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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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些日子,多少也有些熟了。春晴是個心細兒的,有些敏感脆弱,對自己極忠心,只是遇事不夠果斷,容易沒了主意。你若吩咐她去做什麽,她自是做得天衣無縫。可若是讓她自己遇事去琢磨,她便有些沒了分寸。

這方面秋霽比她強,單看那日遇襲時她的反應,寧娘便知她是個有勇有謀的,倒不似一般的丫鬟兒,只會在內宅幹些零碎活兒。這個秋霽,若是自己加以培養,或許將來會成為一股極有力的助力。

只是此刻說這些到底早了些。寧娘待她與春晴一般,只是跟她們兩人又多了一份親近。兩個丫鬟都是人精兒,寧娘態度略微一轉變便立馬明白,自然也是歡歡喜喜地湊了過來。

二太太忙活了三四天,終於在濟南租下了一處宅院,帶著眾兒女暫時住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前兩天我一更新,就抽得跟什麽似的,文章完全打不開了。今天再更新,我真是提心吊膽啊,真怕往事重演啊。太苦逼了……

☆、好奇心

二太太租的這處宅院,論新舊程度可比他們在杭州那套差遠了。

但它勝在了大。二太太現在只求有個大一些的院子,不必每日一擡頭便是滿眼淩亂,滿院子的丫鬟仆婦皆在眼前晃來晃去。你在裏屋打個噴嚏,外屋也能立刻聽見。這種窘迫雜亂的生活,一下子令她想起了兒時的落魄。

二太太自小出身便不好。父親是個窮酸秀才,讀了一輩子的書也沒中進士,勉強靠個舉人的身份謀了個末流的小官當當。二太太有這樣的父親,生活自然不太如意。長到十來歲身邊也不過一個丫頭,那還是自己母親身邊的。自打那丫鬟來了自己這兒,母親身邊就只得一個老婆子照顧了。

二太太上頭還個兄弟,總算比父親爭氣一些,熬到三十多歲總算中了個同進士,被分到北面兒當了個縣丞。也不知是怎麽混的,幾年下來倒也小小地升了一下。二太太家的祖墳大約也是燒了次青煙,竟讓他調進了京裏當了個正七品的典簿。

便是在京裏那些時候,二太太的這位胞兄完成了人生中最輝煌的一頁,與當時還留在京裏的怡王搭上了那麽點子關系。

怡王是慬王的弟弟,也是永寧太子的兒子,年輕氣盛脾氣沖,向來喜歡慫恿哥哥爭權奪位。那幾年慎王還小,沒人拿他當回事兒,慶獻太子整日裏病怏怏的,人人都知他活不長久。朝裏不少人都猜測只要他一死,太子之位便會落在慬王頭上。

沒幾個人能料到,皇上竟是鐵了心要扶持趙郢這個奶娃娃,搞到如今慎王已十幾歲,再想與他一爭長短倒是有些吃力了。

二太太能嫁給二老爺當繼室,自然全靠了她這位胞兄。當時正是慬王如日中天之時,二太太的胞兄雖然連怡王的面也沒見過。但憑著那麽點捕風捉影的關系,加之二太太生得實在貌美,二老爺一見之下傾心不已,這事兒便也成了。

二太太平日裏也總跟孫媽媽嘮叨,若不是自己家實在不像樣,連一份像樣的嫁妝也拿不出來,她也不會被拖成個老大難的問題。怨也怨她長得實在漂亮,她父親眼看自己升官無望,也希望拿女兒“賣”個好價錢。於是左挑右撿挑花了眼兒,來求親的看不上,他們看中的又攀不上。活生生將二太太拖成個老姑娘。

二太太嫁進陸家時已是二十有一,好些女子在她這個年紀孩子都有好幾個了。虧得她一進府便生下朗哥與瑩娘,如若不然在錢氏手底下日子只怕更難過。

如今她又要日日對著錢氏,少不得晨昏定醒。這讓已過了幾年舒坦日子的二太太頗為別扭。是以她才這般急著要尋一處大宅子,至少可以住得離錢氏遠一些,不用每日時時聽到她在屋子裏咳嗽,聽得人心煩意亂。

二太太租下的這處宅子離大老爺家並不遠,就在後頭的曲水亭胡同。這處宅子占地頗大,倒不比他們在杭州的那套窄小,只是年久失修屋子已是有些舊了,一走進去便是一股子黴味兒。

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租到這麽大的宅子,自然是有些毛病的。這宅子是套老宅,據說是前朝某位封到山東的王爺留下的別苑。

那王爺當年像是被按了個謀逆的罪名,全家已是死得骨頭都不知在哪兒了。這處宅子當時的前朝末代皇帝本是要收回了。只是還沒來得及下手,他自己的皇帝寶座也讓人給端了。這處宅子便這麽荒了下來。

幾十年來這宅子幾經轉手,不知怎的就落在了那王爺當年的一個舊仆手裏。這舊仆已年過古夕,如今孑然一身。雖然手裏捏著這房子的房契,一個人到底住不了這麽大的宅子,便想把它租出去換點銀子。

奈何這屋子雖大卻不好租。想租這麽大宅子的人家自然不差這點錢,要尋處更幹凈平整的。那些個想租的手裏又沒這麽多錢。就這麽租來租去的也沒怎麽租出去過,這宅子便平白空了好些年。

也是二太太實在急了沒時間細找,這才算租了這處。反正他們也不在這兒常住,待二老爺的調令一下來自然是要跟他去任上的。這屋子不過住幾個月,二太太也就將就一下了。

她將手底下的人分成兩撥,一大撥留在大老爺處幫著整理東西,餘下的一大撥則去了那老宅整理屋子,上漆是來不及了,但這積攢多年的灰塵蜘蛛網總要清掃一遍。

她又吩咐人將寧娘他們從客棧裏接了出來,也不進大老爺家門,直接便把人接進了新租的宅子裏。錢氏並嫂子唐氏兼三個侄子侄女也是一並接進了府裏,各人安排了院落住下。這一通忙活,直從早上天剛蒙蒙亮,忙到太陽西斜才算堪堪完。

二太太早就吩咐下去讓廚房整一桌席面來,到了晚間便領著兒子女兒們去了老太太錢氏住的正院兒,要陪她一道兒吃晚飯。

錢氏從那憋曲的小院裏搬了出來,人似乎也精神了一些。雖則最疼愛的大兒子沒了,可見了孫子孫女總也是高興的。尤其是朗哥,她從前雖不喜二太太,卻對這個嫡孫極為看重,不單因著他容貌俊美,更因他讀書滿腹品性端正,頗得錢氏的青眼。

寧娘與琳娘並修哥被分到了同一個院落,離著正院有些距離。待到他們三人進屋時,其他人都已經到了,滿當當地坐了大半屋子。

眾人一見他們進來,目光不約而掃投了過來。尤其是大老爺家的三個孩子,他們從前從未見過修哥,自然是更為好奇。雖然也聽母親提起過這個弟弟,終究覺得有些稀奇。

寧娘一看他們的眼神便明白了,他們大約也同別人一樣,本也不信修哥是二老爺的孩子。直到見了修哥本人,見了他與二老爺頗為神似的五官後,才算是信了個八、九成。

修哥一見這麽多生人立馬便緊張了起來。寧娘走在前頭,帶著兩個小的來到錢氏面前,慢慢地跪了下去,磕頭行了個大禮。她本想說點什麽,可一擡頭的時候竟然已滿臉是淚。錢氏一見之下也有些心疼,立馬呼了聲“我的兒”,就撲過來摟住了她。

寧娘覺得自己真可以去拿奧斯卡金像獎了,這眼淚竟說來就來了。她這一哭,後頭修哥琳娘都哭了。琳娘大約是馬車遇襲事件還留了後遺癥,修哥只怕是見了這陣杖有些害怕。三個孩子並一個老太婆哭得稀哩嘩啦,倒觸動了一旁大太太唐氏的傷心處,立馬也陪著掉了眼淚。

她一哭,二太太也不好不哭,只得陪著抹了幾把眼淚。琴娘婷娘朝哥還在孝期,自然也是要哭的,一時間搞得整個屋子哭聲不止,眼淚多的都快把房給淹了。

琳娘哭著哭著便被萍娘扯到一旁去了,寧娘和修哥則把錢氏扶回了椅子上坐下。寧娘又給錢氏抹了把淚兒,哽著嗓子道:“孫女兒不孝,祖母這些日子……”

話說到這裏,她又說不下去了。錢氏滿口“好孩子”地叫著,本還想挑剔修哥幾句,被這眼淚一鬧到底心就軟了,又把這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孫子摟在懷裏安撫了半天。

二太太生怕寧娘與錢氏走得太近,趕緊上前勸道:“母親快別哭了,當心哭壞了身子。如今咱們一家總算是團聚了,您該高興才是。”

說著又來勸寧娘:“快把淚抹了,別惹祖母傷神。你瞧你這一哭,倒害得你伯母堂哥堂姐們也跟著哭了。”

寧娘不好意思地沖二太太點點頭,一副乖順的模樣,又拉著修哥去給大太太行禮。琴娘幾人也一並站了起來,與寧娘修哥分別見了禮。

寧娘趁這個機會好好打量了這幾人。大太太唐氏一看就是個性子溫和的,這些日子哭得多了,人也憔悴了許多。加上年紀比二太太大了不少,這妯娌兩個站在一處兒,倒像是母女的感覺。

大房的兩個女兒長女琴娘今年十四歲,比萍娘大了半歲,已長得亭亭玉立五官清秀,頗有點少女的風韻了。一舉手一投足都頗有曼妙的風姿,看得人眼前一亮。次女婷娘比萍娘小一歲,身材比姐姐略豐腴一些,面色更健康紅潤,膚色也不是大家閨秀常見的一白到底,透著些許小麥色。寧娘心想若放在現代倒是另一種健康之美。

長子朝哥已然是見過了,又與寧娘等人行了禮便坐了回去。

這一子二女皆是大太太所生,看得出來她與大老爺年輕時感情不錯。但這次大老爺為個粉頭喪了命,也足見他脫不了男人的劣根性。年紀越大越風流,終是害人又害己。

如今人都死了,想這些也沒用。寧娘帶著修哥坐回了回去,專等老太太錢氏說話。錢氏這幾日略微好了一些,人也能記起點事兒來了,看了看底下坐著的一撥兒孫子孫女,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轉頭問二太太:“我聽正兒說你們來濟南的路上遇上了劫道兒的,還把寧姐兒幾個給落下了?”

二太太心裏直恨二老爺多嘴。這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兒女被匪徒所圍,當爹媽的只管跑路兒,傳出去真叫人笑話。二老爺大約也是想與自己親娘找些話說,話趕話兒的就把什麽都給說了。

眼下二老爺人不在,二太太一下子就成了眾矢之的。老太太這話一問出口,大房的幾人目光立馬投到了她臉上,倒叫她臊得慌。

“寧兒他們坐的車走得慢了些,不當心便落下了。好在有驚無險,孩子們總算都平平整整回來了。”

“要我說,這不是自個兒生的就是不上心。當時這車裏若是瑩姐兒朗哥兒在,只怕……”

不是親生的自然不一樣,這在天下走到哪兒都是這個理兒。二太太本覺得沒什麽,可被錢氏這麽一數落,真是說不出的難堪。這老太太從前就與她不對付,嫌她家門戶小,是靠著美色巴上的二老爺。自打她進了門就沒見著好臉色。

從前也沒見她從心疼寧娘琳娘什麽的,修哥更是與她八桿子打不到一處兒。可現如今為了埋汰自己,竟也裝出一副慈祥的臉孔來了,對孫子孫女那叫一份用心。

二太太被噎了這麽一通,索性也不說話了。錢氏見她不回嘴,倒也繼續不下去了。沈默片刻後一招手道:“行了,吃飯吧。”

二太太“哎”了一聲,趕忙出去著人擺碗布箸。今日人多,大房二房加一塊兒得有十多號人。錢氏自然是坐了主桌,下首圍了一堆孫子。寧娘等孫女兒要與堂哥們避嫌,就被挪到了暖閣裏另開一桌。

修哥離了寧娘有些不自在,好在朗哥扯著他坐在了自己旁邊,一時倒也沒露怯兒了。

這頓飯吃得寡然無味,桌上菜色再好,到底這屋裏一堆守孝的人。錢氏想到從前大兒子陪自己吃飯的情景,忍不住又落下淚來。她一哭,大太太也陪著抹眼淚兒,一眾兒女們又上來勸個不停,搞到最後人人餓著肚子回了房。

陸家大房二房經過幾年的隔閡,如今終又走到了一起。眼見了便開了春,進入二月裏,天氣也和暖了起來。二太太籌劃著得給朗哥幾個重找個先生,女兒們家的刺繡習字還能放一放,兒子們的功課卻是一時也不能丟的。

寧娘幾個姑娘一時沒了事兒,倒變得輕松起來。她每日一早領著修哥與琳娘去給錢氏請安,餘下的時間便窩在屋裏練刺繡。秋霽教得格外用心,寧娘便也學得用心。雖然比之那些學了三四年的火候還差一些,總算也能勉強繡點荷包手絹之類的小東西了。

除了刺繡她還讀書。大老爺生前的東西全都搬進了這處舊宅,離著寧娘住的院落不遠的一個小跨院裏,就裝了大老爺生前攢下的好些舊書。那些書上了年頭,許久沒人翻了,就被齊齊堆進了一個屋子,擱在書架上由它們繼續積灰。

寧娘倒不嫌書舊,反正對她來說,這個世界的所有東西都是老古董,再老個十幾二十年的也不算什麽。大老爺經史子集讀得不怎麽樣,倒偏愛看野史怪志,這倒對了寧娘的胃口,閑來無事便去那屋子倒騰倒騰,有時候讓人給自己備一壺茶,一個下午便在那書房裏消磨掉了。

就這般愜意地過了十幾天。那一天日頭正旺,寧娘繡了一上午的花眼睛發疼,便又往那書房裏紮。春晴幾個也知道她看書不愛人在旁侍候,反正這小跨院離她們院子也近,便留寧娘一個人在那兒。

寧娘那日踏出屋門右眼沒來由地跳了一下,當時便覺得奇怪,想著不會要來什麽事兒吧?等她一跨進那書房,眼皮子竟跳得更厲害了。

這書房平日裏鮮少有人來,屋子裏有股子淡淡的黴味兒。可她那天一踏進去,鼻子裏就沖進一股子腥味兒。

那腥味兒也不像平日裏在廚房聞到的殺魚剝蝦味兒,倒似那殺雞放血的味道。寧娘楞了楞,壯著膽子往裏走了幾步,冷不丁就被眼前的一幕嚇了一跳。

就在她平日裏常站著的那個書架旁的青磚地上,竟灑了一小串血滴子,一路盡往書架背後的角落延伸開去。

作者有話要說:

☆、富二代

要說這好奇心真會害死人。

寧娘本不是個愛惹事兒的,來了這個世界後更是凡事能躲則躲,絕不強出頭。可那日也不知是不是眼皮子跳厲害連腦子也跟著跳了。她一見那血跡非但沒往後躲,反而湊上去瞧了瞧。

看這血的顏色不像是舊的,倒是新鮮的。若不是她先聞著味兒細細看了,只怕也不容易發現。寧娘蹲在地上瞧了幾眼,眼見著那血跡一直滴到了書架與墻壁的縫隙處,不由也奇了起來。

她擡眼看了那書架幾眼,也不知哪來的邪氣勁兒,竟站起身伸手推了那書架一把。這書架本就薄,上頭的書看似擺得滿,實則亂糟糟的並不太多。寧娘用力這麽一推,竟把這書架推開了半尺。

她一下子就看到了書架後頭的光景。那竟不是一面墻,而是另有一間屋子。

寧娘突然間有些想笑。穿越這事兒已經夠稀奇的了,現下這是怎麽回事兒,難不成還要來點武俠小說裏常有的情節,這屋子還能有個密室不成?

聽下頭人說這屋子原先是前朝某個王爺的私宅,王爺總不能也似那江湖豪俠一般,家裏頭還修有密室吧?

可看眼前這景象,倒真像那麽回事兒。

寧娘朝那翕開的縫裏一瞧,原本消失了的血跡又在裏頭的地上出現了。

一直到這會兒,她才覺得不太對勁兒。自己這是怎麽了,本該一見到血跡就跑的,怎麽竟還在這兒研究上了。她心道不對,忙想站起身出門去。誰料越是急越是亂,後退時不小心踩著了自己的裙擺,一屁股竟坐在了地上!

這一下她可真有些慌了。剛想著從地上爬起來,眼前突然閃過一道光,明晃晃地讓她忍不住一撇頭。待到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一柄薄如蟬翼的長劍已抵在了她的喉嚨口。

那劍透著寒光,微微顫動的時候像是有冷風吹出,吹得寧娘從頭皮涼到腳尖,一時頭腦空白一片。

那書架沒怎麽推開,順著那劍寧娘只能看到一只握劍的手,以及一小寸手腕。看那指關節,握劍的應該是個男人。果然停頓了片刻後,一個聲音從密室裏傳了出來。

“我並不願殺人,姑娘本不該如此好奇。”

他說得真有道理。寧娘心想,自己若不是這般好奇,現在哪裏輪得到他拿劍對著自己。她很想尖叫一聲,可是聲音卡在嗓子裏怎麽也出不來。腦子裏嗡嗡的一片亂,手腳發軟竟也站也站不起來。

難道今日小命要交托在這裏了?寧娘腦子裏閃過這個念頭,轉念又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剛才那聲音怎的如此耳熟?雖然他才開口講了一句話,可那聲音卻像是一記小榔頭,當當地直敲心底。

她一定在哪裏聽過這個聲音!

寧娘很想看看這聲音的主人,可是理智告訴她千萬不能這麽做。一旦她見了那人的臉,那便真沒有活路了。聽剛才那人說話,像是也不願意殺她。是怕殺了她會引來更多人?還是純粹江湖豪氣,不願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

寧娘實在想不下去了,她強咽了記口水剛想要說些什麽,就聽得門口傳來了春晴的叫喚聲:“小姐,小姐,你在裏面嗎?”

春晴的聲音剛響一下,那抵著寧娘喉嚨口的劍立馬收了回去。寧娘腦子一片漿糊,也不知著了什麽邪魔兒,竟立馬抽出腰間的帕子將地上的血跡兒抹掉,又將那書架往回拉了拉。待到春晴推門而入時,正好就見寧娘倚在書架邊,手裏似乎還拿了本薄冊子,慢慢地來回翻著。

屋子又恢覆到往日的平靜,仿佛剛才的刀光劍影都不曾出現過。

寧娘拍了拍身上的衣裳,嘆口氣笑道:“這屋子灰真多。”一邊拍一邊將那抹了血跡的帕子塞進了袖口。

春晴根本沒留意到她的動作,只跟著笑道:“是我疏忽了,明兒我來收拾一下。”

“不用了,我屋裏事情多,銀紅她們又沒跟過來,全指著你跟秋霽她們了。這裏也沒人來,便隨它去吧。”她將那書放回書架上,轉身又問,“來尋我做什麽,可是有事兒?”

“老太太尋姑娘過去說話兒,我見小姐不在屋裏,就猜您來這兒了。”

寧娘點點頭,拉著春晴出了屋子,心情還有些緊張,始終不敢回頭看一眼。她回到自己屋裏換了身衣服,趁春晴不註意將那帶血的帕子塞進了衣櫥最內裏的角落裏。然後帶著她一道兒去了錢氏住的正院兒。

寧娘本以為錢氏是悶得無聊了,想找幾個小輩兒們說說話。沒成想她去的時候屋子裏除了二太太留在那兒侍候的竹枝外,一個人也沒有。

竹枝跟芳草同是二太太身邊最得力的大丫鬟,但比起芳草的冷峻,竹枝更溫和一些。她見著寧娘先是行了個禮,轉身又出去端了茶進來。隨後不待錢氏吩咐,竟自個兒出了屋子。春晴也是聰明的,見狀也一並出去了,並將門輕輕掩了起來。

這像是要說悄悄話哪。

寧娘望著祖母那張蒼老的臉孔,猜不透那些褶子下面暗藏的玄機。她這些日子跟錢氏接觸下來,也知道自己這個孫女在她心中地位不高。且不說二房本就不得寵,她的生母又是那樣的名聲,老太太年紀大規矩重,必定不喜歡那樣的女人。自己也就連帶著不招她待見了。

不過錢氏待她倒也不算太差,至少比對二房的其他幾個子女略好一些。除了見到修哥時還有些許的不自在,其他倒也還好。

不過像今日這樣單把她一個人叫過來說話的可不多見。

寧娘提著一顆心上前給錢氏行了禮,又乖乖退下來坐到一旁的太師椅上。錢氏卻沖她笑咪咪地招招手,拍拍自己坐著的長榻,喚她過去坐。寧娘只得坐了過去,屁股剛一碰著石青色暗紋錦墊,手就被錢氏拉住了。

“你這孩子,兩年多沒見,倒與祖母生分了。”

寧娘不知從前這身子與錢氏關系如何,但看這些天錢氏的表現,可不覺得她們從前有多親熱。可錢氏既這麽說了,她也不能分辯什麽,只能默默把頭低了下去。

錢氏便長嘆一聲道:“祖母知道你這孩子心裏苦。你母親去了,又留了個修哥給你。這家裏沒一人與你一條心,你這日子哪裏好過得了。也怪祖母,若當年不與你父親負氣,好歹留在家裏也能照顧你一二。”

“是寧娘不好,離家兩年不能在祖母跟前盡孝。”

“這孩子,說的什麽話兒。”錢氏摸了摸她的鬢發,“你是去照顧你母親,這本就是子女該盡的孝道。只是你娘命苦,終究沒能留住。唉,當初若我能拉著你父親,不教他們分開,你母親也不會這麽早去。”

人都死了還說這些有什麽用?寧娘也聽幾個小丫鬟提起過,從前母親在陸府的時候,錢氏也並不太待見她。反正她一心撲在大房上,與二房的人一向離心離德。

如今會這麽想,大約是二太太這個繼兒媳婦太過厲害,老太太有些後悔了,倒又覺得先頭寧娘的生母更好拿捏一些了。

“母親走時有我跟修哥陪著,她是笑著離開的。”寧娘聲音淡淡的。這倒不是她瞎編的,是修哥同她說起的。修哥知道她撞傷了頭,便時常講些從前住在沈家的事情給她聽。寧娘聽得出來,修哥最懷念的還是與母親姐姐在一起的時光。

只是有些時光過了便是過了,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錢氏聽了寧娘的話,眼眶又有些發酸,哽著嗓子道:“嗯嗯,你娘有你們兩個好孩子,這一世也不算活得冤了。她臨走時又給你們姐弟兩個留下了那麽些陪嫁,將來你與修哥也算是有了依靠了。”

寧娘聽她提起陪嫁,倒也來了幾分精神。一直到現在她都搞不清楚她母親的陪嫁到底有多少。她不是愛財之人,只是在這個時代不允許女人出門掙錢。既不給她一條自力更生的路,那她也只能指著那些嫁妝過活了。她也沒清高到一分錢也不想要,就算她不要,也得給修哥留著。他可是實實在在的沈家人。

錢氏見她不說話,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在這兒也聽說了一些事情兒。你爹與你舅舅也是為了你好,你畢竟還小做買賣還不成。又是個姑娘家,哪裏懂這些。那幾間當鋪先讓你父親替你管著。待你出嫁時再給你當陪嫁。這本是好事一樁,只是你繼母這個人你也知道,小門小戶的眼皮子淺,這些年興恒當鋪一直由她管著,你娘臨終時給了那幾間如今也握在她手裏。真不知將來還到你手裏時,會是怎麽一副光景。”

寧娘越聽越驚奇,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到了這會兒她若還以為錢氏把她叫過去只是拉家長,那她可真是豬腦子了。錢氏分明就是在告訴她,她母親留給自己和修哥的那幾間當鋪,如今都落入了二太太手裏。即便將來還回來,也難說會成什麽樣兒了。

沈家的東西轉眼間就姓了陸了,寧娘若是還如從前般沖動,只怕當場就要跳起來了。

可她畢竟已經不是從前的陸寧娘了。錢氏為什麽跟她說這些,這很值得令人深思?她即便再不喜歡二太太,可若是寧娘的當鋪能歸了二太太,將來總是要傳給瑩娘和朗哥的。瑩娘她或許不在乎,朗哥她總還是喜歡的。

一筆不小的財產,與其給自己不怎麽喜歡的孫女和完全不認可的孫子,倒不如分一半給自己最鐘意的孫子。可她偏偏沒有將此事藏起來,而是直接在自己面前點破。這便由不得寧娘多想了。

寧娘依舊細聲細氣:“母親自然是比我有經驗的。”

“哼,她倒真是有經驗。從前她那個家若不是由她這麽個精明的女兒操持著,只怕早就撐不下去了。不過這興恒當鋪可是大買賣,不像管個小家那般容易。一年十多萬二十多萬兩的銀子進賬,不費點心可不行。”

老太太連這也打聽清楚了,看來真是有所圖了。寧娘也被那幾間當鋪的年收入嚇了一跳。要知道她現在跟著瑩娘她們領一樣的月例,每月不過十兩銀子。二太太還算大方了一回,說她先前兩年多不在家,一下子就給她補齊了那二十幾個月的月例。

就算如此,寧娘現在手裏的銀子還不到三百兩。沒想到她竟是個富二代,母親留給她如此一筆巨大的嫁妝,多得她簡直有些承受不了。

難怪這麽多人眼熱了,任憑誰看著這每年的進項也要心動一番。二太太是早就出手了,那麽老太太呢,是不是也想來插一腳?

一年十幾萬兩銀子,很夠他們陸家風風光光地過日子了。將來若真成了她的陪嫁,那娶她的那戶人家也算是發達了。

寧娘知道自己的身份尷尬,想嫁高門大戶基本是不用想了。更何況她也不想嫁進那樣的人家。上一輩子她也聽了不少豪門灰姑娘的軼事,初嫁時風光無限,真正走到最後的又有幾人?這時代不流行離婚,到最後夫妻情淡,只怕丈夫得納滿院子的通房小妾。

倒不如嫁進小門小戶,平平淡淡過一輩子算了。她若真有點私房,婆家想來也會高看幾眼,說不定日子倒更好過也未可知。

可是若真如錢氏所說的,寧娘簡直要懷疑自己還能不能嫁出去了?

既然她不嫁這當鋪就一直捏在二太太手裏,那她何必要巴巴地把自己嫁出去。倒不如一直這樣拖著,豈不是年年都有大把的銀子可收?寧娘可不傻,沒天真的以為二太太會把掙到的銀子一分不剩全給自己留著。

她若能有幾分善心,不將那幾間當鋪一點點全轉到自己名下就算是好的了。

這可真是糟心的事兒。寧娘從錢氏那兒回來,心情愈發糟糕了。她才十二歲,就整天要為什麽嫁妝產業的事情。想她上一輩子雖然沒有爹,可母親到底也是待她極好的,十來歲的時候哪裏需要操心這些,只要把書讀好就行了。

以前窮歸窮,倒沒這麽多煩心事兒。怎麽來了這個時代,一下子變得有錢了,倒平白生出了這麽多糟心事來了。

寧娘那天晚飯吃得不太香,早早地洗漱了便要上床休息。剛拔下頭上的白玉芙蓉簪,猛然間想起了白日裏在書房遇上的那個人。

她一下子就楞在了那裏……

作者有話要說: 賣個關子,下一章再細講書房裏的人哈。

☆、報恩

寧娘一下子就想起那個人是誰了。

雖然沒見到長相,但就憑那一句話,她瞬間就明白了過來。

這世間竟有如此湊巧的事情,那一日他俠肝義膽出手相救,大約他們兩人都不會料到,過了十天半個月,他竟會拿劍抵著她的喉嚨。

兩次相遇,他都只說了寥寥數語。可就憑著那幾個字,寧娘竟確信無疑地將兩個人聯系在了一起。她對自己的這一判斷感到驚奇。

或許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的一舉一動都會在心裏放大化。哪怕第一次相見時他只說了“胡鬧”二字,卻也如刀刻一般印在了自己的心上。

可他為何會在這裏?

夜深人靜時,寧娘的頭腦變得清晰起來。他必定不是陸家人,會躲在密室裏的人,通常都不幹好事兒。現如今陸家上上下下大約只有她知道那人的存在。可她應該怎麽辦呢?

寧娘終於想到了這個關鍵的地方。若按著常理,她必定要立馬將此事報告給祖母與母親,再由她們將此事告知衙門,等著官老爺上門來抓人。可是這個人救過她一命,不止救了她,還救了她的弟弟妹妹們。

一個會在危險時刻出手相救的人,應該不是個壞人。至少不是個窮兇極惡之人。他或許有什麽難言之隱不能啟齒,或許被逼無奈落入窘途。像今天下午那種情景,他本可一劍殺了自己,可他卻猶豫了。

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分明是感到惋惜與無奈的。若不是後來春晴來了,寧娘其實很想知道他究竟會不會殺自己?才剛救下她,又要親手結果她的性命嗎?

寧娘在床上輾轉反側,眼前又出現了那一小串血跡。那人應該是受了傷,暫時躲進密室休息。若不是向上帶傷,以他出神入化的箭術,大概不需要躲藏得這般狼狽。

可他又是怎麽知道這處宅子的密室呢?寧娘想起這宅子的由來,前朝王爺留下的遺物,大約只有跟他有關的人才會知道。這麽說起來,這人會是前朝作孽?

寧娘被自己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嚇了一跳,心肝兒都微微發顫。她真覺得這趟穿越很不帶勁兒,日子過得苦巴巴不說,還時不時惹上點大麻煩。先是差點死於非命,這會兒難道又沾染上了反賊?

也不知那人傷得重不重?

一想到這個,寧娘真想抽自己一下。這都什麽時候了,她竟還關心這個。可她越這般想越是忍不住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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