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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修哥一回來便養在了芳姨娘處,如今又給送到了寧娘處,由頭至尾太太便沒讓他進正院的門兒。這往後族譜裏怎麽寫,誰也說不準兒。”

這事兒確實說不準,二太太自己也沒個定論。

晚飯時分孫媽媽來了,來侍候二太太用晚飯:“老爺讓人來傳話了,說今晚有應酬,讓太太自己先吃。”

“哼,應酬。”二太太當時正對著螺鈿鏡摘她的貓眼耳墜,不冷不熱地回了這麽一句。

孫媽媽心領神會,臉色就有些尷尬:“大過年的,老爺總要與上司同僚們聚一聚。回頭開春老爺就要上京述職了,得提前打打關系。”

二老爺陸正澤在浙江按察使這個位置上已經坐了六年了,此番進京述職自然是盼著能往上挪一挪。朝廷裏外的人都要打好關系,這二太太也知道。但她心裏依舊不是滋味。

“回不回也沒什麽關系。就算他在家,不也整天見不著個人影。那個梅氏這才新納了幾天,又是擡姨娘又是賜院落的,這正院哪有偏院來得香,都說野花比那家花要嬌艷。”對著孫媽媽,二太太總喜歡說點心裏話,時不時地倒倒苦水。

孫媽媽立馬接嘴道:“太太這話說岔了,野花再香也不及家花顏色正。老爺方才還派人說了,應酬過後會來太太屋裏尋您說話兒。”

這個消息並沒讓二太太過於高興:“想來又是找我談寧娘修哥的事情了。我倒寧願他不來。”二太太對著鏡子細細看了看自己的鬢發,長嘆一聲道:“花無百日紅,再美的女子男人看多了,也就不覺得好了。我年輕的時候你總誇我漂亮,旁人也都這麽說。可漂亮有什麽用呢?再漂亮又能漂亮幾年呢。到最後也就和那不漂亮的一個下場。我若不是家境艱難,何苦要到他陸家來當這個正室不像正室,繼室不像繼室的女主人呢。”

孫媽媽一路陪著二太太從閨閣到陸家,她的不如意自然全看在眼裏。可她畢竟是個下人,二太太夫妻倆的事情她也不好多說什麽,只能勸道:“太太如今也是花一般的模樣,哪一次太太們聚會旁人不是讚您讚不停。”

“旁人讚哪有枕邊人讚來得動聽。”二太太換下了身上的錦上添花緙絲褙子,套了件雪青的比甲走到桌邊,微微一笑道,“算了,說這個也沒用。回頭你到芳姨娘那兒去一趟,聽說琳娘病了,請個大夫來看看吧。”

一提到這事兒,孫媽媽又忍不住勸二太太道:“湖藍那丫頭不懂事,您別與她計較,芳姨娘肯定不知道這個事情。”

“我沒怪她,你讓她不必驚慌。”

“湖藍的身後事我已經辦好了,府裏靜悄悄的,沒人敢議論這個事情。只是這一次,會不會下手太重了?畢竟她與那兩個婆子不同。”

二太太一雙漂亮的鳳目在孫媽媽的臉上掃來掃去:“若不殺一儆百,往後這家裏可不是要亂了套。寧娘才一進府,謠言已是滿天飛,人人都道我非取他們姐弟性命不可。慶生家的和芳林嫂是這樣,湖藍也是這樣。她們的下場其他人也都看到了,你給我盯緊了,往後再有人不怕死,只管給我處理了。”

孫媽媽不敢再勸,低頭斂容道:“我知道了,太太。”說罷便開始讓人傳晚飯進來,仔細地服侍二太太吃飯用茶。

用過飯後,孫媽媽又陪著二太太說話,一直說到戌時,外頭芳草來報,說是二老爺回來了,兩人這才收了聲。

二老爺是由竹枝扶進來的。他走路的時候步履已有些不穩,臉頰上的紅暈還沒褪去。二太太見狀忙迎了過去,剛一近身便聞到一股濃濃的酒味撲面而來,幾乎要把她給薰暈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上網上得差點忘了更新了……

☆、嫁妝

二太太很想把頭撇向一邊,想想卻還是忍住了。

她把二老爺扶到了床邊坐下,又讓孫媽媽端了醒酒茶過來,親自替二老爺脫去了外衫,又服侍他把茶喝了。

“老爺還是少喝些吧,這幾日連軸喝的,當心身體。”

二老爺把手裏的天青秞茶蠱遞到二太太手上,有些疲倦地敲著眉心:“你當我愛喝那些個東西嗎?沒辦法,如今時局不穩人人自危,我也得想想後路才是。”

二太太臉色微變:“這又是怎麽了,最近這陣子沒聽說皇上身體有什麽不適啊?”

“你們婦道人家知道的不多,這種事兒本也不該你操心。只是現如今這局勢啊,連我都有些看不透了。”

“老爺說的什麽話兒,您怎麽會看不明白嗎?”

二老爺打量了二太太兩眼,皺起了眉頭:“寧娘回來這些日子,我讓你待他們姐弟二人好一些。你總思度著是與寧娘的親娘有關,總與我使性子。今兒我就把話跟你挑明了吧,佩容人都去了,我還會有什麽念想?如今我想的是沈佩宜,你懂嗎?”

二太太站在桌邊,手上的茶碗還沒完全放下,聽到這話倒是一奇:“你想他做什麽?他姐姐如今都去了,你倒關心起他來了?難不成你還想讓他為你謀仕途?他不過一個小小的五品同知,官還不如你大,哪裏能幫得上你的忙?”

“你啊,婦人眼淺!”二老爺氣極反笑起來,“你道是如今這個朝廷,還是以官職論大小嗎?皇上昨兒個殺了個從二品的布政使,前天摘了個正二品的左都禦史的官帽。再這麽下去,很快便要輪到你老爺我了。”

二太太一開始還有點不以為然,雖然知道目前朝廷局勢覆雜,但畢竟整日裏在內宅忙著,感受不到官場上瞬息萬變的緊張氣氛。如今聽二老爺這麽一說,她才認真了起來,臉色漸漸的就有些不好看了。

“他沈佩宜官是不大,一個小小的同知也沒什麽實權。但如今他巴上了楚家,平步青雲也不過是轉眼間的事情了。這楚家是什麽人家你心裏不會沒數。皇上開國時封的那幾個異姓王,這些年殺的殺敗的敗,只剩他楚家一枝獨秀富貴不絕。我若能通過佩宜的關系與楚家牽上線,這事兒或許還有轉機。若不然,我能保住性命辭官回家還算是幸運了,怕只怕……”

“楚家?”二太太臉色發白,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老爺是說那個世襲罔替的楚神醫家?”

“便是他家。楚神醫於當年建國立有大功,皇上這才賜了這等的榮寵給他家,還親賜了誠親王府。所為誠者,忠誠也。皇上對楚家是什麽態度可見一般。可光有祖宗的這點福蔭不算什麽,開國的時候皇上也封了不止他一家異姓王。難得的是百年世家,萬年不倒啊。他們家的小三子年紀不大,卻獨得聖上親眼,絕非池中之物啊。”

“這楚家可是擺明車馬支持慎王的呀。”

“你這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這局勢你也該看明白了,楚家支持慎王,這說明什麽?這說明聖上也站在了慎王一邊。以楚家如此精準的眼光,在儲君未明的情況下怎會如此大張旗鼓地選擇站邊?我告訴你,皇上是拖不久了,這帝位遲早是慎王的。我與慎王素無私交,當年還因著你家,與怡王沾了點邊兒。聽說怡王前些時候醉酒鬧事讓聖上知道了,如今已被趕回自己的封地不許回京。怡王一倒,慬王也難撐大局,這天啊,終究是要變了。”

“老爺這是什麽意思,是嫌我家拖了陸家的後腿?當年老爺為著我父親與怡王那點子關系還暗自慶幸,如今倒嫌三嫌四起來了。”

二太太這話一說,二老爺臉色一訕,就有些不高興,站起身來道:“我若是丟了官帽固然得不到好,你與孩子們又能撈著什麽好處?皇上這些日子見誰都不順眼,咱們今兒還能關起門來好好說話,指不定明兒就陰陽相隔了。你道我為何要與沈家重修舊好,為何要接寧娘修哥回府。別說修哥是我的兒子,他便不是如今也必得是了。”

二太太一下子聽出了話裏的弦外之音,敢情二老爺真是急了。為了巴上沈佩宜,連便宜爹也打算當了。難道自己要滴血驗親時他如此反對,若不是自己以死相逼,這修哥早就稀哩糊塗進府了。

二老爺見她不語又添一句:“年下了,你我少不得要出門應酬,寧娘和修哥即便不出門也要見見客,趕緊讓人趕幾件新衣裳出來。到時候別丟了陸家的臉面。”

說完,二老爺擡腳就出了門,轉身又去了梅姨娘那裏。二太太氣得臉通紅,忍了又忍終是沒忍住,抄起方才二老爺喝過的茶蠱就朝門口扔了過去。

可巧孫媽媽聽到動靜走了進來,差點被砸破腦袋。她趕忙往旁邊一躲,避過了這一茶蠱,轉身吩咐值夜的胭脂把碎瓷給收拾了。

“太太這又是生的哪門子的氣?你瞧瞧,倒把老爺給氣走了。”

“走便走,本也沒打算讓他來。他便是日日在那小妖精那裏,我也不會去請!”

孫媽媽怕讓人聽見,趕緊關上了門:“我的好太太啊,這氣話也只能在氣頭上說說,回頭見了老爺,您可千萬別說漏了嘴。那小蹄子是什麽身份,您又是什麽身份,犯不著為她跟老爺置氣。回頭她要是懷上了孩子,您這不是得不償失嘛。”

“哼,就她也想生孩子。孫媽媽,你幫我盯緊了,藥一日也不許停,敢不喝,我便把她全家都賣到山裏去,一輩子也別想走出來!”

孫媽媽一面給二太太拍背順氣,一面安慰道:“行行行,都聽您的,藥日日都喝著,一日也沒停。您別氣壞了身子。”

二太太氣得直喘氣:“從前怡王得勢的時候,他整日巴結著我爹。現如今風向變了,他又去抱前小舅子的腿了。哼,我看他陸正澤一輩子也只能靠別人了,離了人他這官還就當不成了。”

“太太!”孫媽媽急了,伸手捂住了二太太的嘴巴,“您快別說了,這話要是傳出去可不得了。”

“怕什麽,還怕他休了我不成。他若真休了我,他這官也別想當了。堂堂朝廷三品大員,動不動便休妻和離的,還怕沒人彈劾他?”

“您就算不為自己想想,也得為朗哥和瑩娘著想。看看寧娘和修哥,您可不能讓五小姐和五少爺變成那樣啊。”

一提這一兒一女,二太太總算暫時冷靜了下來。她嘆了口氣道:“若不是為了瑩娘,我哪裏要這麽忍氣吞聲。說來說去還是我這個做娘的不好,我但凡有那麽些像樣的嫁妝,也不會像現在這麽被動。朗哥便不說了,瑩娘將來嫁人,這嫁妝得花多少銀子。我能靠誰?娘家靠不住,老爺的那點子俸祿連日常的家用開銷都遠遠不夠。他名下那些莊子田地雖說一年收入也不少,可哪裏比得上那幾間興恒當鋪。”

一說到這個,二太太的聲音就低了下去:“光是我手頭這幾間每年便有十多萬兩銀子,更別說那沈佩容臨死前又給了寧娘和修哥那幾間。她沈家倒是厲害,官當得不大,生意倒是做得很大。”

孫媽媽一聽每年有這麽多銀子,不禁倒抽一口涼氣:“想不到這興恒當鋪這般興盛。”

“你不知道,咱們大晉開國也不過幾十年,前朝留下了不少敗家子兒。那些少爺小姐們吃慣了好的用慣了好的,父親一遭殃,竟是連謀生的手段都沒有了。沒有錢,自然活不下去,只能想著法子變賣家裏的寶貝了。要不然這興恒當鋪也不會發得這般快。”

興恒當鋪就是從那個時候發起來的,先是陸陸續續收進來不少好東西,價錢給的都極低,且十有□是死當,再不會有人來贖。再以不錯的價錢賣給新晉的權貴。

靠著這一轉手二轉手的,眼見著規模便大了起來。先是在蘇浙開了好幾家分店,後來又發展到京城、北面,傳到寧娘這一代時,全國已有不下二十家分店。

“那太太準備怎麽辦,如今四小姐回來了……”

“再等幾年吧,她畢竟還小,當初與沈家便已說好,她出嫁前這嫁妝由陸家替她管著。這幾年她還插不進手。”

“可她出嫁時總要還給她呀。”這麽一塊肥肉還要吐出去,孫媽媽都替二太太心疼。

“自然是要還給她的。這沈佩宜年紀不大倒是精明,還與老爺立下了契約書,若是寧娘沒了,這產業便要轉到修哥名下,若是修哥也沒了,這產業便要歸還沈家。他這是為他們姐弟留了後路了,用這一招制著我,生怕我要對他們做什麽。”

孫媽媽不言語了,沈佩宜的擔憂並非全不道理,若不是拿這麽一筆龐大的產業拘束著二太太,寧娘和修哥能活幾天可真不好說。

“還給她倒也不怕,這幾年我也賺了不少。我唯一不放心的是,將來這產業到了她手上,這賬目可是說不清了。她那麽聰明,能看不出這裏面的問題?”二太太的手裏一向有兩本賬,一本是內賬,詳細記錄了幾間當鋪每年的銀兩進出。另一本則是用來糊弄寧娘的,她每年都讓人把賬做平,只留一兩千兩的進項。

明眼人一看便知這裏面的貓膩。就算寧娘真是蠢笨如豬,她一接手那幾間當鋪,一年下來也就全明白了。去年才賺一兩千,今年便賺十多萬,傻子都能想明白。

“太太是怕寧娘知道了,來與您鬧?”

“照她從前的性子,我倒真有些怕。如今我倒是不怕了。”二太太禁不住冷笑起來,“都說修哥來了對我們正院不利,我看倒也未必。為了修哥,她遲早得求到我門上。修哥是嫡是庶,也不過是我一句話的事情。”

孫媽媽試探著問道:“您想把修哥寫在自己名下?”修哥比朗哥大了幾個月,這一旦寫在二太太名下,二房的子嗣格局可就完全變了。

“便是要寫也沒這麽容易。修哥畢竟生在外頭,這生辰八字可作不得準,誰知道他沈家說的是不是實話。你看修哥那模樣,像是比我們朗哥還大幾個月的嗎?”

孫媽媽略一思量,便明白了過來。二太太想拿修哥的嫡庶問題牽制住寧娘,讓她不敢現在就來問自己要回生母當年的陪嫁,也不敢將來接手後再翻以往的舊賬。但二太太也絕不會讓修哥越過朗哥一頭。即便真要把那孩子寫在自己名下,修哥的生辰八字也非得改了不成。朗哥有個弟弟沒什麽,有個哥哥那可是大大的不妙了。

二太太對著孫媽媽發洩了一通,心情好了很多,轉過頭來又開始琢磨起方才二老爺說的那些話來。

朝局不穩人心浮動,大家都在想後路。二老爺想要巴結沈家倒也不是什麽丟臉的事情。二太太突然想起這幾個月母親給自己寫的家書,字裏行間總透著隱隱的不安。她先時倒也沒留意,過年事兒多,加上寧娘修哥回府,她也沒放在心上。現在再翻出來看看,她多少也品出味兒來了。

她家能有今天的景況,與怡王脫不開幹系。雖說她父親沒有直接與怡王搭上關系,但千拐八拐的,也算是歸在怡王這一派裏了。怡王若是倒了,她娘家必定要受牽連。到時候陸家或許也要遭殃。

想到這些,二太太又有些急火攻心,一晚上起了好幾次夜,片刻也沒能睡踏實,腦子裏反反覆覆地琢磨著幾個皇孫們的起起落落。

怪只怪當今聖上實在長壽,在位幾十年,竟然生生地熬死了自己的三個皇子。

作者有話要說:

☆、爭儲

寧娘和二太太一樣,也在研究如今的時局。

她平時梳頭換衣時,總會想方設法從丫鬟的嘴裏套一些信息出來。時間一長,對這個完全陌生的大晉也有些一些膚淺的了解。

她把從各個丫鬟那裏聽來的東西匯總在了一起,然後就發現,這皇家短短幾十年的歷史,還真如一部狗血的家族大戲。

今年是啟泰五十三年,皇帝已八十有三了。也就是說,他三十歲時登基,已做了整整半個多世紀的皇帝。在常人看來,真是享盡了一世的榮華富貴,人生再無任何遺憾。

可這人越有福氣,遺憾便也越大。當今聖上最大的遺憾,大概便是臨到老了,卻找不到一個十足稱心的太子人選。

聖上共有三子,長子早年曾封建安太子,可惜早夭。只留一嫡子卻未長成,年少夭折。建安太子亡故後,聖上便封其弟為永寧太子。誰料幾年後太子於一次外出游獵時被前朝餘孽所傷,一箭刺穿了肺部。雖暫時保住的性命,終究沒能拖得長久,掙紮了幾年後留下年幼的慬王與怡王撒手而去。

聖上曾為此事大動肝火,派人四處圍剿散落全國各地的前朝餘黨,意欲將他們斬殺殆盡。永寧太子死後,聖上只能立唯一的三皇子為慶獻太子。

慶獻太子年少有為,敏而好思,繼承皇位本是喜事一樁。奈何他天生體弱,聖上擔心他即便承了皇位也熬不了幾年,只得著人加緊教導其長子趙郢。其時趙郢年方五歲,已被視作儲君栽培。太師、太傅、太保皆為其配備,日夜教導其文治武功。

慶獻太子苦熬四年,終究沒能熬死自己的父親,倒是自己先走一步,把個才九歲的嫡長子趙郢扔進了政治鬥爭的漩渦中。

聖上本已封了趙郢為慎王,慶獻太子死後,他本欲立即封其為太子。可慬王與怡王已謀劃多年,私下聯絡了朝中不少要員,上書皇帝請願,指應將儲君之位歸還於永寧太子後人。一時之間,朝中分成了兩派。一派支持已成年的慬王與怡王,另一派則支持年幼的慎王。

聖上一開始並未做過多表態,像是事不關己,只看兩方爭鬧不休。只是近一年來他身子愈加不爽,帝位繼承人懸而未絕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這才開始漸漸表露態度,支持慎王的意思日漸明朗起來。

慬王和怡王計劃多年,自然不願將江山拱手他人。雖知與皇上作對的後果,此刻已是有些騎虎難下了。

寧娘將自家的情況與皇家一對比,立馬覺得是小巫見大巫。後宮風起雲湧,稍一行差踏錯便有性命之憂。倒還不如生在普通人家,錢雖少些,煩惱卻也少一些。

越是富貴著錦的地方,越是藏汙納垢之地。皇室表面看起來富麗堂皇,內裏的骯臟與下流,只怕自己連想都想不到。

二太太為了區區陸家這點子家財,都能對她和修哥百般為難。三位王爺如今面對的可是整個大晉的錦繡江山,哪個敢說自己不動心?

也不知二老爺當年有沒有站對位置。若是一著不慎滿盤皆輸的話,陸家只怕從此就要敗落了。

寧娘一面翻著春晴給她找的一些前朝野史,一面托腮望著窗外的風景。外頭寒風正盛,透過厚厚的玻璃只望到一片白雪皚皚,其間點綴了幾抹綠色,勉強露出一些生氣。

聽春晴她們說,今年要比往年冷不少,碧月塘上的冰越結越厚,有些膽大的小丫鬟便踩到上頭去滑來滑去。看得寧娘心驚膽顫,立馬吩咐下去誰也不準再上冰面。同時也借機把幾個大丫鬟二等丫鬟叫了進來,將她們的差事重新分配了一下,同時告誡她們沒事輕易不準出門,更不準惹事。最後整天關在青羅居內,做好自己分內的事便好。

春晴她們幾個都很機靈,立馬便應了下來。自此青羅居裏人人安分守己,除了寧娘每日帶著修哥去二太太那兒請安外,其他人幾乎足不出戶。

此時天氣也冷,年關將近,各屋裏的丫鬟婆子都有忙不完的事情,也沒空互相串門子閑聊天。寧娘要的便是這樣的結果。她每日請安回來後便鉆進房裏,看書習字忙得不亦樂乎。她那一手破毛筆字也該練練了,二太太說開春之後會讓她跟萍娘她們一道去先生那裏讀書繡花。她底子太差,為了不在姐妹們面前丟臉,非得勤能補拙不可。

臨近除夕的前幾日,二太太身邊的何媽媽突然來了,帶了幾個包袱過來,一進門便笑道:“太太讓我給四小姐送幾件冬裳來。四小姐來得急,衣裳都沒帶過來。原先府裏的還是您幾年前的衣裳,如今只怕都穿不上了。太太說現做是來不及了,只得挑了二小姐的幾套來給您試試,待得過了年再給您做全套的新衣裳。”

寧娘趕緊把何媽媽讓了進來,一面吩咐秋霽上茶,一面客氣了幾句。何媽媽一面打開包袱一面解釋道:“您當初來得急,衣裳都沒帶過來。這過年的時候太太少不得要帶您和幾位小姐出去走動,家裏也得來客人應酬。二小姐跟您差不了幾歲,衣裳大約也合身。您要不要先試試?”

她一面說,一面抖了抖手裏的一件茜色雲紋窄裉襖,雖是舊衣,顏色看著倒還鮮亮,繡工也細密,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寧娘望著熱情的何媽媽難以推托,只得讓春晴幫著自己換上了。

何媽媽在一旁看得嘖嘖有聲,不住地誇讚寧娘膚白似雪襯得起這茜色,又把其餘的幾件都抖給她看了。

寧娘一看這桃紅杏黃蔥綠的褙子襖裙擺了滿桌子,不由就頭疼起來。古人穿衣講究花團錦簇顏色繁雜,讓她這個穿慣純色衣服的人很不習慣。再說這些衣服顏色鮮亮,頭飾也得相應地配起來。可她那天仔細翻了翻自己的首飾盒,統共也不過兩枝金釵一根步搖,還有幾片花鈿一對鐲子。

穿得這麽艷,沒點象樣的東西來襯,倒還不如不穿。更何況她現在情況特殊,生母剛逝,雖說在陸家不便整日白衣守孝,但哪裏能穿得這般惹眼?她這幾日去給二太太請安,不是挑的墨藍便是暗紫,首飾也極少戴,連帶著修哥也是一身樸素,低調得幾乎要落入塵埃裏去。

這些衣服,她是萬萬不能穿的。

可她也不能當著何媽媽的面說這些,只得堆著笑謝了又謝,直到送走了何媽媽轉身回屋,她才對著滿房子的舊衣服發愁。

聽銀紅說,她這身子的主人還算是有錢,當年她生母離開陸家時,將自己的陪嫁悉數留給了自己。可她回了青羅居一看,除了那些摸不走挪不動的家具器皿外,什麽也沒找到。

不用說,這些東西肯定全進了二太太的口袋。可她現在人微言輕,不能爭也不能鬧,唯一能做的便是順從。每每想到這些,寧娘就覺得很沒意思,她並不在意過苦日子,可現在卻非要打腫臉充胖子,她又哪裏充得起來。

春晴她們還圍著那堆衣服興奮地說著什麽,寧娘卻有些意興闌珊。她讓人把衣服都收起來,重新坐回桌邊習字。

她得靜下心來,任憑外面山崩地裂,她都得巋然不動。

寧娘練了大約有一個時辰,直練得手腕發酸手指發顫,這才停了下來。擡頭一看卻發現修哥站在多寶格那裏怯怯地望著自己。寧娘微笑著沖他招招手,修哥便高興地沖了過來,一頭紮進了她懷裏。

寧娘也不過就比他大了兩歲,被這麽個小人兒一沖,倒也有些站不穩,差點又跌坐回椅子裏。

修哥今日心情不錯,纏著寧娘的衣擺撒嬌道:“姐,我想出去玩兒。整天悶在屋裏,悶也要悶死了。”

“外面天冷,你沒事不要出去,這冬天也沒什麽可玩的。”

“哪裏,湖藍姐姐說要帶我去後院的塘裏鑿冰釣魚,我們去找她玩吧。”

顯然,修哥並不知道湖藍已死的事情。寧娘心頭一緊,笑容便有些不自然:“湖藍有自己的事要忙,哪裏天天得空帶你去釣魚。若是為著陪你玩耽誤了差事兒,回頭可要挨罰。”

修哥一聽“挨罰”兩個字,顯得有些緊張:“會怎麽個罰法兒?打手心,還是立墻頭?”在小孩子的心裏,這些大約就是最重的責罰了。

“可不止這些,若是差事辦不好,挨罵是小,挨打也是常有的事兒,或許還得餓肚子。”

修哥兩眼瞪得溜圓,顯然有些不敢置信。寧娘抓住時機,趁機教育他:“所以說,你往後別總纏著其他姐姐們陪你玩。修哥也長大了,要認真讀書了,將來考取功名光耀門楣。還要謹言慎行,別給姐姐們惹麻煩,知道嗎?”

修哥並不懂“光耀門楣”是什麽,但不給人惹麻煩卻還是懂的。他認真地點點頭,保證道:“嗯,我聽姐姐的,一定不給其他姐姐們惹麻煩。等湖藍姐姐有空了,咱們再去找她玩吧。”

寧娘不敢再繼續這個話題,只得把修哥的註意力往點心上面引。修哥玩了一下午早就餓了,一見點心便把別的事情忘得一幹二凈,一張小嘴塞得滿滿的,還不忘跟寧娘抱怨:“這個金絲酥卷不如娘從前讓人給我做的好吃。”

提起母親,修哥的神情立馬便黯淡了下來。他剛來陸家那會兒因為思念亡母,幾乎日夜哭泣。一雙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又時常睡到半夜突然驚醒。

一直到被寧娘接回青羅居,他才算漸漸緩過神來,也逐漸接受了母親已故的現實。對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說,母親和姐姐都在自然都好。但經歷過獨自一人的恐懼之後,哪怕只有一個至親陪在身邊,也會讓他安心不少。

修哥沈默了片刻後,心情又恢覆了不少,眼睛重新溜到了寧娘身上:“唔,這裏的點心不如家裏的好吃,衣裳也不如家裏的好看。姐姐從前在家穿的那些比這漂亮,怎麽沒一道兒帶過來?”

寧娘笑了笑卻沒說什麽。總不能告訴修哥自己是在靈堂上撞柱尋死,被二老爺直接帶回了陸府,從前的那些東西全留在了沈家,一件也沒帶過來吧。

修哥還在似懂非懂的年紀,又自小養在深宅不谙世事,對他說太多只會令他徒增煩惱。好在修哥記性也大,才說沒多久就把這話扔到了腦後,又關心起別的來了。

寧娘陪著他吃了點東西又說了會兒話,到了傍晚時分桃紅帶了兩個小丫鬟去廚房領了飯菜回來,姐弟兩人圍在一起熱熱地吃了。

修哥又鬧著要聽故事,寧娘搜腸刮肚胡編亂造了幾個,把什麽白雪公主灰姑娘之類的故事改頭換面一下,直把修哥聽得一楞一楞,最後忍不住呵欠連天的,才被白萱綠意領回了自己房間休息。

修哥回房後,寧娘也覺得疲累不堪,讓人準備了一桶熱水,吩咐春晴在屋裏待著,自己一個人進了凈房洗漱。

這幾日春晴總要跟著進凈房幫她洗澡,每次都讓寧娘給“趕”出來。雖說都是小姑娘,可寧娘還是不習慣,讓別人看自己光身子的樣子,更何況還要給自己擦身。這感覺想想都讓人直起雞皮疙瘩。

還是自己洗的好,想怎麽便怎麽。寧娘泡澡的時候還忍不住細細看了看自己的身材。十二歲的小姑娘,到底還沒有發育起來,胸前是一馬平川的大草原,沒有半點起伏可言。看樣子她的青春期還沒到,小日子估計也沒來。

只怕還得過幾年,她才能像萍娘一樣,慢慢的有曲線浮現出來。

寧娘泡了約莫小半個時辰,這才擦了身子換了衣裳,又拿了塊帕子細細擦拭了頭發,隨即才頂著額頭的一小片水珠走了出來,整個人神清氣爽,散發著一股子稚嫩的少女氣息。

春晴正站在床前給她鋪床,見她出來了趕緊拿了件外罩過去給她披上:“小姐當心著涼,剛洗完澡最不能貪涼,得捂著。”

寧娘聽話地披了外罩,繼續低頭去整自己半幹的頭發。春晴端了杯紅棗冰糖蓮子羹來,默默地站在她身邊,半天都沒說一句話。

寧娘覺得有些奇怪,擡頭望了她一眼,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便接過那蓮子羹來,問道:“這是怎麽了,有話要對我說嗎?”

春晴一對剪瞳悠悠地望著寧娘,薄唇微微翕合了兩下,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除夕

寧娘嚇了一跳,手裏的蓮子羹差點打翻在地。

她還不太習慣這個年代的某些規矩,比如丫鬟動不動就下跪什麽的。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其實女兒亦然,有什麽話說便是了,這冷不防地往人面前一跪,說不好聽點,簡直就有威脅的意味。

她將手裏的蓮子羹放到一旁的小幾上:“春晴,你起來說話。”

春晴咬著唇慢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話還沒說出口,兩顆滾圓的淚珠已是滴落了下來。

真是美人流淚也煽情。這幸虧是自己見著了,要是男人見了,大約沒幾個會不動心。

寧娘只能繼續“鼓勵”她:“你有什麽話同我說便是,以後別再這樣了。”

春晴聽話地點點頭,猶豫著依舊沒有開口。一直到寧娘的臉上露出微微的不耐煩,做出要起身離開的模樣,她才突然叫了起來:“小,小姐,你是不是厭棄我了,是不是不願讓我在身邊服侍了?”

寧娘有一種錯亂的感覺。那一剎那,她覺得自己仿佛成了個爺們兒,被個美貌丫頭揪著不放,一副要生要死的模樣。

她強忍著皺眉的沖動,依舊語氣平淡:“為何這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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