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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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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從前並不這樣。奴婢自小在小姐身邊服侍,向來事事侍候小姐。從前小姐沐浴,奴婢總是陪在一旁,可如今小姐卻不讓奴婢進凈房了。還有前幾日,小姐差銀紅去打聽事情,從前……從前小姐向來信任奴婢,如今卻是……”

寧娘不由想笑。這幾日她看春晴,倒也是個聰明能幹的。雖然比自己大不了幾歲,行事做派卻很果斷老練。她還以為這丫頭已極為成熟。不成想也有這般細嫩的時候,跟自己訴苦的模樣仿若兒時的玩伴,就像在控訴自己如今跟別的女生要好了,從此再也不要理她了似的。

她只得耐著性子解釋:“從前你我都還小,如今我也大了,總有些不太好意思了。我雖沒讓你跟著進凈房,可也沒讓別人跟不是?這幾日起床睡覺換衣裳的,也總讓你跟在身邊是不是?還有我差銀紅去打聽消息也不為別的,前些時候差她差習慣了,順嘴就派她去了。這青羅居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各人都有差事,我也不能事事都讓你去辦。你這也才長兩只手兩條腿嘛。”

寧娘說得有趣,春晴被她逗得“撲哧”樂了起來。她趕緊擦掉臉上的淚水,不好意思地沖寧娘行了個禮:“小姐莫要怪罪我,是我多想了。”

“我離家兩年,要一下子回到從前那般總要花點時間。我自從撞傷了頭後,從前的事情便不大想得起來了,往後你多提醒著我點,也說點從前的事情與我聽。”

春晴聽了大喜,忙不疊地應了下來,又歡天喜地地服侍寧娘上床休息,自己則睡在了外屋值夜。寧娘沒料到丫鬟間也有如此覆雜的關系,只覺得頭痛的事情越來越多,真想一覺睡過去再也不醒來才好。

第二天寧娘卻還是準時醒了過來。用過早飯請過安後,她便紮進了自己房間,翻廂倒櫃收拾衣服。她這裏的衣服全是二太太送來的,鮮艷的顏色居多,沈穩的偏少。她尋思了一晚上,不能就這麽順了二太太的意,非得在這中間尋個平衡出來。

何媽媽說了,二太太只怕要帶她們姐妹出門見客。那些個高門女眷,哪裏不知道她的近況。她若穿得花枝招展去見人,難免被人指指點點。可她若是一身素服,又是抹了二太太的臉面。

寧娘在一堆花紅柳綠中比較了半天,也沒挑出十成十滿意的出來。這些衣服多半是萍娘往年做的,萍娘的性子寧娘也算知道了一二,既自卑又自傲,她這樣的必定喜歡處處顯露自己,衣著上也不例外。即便選了素色的底布,那領口袖襟處也必然繡了鮮艷的各色花鳥。

她挑了件玉色的暗紋褙子左瞧右瞧,輕嘆一聲道:“若是去了這鮮嫩的滾邊,這件倒是不錯。”

一旁的春晴立馬湊過去仔細看了,隨即便笑了起來:“小姐莫急,這倒不難。秋霽做得一手好針線,小姐若不滿意這滾邊,便讓她給拆了,咱們另縫一段上去。”

自從昨晚把話說開後,春晴便對寧娘更無懷疑,一心一意站在了她這一邊,一副忠君護主的模樣。寧娘一聽這主意好,立馬叫了秋霽進來,把自己原本略有些不滿的幾件統統挑了出來,有些讓拆了滾邊,有些讓去了絲絳,還有幾件讓給改了腰身或是裁去一截。

秋霽果然如春晴所說,針線做得極好,僅花了一個下午便給寧娘改好了所有的衣裙。待得除夕之夜二老爺招呼眾人一同吃團圓飯時,寧娘一身淺雅素衣出現在眾人面前,倒是令人眼前一亮。

她上身著那件玉色的暗紋褙子,下身則是一條蟹殼青的襦裙,顯得有幾分冷意。但當時正廳內炭火正旺,眾人只覺有些燥熱。寧娘一身清爽的顏色走了進來,立時便令人覺得涼爽了幾分。

二老爺見女兒如此心下大喜,知道她是個有孝心的,沒忘記自己如今正在孝期。倒是二太太有些尷尬,生怕二老爺誤會自己,趕緊解釋道:“寧娘回來地匆忙,實在顧不上給她做新衣,我便先讓她穿萍娘的那幾身。萍娘素愛艷色,這幾件這般淡雅,倒是少見。”

二老爺笑著摸了摸修哥的腦袋,沖二太太道:“兩個孩子都有孝心。他們如今有孝在身,不便出門。你若有應酬,便帶萍娘琳娘去吧。”

二太太本來正為寧娘沒穿自己送去的那幾套艷麗的衣服而心有不滿,聽到二老爺這麽說倒又高興了起來。她正為過年帶寧娘出去應酬而略感煩心。杭州府的高門女眷們對她家的情況都略知一二。寧娘離家數年突然又出現,少不得要成為眾人的焦點。

自古繼母難當,她這種的更是難上加難。到時候無論寧娘是好是壞,她都少不得要被人在背後說閑話。如今老爺發話,正好有了借口。二太太立馬心情轉好,沖二老爺恭敬了應了聲“是”,轉而又關心起瑩娘來了。

因這是家宴沒有外人,幾個姨娘也被準許上了桌。二老爺並二太太帶一幫子小姐少爺們在正廳開席。又念著是過年,少爺小姐們到底年紀還小,也就沒拘禮數沒教男女分席,挨挨擠擠圍著二老爺二太太一並坐了。至於姨娘們則在旁邊的暖閣另開一桌不談。

幾個孩子都有些拘謹,在二老爺面前也不太放得開,規規矩矩地坐著不敢亂動。二老爺說了幾句勉勵大家的話,本想提溜文哥武哥來訓幾句,想著這是過年便又算了。

不多時丫鬟們便端著菜魚貫而入,素什錦、雨蒿苔、雞絲銀耳、八寶兔丁、琵琶大蝦,還有那象征年年有餘的清蒸鱖魚,擺了滿滿的一桌。又有婆子端了燒得滾燙的南鍋上來,一開蓋便是香氣滿溢,勾得人食欲大起。

幾個孩子一見吃的心思便活絡了起來。尤其是幾個小的,眼睛盯著面前的各色菜品就忍不住要動筷子。二老爺見狀也不再多說什麽,招呼丫鬟們給小姐少爺布菜,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吃了起來。

大戶人家吃飯都有講究,雖然筷子動得熱鬧,話卻沒人多說一句。寧娘平時都在屋裏和修哥一道兒吃,沒見過這樣的陣杖,只得隨著眾人一道閉口,只是埋頭吃飯。待到面前的菜換了最後一輪,丫鬟們端上了八寶飯、桂花糖年糕和酒釀圓子等甜點來時,屋裏的氣氛才算輕松了一些。

文哥性子最急,甜點還未用完就忙著給二老爺二太太拜年。他是家裏的長子,既開了這個頭,下面的弟妹們也都跟著陸續上前,一一給太太老爺磕頭拜年。

二太太滿面堆笑地讓孫媽媽拿了紅包過來,一一發給了孩子。幾個姨娘也一並過來給二太太二老爺拜年敬茶。

宴客廳裏頓時熱鬧起來,幾個姨娘忙著說吉祥話恭維太太老爺,幾個小的也學著大人的模樣說些場面話。偶爾說錯了一兩句,還惹得旁人一頓大笑。

吵過鬧過後便到亥時。平日這個點幾個孩子已都睡下,此刻卻不得睡,都得圍在一起守歲。修哥年紀小耐不住困,守了沒多時已是呵欠連天。他這一打其他人便像是得了傳染一般,一個接一個地打起呵欠來,連二老爺都被帶得有些忍不住,只得強撐起精神來。

寧娘本是不怕熬夜的,但換了個身子不受控制,精力也有些支撐不住。一行人好不容易熬到子時,待得新年一到二老爺便令下人放炮。震耳的炮聲像是刺激了幾個孩子,大家又都精神了起來。

但這精神畢竟只撐得住片刻,炮聲過後大家又都昏昏欲睡起來,紛紛向二老爺二太太行禮告辭,各自回屋歇息。幾個小的如琳娘之類的更是由奶娘抱回了屋裏。

寧娘回屋草草洗漱一番後也趕緊上床休息,第二天天還未亮便又被一陣炮聲吵醒。銀紅帶著幾個二等小丫鬟來她屋裏吵吵鬧鬧,服侍她起床更衣,又說些昨日守歲的新奇故事,直把寧娘吵得睡意全無。

她起床換了一身素凈的裝扮,頭上挽個回心髻,只斜斜插一支海棠步搖,帶著修哥一道去了正院裏。

陸家規矩,新年第一頓早飯,各房的孩子都得去正院吃。寧娘去的時候飯桌還沒擺開,幾個姨娘正圍著二太太在那裏說話。

寧娘一眼便瞧見了坐在簡姨娘下首的曹姨娘。這曹姨娘如今約有六七個月的身孕,平日裏鮮少出來走動。寧娘回府這麽多天,也就是昨晚吃年夜飯時見過她一面。當時人多嘴雜,她也沒有看清。

今日仔細一看,只覺這曹姨娘長相端莊氣質清麗,倒不像是憑美色上位的普通女子。與那梅姨娘是完全不同的路數。

寧娘向來的宗旨便是低調少言,見二太太正與人說話,便只上前行了個禮,退下來坐到了一邊。萍娘坐在她下首,見她穿了自己的衣裳,忍不住便要刺她幾句:“四妹妹身上這件蜜合色祥雲織綿褙子還是我前年兒做的,穿在妹妹身上正合適。”

寧娘扭頭沖她笑笑:“姐姐比我大兩歲,兩年前正與我如今一般大,自然是合適的。”

萍娘本意是諷刺她穿自己舊衣,沒想到她竟把話帶到了別處去,頓時鼻子裏輕哼一聲,眼睛略往上挑了挑。

寧娘懶得與她兜搭,扭頭將目光收了回來。轉頭的時候正見著坐在對面一臉溫潤的朗哥,心裏又忍不住暗讚一聲。這人長得漂亮就是見優,哪怕他是二太太親生的,看著也不讓人討厭。更何況朗哥眼神清明神色平和,沒有一點世家子弟的倨傲之氣。雖是嫡出,但那份從容低調的氣度可比文武兩哥要好得多。明明他今年也不過十歲,比那兩兄弟還小了四歲。可大家坐在一處兒,卻是他顯得更有長兄風度。

眾人坐在那兒都等著二老爺進來,可左等右等卻沒見人來,二太太不由皺起了眉頭。昨夜二老爺是歇在她屋裏的,也不好向姨娘們興師問罪。可他一大早便去了書房,說是大管家陸松有要事回稟。

二太太不由就有些惱陸松,這大過年的闔家團聚,他怎麽這麽沒眼力勁兒,整這麽一出。按理說陸松能做到陸家奴才的頭把交椅,必不是個蠢材,怎麽會?

二太太突然有種不太妙的感覺,該不會是皇上……

她正這麽胡思亂想著,臉上表情便凝重了幾分。幾個姨娘見狀都住了口,不敢再往下說什麽。二太太卻猶自不覺,直到二老爺沈了臉色背手走了進來,她才猛然站起來迎了過去。

二老爺看她的神情有些覆雜,抿了抿嘴道:“方才陸松說濟南那邊派人送來了家書,大哥他……出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以後稍微晚一點,改成七點更新吧。

☆、奔喪

陸家大老爺喝醉了酒,為個粉頭跟人起了爭執,扭打中讓人一刀給捅死了。

這個突然的消息,在陸家二房一時激起千層浪。

原本眾人都忙著過年的事情,二太太琢磨著要去哪幾家拜年,又有哪些夫人要來家裏串門子。去別人家裏該帶些什麽禮物,請人來家裏又要置辦什麽樣的席面。幾個女兒該怎麽帶出去,帶誰出去最合適。

文武兩哥今年已經十四了,倒也可以出門的時候為他們留心相看將來的媳婦兒了。可這大老爺突然死了,一下子就把二房的計劃全打亂了。

大年初一頭一天,聽了這麽晦氣的消息,二太太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只怕接下來這一年也難以過得順遂了。

她忍不住掃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寧娘和修哥,怎麽他們兩姐弟一回來,事情便總是不如意呢?

二老爺原本過幾日便要上京述職,這下子便要重新計劃了。

他略一思忖,立馬改變了主意。原本雇了上京的船自然是要退了,他又另外雇了兩艘大船,帶上妻子兒女一同往山東出發。先去山東給大哥奔喪,到時候留二太太在山東照顧母親,自己再轉道去京城。

大老爺與他雖是多年不睦,到底也是親兄弟,人都死了,做親弟弟的哪能不出面?再則母親也在山東,如今大哥沒了,自然得接回家中來住。這些事拉拉雜雜的,少不得要在山東待上幾個月,一一處置了才好。

二太太一面指揮丫鬟婆子收拾箱籠,一面忍不住沖二老爺抱怨道:“大哥這是怎麽了,好端端的怎麽會這樣……從前他惹出那麽大的禍來,差點連累了你,如今倒好……”

“別說了!”二老爺雖然不喜歡自己的大哥,但聽妻子這般說他,心裏還是不悅。

陸家大老爺雖與二老爺一母同胞,性子卻是南轅北轍。他因是家中的長子,自小受盡萬千寵愛。尤其是母親錢氏,將他看得如珠似寶,寵出了一身的壞毛病。

大老爺自小念書便不行,不比二老爺天資聰穎。請了一溜兒的好先生來教導他,最後考了十年,勉強中了個同進士。靠著陸老太爺原先在朝中的人脈,給他在太常寺謀了個典簿的職位。

沒成想老太爺前腳剛走,大老爺後腳便惹了事。不知怎的竟卷進了一場人命官司裏。雖則不是他殺了人,可這官到底是做不成了。不僅做不成,還差點讓人下了大獄。

彼時大老爺已與二老爺分了家,他自己的那份家財散得一幹二凈,總算是免了牢獄之災。後來又查實大老爺與此事其實並無大幹系,才算徹底免了他的罪責。

經此一創後大老爺也算老實了不少,消停了幾年後由二老爺幫他謀劃,尋了個從九品的大使差事。只是從九品的官實在不入流,老太太錢氏也並不滿意。

因大老爺一家遠在山東,二老爺一向與他沒什麽書信往來。沒成想日子才太平了不過一兩年,大老爺竟為了個粉頭把命都喪了。

二老爺越想越覺得心煩,望著外頭來來回的丫鬟,長嘆一聲道:“也不知母親如今怎樣了。”

二太太沒接話茬,卻在二老爺身後露出一臉不屑的笑容。說起她這個婆婆,二太太算是見識到人心到底能偏成什麽樣了。

若二老爺是個庶出倒也算了,同是她肚子裏爬出來的,一個當珍寶似的供著,一個卻是可有可無。從前二老爺官做得大,老太太一向是與他們同住。雖則人在這裏,心卻總系在大兒子一家身上。拿自己的私房貼大房這便不說了,當年分家的時候也是拼了老臉不要,為大房謀得了幾乎八成的家業。

可謀得多敗得也快,大老爺做官的本事沒有,花錢的本事卻不少,沒幾年功夫這點家業就被敗去了一半。後來又出了那檔子事兒,等到去山東赴任時,連路費都是花的大太太的陪嫁。

二太太每每與孫媽媽談起這位大伯,總是一臉的看不起,連帶著也不待見老太太。二老爺本就對母親偏心有所不滿,加上妻子從旁挑撥,對母親也就存了些怨氣。

兩年前寧娘離家後不久,老太太因著一點小事與兒子媳婦置氣,一怒之下竟帶著幾個丫鬟婆子去了山東投靠大兒子。

這件事令二老爺覺得十分沒臉,對母親的怨恨也隨之加重,兩年來幾乎與大房斷了聯系。如今再次見面,大哥卻已然不在。

想到這裏二老爺也有幾分傷懷。大哥雖不成器,小時待他卻不錯,回想兒時兩人一同拉弓打鳥上樹偷桃的時光,一瞬間便濕了眼眶。

他轉回頭來盯著二太太,半晌說出一句:“這次必要將母親接回府裏好生侍候著。大嫂和侄子侄女們,往後也得多照應才是。”

二太太真是一個頭兩個大。寧娘回來就夠令她心煩的了,還帶了修哥這麽個拖油瓶來分家產。現下倒好,原本以為大房這個燙手山芋已然扔掉,如今卻又滾了回來。非但得重新侍候婆婆,還得幫著死去的大伯照顧妻小。他二房即便再家大業大,也禁不住這麽多人來打秋風。

可二老爺都發話了,二太太也只能應了,只是那一日看丫鬟婆子們便多有不順眼,幾次為了一點點小事便拿人開刀,連跟她多年一向聰明謹慎的芳草都挨了頓排頭。

寧娘還帶著點困意,從二太太屋裏出來轉身回青羅居便讓春晴收拾東西。因只是去山東奔喪,丫鬟們自然不能都帶。寧娘和修哥只帶四個大丫鬟前行,留銀紅等四個二等丫鬟在家看屋子。

幾個姨娘也不同去,全都留在杭州。簡姨娘一面給萍娘收拾東西,一面叮囑她道:“出去好生看著你那兩個哥哥,莫在太太跟前惹事。”

萍娘卻是一臉歡欣鼓舞:“這下可好了,伯父沒了,祖母自然要回家裏來。有祖母撐腰,姨娘往後便不用怕太太了。”

簡姨娘看著頭腦簡單的女兒,不由心中暗暗嘆氣。萍娘小的時候在老太太屋裏養了一段日子,這本是好事,沒成想卻把她養得有些目中無人起來。雖是庶出,卻總以嫡出自居。她從前與太太鬥,也不過就是爭個寵罷了,但看萍娘如今的做派,倒比她這個姨娘更為大膽,簡直不把嫡母放在眼裏了。

簡姨娘扯了女兒的衣袖一把,壓低聲音道:“出門在外,你可管好自己的脾氣。要知道你祖母如今正在傷心時,沒空來理會你。你若惹太太生氣,到時候只怕誰也救不了你。”

萍娘有些不高興,想再說幾句,簡姨娘卻直接叫過她身邊服侍的尋梅和望梅:“在外頭好生照看著小姐,若出了什麽事,回頭仔細你們的皮。”

尋梅望梅趕緊應下。萍娘被簡姨娘狠狠地瞪了一眼,終於也老實了幾分。

雖說是去奔喪,陸家上下卻沒有絲毫的悲傷氣氛。大房與二房向來不對付,奔喪只是面子情,哪有人真去管那個酒鬼大老爺的死活。

朱綾閣裏芳姨娘也在替琳娘收拾東西,剛把一件藕荷色春裳疊好,坐在床邊怔怔地竟落下淚來。

琳娘見狀趕緊上前給她抹眼淚:“姨娘這是怎麽了,是為伯父去世傷心嗎?”

芳姨娘忍不住苦笑。她不過一個奴婢出身的妾氏,大老爺的生死本與她無關,哪裏談得上傷心。她只是有些心疼女兒。琳娘長到七歲,還是頭一回離開她,一去還要幾個月,她哪裏放心得下。

“你出門在外一切要小心。記得離你三姐遠一些。你四姐五姐都是寬厚之人,想來不會為難你。若是遇著難事,便去找你四姐吧。”瑩娘人雖好,奈何性子太冷,琳娘輕易也不敢去煩擾她。

倒是寧娘,這趟見她回來,芳姨娘覺得她柔和了不少。從前的寧娘剛勁有餘韌勁不足,脆而易折。如今她卻是多了幾分柔情,說話行事圓滑了許多。聽她屋裏的小丫鬟們說,四小姐是個極好相處的人,輕易不給人臉色看,也不愛罰人。再大的事情不過說兩句就完事兒了。

芳姨娘想來想去,也只有寧娘能照顧琳娘一二了。雖然湖藍因修哥而死,但歸根結底這並不關青羅居的事情。芳姨娘雖然懦弱,大是大非還是分得很清楚的。

二太太除了要安排府裏的人事,還要找人照顧曹姨娘。她眼看著就要生了,隨他們同去山東定然不行,可他們也趕不回來照顧她生產。她思來想去也只能把簡姨娘找來,鄭而重之地將曹氏托付於她。

幸好生產的穩婆早已請好,已經養在了家裏。世交的良醫處也已打過招呼。到時候曹姨娘發動起來,簡姨娘只管找人來接生就是。簡姨娘自己生了三個,已然經驗豐富。把曹氏托付給她,二太太還是放心的。

簡姨娘這幾年沒了老太太撐腰,在二太太面前老實了不少。如今收到這樣的差事,忙不疊地答應下來,再三保證一定保曹氏母子平安。

二太太安排好了一切,又把曹氏叫來好言安撫了幾句。曹氏畢竟第一次生產,想著府裏一下子人去樓空,多少有些不安心。二太太只得把孫媽媽留下照看,自己帶了何媽媽去山東。

大年初二那一天,很多人家還沈浸在新年的喜悅之中,忙著走親戚吃團圓飯,二老爺一家卻已是坐上了馬車,車輪滾滾地向最近的碼頭駛去。

因著年下,陸家又是突然租船,自然租不到可心的。二老爺費了點功夫租了兩只中等的商船,自己帶了二太太並幾個兒子住了一條,另一條則給了幾個女兒並丫鬟婆子們同住。

寧娘不得已只得跟修哥暫時分離。那船不大,房間自也不多,四個姑娘家只能兩兩一間住了下來。按著家裏小姐們的排序,寧娘運氣不好,竟與萍娘分到了一間。

她一聽這安排心下便叫不妙。萍娘看不慣她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兩人每每坐在一間屋子裏,寧娘便總能感覺到對方充滿敵意的目光。雖然在二太太面前,萍娘也不敢說什麽出格的話兒,可她那種想要把人心窩子都剜出來看一看的神情,總讓寧娘心裏發麻。

平時在府裏她總盡量避著萍娘,怕萬一鬧出事情來,即便萍娘是挑頭的那個少不得挨罰,她這個被挑事兒的總也得不到個好字。

如今竟與她分到了一屋,寧娘惟有苦笑。只是還未等她笑出來,一樁更大的事情便橫在了她的面前,攪得她日夜不寧。

寧娘從不知道,自己竟是暈船的!

她上一輩子跟著寡母在內陸一個三線小城過活,從未坐過船,也不知那時的她暈不暈船。這一世卻不料頭一回坐船,就吐了個天翻地覆。

萍娘本是想著同住一屋找寧娘點麻煩,沒成想對方整日裏吐個不停,直吐得面色發白唇色發青。倒把她弄得興致全無,莫說是找事兒,就連靠都懶得靠近。

寧娘因禍得福,倒是耳根子清靜不少。只是這暈船實在難受得緊,於她真是生不如死。她每日吃不下睡不著,人眼看著便瘦了下去。原本略有些豐腴的鵝蛋臉兒,不過幾日功夫便瘦成了尖下巴。

寧娘原先倒並未留意過自己的長相。憑空換了一張臉總讓她有些不適,她平日裏便很少照鏡子,偶爾對鏡貼花黃的時候也很刻意不將視線落在臉上。或許潛意識裏她還不想忘記自己前世的長相,對這個穿來的身體有些許的排斥。

如今她臉色不濟,春晴那丫頭倒是整日裏拿面鏡子在她面前晃,不住地勸她道:“小姐還是多吃一些吧,看你這臉兒,瘦得都沒形了。”

托春晴的福,寧娘總算正正經經看了自己幾次。一看之下倒令她有意外之喜,沒想到這具身體長得倒是不錯。雖則她才十二歲,眉眼還沒長開,但細看之下,柳葉眉,杏核眼,微挺的鼻梁,薄稍的嘴唇,配上一張尖尖下巴的瓜子臉兒,美人已初具雛形。

加以時日,這張臉或許能長成個賞心悅目的大美女也未可知。

這或許是她這次糟糕的穿越經歷中僅有的一點好處了吧。老天爺給了她一團亂麻般的家庭,不負責任的父親,精明寡情的繼母,總得給她些許的生存本錢吧。

這張臉,或許就是她如今唯一的本錢了。

作者有話要說: 出門啦,終於可以碰見男主啦,呼呼。

☆、遇襲

船開了一路,寧娘便吐了一路。

萍娘從最開始的嫌棄到後來的厭惡,再到隨後的麻木,最後竟也可以視而不見了。偶爾還會大發“善心”,勸寧娘去床上躺著:“……省得上了岸後你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還得讓人擡著走。”

這話說得極為刻薄,顯然是在諷刺寧娘當初是被擡進陸家大門的。寧娘吐了十幾天,哪裏還有力氣與她爭辯,連個白眼兒都懶得賞給她,自顧自靠在窗邊的軟榻裏休息。

二太太聽說她吐得厲害,也曾來看過她一回,見她吐得都脫了形,面上也有些著急,忙令廚房裏做些湯湯水水來讓她補著。只是寧娘毫無胃口,一看到湯水便想到自己吐出來的那些東西,反而更是吃不下了。

倒是琳娘年紀雖小倒有法子,給了她一罐臨出門時芳姨娘自己腌的青橄欖。說是芳姨娘說的,從前她出門暈船便吃的這個,讓寧娘試試。

寧娘試了幾顆雖未全好,胃口倒是好了一些,每日也能勉強吃下小半碗飯,總算是支撐著沒有活活餓死在去山東的路上。

期間瑩娘倒也來看過她一回,雖然坐著沒說幾句話,總算也盡了妹妹的心。後來她身邊的相月也來探過寧娘幾次,說是瑩娘派她來的。

相月上次得寧娘一扶,雖然事小卻一直記在心上。錦上添花容易忘記,雪中送炭總是暖人心的。

寧娘在船上翻江倒海了二十多天,總算在只剩一口氣前上了岸,坐上了接他們去陸大老爺家的馬車。

大老爺驟然去了,家裏頓時亂作了一團。聽說大太太都快把眼睛哭瞎了,家裏的事情全扔到了一邊,整日裏只知道流淚。老太太沒了最心愛的兒子,一時受不住打擊,直接就病倒了。

如今大房裏真是愁雲慘霧,只靠兩個女兒琴娘和婷娘勉強支撐著,外頭的事情全由唯一的兒子朝哥應付。

二老爺一家便是由朝哥等在碼頭,親自接上了馬車。朝哥今年十六歲,已出落的身形挺拔氣宇軒昂,比之二房的幾個兒子更有派頭。只是父親乍然離世,他也經歷了不小的打擊,整個人便有些頹然,一見到二老爺竟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二老爺原本一路上還強忍著,如今看到侄子這般慘淡,自然猜測得到家裏的窘況,立馬安慰了幾句,少不得也要陪著抹幾滴眼淚。

寧娘由春晴扶著上了馬車,翻攪了大半個月的胃總算消停了片刻。她本應與萍娘共乘一車,但萍娘下船時故意走在前頭,挨挨擠擠去了二太太身邊。二太太心疼瑩娘把她摟在身邊,又怕車裏人少瑩娘氣悶,便一並將萍娘帶了上去。

這下子寧娘便與琳娘坐了一車。琳娘年紀雖小卻很知禮,對寧娘這個四姐也頗為尊重,上車後便對她噓寒問暖,雖則聲音還是輕輕的,但襯著她一張粉嫩的小臉,聽著倒令人舒心。

寧娘靠在車裏休息了片刻,又由春晴服侍著吃了點東西,總算是恢覆了幾成精神。馬車轆轆向前駛去,聽春晴打聽來的消息,這裏離濟南還有兩日的路程,卻沒了水路只能改走陸路。

今日他們會先在客棧休息一夜,明日一早再趕路。

寧娘精神不濟,微瞇著眼睛休息。大約眼睛看不見,耳朵便好使了很多,隱隱的她總覺得外頭有些嘈雜。雖說山東富庶人口稠密,可這官道上吵成這樣倒也少見。

她有些好奇,便悄悄捏了窗簾的一角向外張望,這一望倒令她吃了一驚。外頭官道上挨挨擠擠走了不少衣衫襤褸之人,很多人拖兒帶女,身上汙糟不堪,眼神空洞面容憔悴。許多人手裏甚至還拿著個破碗,顯然是一路在乞討。

寧娘忍不住自言自語:“一直聽說山東是好地方,也沒聽說今年這裏遭了災,怎會有這麽多流民?”

跟她們一車的還有一個大老爺家的婆子,聽到寧娘的話不由嘆了口氣:“四小姐不知道,去年一整年山東便不太平。也不知出了什麽事兒,附近村子裏流民便多了起來,經常整村整村的人來城裏乞討。知府大人派了重兵驅趕流民,待得後天我們進城時姑娘只怕會在城門口見著更多。”

好好的,怎麽多了這麽多流民?寧娘忍不住琢磨。山東按理說離京城已近,不該這般亂才是。何況這幾年天下太平沒什麽大災,怎麽會搞成這樣?要不就是山東的官員們全都沒才幹,要不就是有人存心在搗亂了。

琳娘一聽城裏也鬧流民潮,不由害怕地縮了縮脖子:“四姐,我,我害怕。”

別說琳娘,寧娘心裏也沒底。流民一多就容易出事兒。人都吃不上飯要餓死了,還有什麽事情做不出來的。她們現在還好,因是坐了大老爺家雇來的馬車,總算沒顯出富貴來。若是待會兒一不小心露了富,讓人給盯上了,那些人說不定要明搶。

可她雖擔心,面上卻還裝著鎮定,只安慰琳娘道:“莫怕,有父親母親在,不會有事情的。”

她話音剛落,就聽後面馬蹄陣陣,捏著簾子的手來不及放下來,就感覺到一陣狂風從身邊掃過。透過細微的簾縫,寧娘只見一批馬隊疾馳而去。耳朵裏只聽到四處響起的尖叫逃跑之聲。那馬隊卻絲毫未停,徑直向前跑去。

寧娘仔細觀察那婆子的臉色,果然見她眉頭一皺。流民潮既然鬧了大半年,住在濟南的人大約都知道了一些。寧娘剛才隱約見到馬上的人穿著深藍色的官服,若是官府的人都這般焦急,只怕真是要出大事情了。

寧娘原本還想好好休息一番,現下卻只能強打起精神,又讓春晴給自己拿了兩塊蕓豆卷墊饑。吃飽點總是好的,就算要逃命,也得有力氣才行。

好在馬車一路雖顛簸,倒也沒出什麽大事兒。他們在日落之前平安趕到了朝哥一早訂下的客棧。幾位小姐少爺已然累得不行,匆匆用過晚飯便各自回房休息。

寧娘因今日與琳娘擠了一輛車,晚上時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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