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東魏吃力地轉過腦袋，從傅洛的淡漠中讀出近似勝者笑看落水狗的神情。怒火直升，又不敢發出太大的動靜，生怕門外看守的人察覺到，只能低吼：“你捫心自問，我虧待過你嗎！你能有今天的社會地位是靠傅家嗎？不是。是我提拔的你，沒有我的栽培，你屁都不是，你還能有機會接觸到那些高層？”

傅洛是在笑，卻非開懷的幸災樂禍，而是譏笑，為自己在親情關系裏如沙礫一樣無足輕重的位置感到諷刺。

“為了感謝你這幾年的栽培，送份禮物給你吧。”傅洛起了身，拿出手機調出一段網絡視頻，伸到韓東魏眼前給他看。

從精神病院拍到的畫面，視頻中有個目光渙散面容憔悴的女人。是傅洛母親在世時最親近的保姆，也是韓東魏的情人，準確說，不算情人，而是韓東魏十幾歲時在鄉下就定了親的青梅竹馬。

“聽說你找過她很多年，看來感情不淺？不過很可惜，她恐怕不能來看你，”傅洛收回手機，在腦袋邊比劃了一下，“精神不太好，認不了人。”

韓東魏眼中怒氣更甚。

傅洛坐回椅子上，慢慢悠悠地敘述道：“不知道綁匪的動機是什麽，目前只調查到他們在帶走你的車上留下這個女人的信息，要求找到她來跟你交換，可是你隔天就被發現倒在路邊，同時間這個女人也出現在當地派出所門口。”

動機很明確，為了曝光韓東魏的私生活。是傅洛提的小建議，如果一切沒問題，關於這起綁架事件最終的調查結果可能只會查出，韓東魏與情人的恩怨。

傅洛明確地告訴韓東魏：“我查過，三十年前是我母親找人送她進精神院，如果我母親沒出事，你這個小表妹不至於半輩子都待在裏面，待出了精神問題。”

從韓東魏的表情中，傅洛看到他流露出可能是悔意的表情。傅洛接著說：“我猜，你當年應該是割舍不掉情投意合的情人，又覬覦能帶給你大好前程的富家千金，想著兩頭抱，結果事情敗露，是吧？不過我比較好奇，是因為我母親把你的小表妹藏了起來，所以不惜對她痛下狠手？”

雖然是問話，但沒等韓東魏開口，傅洛先搖頭否定：“應該不是，你應該只是擔心自己的骯臟事曝光，怕失去傅家的資源。”

韓東魏撐坐了起來，目光充斥著不甘心，甚至想去拉拽傅洛的衣領，被傅洛擡手擋開。

傅洛神色淡然，整理起領帶一邊又問：“我還有一件事很好奇。韓思思說過她從小每次去見你，你總會用一種好像很遺憾的樣子，問她為什麽長得不像媽媽。”

問到韓思思也產生了同樣的遺憾，成年後冒著心臟病的風險也要去整容。在沒有從梁艷華口中得知當年發生過的事之前，韓思思一直都認為韓東魏是真心在思念難產去世的妻子。

事實上韓東魏做得最喪心病狂的事是把情人養在家裏，明面上當保姆，然後在陳世美作風被揭穿時，氣急敗壞地對孕妻拳腳相向。沒有離譜到要將妻兒置於死地，但傅芝確實因他而死，那些要人命的打手是他生意上得罪的對手派去的。

現在傅洛在做這個確認，想聽到韓東魏的承認。

只是都到這種時候了再來否認，並不能減輕或挽回損失的一切，韓東魏深知這一點，而他僅僅是把傅洛當對手看待，不是兒子 ，便不會想到其實應該做的是懺悔。

韓東魏擡高了頭，繼續用咬牙切齒的口氣說：“你更像，你跟你媽簡直一模一樣，長得像，連瞧不起人的姿態都像。”

當年撞破韓東魏出軌，傅芝第一時間不是哭鬧或者發火，而是冷眼看著韓東魏，然後露出譏笑，就如同現在傅洛臉上的表情。

傅洛伸出一只手，說道：“你可以抓住我的手，懇求我幫幫你，我還是有點辦法，至少能幫你打點好監獄裏的生活。”

韓東魏擡高手，轉身去按墻上的呼叫鈴，並沒有要低頭服軟。傅洛縮回手，伸進西褲口袋，帶著輕蔑地笑意轉身走出病房。

走得很幹脆，沒有再去過問韓東魏被立案調查的後續。傅洛其實也想不清楚，這一趟見韓東魏是出於什麽目的？

想從韓東魏身上獲得親情牽絆？當然不是，傅洛很果斷否決掉這一可能性。

而後又想到，或許……是試圖找到一件可以用來寬慰生母在天之靈的證據，找一件可以證明她沒有死得那麽冤的事……

不過好像很難。因為人死了就是死了，因為她很不幸的有著一群不肯輕易低頭的親人，沒有人在為她的死懺悔。

離開醫院的途中，傅洛突然叫司機在一段要出市中心的公交站臺前停車，沒緣由地停在路邊，也不下車，只是靜靜坐在後座許久。

傅洛從來沒有提起過，他第一次見到孟津是在公交車上。在多年前，他聽從小姨的建議大學時期進尚遠實習，他是憑專業進公司，從小部門做起的，憑借優異的工作能力得到認可，畢業後留在公司一路被提拔到中層管理的位置。

他是先在崗位上取得成績，然後才被韓東魏註意到，之後幾次被韓東魏調換部門，職位一直往上升。不管是小姨的建議還是韓東魏的安排，傅洛從來不會提出異議，他覺得什麽身份什麽崗位都沒多大意義，沒有熱情，只是毫無目的地擴大獵場，不會疲憊，也不會因獲得成就而感到高興。

唯一一次生出想要逃離的情緒，是應酬桌上不斷被提起傅家的身份給他帶來的優勢。他明明只是’身份‘的傀儡，講什麽優勢真的很可笑。

那天應酬過後他沒回住處，而是去了機場，淩晨時間飛往出生地的省市。

從省市的機場乘大巴，換公交車，轉輾幾個小時回到小時候生活過的村莊。傅洛對那裏並沒有感情，回去只是前一夜在酒精的催化下，一時之間產生找不到歸處的仿徨。

那天傅洛帶著一夜舟車勞頓的困倦，臉上還有點胡渣，在公交車上與孟津第一次見面。

是孟津主動找他說話的，問傅洛能不能換個位置。

“我想拍照，你不覺得外面風景很好嗎？”孟津舉著攝像機，跟坐在靠窗位置的傅洛說。

傅洛連眼都沒擡，起身跟他換了，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孟津心滿意足地坐過去，想開車窗。結果窗戶剛推開一條小縫，風就’颼颼‘地往裏鉆，趕忙關上，尷尬地回頭和傅洛說不好意思。

傅洛已經閉上眼睛，不予理會。

山路不好走，車子一路顛簸。傅洛也聽了一路孟津和前後座的人閑聊，一會兒逗前面的小孩，一會兒跟後面在鎮上賣瓜果的大爺聊市場經濟。

到了地方下車後，傅洛往對面站臺走，準備搭上返程的車回去，並不打算進村莊。

他剛坐下站臺前的椅子，就看見孟津從對面跑過來。

“你吃桔子嗎？可甜了。”孟津把剛剛在車上跟大爺買的一袋桔子塞給傅洛，“我本來想給大爺捧個錢，買下他賣剩的水果，太尷尬了，你剛剛看見沒，這桔子是他特地買回家給孫子吃，根本不是剩的，我說我要了，他還熱情地裝一半給我，還不收我錢……”

“怎麽可以白拿呢你說是不是，可我才發現手機沒電，身上掏空了才三塊七，多尷尬……”

“而且我還不吃水果，小時候牙不好，為了聽媽媽的話每天堅持飯後吃一個蘋果，吃了一個學期給難受的，現在對所有水果有心理陰影。”

“三塊七這麽一袋桔子是不是給少了？”

孟津自顧自說了一大堆。

“你想借手機？”傅洛轉頭問他。

孟津驚訝地拍手說是，還說：“我怕貿然借手機會被你當成不良人士，畢竟這荒郊野嶺的。”

傅洛給了手機過去，沒跟他多廢話。

等孟津打完電話，還回手機，公交車也緩緩駛過來，傅洛站了起來，要把桔子遞還回去。

“我真不吃，給你路上吃。”孟津堅持不拿，一邊送傅洛上車，又問，“你是搭錯車走到這裏來嗎？”

傅洛隨便點下頭，帶走那袋桔子。上車後隔著窗戶玻璃也能聽見孟津在外面喊再見，等車子漸行漸遠，傅洛看到那人還在揮手，好像在送別誰似的。

桔子並沒有吃，到了機場隨手掛在清潔車的手把上。走這麽一遭除了給自己增加一點飛行裏程之外也沒有任何改變，流水線的生活照常進行。

只是偶爾，傅洛會想起那個站在斑駁樹影下揮手道別的身影。

之後在韓思思看《遠方的風》時一眼認出孟津，再之後，被調去負責分公司，選辦公地址時挑了一個和《遠方的風》這個賬號的背後公司相鄰樓層。

兩家公司從定下選址開始裝修到現在有一年半，但傅洛從孟津的生活路過卻不止這些時間。

傅洛沒興趣擴展交際，他只像路人，只是孟津生活裏的路人，但又比路人多了一些的駐足和關註。

直到從某天開始，孟津回望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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