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關燈
第44章

寧緗緗按著輪椅的操控鍵來到門前,擡手敲了敲門,她隔著那個模糊玻璃,探頭探腦地想要看看裏面到底是什麽情況。

臉一湊近,那浴室的門就被從裏面猛地一下拉開了,速度快得她額邊的碎發都被那扇門揚起的風帶得飄動起來;

寧緗緗的手還懸在半空中,她楞怔地面對著包裹著霍星語胸腰曲線的卡通米奇。

順著面前健身痕跡清晰可見的腰腹線條向上仰起頭,寧緗緗的視線就撞上了正在低頭瞇眼睨著她的霍星語。

浴室裏不斷蒸騰的水汽向外蔓延著,從裏面不停泛出霧蒙蒙的煙團。

霍星語卷曲的黑色長發被隨意束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肩頸,從這個角度向上仰視過去,那張棱角分明,五官秀挺的臉將頭頂上的吊燈折射出破碎的光分割成明暗兩面。

還未覆上濃妝的霍星語,沒了紅唇的勾勒,平日裏出挑的五官顯出侵略性的美被弱化了,反倒顯現出一種柔和的感覺,叫她看得有些楞怔。

“有這麽好看麽?”她聽到霍星語問。

“好看。”寧緗緗下意識的接了一嘴,但是心中迅速反應過來,自己現在已經無需再扮演霍星語的變態迷妹,就算真的覺得好看,?這樣誇也不合適。

想著,她火速地開口挽救:“尤其是眼睛,不多不少,正好兩個。”

霍星語以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她,好一會兒,才伸手把住她的輪椅,轉了個圈,一邊把寧緗緗推著向客廳走去,一邊開口說道:

“我謝謝你啊,你鼻子也好看,正好在嘴上面。”

聽著她的這番話,寧緗緗心道,不錯,不愧是斤斤計較還舉一反三的霍星語。

當兩個人面對面的坐在一起,寧緗緗盯著自己那件穿在她身上的破洞牛仔褲和迪士尼聯名款短袖。

不能說是適合,只能說是和霍星語本人完全不匹配。

和平日裏看到的那個光鮮亮麗,永遠雷厲風行的霍星語截然不同,褪去了精致與優雅,破洞褲和卡通短袖中和了她身上那股子傲慢與不屑的氣息,精英感和這件狂野破洞褲混合出了一種中二病的感覺。

雖然看起來沒有這麽難以接近了,但有一種平常手起刀落的狠人其實背地裏喜歡HelloKitty和櫻桃小丸子的詭異感。

盯著眼前霍星語那張漠然的面孔上,一點點若有若無的不自在。

寧緗緗若無其事地伸手把沒有動過的那幾碟菜推到她面前,說道:“你洗太久了,菜都冷了。”

看著那盒黃油蟹的外包裝盒上的那個鉗子圖標。

霍星語心中泛起一股郁悶情緒。

她從來沒有這麽深刻地感覺到自己被池鏡比了下去。

這家醬油蟹黃開在城西,搞饑餓營銷,限量限時售賣,要想吃也只能早早預定了排隊買。

這個池鏡,就連企圖撬墻角也要企圖得這麽真情實感,認認真真付出極多的心思。

為什麽這個鯔魚頭就能做到在這種亂七八糟的地方討女孩子開心呢?

為什麽自己面對別人時的那些決斷與冷靜,一到了寧緗緗面前,就好像一切都不管用了。

她心中煩躁著,側過眼偷偷瞟著坐在她面前百無聊賴地切著電視節目的寧緗緗。

喜歡一個人總是要付出更多主動才對吧?

主動這種事情,並沒有什麽丟人的。

就算寧緗緗沒有這麽喜歡她也沒關系,寧緗緗在她身後跟著跑了這麽久換她也跟著寧緗緗走一回也算是盈虧平衡。

怎麽討女孩子喜歡這些事情她是不會,但會的大有人在。

在自己不擅長的領域請教他人是極為正常的,而且做事是需要抓緊時間、雷厲風行的。

想著,霍星語捏著車鑰匙就想要起身離開。

可是這回走了,下回要用什麽理由來見她呢?

她目光掃過放在椅背的那件黑色外套。

當季新款,國內還未發售,從設計到剪裁每一步都由大師純手工制作,夠貴,也夠有品味。

要是把它落在這,不僅有了正當的下次見面的理由,還不會讓自己的目標太過明顯。

霍星語是想不到自己居然有一天會用和溫然落錢包一樣的這種小手段的。

她瞇起眼打量了一會兒面前的寧緗緗。

根據上次的經驗,玩這種小花招最重要的也不過是兩點。

一、對方不太聰明。寧緗緗已經符合了。

二、出其不意,走得迅雷不及掩耳。

完全不給對方留下任何反應的機會。

想著,她狀若不經意地挑著那菜吃了兩口,便拿起車鑰匙起身要出門。

寧緗緗望著她著急的樣子,心道應該是要回去工作了,便從抽屜裏翻出把傘遞過去。

看著她穿著那件破洞牛仔褲和米奇短袖,雷厲風行地出了門,心中松了一口氣。

和霍星語呆在一起的那種緊張感是不由自主產生的,沒有辦法克制的。

仿佛她出現在哪裏,哪裏的氣壓就因為她而變低,人也不自覺地有種緊張感。

而且霍星語的存在感太高,只要她在身邊,想不關註都難。

現在人走了,自己也能繼續看劇本了。

想著,寧緗緗推著輪椅坐到窗邊,窗外的細密的雨漸漸變小,小到一時間已經聽不見雨聲,只能瞧見那些綿密似針的雨線。

她嘆了口氣,去拿放在桌上的劇本,一回頭,就看見掛在凳子上的,那件濕了的大衣。

霍星語轉身關上門,看著手裏那把寧緗緗遞給她的,灰色的傘,唇角忍不住勾起上揚的弧度。

她從來都是對於大多數的童話故事抱著全然不感興趣的態度,在這些違反納什平衡無聊的幻想故事裏,充斥著個體的理性導致集體的非理性,最後引起資源配置不均衡。

青蛙一定要找公主,這是青蛙的理性選擇。

灰姑娘堅決要找白馬王子,這是灰姑娘的占優策略。

在現實裏的雙方最終博弈結果,大多是灰姑娘和青蛙雙雙落敗。

如果在故事的一開始,王子就和公主在一起,而灰姑娘接受青蛙,這種組合完全有利於帕累托改進。

但是由於雙方的不配合致使效益與效率的都損失,並且引起了故事的曲折。

王子和灰姑娘這種差距過大的人,怎麽可能在一起呢?

沒有共同的品味、追求,只靠著對那個人的悸動就要過一輩子,這合理麽?

在這麽多的童年故事裏,對她來說,稱得上一句有意思的,只有《柳樹下的夢》。

用她認可的角度來解讀,這個故事說的是均衡資源配置。

一個社會指導層的女性與一個被指導層的男性童年相愛。

由於身份相礙,被指導層一直沒有勇氣追求,發展到最後,指導層精英找了另一個和她身份相配的指導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而這個被指導層一直在流浪、逃避,最後抱著那些虛無的幻想凍死在了柳樹下。

達到了童話世界裏的納什平衡。

霍星語從來不覺得自己的人生會和這種亂七八糟的故事有任何交集但沒想到,上輩子作為指導層的自己莫名其妙就和寧緗緗結婚了。

這輩子更離譜的是,指導層愛上了一個不愛她的被指導層。

沒有勇氣追求,也沒有勇氣說出口,小心翼翼維持著自尊的人居然變成了她自己。

那個幻想抱著虛無幻想的人,也變成了她自己。

多麽荒謬。

甚至因為這個喜歡,她的一切都變得小心翼翼,變得前瞻後顧,生怕出一些什麽錯,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那些好感碎裂。

看著電梯裏不斷下行的圖標,從九最後跳到一。

霍星語走到酒店側門,等著酒店的工作人員把車開過來。

她漫無目的地望著屋檐上不斷低落的水滴和遠處隨狂風舞動的黑色樹梢,風暴和寂靜糅合作一團的夜色。

自己到底喜歡寧緗緗什麽,她是想不清楚的。

喜歡她的順從聽話?

但她那些退避、抗拒和偶爾表現出的那些鋒利的小刺,自己也喜歡的。

或許這種悸動就是找不出原因的,又或許這種喜歡,只是因為對方是寧緗緗而已。

看著她開來的那輛大G被員工停泊在側門前,員工撐著傘從車上下來,一路小跑著把鑰匙遞了過來。

霍星語接過鑰匙,看著眼前的雨水如同垂直的炮火,不斷擊打著車身,發出敲擊聲,飛濺起的水珠四散奔逃,車前搖擺的雨刷將水點聯結成的幕布一層層掀開。

她撐開那把傘,邁步走進雨幕中,酒店上方的招牌紅燈高懸,將墜落的雨染上詭異的艷色。

當她走近了,在指尖觸到冰冷的車門時。

眼前的景色忽然扭曲旋轉著,分裂成晃動的兩層。

霍星語茫然四顧著,四周的雨聲都聽不見了。

耳邊只有嗡嗡震動的刺耳鳴響。

她的腦部像是一臺被切斷了信號的收音機,不斷發出銳利的鳴叫。

緊接著,混著腦海中銳利的摩擦聲,由遠及近的,她聽到有人低低地,在唱著歌。

是那首她在夢裏聽到的歌。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那沈沈的女聲,最後像是就在她身後幽幽地唱著。

霍星語脊背攀上一股冷意,而這份冷意,隨著這如泣如訴的歌聲,慢慢地從後面緊勒住她的咽喉。

她渾身僵硬地站著原地,一手撐著車身,弓著身子想要呼出氣來,卻被喉間緊緊勒住的感覺擠壓著,眼睛裏浮出一片被刺激出來的生理性淚水。

透過這一片模糊的生理淚水,

霍星語從布滿了雨滴的車玻璃外,模模糊糊地,看到後座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巨大的、橫放在後座上還鼓得滿的編織袋。

霍星語已經沒有力氣去思考那是什麽了,她被那股窒息感緊緊的勒束住,徒勞地張著嘴艱難地呼吸著,喉腔裏發出沈重的喘息,她顫抖著手從懷裏翻出手機,按下緊急聯絡人的1號鍵。

響鈴幾聲,那邊就迅速地接了起來。

霍星語聽著裏面傳來的女人打著哈欠的聲音,

“多晚了啊怎麽這時候給我打電話。”

“霍星語?”

“你怎麽不說話?”

聽著對方逐漸變得焦急的聲音,霍星語吃力地張著嘴努力地想要回答,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越來越濃重的窒息感使得她只能發出一點無意義的音節。

她脖子與前額上青筋暴起,因為無法呼吸,往日裏那張精致蒼白的臉已經泛起一種詭異的紅,整個人靠在車門上才能堪堪地站著。

綿密的雨輕飄飄的落在她身上。

霍星語覺得自己已經開始窒息了。

被這股寒冷掐著脖子,越來越緊,越來越緊,把她最後一點呼吸的空間也擠壓殆盡。

她握不住手機了,望著隨著她松手而摔在地上仍然保持著通話亮起的屏幕,聽著裏面的聲音,霍星語思維開始渙散。

“你在哪,說話!我找救護車!”

那種緊迫著她的窒息感和寒冷,眼前的顛倒模糊、耳邊鳴亂與低低的歌聲,交錯在一起,

她只能撐在車門上盡量使自己不往下摔。忽然,在這一片眩暈與模糊中,她看見了那個編織袋動了動。

又動了動,從裏面溢出一點血來。

是人。

裝在裏面的是人。

隔著那層車玻璃,

她清晰的聽到,那個編制袋裏的人粗重的喘息,斷斷續續地在說著;

“跑!快跑!”

跑?

跑去哪?

她已經沒有力氣了。

“去報警,記得回來,記得爸爸在這裏等你……”

這個男人在說些什麽?

霍星語已經沒有辦法去思考了。

這種無法呼吸的感覺,逼迫著她慢慢地脫力,失去支撐的力量,貼著車身緩慢地倒在地上。

耳邊還鳴響著,那個低低的歌聲。

[……看不到天上的雲,見不到街邊的燈,

黑漆漆,陰沈沈……

你讓我在這裏癡癡的……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