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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不是小姐怕,倒是你自己更怕吧。昨兒夜裏也不知是誰,非要鉆我被窩裏來睡,說什麽怕冷。我看怕冷是假,怕鬼是真吧。”

春晴被她哂得臉上一紅,伸手便去咯吱她。寧娘見她們鬧得歡也覺有趣,不知不覺人也活泛了起來。索性跳下床來幫著大家一起收拾,那著急的模樣,真像是被鬼嚇怕了似的。

滿院子的人忙活了兩宿,終於將所有東西打包收拾好。大老爺那邊的舊宅派了原先大房的一房家人照看著,剩下的不管男女老少,通通坐上雇來的馬車,齊齊上京。

寧娘離家那一天,原還想去小書房看一看,想想還是算了。走都走了,從此便沒關系了,別平白無故惹一身騷。那兩人看起來身手不凡,想來餓不死,沒的自己瞎操心。只是二太太派人去小跨院收拾東西的時候,她還是沒來由地緊張,一直支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生怕鬧出點妖蛾子來。

好在那裏東西不多,派去的兩個婆子將架子上的書掃進包袱裏,別的什麽也沒要,匆匆便離開了。密室後頭那兩人側著耳朵聽了半天響動,確定人都走了之後,少年便忍不住笑起來:“那丫頭倒有點本事,這麽快便將家裏人全騙走了。”

“他們再不走,事情倒有些不好辦了。少臨那裏已準備妥當,只等這家人走後便可連夜出動。我怕再拖下去,上面該有所察覺了。一旦打草驚蛇跑了幾個,咱們這幾個月的辛苦便算白費了。”

“哪裏跑得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們能跑哪裏去。便是今日不死,總有一日也是要死的。”少年說這番話的時候,臉上表情淡淡的。但這話細細品來卻給人一種肅殺的氣息。

言之擡眼望著他,片刻後又將臉轉向了別處。少年無奈地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樣。即便有些人你非殺不可,可你心裏終究是排斥的。可你我的命生來便是這樣了,只怕到死也難以跳脫出來。”

言之將身體靠在冰冷的磚墻上,望著外頭透進來的一點點光線,長長籲出一口氣:“真的是到死也跳脫不了嗎?”

一跨出老宅的大門,寧娘便覺得自己總算是跳脫出來了。她戴著帷帽向門內望著了一眼,匆匆上了馬車。

從濟南一路向北往京城而去,全程都是坐車,不需搭船走水路。這對寧娘來說無疑是個好消息。她同以往一樣,帶著琳娘坐一車。修哥本該和其他幾個哥兒騎馬關行。只是如今山東地界兒不太平,幾個哥兒穿金戴銀騎馬太招搖。特別是文武兩兄弟,又好多嘴惹個事兒。萬一招惹了不該惹的人,沒的惹出禍事來。

二太太索性讓人多備了兩輛車,四個哥兒兩兩而坐,免去了許多麻煩。修哥自從到了濟南後,便沒怎麽跟朗哥照過面兒。此刻兩人同坐一輛車,他想起騎馬回身來相救,不由心生感激。雖然對這個弟弟還有幾分怯意,車行了大約一個多時辰後,到底還是鼓起勇氣向朗哥道謝。

朗哥倒是落落大方,受了他的謝後又笑道:“那日是我不好,不該讓你們落了單。”他雖年紀小,卻早惠,不過十來歲言行舉止已有成年人的風采。那日的事情本不關他的事兒,明明是二老爺和二太太這對父母不像話。可他說出這番話來時便是讓人信服,說不出半句反駁他的話。

修哥微低著頭,拿眼角的餘光打量著朗哥。雖然他占著哥哥的名分,要真論起來自己可不如朗哥。這弟弟模樣生得好,平白就讓人覺得親近了幾分。一開口又是四平八穩胸有成竹的氣派,看得修哥有些羨慕。

自己真的是太弱了,遠不及弟弟來得大方得體。想到這裏,修哥不由也挺了挺腰板,好讓自己顯得更自信一些。自己雖不如弟弟長得漂亮,可也五官端正眉目分明。如今這是要去京城了,自然也要拿出點精氣神來,可不能讓人笑話他們陸家子弟舉止畏縮。

朗哥擡眼看著修哥的細微變化,面上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本就生得好看,這麽一笑更是眉目舒展氣質清雋。修哥只覺得原本有些光線不足的馬車車廂也變得亮堂起來。再看旁邊陪著的兩個丫鬟,臉上也微微現出紅暈,顯然已是有些看呆了。

單調乏味的旅途,因著朗哥的這一笑,倒也生出幾分生趣來。

作者有話要說:

☆、納妾

一行人在路上顛了十多天,待到到達京城時,卻發現二老爺已有了另外一個家。

二老爺快馬加鞭到了京城,述職完後授了太常寺卿的銜兒,轉頭就在京城的梅花胡同置了一處宅子。這宅子花的是哪兒的錢暫且不提,令二太太搓火的是,她這正牌女主人離開還不到兩個月,二老爺這新宅子竟已換了一對新人兒。

這是一對年方二八的姐妹花,據說是表姐妹,眉眼細看確實有幾分相似,都有那麽一股子含嬌帶俏的味道。看人的時候那目光直發飄兒,像是要把人的魂兒也給勾出來似的。

據二老爺說,這是他與同僚喝酒的時候,上司送的。既是人家的一番好意,他也沒有不收的道理,沒的掃了別人的面子。又想著二太太總要過來,便先將宅子也買了下來,從此陸家便要一心一意在京城裏紮根了。

二太太滿心歡喜地領著兒女上京城與丈夫團聚,卻不料家裏一下子多了兩只小狐貍精。這口氣哪裏咽得下去,當著錢氏的面不便發作,便只得冷起一張臉,緊抿著唇連話也不想多說一句。

錢氏一向是媳婦喜歡的她反對,媳婦討厭的她讚成。二老爺納兩個妾不算什麽,照從前她是不會說什麽的。可大老爺才因著女人送了命,這令錢氏心有餘悸。再加上那兩個叫承霞承月的姐妹花兒滿臉的不安分,仗著自己自小長在京城,對外鄉來的錢氏也不算太過恭敬,錢氏的臉色也變得陰沈起來。

兩姐妹見過錢氏與二太太後便退了下去。錢氏當著二太太的面不便說什麽,便借口旅途勞累讓她帶著孩子們先下去休息,自己則留了二老爺陪著說話兒。

二老爺何等聰明,一看母親的臉色便明白了過來,趕緊解釋道:“前兒個衛莊侯宴請朝中諸人,兒子有幸成座上賓。承霞兩姐妹便是他所賜,兒子心中不願也只得收下。”

這話半真半假,衛莊侯賜美是真,但要說二老爺不願意,錢氏是萬萬不信的。不過兒子既這般說了,她也只能放軟了態度,長嘆一聲道:“你要記著你大哥是怎麽走的。男人大丈夫頂天立地,為國為民,不能整日跌坐在溫柔鄉裏。你從前貪圖美色,硬娶了這麽一房繼室,搞得家裏烏煙瘴氣。好容易這些年太平下來了,你若不懂收斂,將來鬧出事兒來,別說娘沒提醒過你。你現如今到了京城,可不比從前在杭州,須得謹言慎行,切莫因家宅不寧讓人抓著把柄參上一本。你剛才也瞧見了,你媳婦那臉色有多黑。回頭趕緊勸勸去,說些軟話哄一哄。我雖則不待見她,終究她這些日子待我還好,你也不能太過分了。”

二老爺自然連連稱是,陪著錢氏又說了幾句閑話,轉身去了二太太屋裏。

二太太自然占著正院兒,這會子正吩咐人將東西一一往裏搬。何媽媽已經打聽過了,承霞兩姐妹住的山亭燕離著正院不遠。這自然令她十分不滿,一見二老爺進來,說話便更沒好聲氣了。扭過頭去也不看他,自顧自跟何媽媽說事兒。

何媽媽一見二老爺進來就識趣兒地想往外退,可二太太拉著她說個沒完了,她想走走不了,白白急出一身汗來。

二老爺從前跟妻子感情極好,這會子少不得又拿出幾分柔情來,先沖何媽媽一擺手讓她出去,又過去扶著二太太的雙肩笑道:“你累了一天了,先歇著吧,院子的事情讓底下人去弄便好。”

二太太本憋著一肚子的火想跟他大吵一架,可聽他這麽溫言細語的,自己倒也軟了下來,只是說話的時候到底也帶了幾分怨氣:“這麽多孩子哪裏能不管不顧。那兩姐妹整日裏只知道纏著你,家裏亂得跟什麽似的,也無人理會。我若不讓人收拾,幾個孩子住哪兒?”

二老爺趁機拉著她在床邊坐下,討好道:“你是當家夫人,她們兩個哪有資格理家。往後這個家全由你做主,她們兩個我也一並交給你了。”說到這裏,二老爺頓了頓,到底還是補了一句,“她們兩個是衛莊侯所賜,看在侯爺的面子上,你別做得太過便是了。”

“放心,要不了她們的命。不過既擡了姨娘,該有的規矩還是得有的。咱們家也是隨隨便便的人家,你如今在京城做官,若是做出那種寵妾滅妻的事情來,到時候我可保不了你。”

“那是自然,我豈是那樣的糊塗人。她們如何與你相比,即便將她二人的容貌相加,也不及你的一半是真。”

二老爺這話倒不是作假。二太太確實是艷麗無雙,即便生育了兩個子女,看上去依舊嫵媚動人。他雖然納了好幾房妾氏,可平心而論,沒一個比得上她。只是男人總是貪新鮮的,再漂亮的面孔看久了也就淡了。年輕姑娘們水靈又鮮嫩,二老爺嘗了之後竟也有點欲罷不能了。

二太太被他一番恭維讚得心裏很服帖,想想木已成舟再鬧也沒意義,便也就默認了下來。只是有件事情還是不能釋懷,借著二老爺這會子心有愧疚,她便趁機提了出來:“先不談這些。我琢磨著如今家裏這般大,幾個孩子年紀也都大了,尤其是文哥武哥,都十四歲了,不能再跟著簡姨娘同萍娘一道兒住了。索性趁這個機會,將他們幾個都遷出來。文哥武哥大些,只怕是要遷到外院去了。至於朗哥和修哥不過才十歲,便在後院挑兩個院子給他們吧。”

二老爺此刻聞著二太太頭上的頭油香氣,哪裏還管得了兒子的住處。都說小別勝新婚,二太太這張臉雖有些看厭了,到底也好些時候沒見了,一見之下便又有了些念頭。他隨便地敷衍著道:“這些你安排便是。”

二太太便又道:“朗哥到底是我親生,我也不想他離得太遠了。不如就將山亭燕給了他。至於修哥,山亭燕後頭有處叫秋夜雨的院落,便撥給他住吧。兩兄弟離得近些,也好互相照拂。”

“好,你說怎麽都行。”二老爺含糊地應了一聲,還想湊近了再聞一聞,猛然間卻醒過神來。山亭燕他已經撥給了承霞兩姐妹居住。二太太擺明了是嫌她們離自己太近了,想要遠遠地打發了她們。

二老爺搜腸刮肚想要提出點反對意見,可一見二太太笑盈盈的臉孔,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剛才明明是自己答應的,將這整個家交給二太太來管,又將承霞二姐妹也一並交給她。才出口的話哪裏好反悔,他心下雖有些不悅,卻也只能怪自己理虧,點了點頭便默認了下來。

二太太騎開得勝自然滿心得意。二老爺吃了一記憋有些郁悶,怕二太太再向他提出什麽非分的要求,借口外頭還有事兒,略坐了坐便走了。

二太太也不留他,又喚了何媽媽進來安排餘下幾人的住處。既是打算在京城長住了,杭州家裏的幾個姨娘自然是要接來的。萍娘還跟著簡姨娘過,二太太大發善心撥了處叫花前飲的院落給她們母女。

那地兒雖離正院不近,好在地方足夠大,只住兩個人自然是寬敞又愜意。琳娘到時候要跟著芳姨娘,花前飲前頭的珠簾卷便給了她們。瑩娘還跟二太太住正院,餘下的寧娘則被安置在了靠湖的西湖月。

至於另幾位姨娘,待得她們到了之後再做安排也不遲。

錢氏一早便說要與大房住在一塊兒。二太太一思量,便將整個宅子一劃為二,將西面近三分之一的院落全都劃給了大房。如今二老爺一心向著母親,二太太也不好做得太過,反正這新置的宅子足夠大,那些院落空著也是浪費,不如做個人情全給了大房算了。

錢氏對這個安排很滿意,她如今雖依附著小兒子過活,心到底還是栓在了大房身上。更何況大老爺沒了,她更要顧著他那三個兒女,得時時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嫂子唐氏是個厚道人,得了這麽一處安身立命的地方自然是對二太太千恩萬謝,特意帶了兩個女兒來二太太這兒坐了坐,說了一籮筐謝字。二太太既賣了人情又得了好兒,整個人立時神清氣爽起來。

接下來的幾日,陸家上上下下便忙碌了起來。人人忙著收拾箱籠布置住處,又借著開春兒將冬衣都收了起來,挑了顏色鮮艷式樣別致的春裳打扮起來。一時間小姐們個個人比花嬌,連丫鬟們也是穿紅著綠俏麗無雙,將原本有些冷清的園子,裝點得熱鬧喜慶起來。

倒是寧娘,因修哥被送去了別的院子,一時有些失落。但他們兩人年紀漸長,確實也不適合再住在一起。哪怕是親姐弟,一個弄不好也要傳出閑話來。如今她跟修哥處處都要小心,不光二太太一雙眼睛盯著,還有老太太和大房的人看著。

她這麽尷尬的身份,滿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來,日後出去拋頭露面,少不得也要聽些閑話了。

她也曾旁敲側擊地問過春晴,知道和離這種事情在如今雖不是絕無僅有,但確實是鳳毛麟角了。當初若不是陸老太爺走得早,二老爺想和離哪裏這般容易。惡疾雖是七出之一,但放在陸家這種人家,寧願將媳婦兒養在屋裏等死,也是輕易不會和離的。

寧娘一想到母親當年的遭遇,不由就對二老爺恨了起來。從他來京城不過月餘卻已置屋納妾來看,二老爺是個典型的薄情寡義的人。女人在他生命裏占不了多少分量,充其量也就是個點綴罷了。

說到底,他最愛的人還是自己。

寧娘懶得再去想他,關起門來收拾自己的東西。春晴她們手腳利索,雖然人手不足,辛苦了幾日便也將東西都歸整齊了。

各院的情況都差不多,待到收拾妥當後,二老爺便命人備了一桌席面,連帶著大房的嫂子侄,一家人聚在一塊兒吃頓團圓飯。

相比較一個多月前的光景,此刻真可稱得上是喜氣洋洋的。大房的人漸漸的從悲痛中走了出來,在新家安頓下來後日子也算有了盼頭。二老爺新官上任春風得意,長時間壓抑在心頭的擔憂暫時一掃而空。錢氏看著子孫滿堂的光景更是喜上眉梢,連最心愛的大兒子一時也丟在了腦後。

老太太帶著兒子媳婦並幾個孫子在正廳用飯,幾個孫女兒便去了偏廳。二老爺一面替母親布菜,一面斟酌著開口道:“這回子在京城,兒子遇上了佩宜。他嘉興同知的任期已滿,這次進京述職也略升了一級,授了國子監祭酒一職。兒子這些天也同他多有來往,想過些時候請他一家來家裏坐一坐。”

二老爺嘴裏說的這個沈佩宜,是寧娘的親娘舅,也是她生母的弟弟。這個人與陸家關系相當敏感,曾經因著姐姐被逼和離與二老爺鬧得臉紅肚子粗。但這幾年不知怎麽的,突然又與二老爺熱絡了起來。待到寧娘修哥被接回陸家,二老爺與沈佩宜儼然又像是從前姐夫與小舅子的關系,甚至走動得更近了。

二太太對沈佩宜這個人自然是沒有好感的,聽得他要攜家帶口上門來坐客,自然是滿心不歡喜。倒是錢氏聽出了話外音。陸老太爺曾官封工部尚書,錢氏自然不是沒見識的尋常老太。國子監祭酒是個什麽官職她心裏兒門清。

從面上看,似乎二老爺官職高於沈佩宜,一個正三品一個從四品,中間還夾了兩級。但從這兩個官職來看,倒是他沈佩宜更得聖心一些。太常寺說到底是個清水衙門,二老爺即便當了裏面的頭,不過就是管些祭祀之類的活動。

可國子監不同,內裏的門生將來都要應考,少不得要同朝坐官。沈佩宜既是祭酒,便是這些天子門生的老師。這些人裏但凡有一兩個有出息的,將來對他都是個助力。

錢氏眉頭微微一皺,轉眼便笑了起來:“如此甚好,佩宜也多年不曾上門了,如今寧姐兒也回來了,也該來家裏坐坐了。”

寧娘在偏廳隱約聽到老太太談起自己,卻不知道在談些什麽。一直到半個月後某天去給二太太請安時,才聽說了舅舅要來的消息。又聽得舅母已經帶了表哥表姐們進了京與舅舅相聚,到時候會一並上門。

寧娘當時聽了便是一怔,之前並沒有跟她說起什麽舅母表哥要來的事情,冷不丁來這麽一出,她一時有些消化不了。她腦子飛快地轉著,努力搜索之前從各方聽來的消息。她知道母親是有個親弟弟的,如今在嘉興府任同知。她生母病重那兩年,她一直在嘉興舅舅家陪著母親,想來關系應該很好。

可如今她身子沒變身卻變了,這往日裏私交甚好的舅舅舅母,如今她是完全不認得了。到時候要怎麽相處便又成了問題。

寧娘心裏頗為沒底兒,旁人都當她必定歡喜異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對於即將到來的一家人,是何其的陌生與不安。

這般忐忑地過了幾日,寧娘某天午睡醒來,見春晴進屋時神情微微有些緊張,心裏便是一緊。

她趕緊穿衣起身,去了凈房出來又重新梳了個頭。待得坐下來喝茶時,春晴終於輕聲稟道:“小姐,太太讓您飯後去一趟。”

寧娘一楞:“說是什麽事了嗎?”

“說是過幾日要來的舅奶奶,打發人送來了二十擡東西,如今已經送進內院了。”

二十擡?她這不過是來走親戚,帶這麽東西做什麽。這倒不像是小住,更像是舉家搬遷了?

作者有話要說: 唉,我自己看著都覺得二老爺實在太渣了,真想把他人道毀滅了。

☆、引火燒身

沈家舅奶奶送來的並不是自己的東西,而是寧娘和修哥的。

寧娘去了二太太的正院,剛踏進垂花門便被滿院子的箱籠嚇了一跳。聽說古時候嫁女兒嫁妝按擡算,二十擡在高門大戶自然不算什麽,不過在尋常人家,這可也算得上一份豐厚的嫁妝了。

寧娘一路上已經聽春晴說了個大概。她這舅母倒是個急性子,人還沒到東西倒先到了。聽來送東西的媽媽說,這二十擡箱籠裏裝的,全是寧娘和修哥當初在家穿的用的東西。沈太太本是來坐客,便派人將東西一並送了過來。

又說怕年下路不好走,這運貨的馬車便先行一步。沒成想倒是比她早到了兩三日,如今擺得滿院子都是,看著直紮人眼。

寧娘心裏暗嘆一聲,這不是給自己招怨恨呢嘛。可她也說不得什麽,只得打點起精神進了裏屋,低眉順眼地給二太太請了安。

二太太臉色倒還好,見了她便吩咐人上茶,似笑非笑道:“這下可好,你舅母將你從前用過的衣裳首飾都送了來,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正愁一時半會兒找不是著繡坊給你趕做新裳。萍娘的衣裳畢竟不合身,改來改去也麻煩。”

看起來,二太太看出除夕那晚她穿的那一身是改過的了。

寧娘露出一點惶恐的神色:“也不知舅母怎的讓人送這些來了,女兒倒不曾向她提起過。”

“你舅母既是過來小住,自然便一並帶過來了。她這也是貼心。你舅母向來賢淑能幹,事事都想得周到。”

若真想得周到,就不會這麽大張旗鼓地送東西來了。舅母比自己在這個時代多活了幾十年,自然知道她一個繼女如今的處境。她本該處處小心低調才是,可舅母去給她來這一手,明擺著把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轉移到她身上。

她敢保證,這二十擡箱籠的事兒肯定已經傳遍了整個二房宅院,連大房屋裏後罩房做雜事的婆子們必定都在議論紛紛。

先頭湖藍的事情已把青羅居推上了風頭浪尖,人人避之不及,現在又是二十擡衣裳首飾兼各種器具,就算二太太知道是沈家舅母私自做主,也難保底下的丫鬟婆子猜測是她向舅舅家訴了苦。

她越想不引人註目,就越有人把她往前面推。二太太這話也是在直接提醒她,她的這個舅母可不是什麽良善之輩。

寧娘略一琢磨,便明白了舅母的意思。她這麽做,無非就是不想讓自己跟二太太和平相處。寧娘也曾聽春晴她們說過,當初陸家與沈家似乎有約定,自己母親當年的嫁妝自是要留給弟弟和自己的。若她們姐弟都未養成,這嫁妝便要還給沈家。

沈家現如今除了舅舅一家外,再無其他人了。還給沈家也就是還給舅舅家,到時候母親的嫁妝就成了舅母的私房錢了。或者還能給表哥娶媳婦用,或是給表妹做嫁妝用?

寧娘想到錢氏跟她提起過的母親的嫁妝,又看舅母一出手便這麽狠,心裏不由一緊。至親之人為了錢財都能借刀殺人,更何況毫無關系的旁人了。

都說古時候女人沒點錢傍身日子難過,可看看她,明明應該有不少錢,日子卻也過得這麽可憐,還時時被人惦記著,個個都想謀上一筆。寧娘真擔心,自己到底能不能熬到出嫁。

就算嫁了人,也不見得就太平了。沒有嫁妝自然被婆家看不起,可若有了嫁妝,難保又不被人惦記。她可真是一方素絲帕子,橫也是死豎也是死哪。

寧娘在二太太屋裏同那來送東西的沈家婆子見了面,當著二太太的面把箱籠清點明白,然後讓人給擡回了西湖月。

當晚西湖月裏除了寧娘,個個都是喜氣洋洋。修哥見著了許多自己從前的心愛之物,也暫時忘了喪母之痛,又變得歡天喜地起來,直抱著某個官窯瓷枕不肯放。

春晴她們替寧娘把屬於她的那幾箱子東西都給收拾了,一面收拾一面議論紛紛。她們幾個也算是有見識的了,陸府裏的好東西不少,但這沈家拿出來的東西,依然有不少令她們驚嘆。比如秋霽手裏的那個牡丹紋釉裏紅瓷瓶,又比如春晴手裏的那套蓮花樣鑲紅藍寶石金銀頭面,直把人看得眼暈。

寧娘也跟著掃了幾眼,暗暗心驚沈家的富貴。她只知道外祖父原也是做官出身,若非如此沈家也不會與陸家結親。自古官商不結親,陸家也不是落魄人家。

可後來祖父官場不順,辭官回了老家。聽說便是從那時候起,二老爺便與母親產生了嫌隙,以至於後來和離收場。

關於這一段歷史,寧娘一直不太清楚。她只隱約聽說母親當年生下自己沒多久便患了惡疾,按七出之條本該被休。但二老爺終究存了最後一點人性,迫著母親與他和離了事。這之後二太太便進了門,當年便產下了一對雙生子,便是朗哥和瑩娘。

那幾年到底發生了什麽?生母當年又是得了什麽病?寧娘卻是一無所知。這些丫鬟們都是陸家的人,沈家的事情知道的不甚清楚,陸家的事情即便知道也不敢多說。弄得寧娘如今有些被動,只能憑著僅知的一點信息應付各種突發情況。

不過從這些東西來看,沈家倒不缺錢,甚至還很有錢。難怪把修哥養成這麽個泥性子。

寧娘看著她們把東西一一收好,又吩咐人送修哥回秋夜雨,這才換衣睡下。第二日去給老太太請安的時候,萍娘的臉色顯見的就難看了起來。

她向來不待見寧娘,又聽聞她昨日得了那麽多擡衣裳首飾,心裏更是不快。既嫉妒寧娘比自己有錢,又怨沈家人手腳太慢。早些天他們怎麽不送來?非要巴巴到了京城才顯擺。他們若是一早上就送過來,自己也不至於要送出這麽多件衣裳去。

那些衣裳有幾件還是她的心愛之物,為了討好二太太沒法子,咬牙送出去的。這寧娘還不識擡舉,衣服剛到手就讓人給改了,偏偏改得還極素雅。除夕那日姐妹們個個穿紅著綠艷麗無比,倒襯得她清貴高雅,有點不食人間煙火了。

萍娘今年已十四歲,快到說親的年紀了,心裏已有了少女間互相攀比的心性。眼瞅著寧娘五官漸漸長形,出落得愈發明麗動人,連兩個弟弟都在私下裏稱讚這位四妹妹容顏出眾。只怕再過幾年,母親再領她們出去應酬時,自己便要被人撇在一邊了。

萍娘這麽想著,不由怨恨地睕了寧娘一眼。寧娘坐她上首卻只當沒看見,臉上一直維持著淡淡的笑容。萍娘越看越覺得生氣,眼瞅著寧娘還是一身素凈的裝扮,頭上挽個回心髻,只斜斜插一支海棠步搖,坐在那兒沈靜如水,倒顯得自己五顏六色過於招搖了。

正巧錢氏在那兒問寧娘昨日裏得的那些個箱籠歸置好了沒,萍娘見縫插針便湊過去笑道:“聽說四妹妹可得了些好東西,今日怎的不穿戴出來讓我們開開眼兒?你這一身太素了。”

寧娘雖然穿得素,身上衣裳倒也是好料子。反倒是大房兩個女兒穿得寒酸,聽萍娘這麽一說不由面上一紅,微微將頭撇向了一邊。尤其是大姐琴娘,眼裏竟噙上了點點淚花兒。

錢氏看在眼裏,眉頭不由皺了起來,再看萍娘那一身桃紅芍藥雲錦褙子,說話聲音都有些變了:“你四妹是個好的,母親才去不久,身上帶著孝,大伯又才剛去,自然得穿得素凈些。你瞧琴丫頭婷丫頭,再看看你這一身兒,真是越發地沒規矩了。”

萍娘本來想找寧娘麻煩,不成想引火燒身傷了自己。她哪裏想到大伯去了自己還得挑衣服穿,身上這身是過年前母親新給做的春裳,天氣一暖迫不及待就穿了出來。結果老太太這麽一提,她又在屋裏脧了一圈兒,除了她之外,瑩娘是一身鵝黃的,琳娘是一身淺碧的,倒只有她最顯得紮眼兒。

再看二太太,竟也難得地穿上了黛青色的。萍娘心知不妙,趕緊站起來沖錢氏道:“是孫女兒想岔了,回頭便把衣裳換了。”她自小儀仗著錢氏過活,很看重錢氏對自己的態度。如今跟大房的一塊兒處,眼見著錢氏的心便不在她身上了。今兒又是這麽直眉瞪眼地數落了她一頓,真真叫她覺得難堪無比。

女孩兒大了要臉面,更何況還在姐妹面前。萍娘雖向錢氏告了罪,到底心裏覺得委曲,再坐下時眼眶兒都紅了。錢氏從前養過她幾年,到底還是把她放在心上的,數落了一通後便不再說什麽,也算是給她留了臉面。

只萍娘回屋後越想越傷心,整個人撲在床上放聲大哭起來。隨行的尋梅望梅趕緊過來勸著,可越勸萍娘眼淚越多。想起自己不過是個庶出,大房兩姐妹再落魄那也是嫡出。寧娘母親名聲再不好聽,她也是正經的嫡女。這屋裏一個兩個全都壓著她。從前看琳娘只覺是個老實的,如今看起來倒也是個有心機的。自知瑩娘是巴不上了,自己這裏也討不到好,竟轉向去跟寧娘穿一條褲子裏。

是啊,寧娘再落魄架不住人家有錢啊,聽說昨兒那二十擡東西有一大半是她的,裏面少不了好東西。沈家豪富,連萍娘這樣不出閨閣的姑娘也知道。再者聽說寧娘母親當年嫁妝頗豐,臨死前又給了一大筆。哪裏像自己,說是陸家二房的長女,姨娘手裏卻沒幾個子兒。往後出嫁全得看嫡母的心情。

想想未來,萍娘更是悲從中來,索性結結實實哭了一場。橫豎簡姨娘也不在,整個花前飲就她一人。二太太說了,曹姨娘快生了,現在上路不方便,萬一半道兒發動了可不是鬧著玩的。簡姨娘得陪著,到曹姨娘出了月子,幾個姨娘再一道兒上京裏來。

萍娘現在在府裏連個幫手也沒有,真真覺得自己命苦。

大房兩姐妹回到屋裏,關上門後都忍不住偷笑起來。婷娘小些愛鬧,扯著姐姐的衣裳笑得花枝亂顫:“你可瞧見她那臉色了吧。偷雞不成蝕把米,明明想埋汰人家,結果挖個坑把自己給栽進去了。”

琴娘略矜持些,掩嘴笑道:“誰讓她存了這些個壞心思。再說你看她穿的都是什麽,我爹好歹也是她大伯,她穿成那樣眼裏哪還有我們大房。”

婷娘甩甩手,坐在姐姐的坑頭上:“她眼裏向來沒我們大房。仗著在祖母身邊待過些日子,就真當自己是嫡出的了。看不上我們也不看不上四妹。我倒瞧四妹比她好,至少比她會做人。不像她,兩只眼睛長在天上,太拿自己當回事兒。”

“四妹那是手裏有錢。聽說她母親留了不少產業給她,光這一點咱們就沒法兒比了。”婷娘環顧四周,這屋子布置精巧擺設繁多,倒不比二房那裏的差。可是她知道,這都是二房借的,拿來給她們充面子的。這裏每一樣東西都有賬可尋,若是丟了壞了,可得照賠不誤。

這宅子也是二房給買的,雖然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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