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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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無心番外】

對於原無心來說,他的前半生,似乎都糾纏在重瑜的身上了。

遇見重瑜,原無心一直認為,他耗費了自己所有的運氣。

是的,是所有的運氣。

除了好運氣外,也包括壞運氣。

原無心的人生,可以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從他出生,到第一次遇見重瑜。

如果不是發生了後續的那些事情的話,原無心可以說,那段時間是最美好的記憶了。

那是他的好運氣。

原無心的身世是個謎。

沒人知道原無心的父母是誰,他是個孤兒,剛出生沒多久,就被丟在了一個小山村的路口。

好在丟棄原無心的人並未絕情,他給了原無心一個名字,然後似乎有所選擇性的,把原無心丟在了這個小村子——

小山村很小,地處偏僻,裏面住著不為外人所容納的混血,生活雖然說不上富足安康,但是還是能養活一個被遺棄的孩子的。

村裏人見那小嬰兒可憐,最後還是把原無心撿了回來,全村人今天你給一點東西,明天他給一點東西,最後還是把原無心給養大了。

原無心一開始以為自己不過是一個普通混血,和村民們差不多;

可是等長大後,他才發現自己和其他的混血似乎有點不同。

但是哪裏不同,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是他天賦更好一些?

靈力更多一些?

還是,他認的字更多一些?

不知道,原無心不理解這些東西,在小村莊裏面的狹隘視角只能讓他察覺到不對,但是找不到真正的原因。

等原無心長大後,村裏人對原無心的微妙態度,越發明顯起來——

一方面,村裏人對原無心十分恭敬。

他們還需要仰仗修為比他們高深許多的原無心,趕走那些欲行不軌的修士。

另一方面,村裏人有些懼怕原無心。

那個時候,原無心只是個半大的少年,他並不理解為什麽村裏人對他的態度會變化,但是這並不妨礙他想著要報恩。

他擁有部分嬰兒時期的記憶,原無心知道,如果沒有村裏人的話,他早就死了。

所以,當他有能力的時候,原無心選擇了庇護整個村裏人。

如果就一直這樣生活下去,似乎還不錯,可惜的是,像原無心這樣的人,只能說,生不逢時。

雖然原無心是想護著整個村子裏面的人的,可惜的是,他當年也不過是一個少年,經驗不足,能力不足,在某天,終於被一個修士給重傷了。

在昏迷的前一刻,原無心硬是憋著一口氣,跳下了山崖。

很幸運的是,他沒死。

壞消息是,他離死也沒多遠。

跳崖之後,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等原無心再次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小木屋裏面,然後他面前站著一個黑發青年。

青年面容俊秀,算不上驚艷,但是五官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讓人忍不住在他面前放下戒心。

原無心睜開眼睛後,就一直盯著黑發青年,直到黑發青年擡起頭,看見了原無心睜著眼睛。

“哎呀。”

黑發青年似乎沒料到原無心會醒來這麽早,他見到原無心睜眼,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可能意識到自己竟然被一個少年唬住了,還是一個躺在床上,完全不能動彈的病人給嚇到,那黑發青年不好意思地摸摸臉頰邊的酒窩,然後上前解釋道:

“那什麽,我救了你。”

原無心說不出話,他試圖動一下自己的手指,卻發現他身上被捆得像個粽子,四肢都被綁上了木板。

“你全身骨折了,能活到現在簡直就是奇跡。”

黑發青年看著原無心的兩只眼睛亮晶晶的,“你真厲害。”

原無心楞了一下。

這……這算是在誇獎他嗎?

“不過,我也不清楚能不能治好你,大家共勉。”

黑發青年對原無心笑笑,他的眼神往原無心的頭頂飄了飄,然後小聲嘀咕道,

“應該有用吧,血條還沒見底,天啊,我竟然還專門去查醫書。”

“吱呀——”

木質的房門打開,一個白頭發的小崽子走了進來,他端著一碗藥,走到黑發青年面前,拉拉黑發青年的衣角,小聲說道:

“他該喝藥了。”

這是原無心第一次見到天生白發白膚的孩子,那孩子還是藍色眼瞳,原無心不禁多看了幾眼。

結果這幾眼立刻被白發崽子給察覺到,他瞪了原無心一眼,然後挪到了黑發青年身後。

原無心動了動全身唯一能懂動的眼珠,有點不知所措。

兩人的互動被黑發青年察覺,黑發青年莞爾一笑,他將躲在身後的白發小崽子拉出來,然後對原無心一本正經地介紹道:

“他叫‘易笙’,是我們這裏唯一真正懂醫術的哦。”

名為“易笙”的白發崽子擡起頭,他對著黑發青年笑了笑,很顯然,他很喜歡黑發青年叫他的名字。

黑發青年笑瞇瞇地說道:

“放心吧,我會對你負責的,如果你死了,我會把你給易笙當作大體老師好好對待的。”

原無心:“……”

他雖然聽不懂什麽是“大體老師”,但是他聽出來了,他必須活下去。

之後,就是對於原無心的治療。

那個時候,原無心還小,用重瑜的話來說,就是天真。

縱然原無心並不喜歡這麽評價,可是如果回憶那段時間的記憶,原無心也不禁感嘆,他真的是太天真了——

他究竟是有多天真,才會認為,重瑜讓一個白發小崽子來治療一個全身骨折的人,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誰家“大夫”診治病人的時候,還會當著病人的面,現場拿出醫書找診治方法的?!

這些東西,在當時的少年來看,只是一些小事;

他只知道,面前的黑發青年和白發小崽子,是真的在治療他,他的身體在好轉。

時間久了之後,原無心對兩人產生了好奇。

從氣息上,原無心能感覺出來,黑發青年,也就是重瑜,是一個人類。

但是,重瑜收養的白發崽子,則不一樣了。

“你是……傀儡師。”

經過一個月的磨合後,原無心看到白發崽子再次從自己的骨頭裏面抽出固定用的絲線,他已經處變不驚了。

根據原來讀過的一些書籍,原無心認出了白發崽子的身份,同時,他的心情很覆雜。

傀儡師的名聲在三界臭不可聞,所有人都以為傀儡師的絲線只能用作操縱屍體,是死亡的代名詞,但是沒人能想到,這些絲線,竟然還能救人。

“是的。”

白發崽子擡起頭,年紀小小,可冰藍色的瞳孔裏面沈澱著完全不符合年齡的成熟,他問,

“你怕我?”

原無心動了動唇,沈默了。

其實,他作為一個混血,和傀儡師相比,又相差到哪裏去呢?

不都是被人排擠的嗎?

原無心知道自己冒犯了白發崽子,他小聲道了歉。

白發崽子冷笑一聲,他並沒有繼續深究,而是沈默著,繼續手裏的活。

絲線一縷縷從骨頭中抽出來的感覺,並不好,疼痛不說,骨頭內部酥酥麻麻,讓人恨不得直接把骨頭從肉裏挖出來算了。

原無心忍了半天,冷汗出了一身,為了轉移註意力,他蒼白著一張臉,問道:

“那個人……去幹什麽了?”

這些天來,原無心註意到,黑發青年雖然不會治療,但是他在養白發崽子和他。

黑發青年很忙,不知去了哪裏。

白天經常看不見人,等晚上回來後,他會到打開小木屋的夢,走原無心身邊,和原無心笑著打一個招呼,問問身體恢覆情況,然後離開。

有的時候,黑發青年會一連好幾天不在家,等再次回來的時候,他就會一臉疲憊,帶點小東西回來,說是禮物,然後到另一個房間裏面去休息。

雖說黑發青年隱藏得很好,但是他蒼白的臉色和有時有氣無力的聲音,都證明,黑發青年很累,甚至受傷了。

白發崽子收取絲線的手一頓。

他低下了頭。

見對方反應不對,原無心楞了一下,他有些心慌,想要岔開話題。

“他……在給我找紅果子。”

哭腔傳來,白發崽子低著頭,肩頭一聳一聳的。

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滴在原無心的腿上。

“我、我好沒用,根本就不值得他對我那麽好。”

白發崽子擡起頭,他已經淚流滿面,哭得鼻子都紅了,

“我不要吃了,我去死好了。”

原無心睜大了眼睛,他是徹底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那個時候,原無心才知道,傀儡師一族之所以擁有如此異術,卻還人員雕敝,就是因為他們在幼崽相當脆弱,只能吃一種名為“血滴子”的特殊紅果,夭折的幼崽,十個有八個是被餓死的。

那種特殊紅果產量少,每次出現都會引起血雨腥/風,而看現在白發崽子胖乎乎的樣子,黑發青年想必下了不少功夫。

“嗚嗚嗚~~”

小木屋裏面,只有白發崽子的哭聲。

“真是的,他為什麽還要救你?”

哭了一會兒後,白發崽子睜著一雙水潤潤的藍色眼睛,瞪了原無心一眼。

原無心茫然:“我?”

“我們本來很窮了,還要養你,你以為找那些藥草不費神嗎?”

白發崽子又瞪了原無心一眼。

在這個世界裏面,像原無心這種傷,對於有錢人來說,則是吃一顆丹藥就好。

可黑發青年光是養一個白發崽子已經夠嗆,哪有錢去養一個病人?

於是,他們只能用最保守、覆雜的方式去養原無心,代價是黑發青年要翻山越嶺去找草藥。

“我會離開的。”

原無心只能這樣說。

“哎呀,怎麽了?”

正當原無心想要繼續說什麽的時候,小木屋的門開了。

黑發青年走進來,他看了一樣床上的兩個未成年,一臉詫異:

“易笙,你哭了?”

白發崽子見黑發青年進來後,他立刻停止了哭泣,轉而變回平時的面癱臉,冷冷說道:

“你看錯了。”

黑發青年笑瞇瞇地走近,把白發小崽子從床上抱下來,塞給白發小崽子一個紅色果子:

“今天我找到了很多哦。”

白發小崽子抿抿唇,他看著懷裏的果子,別扭地說道:

“我吃不了那麽多。”

黑發青年揪揪白發小崽子的臉,頗有些可惜:

“可是我還挺喜歡你的嬰兒肥的呢。”

白發小崽子:“……”

另一邊,原無心趕緊說道:

“我可以走了。”

小木屋的氣氛,一下子凝滯起來。

兩個小孩子的心思實在是好猜,黑發青年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來。

他嘆了一口氣,摸了摸白發小崽子的頭,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玩具,塞給原無心。

原無心:“……”

“我都沒說什麽,你們怎麽都這副模樣?”

黑發青年極其不雅觀地翻了一個白眼,

“你們還真以為我養你們是做善事啊。拜托,我又不是聖母。”

聽到這話,原無心擡起頭,露出一個驚愕的表情。

“你,易笙。”

黑發青年抱起白發小崽子,親了一口,黑色的瞳孔裏面泛出奇異的光芒,

“你是我的綁定奶,你一定要好好長大啊。”

白發小崽子楞了一下,然後他露出一個生無可戀的表情。

明顯這話他挺多了。

在原無心還在思考什麽叫做“綁定奶”的時候,黑發青年抱著小崽子走到原無心面前,他憐愛地摸了摸原無心的頭,說:

“你是用來給我家綁定奶練手的。”

原無心頂著頭上的手掌,差點捏碎了手裏的玩具。

“我呢,就是這麽現實的人。”

黑發青年擡起下巴,兩只眼睛亮晶晶的,“不服咬我。”

原無心:“……”

易笙:“……”

這麽巴拉巴拉說了一堆,小木屋裏面凝滯的氣息瞬間化解,白發小崽子趴在黑發青年肩上,拽著黑發,氣鼓鼓的,不停在問,他和錢到底誰最重要。

黑發青年就是不說,一直笑瞇瞇的,用手指在逗小崽子。

原無心觀察著面前兩人的互動,片刻後,他輕笑了一聲,有些羨慕。

“對了,少年,我一直沒問,你叫什麽名字?”

黑發青年問。

“原無心。”

“這名字……聽上去,真霸氣,不是主角就是大反派。”

黑發青年歪著頭想了想,隨後他伸出一只手對著原無心,說,“我叫重瑜。”

重瑜。

原無心忽略掉聽不懂的話,他在心裏咀嚼著這兩個字,覺得這兩個字真的很好。

重瑜,重遇。

他們兩人,一定會重遇。

“少年,在想什麽呢?”

重瑜問。

原無心看著面前朝他伸過來的手,他根本就不知道這種動作是什麽意思,但是因為出於對面前人的信任,他還是抓住了面前的手。

“唔?”

原無心的這番動作,讓重瑜楞了一下。

他本想矯正原無心的姿勢,但是想到原無心根本就不理解這種動作的含義,他笑了笑,隨原無心去了。

“說真的,你是我親眼見到的第一個跳崖不死的少年。”

重瑜又開始講原無心聽不懂的話了,

“那麽,少年你的理想是什麽?稱霸世界?還是一統江湖?”

理想?

原無心怔然。

從小到大,他從未想過這個。

他最多也就是想著,如何活下來。

可是現在,看看面前的黑發青年,原無心有了一種奢望。

“我想……保護我在意的所有人。”

原無心垂下眼眸,有些羞澀,

“村子裏面的那些人。”

還有你們。

原無心默默地在心底補充了一句。

“村子?”

重瑜眨眨眼,“你是那個……那個混血村落裏面的人?”

原無心索性點頭直接承認:

“是的。”

“可是這麽多天,我從沒見過他們村尋找……”

重瑜表情疑惑,說到這裏,他頓住了。

看了一眼原無心後,重瑜聳聳肩,說:

“你得好好想想清楚,那些人值不值得你那麽做。”

原無心當時年輕,少年心性,一腔熱血,他點頭應到:

“值得。”

他頓了頓,特意又強調了一遍:

“當然值得。”

此話一出,重瑜看向原無心的眼神,瞬間變得……很覆雜。

有憐憫,也有欣賞,還有一絲羨慕。

“理想主義者啊,年輕真好。”

重瑜感嘆了一聲。

“你覺得我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重瑜突然問道。

這很難回答嗎?

原無心詫異地看了一樣重瑜肩頭的白發小崽子,他又看了一眼重瑜,堅定地說道:

“你是個好人。”

“好人?”

重瑜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笑了半天。

半晌過後,重瑜擦擦眼角的淚水,告訴原無心:

“我可不是一個好人,告訴你,我只會任性而為,最大的樂趣就是和別人對著幹,整得這個世界天翻地覆。”

任性而為?

的確任性。

原無心再次垂下眼眸,避開了重瑜的視線,想。

冒天下之大不韙,收留傀儡師一族的幼崽、救下混血,的確是在和這個世界對著幹。

……但,真的是在救人啊。

如果真的只是想牟利的話,直接把他和傀儡師幼崽賣出去,掙得錢更多。

為什麽不這麽做呢?

原無心摸著手心的小玩具,臉上有點燙。

他羨慕這種重瑜的生活方式,也想進一步了解他,靠近他,看他究竟是在這個世界裏面,如何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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