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茵娜身上有一種和傅芝很像的氣質，類似職場女性的幹練，但她更顯明朗 ，神采中少了那點生人勿近的寡淡。

看樣子與傅洛也不算陌生，她很隨口地回了傅洛一句：“這事待會兒細聊。”

略過傅洛，程茵娜直沖孟津過去，很自來熟地遞出名片，自我介紹道：“有機會合作，我是海派秒新的主理人程茵娜，叫我娜娜就行，你本人比視頻上高很多呢，一直想找你的節目合作，沒想到先在這裏見面了。”

孟津楞楞地看了眼傅洛，他也是自來熟的人，雖然現在有點不在狀態，但接過名片後社交模式很自然就打開：“我知道秒新，很厲害的買手店，網傳你們準備往線上發展，做跨境平臺？”

“對啊，正在搞錢。”程茵娜朝傅洛拋了個眼神，接著又說，“最近全靠小傅總帶我飛，很快能完成前期工作。對了，你們怎麽會認識，這麽巧？”

“我在給思思的車行拍片，不久前剛剛結束跟拍。”孟津轉頭找韓思思的身影，不知道為什麽有些莫名的心虛。

韓思思已經坐到餐桌前，正挑揀著盤子裏的水果吃，聞言回說：“不是，你怎麽不介紹你跟我哥的關系，你倆更好吧？”

“我都是托我哥的福，才認識到孟哥的。”韓思思特地向程茵娜補充這麽一句，然後看戲一樣地看看傅洛，又看看孟津。

很可惜，這兩人都沒接她的話。

傅洛掃了眼韓思思，最後目光定在程茵娜身上，很顯然在跟她倆說話的，他講著：“能不能先離開，我還有事。”

但孟津立馬接上，點著頭後退說：“你們是不是還有工作要聊？你們聊，我差不多到點要發一個廣告視頻。”

甚至都沒發現傅洛不是叫他離開，跑得最快，一下就沒了影。

“吵架了？ ”韓思思覺出了一點不對勁。

程茵娜似乎品出更多的信息量，驚訝地瞪圓了眼睛看傅洛，本來還要問能不能把孟津的微信推過來，話到嘴邊卡了殼，接著就見傅洛二話不說緊跟上樓。

不管是一起生活多年的韓思思，還是近期接觸頗多的程茵娜，都不約而同感受到傅洛的異樣，那番眉頭緊鎖、著急的神情好像變了個人。

沒一會兒，見傅洛獨自下樓，神情又變了，似乎是心事重重。

出門之後，程茵娜沒忍住好奇：“真有意思，我本來覺得你繼承了你們傅家那點又端又故作矜持的姿態，看你不太順眼呢。”

在車上，傅洛和她並排坐在後座，韓思思沒有一起出來。

不過韓思思剛來了一條信息，告訴傅洛：“大門都給你鎖上了。”

算是傅洛的交待吧，雖然他的原意是叫韓思思看著別讓孟津離開。

“我現在看你挺順眼的。”程茵娜在旁邊滿臉的感興趣，“你們為什麽事吵架？需不需要給你當個顧問？我還挺有經驗的。”

沒吵架，他們不是能吵得起來的性格。

只是剛才傅洛上樓，原本想把沒講完的話講清楚，結果一進房間見孟津在搬行李箱，那一刻，掌控欲望燃了起來，拽過孟津的身子質問：“你在做什麽！”

沒有戴面具的傅洛，連語氣都透著陰鷙。

但他拽過孟津的同時，也看到孟津手上拿著電腦線。

“我在找充電線。”孟津閃過一瞬間的畏縮。知道傅洛真實的樣子不似平日裏那樣溫和，不過偶爾一見，還是會反應不及。

孟津很快就調整了過來，擠出一絲笑意，試探著問：“你這個反應很奇怪……你在想什麽？”

傅洛的手握得很緊，沒有要松開的意思，也沒出聲，因為又一次看到孟津面對自己時露出害怕，新的情緒開始在心裏打轉。

後來他沒有多說什麽，解釋了一句跟程茵娜是這兩天才有一些工作的交集，不存在其他關系。

孟津笑笑地點頭，也沒多問。

收回思緒，傅洛在車上面對程茵娜的打量，回應出疏離的笑容，客氣地說：“你來找我應該有更重要的事吧。”

“嘖。”程茵娜搖頭不解，“又矜持起來了，你們傅家怎麽每個人都這麽愛裝？”

傅洛問：“我姥爺說了什麽？”

程茵娜無趣地轉回視線，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給傅洛看，邊解釋道：“簽了合約，持股32％的份額，投資我的平臺。”

“恭喜。”

“也是托你的福。”程茵娜感嘆著，“放在一周之前，我做夢都想不到錢真是大風刮來的。”

也不是真的大風刮來錢。不久之前，韓東魏為了給準備大展身手的電商行業鋪路，授意傅洛去認識傅氏集團下的運輸公司高層，其中就有程茵娜父親，幾番來往，也跟程茵娜見過幾回。

那會兒傅洛對兩邊的指示全盤接收。韓東魏以為傅洛是在幫他，而其實傅洛做的事都請示過小姨，小姨自然認為傅洛在替她盯韓東魏。

到如今全部明了，傅洛根本哪邊都沒有幫，但運輸公司在姥爺手上有的股份已經轉了一半給傅洛。當時傅洛拿到股份，韓東魏滿心自得，以為拿到有利籌碼，將可流動資金全部投進電商的項目上。

程茵娜是前幾天從她爸口頭得知。本來已經和傅洛沒了聯系，也覺得長輩偶爾提及的聯姻很可笑，但在聽過他們套路韓東魏的計劃後，想摻和一腳，聯系到傅洛，提出自己有個落井下石的點子。

綁走韓東魏是尚遠董事安排的人，他被綁的當天，傅洛帶程茵娜去見了電商項目上的骨幹。

現在韓東魏還在醫院躺著，過去的個人醜聞被揭開，陷入財務危機，尚遠這塊基石難保，電商項目也要面臨投資人撤資、項目骨幹跳槽的狀態。

而程茵娜最多是想探知到一些韓東魏在電商項目上的人脈和資源，能挖走幾個骨幹已經跟滿足了，沒成想，今天被傅洛姥爺叫過來問了幾句話，問她和傅洛的關系，問傅洛這幾天做的事，也聊了些工作。

沒一會兒，這老傅總跟做慈善似的，直接要給她投資。

“老傅總一開始可能誤會我跟你的關系。”程茵娜說，“怎麽，家裏人還不清楚你和孟津的事嗎？”

傅洛在翻閱那份還熱乎的投資合同，擡頭時也只維持著談論工作的態度，跳開私事，遞回合同，向程茵娜提議：“你的前期準備工作最好還是低調行事。”

“我明白，畢竟是撿了韓東魏的漏，太高調了遭人眼紅。”程茵娜不罷休地繞回去話題，“你說我什麽場面沒見過，結果早上見老傅總還是緊張，不愧是老江湖人，氣場不一般，他這樣的人很難想象怎麽會接受你是……家裏人會不會為難孟津？你有沒有提前透個底？”

傅洛沒聽明白程茵娜話裏的意思，接著又聽見程茵娜說：“我的經驗是除了要跟家裏面好好溝通，交待清楚自己的性向確實不能扭轉，最好在兩個人感情不夠穩定前，別帶回家，別讓家裏人知道。”

車到了目的地，在一家中餐館門口停下，程茵娜開門下車，一邊往很過來人的口吻說：“我的初戀就是這麽被嚇跑。”

中餐館門口已經有人迎了過來，幾個公司高層，有尚遠那邊的，也有傅氏裏面的，其中包括程茵娜她爸爸。

傅洛現在是幾種怪異的情緒疊加在一起，狀態不佳，但外人面前依然得體大方，一手扣上西裝紐扣，謙虛地向老遠就要迎過來的長輩彎身點頭。

看著他一路的神情變化，程茵娜都忍不住再發出一聲“嘖”。

在門口應酬了半天，傅洛被圍在中間客套，一直到要進包間才有空脫離，他放慢步伐等到與程茵娜同行，也不挪眼看人，開口就提：“你剛剛應該還有話沒講完。”

程茵娜擡頭看傅洛，僵持三秒才接受傅洛這樣向人討教的態度。她說：“我初戀這麽巧也是同性，當時沒交往多久我就向家裏公布了，一公布，家裏開始施壓，用她的學業發展為難她，一周都撐不到，玩完了。”

傅洛冷淡地評價道：“經濟和生活都不夠獨立，這種施壓才會成效。”

“不是的，真正成效的是親情牽絆。”程茵娜說，“當你的爺爺顫抖地握著你的手，懇求你不要做出讓家門蒙羞的事，當你的爸爸被你氣出心臟病，躺在病床上……”

停下話，程茵娜轉頭用饒舌的腔調說：“呦，這麽巧，你爸現在就躺病床上，而你正在趕赴慶功的宴席上……”

其實也不是慶功，只是幾個高層要商討事情，傅洛沒想到他們直接定在餐館包間。

這裏面有幾個人跟韓東魏的交情至少三十年往上，可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風光時有人奉承有人眼紅，一朝跌落，所有人都開始較勁腦汁瓜分殘食。

在這場無聊的應酬中，傅洛多次走神。關於親情牽絆，他沒有太多的切身體會，只是一直在想孟津那一霎害怕的神情，傅洛會有類似是自責的情緒，但這種情緒消散得很快，來不及仔細辨別，直到程茵娜的提醒。

突然意識到，那些自己無法分辨的情緒也許來源於一直以來與生活割裂的部分，童年沒有獲得過屬於孩童的快樂，少年時期亦不曾享受過青春懵懂，而傅家的人本身問題就很多，給了優異的物質條件卻沒有填補過他缺失的部分。

割裂的是，他具有情感動物的孤獨和渴望，卻像野獸一樣的活著，只懂得占領和獵捕。

應酬過後，傅洛去了趟醫院探望韓東魏。

韓東魏的病房有人看管，一方面要嚴防他再次被綁，另一方面因為涉及經濟犯罪，也需要看管著不讓人醒來後逃掉。

在病房外看守的人核對到傅洛身份時還很驚訝，這麽大的事，終於有親屬露面了。

作為親屬的傅洛在病床旁坐下，等到接應的秘書離開後，他姿態輕松靠向椅背，語氣沒什麽起伏地說：“你現在是在逃避面對嗎？”

病床上的人緩緩睜開眼，先是一聲冷笑，聲音還非常虛弱，卻掩蓋不了他的咬牙切齒：“你以為靠攏傅家，他們就會把家產都給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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