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一個小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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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點傅洛對孟津的隱瞞,與私家偵探通電話時並不是隨口撂幾句狠話,他是真的準備解決掉韓東魏。

也許僅僅是疲於在小姨和韓東魏兩邊的周旋,也許是時間久了野心滋長。

傅洛覺得自己無法對素未蒙面的母親所遭受過的磨難產生憐憫,認為自己對韓東魏並沒有恨意,只是權衡利弊之後決定把韓東魏當目標。

如果毫不偽裝,傅洛的狠戾不容小覷,而因為有偽裝,因為傅洛是受害人,他有著溫柔和無辜的外殼,那點狠戾變得理所應當。

初冬的清晨,暖陽漸漸驅散料峭寒風,傅洛和姥爺小姨圍坐在中式庭院內喝茶,看似愜意,事實上硝煙彌漫。

傅洛拿出一個U盤推到桌前,裏面是這段時間所有的調查結果,他很清楚自己都能在三十年後的現在查出母親遭遇過的事,那以姥爺小姨的能力,當年不可能一點實情都查不出來。

“如果我沒猜錯,是因為當時傅氏初涉足證券市場就陷入金融危機,而尚遠食品恰恰在那個時候發展趨勢還不錯。”傅洛看向姥爺,問道,“是為了穩固企業鏈的運作嗎?畢竟尚遠食品一開始是您的投資,後來傅氏要多方發展也是憑借尚遠的成功才拉到資金和市場。”

姥爺依舊祥和,大病初愈的原因讓老爺子那點鋒芒削減不少,只像個普通老爺子,斟茶的手又些抖,將茶杯端到傅洛面前時也沒有擡眼對視。

傅洛並不是質問或者對峙的口吻,十分平靜,喝了茶不忘評價茶色,接著才又問:“還是為了遮掩家醜?傅家一向很在乎形象問題,而我母親遇人不淑最終狼狽死去,是不是讓你們覺得很丟臉?”

姥爺始終無話,靜靜地喝茶。小姨則審視起傅洛,問他:“你這是要做什麽,替你母親抱不平?你看不到這些年我為了拿回尚遠,做了多少事?”

“做了多少事?”傅洛笑了一聲,反問道,“是利用我去跟韓東魏周旋?還是賠錢養一家公司去跟尚遠競爭市場?三十年了,你們做了什麽?”

說到底什麽都沒做,按能力和做事風格,直接弄死一個可恨之人才像姥爺和小姨會做出的事。多年來,盡管對韓東魏有恨 ,但除了一些小施壓之外從來沒有撕破臉,為的是一個體面。

體面是他們每個人的枷鎖,現在傅洛在嘗試掙開,他接著又問姥爺:“我母親當初寧願逃跑也沒有回來請求幫助,是她的自尊心太強嗎?還是因為她很清楚回來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您應該會為了留一份體面,不去聲張,甚至會為了尚遠的發展,不做任何表態?”

小姨倒沒有表現出氣急的樣子,只是握在手中的小茶杯幾乎要被她捏碎,笑著在講話,說:“傅氏上下有多少的商業運作,我們是為了長遠考慮,你以為能隨隨便便意氣用事嗎!”

“可是,我沒有你們這麽能忍。”傅洛起了身,將茶杯放回茶盤上,俯身對長輩們說,“風還是有點涼意,姥爺別在外待太久,冷了就進屋休息。”

一家子都很端著,都是笑面虎。這種時候姥爺還是在品茶,還能跟傅洛家常幾句:“記得去交待廚房多備一些朋友喜歡的餐點,有空的時候也帶過來這邊陪我講講話。”

“會的。”傅洛說,“他很喜歡聊天。”

只有小姨的氣焰越升越高,端不住,傅洛一離開,她就摔了個茶杯,幾下深呼吸後緩緩開口:“所以他現在是故意找個同性來氣人嗎?他要做什麽?”

說著,傅芝要追出去,被老爺子叫住了。

“隨他去吧。”老爺子氣定神閑地說。

傅芝不罷休:“帶個同性回家是小事,關上門沒人知道。那公司呢,你沒聽出他的意思嗎,在給他媽抱不平了現在,回頭鬥不過韓東魏還不是要攤上公司的資源。”

“我都看著,知道他在做什麽打算。”老爺子品著茶,臉上略顯無奈,“帶朋友回家怎麽會是小事,他都說那是認真想要長久相處的人,我們當長輩的肯定不能失禮 ,得好好想想該怎麽接待。”

傅芝明顯比起當長輩,更熟練當上司,微微一怔後露出嘲諷似的笑意說:“你還當真?”

“幺兒……”老爺子很突兀地叫傅芝的小名,然後問她,“你多久沒休假了?”

傅芝聽到自己的小名還反應片刻,隨後拿手機聯系家庭醫生過來,沒繼續把話講下去,以為老爺子精神狀況不太好,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出現阿爾默海茨癥狀。

老爺子是煙酒落下的病根,身體狀態確實不太樂觀,但精神反而越發的清醒。清醒而孤獨,是回望過去會嘆息不止,一生縱橫商場,創下無可比擬的商業帝國,卻獨獨解決不了家庭問題,晚年疾病纏身,終逃不過被導尿管支配行動的生活,然後悔意不斷,開始憂心女兒孫子的將來是不是會跟自己一樣。

老爺子年輕時想要兒子,偏偏只有兩個女兒,後來把性格跟自己相似的幺女當兒子養,帶在身邊教做生意,便也不太關照另一個嬌氣點的女兒。現在回頭想想,如果大女兒帶男友回家,他可以比起觀察對方做生意的本事,多去註意對方的人品;如果幺女在本該享受青春的時光裏,多讓她去做些年輕女孩兒該做的事,那麽一切都可能變得不同。

不用將死才發現,守財難,累積的孽往下傳給後代卻很容易。

韓東魏遭綁架的消息在當天下午被輪番報道,因為是在一檔財經欄目訪談中出現的事故,現場有記者,還是在幾個鏡頭下消失蹤影,所以新聞很快就成了熱門大事件。

孟津在瀏覽過新聞後給傅洛打了一通電話,傅洛說他在公司,不過孟津很明確聽到電話那頭導航的播報聲,以及有個女人問的一聲“誰啊”。

“誰啊?”孟津也沒憋著,當下就問,“好像聽到誰在你旁邊講話?在公司是嗎,我能不能去接你?”

“我剛從公司出來,晚飯前能回去,你不用出來。”傅洛聲音很輕,很溫和。

傅洛說身邊的人是合作夥伴,也交待了後面的行程,甚至在孟津開口之前,搶先回答:“我看到新聞了,他被綁架算跟我有一部分的關系,不過你放心,答應過你的,不做違法亂紀的事。”

話都被說完了,孟津也不好在追根究底,盡管他的疑惑很多。

韓東魏出事的地點是在高爾夫球場,孟津輾轉問了幾個人才問到在這檔財經欄目工作的校友。

打聽到韓東魏是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間,出來後臉色不太好,拒絕工作人員的隨行獨自離開,許久不再出現,秘書聯系不到人,意識到可能出事了,調出球場的監控看到韓東魏被人推上一輛白色面包車。

報警後在離球場不遠的公路找到那輛白色面包車,但車上已無人影,只留下一封信件。信件裏有一個女人的身份信息,綁匪要求二十四小時內找出這個女人來交換韓東魏。

只是隔天清晨,孟津接到校友的來電告知,還沒二十四小時韓東魏就找到了,在一個小縣城裏,渾身是傷昏倒在路邊被環衛工人發現的,人沒大礙,都是外傷。

孟津驚覺這一切的熟悉感,他說出一個地名問校友韓東魏是不是在那裏被找到的,得到肯定答案後,不寒而栗。

是傅洛的母親當年被打得半死不活隨意丟棄的同一地點。

孟津可以確定綁走韓東魏的人一定是傅洛安排的,但他不明白傅洛做這些的意義是什麽,打一頓解氣嗎?

雖然這個爹很可憎,但傅洛可以做到一邊派人去教訓自己親爹,一邊不為所動,從昨晚到現在,傅洛都無異樣,照常跟孟津聊天、吃飯、睡覺。

結束與校友的通話,孟津進屋看著傅洛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的身影,他很想分清楚傅洛這是表演型人格還是心理承受能力太強大。

“不吃了嗎?”傅洛回頭看了過來。

他的笑容是那麽溫柔,孟津在想,這樣一張賞心悅目的臉,怎麽心會是黑的呢?

略感沈重地嘆了口氣,孟津搖頭說不吃了,要上房間拿電腦處理工作。今天有個廣告視頻要發,不過也沒那麽急,他只是需要先自己靜一靜,想想給怎麽給傅洛當好這個知心大哥。

走到樓梯口又頓下腳步,孟津回身問傅洛:“你找的什麽人教訓你……教訓韓東魏?靠譜嗎?會不會被抓到就供出你?”

傅洛沒想到孟津的消息這麽靈通,不過臉上依舊笑意滿滿,很自然地回答:“我沒有直接出面,不會供出我。”

“所以真的是你做的!”孟津往回走,走到餐桌那邊,他沒有坐回椅子,而是蹲到傅洛邊上,仰著腦袋問,“你怎麽能做到跟沒事人一樣?這是綁架!昨天全網新聞轟炸,你就不會緊張查到你怎麽辦?他被人打了一頓還在醫院躺著,你就不會擔心萬一他扛不住死了,或者醒了知道是你做的,回頭來整你?”

傅洛確實像沒事人,還能維持笑容,然後用最平靜的表情說出最狠的話:“特地挑選昨天是為了讓事情鬧大,綁架是次要,主要目的是要他錯過今天參加新項目的會議,從今天開始尚遠食品會接連出現食品安全和稅務問題,他下重本投資的電商平臺也會被撤資斷掉資金鏈。”

頓了下話,傅洛伸手端過來一杯水給孟津,因為孟津滿臉的驚詫,傅洛叫他喝口水,說著:“聽不明白可以忽略,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他把不是很重要的事簡單覆述一遍,其實做整個安排不是這一兩天決定下來的。從很早開始,尚遠那邊有幾個高層早有意無意要靠攏傅洛,準確地說,是靠攏傅氏。

新收購的小牌工廠是受小姨的差使,被收購後不斷打亂尚遠原本的流水線運作,而近期韓東魏很多的精力都放在籌劃的電商平臺項目上。韓東魏有野心多方涉足,只是以前忌憚傅氏,相對躡手躡腳,直到這幾個月內越來越信任傅洛,以為完全掌控了傅洛,就有機會慢慢吃掉傅氏,殊不知,傅洛的狼子野心比他還強。

但傅洛低調,他太擅長引導,即掌控全局又會讓自己處在被動方,真的扳不倒韓東魏,最後也是公司那幾個董事墊背。

孟津一口水咽半天,聽了下來沒幾句能聽明白。

“應該還會因為涉嫌操縱證券市場被調查 ,總之,等他從醫院醒過來會很忙的。”傅洛很無所謂的樣子,“名利場上爭權奪利是常事,不過我在他們的布局裏僅僅是提了一點小意見,沒有參與,沒有幹違法亂紀的事。”

說著,傅洛把手伸向孟津的嘴角,想擦點上面的水漬,但孟津嘴角一僵,身體往後縮了縮。

傅洛換了動作,換成擡高孟津的下巴,再俯身過去親掉那塊水漬,接著問孟津:“我怎麽感覺你在害怕我?”

能不怕嗎?

孟津想,他能理解傅洛所做的事,換自己攤上那樣的爹可能也要揍幾頓出氣,唯獨不能理解的是傅洛這樣的……平靜,沒有任何生氣、糾結、煩躁、難過的情緒。

就像最初聽到母親的遭遇,也是這麽平靜。

孟津會覺得傅洛始終這樣平靜,面帶微笑,可攻擊性和殺傷力幾乎滿點,其恐怖程度比上來直接撲倒撕咬的野獸還瘆人。

“我有個小問題。”孟津謹慎地看著傅洛,“你不會整我的對吧?”

傅洛笑了笑:“你為什麽總擔心我會整你?”

“我那個什麽……”孟津頓了頓,裝起一副哥倆好的口氣說,“我這人雖然眼力價還行,但偶爾也會缺心眼,萬一哪得罪到你,咱有話直話……我很好說服的,別對我也那樣……”

傅洛問:“也哪樣?”

“就……對我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直說就好,能改我都會改,你別對我藏著事……”孟津生怕傅洛對自己的每一個溫柔對待背後都藏著刀。

“我什麽事都告訴你了,沒有隱瞞。”傅洛察覺得到孟津這種防備的小心狀態,他感到奇怪,“平等相處的人際關系裏,存在互相不能接受的習性是應當多交流改進, 但你又不是買賣商品,為什麽要用’對你不滿意‘這樣的形容?你對我不滿意?”

聽起來傅洛有著十分沈穩的心態在對待兩人的感情,也確實,自從他認為兩人在交往之後就已經對孟津卸下面具。

但’交往‘是件誤打誤撞的事,孟津壓根沒撞上來。

孟津抱住傅洛的腰,把腦袋貼在傅洛的腿上,提要求之前不忘先說一遍:“哥,我很喜歡你的,沒對你有什麽不滿意,你很好……”

接著支支吾吾地講:“就是那個……你不是還存了那個……我們那種的視頻嗎,萬一有什麽事,咱有話好好說,千萬別拿視頻整我……”

孟津說完見傅洛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有點後悔了,是不是提醒傅洛記起這茬了 ?

尬笑兩聲,孟津問:“你不是根本沒有存過視頻,唬我的?”

“存了,備份有兩份。”傅洛說。

孟津堪堪松開手:“能不能刪掉?都這麽熟了看現場不好嗎,看什麽視頻對不對!”

傅洛問他:“你很怕我拿著視頻會對你做出不利的事嗎?”

“能不怕嗎?”孟津說。

“放心。”傅洛笑著撫了撫孟津的臉,“短時間內不會用到的。”

“那長時間之後你想做什麽?”孟津不解地看著傅洛。

傅洛依舊是用著最平靜最尋常的樣子,說著讓人不能消化的話,他說:“等你哪天想離開我了,再拿出視頻威脅你不能離開,拍視頻的時候我是這麽想的。 ”

明明聽得很清楚,但整句話組織起來卻不懂,孟津不明所以地問:“不是我在追你嗎?”

犯得著威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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