看在眼裏。他整個人瘦而高,一身青衫顯得人有些冷淡,臉上更是沒什麽表情的樣子。寧娘看他這樣,只覺得自己似乎惹惱了他,正準備開口道歉時,對方卻轉頭看向她,目光裏帶出幾分柔和來:“有些事情,時日長了或許便淡忘了。但也有些事情即便不會時時記在心上,卻總會在留下些抹不去的印記。我向來不是個多愁善感之人,只是對於情義二字,看得略有些重。這一方面我四弟比我強,他為人更為灑脫。國家於他遠不及親人來得重,這樣的人才值得托付終身。”

他這麽說,寧娘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接嘴。楚懷秋話裏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他自認不是一個把家族放在國家大義前的人,所以為國為民他選擇征戰沙場,獨留妻子一人在家中。如果他不是個帶兵打仗的武將,或許周郁芳就不會死。

可人生哪有那麽多如果,若人都能預見未來,人世間便不會有那麽多傷心絕望的事情了。寧娘站在那裏,順著楚懷秋的目光去看那平靜的湖泊。兩個人就這麽默默地站在那裏,許久之後她才聽對方輕聲說道:“陸姑娘,你保重。”

說完這話,他竟是轉身離開,大步向著那林子深處走去,很快就沒了蹤影。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後,就算是跟老三徹底劃清界限啦。從前不管跟什麽人有什麽,從今以後都只跟老四有什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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