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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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申請集體出去玩兩天。”頓了頓,又有些苦惱地朝莫卿道,“但也許會比較難批,計劃盡量做詳細點,早點交,到時也許要反覆申請才能通過。”

看徐千默走遠,莫卿回頭無奈地說:“少爺您能饒了我麽?”

“放心吧嚇不跑你暗戀對象。”林今桅摸著下巴,目光深邃地凝視徐千默離開的方向,“我跟徐千默熟,他沒那麽容易放棄。別說我不關照你,教你一招,男人都這樣,太容易被追到就容易失去興趣。放心吧我是為了你好。”

我要是傻了就會信你!你完全是無所事事在瞎搗亂吧?!莫卿懶得跟他多說,轉身走人。

他趕緊跟上來:“餵餵莫卿,我能不能收回我那話?你還是對著我笑吧,靠要你不笑還真一天到晚只對著我一個人扔白眼……餵聽到沒!”

“那你倒是做件讓我笑得出來的事情啊!”她頭疼。

兩人關系緩和後,他居然找到了更多作弄她的機會。偏偏為了維持和平局面,她連像以前那樣報覆回去都不行,偶爾會狐疑自己是不是掉進他的陷阱裏了?

“哦……”他若有所思地盯她半天,“放心吧,會給你驚喜的。”

“什麽?”

“沒什麽。”

隔天的申請意外的順利,令莫卿詫然,然而無論怎樣,也是好事。

數日之後,莫卿趕到集合地點,嘴角狠狠地抽搐:“你……這怎麽回事?”

徐千默由著林今桅勾自己肩膀:“老師那裏批準了。”

林今桅得意地朝莫卿眨了眨眼,她默默地將即將吐出來的血又咽了下去。

誰也沒問老師原因,然而私底下議論著,無非是林家一貫和學校關系好。

學生會都是品學兼優的優等生,瞧不起林今桅這樣學業糟糕、品行不端、仗著家業背景胡作妄為的小混混。大家面上端著,眼神極度不屑。

三人最後上車,已經沒有單獨的座位。徐千默和莫卿各自找了個同伴,而她坐下,看到仍舊未找到座位的林今桅。

他走到一個座位旁準備坐下,那男生一推眼鏡:“不好意思,我暈車,等下要躺會兒,你找別的座位吧。”

林今桅也不惱,轉身準備坐過道另一邊的位子。

“真是抱歉,我帶的東西太多了。”女生將抱在懷裏的小背包往座位上一扔。

與其說尷尬,其實已經習慣。無論什麽時候到任何地方,都會被人像看到蒼蠅一樣嫌棄。是不是蹩腳的借口都無所謂,反正一句話:就是不接納。林今桅扯著嘴角,不知道是笑這些優等生的自以為是,還是笑自己的自找沒趣。

司機不耐煩:“這個同學!別磨蹭了,隨便找個位子坐著,有那麽好挑三揀四的麽!我要開車了!”

徐千默到底是厚道人,剛要出聲就看到莫卿起身,輕聲討好地跟隔著過道單獨坐的女生說著什麽。對方神情不悅,幾度皺眉,最終拗不過莫卿,起身與莫卿換了位子。

莫卿坐到雙人座靠窗的位置上,朝林今桅擡手:“林今桅!這邊有位置。”

這個決定並不明智,若換了徐千默這樣做,會裏的人或許會寬容點。畢竟他是男生,大家會將其認作寬厚、豁達之類。可是對莫卿來說,本來就有女生不滿她,此時她“包庇”林今桅的行為,等同於煽了其餘人一巴掌。

排斥不需要理由,只要看不順眼,那人無論做什麽,都是自己心頭梗著的刺。

☆、第 23 章

大巴轉上高速,快速安穩地開著,窗外是一望無際的田野。很快便有人靠在座位上假寐起來,有人則從拿出筆記背單詞,莫卿斜靠著車窗,望著窗外一閃而逝的景色發呆。

突如其來的劈裏啪啦聲音成功驚嚇到所有人,紛紛循聲望去,最終目光聚焦到聲源處,充滿了鄙視和不滿。

“這誰啊——”

“林今桅你在幹什麽!”

“這裏又不是你家!大巴也不是你家的!”

指責聲不絕於耳,而當事人充耳不聞,嘴角掛著笑,手指靈活地按著任天堂3DS掌機。見他無動於衷,眾人指責的目標轉向莫卿。

“莫卿,你帶上來的人,麻煩自己看好行麽?”

“這是公共場所!”

“現在知道是公共場所了?”林今桅頭也不擡地繼續玩著游戲,嗤笑道,“大巴不是我家的,也不是你家的,你有本事坐公共汽車時一個人死占著雙人座別讓啊。”

他在報覆?!果然是扶不上墻的爛泥!沒有半點素質!

這個想法使得所有的學生會精英們愈發同仇敵愾。他們絕不承認自己做錯了,因為錯的人只會是林今桅。他是混亂不堪的混混,和學生會沒半毛錢關系,哪根筋搭錯了跑來湊熱鬧——這不是自取其辱是什麽?怪得了誰!

一只手覆在游戲機屏幕上,擋住了他的視線。

“林今桅,別鬧了。”

“我說了少管閑事!”林今桅不耐煩地打開莫卿的手。

氣氛正僵持不下,大巴停靠到路邊,司機開了車門:“有沒有要上廁所的?”

林今桅起身就往車下跑。莫卿了解他那臭脾氣,也顧不得那麽多,匆忙對徐千默道:“等下我沒回來就讓司機開車。”隨即匆匆跟著林今桅跑下去。

“莫——莫卿!”

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他倆打算怎麽回去?胡鬧!林今桅就罷了,莫卿也跟著他亂來!徐千默難得皺起了眉頭。

林今桅橫眉豎眼地冷哼:“離我遠點,放心吧,死在這裏也不會連累你。”

“怎麽可能不連累我?”她氣極反笑,“你打算去哪裏?”

“關你什麽事!滾遠點,少跟著我!”

“我沒跟你啊,我正好跟你同路而已。”

聞言,他停了腳步,轉頭望著莫卿。

她也停下來,警惕地看著他,回憶自己哪句話觸動了他的雷區。

他倆站在河邊的埂岸上,相互對視,沈默良久。

“你才和我不同路。”

他垂下眼角,坐到河岸旁的小斜坡上,撿小石塊往水裏扔:“莫卿,咱倆不同路。”所以自己隨時可以停在路邊不走,而她一直有目標,並且為之前進,這樣的兩個人怎麽可能會是一路?上次真是秀逗了才會錯覺到彼此是同類。

餘光瞥到她坐到了自己身邊,這令他覺得可笑:“餵,我都說了——”

“一定要討論‘同路不同路’嗎?”莫卿認真地說,“這時候不應該討論該怎麽回去麽?車子開走了。”

“……那你也是活該,沒人逼你跟來。”

“我又沒說我後悔了。”她攤手,“不過倒是你,一手成全這次出游,結果功臣反而跑路,真不知道怎麽想的。”

“神經病!”

“先前就覺得奇怪,按理說學校不會這麽爽快答應撥款。”莫卿扯了一把草,“找會長換位子時試探著提了下,果然是這樣。”

只是知道真相的人試圖隱瞞這一切,且同樣排斥林今桅。

“餵商量個事,”他好笑道,“別用這種把我當好人的口吻,你存心惡心我麽。”

“沒這麽想,但是托你的福,申請書不用返工,所以一定要感謝你。”她朝他揚起討好的笑臉,“以身相許陪你走回家行不行?”

她說出‘以身相許’四字的時候,只是為了用輕松的口吻來逗笑,卻不知道那一時間他怦然加快的心跳——連他自己都覺得莫名所以。

高速上攔不到車,唯一的方法是找到最近的村莊,雇摩托將兩人送到最近城鎮換車回去。

兩個人沿著河岸和田埂走,天地廣闊遼壯,連空氣都格外清新。

林今桅走快兩步:“你再磨蹭下去,今晚就睡這裏吧。”說著看到她依舊一腳深一腳淺艱難走著,更加覺得無奈,一手扯過她,“走快點摔不了你!”

然而到底沒趕上,在數度迷失方向後,傍晚時分終於找到零落幾個人家的地方,只能暫且借居一晚,隔天早上再由男主人送他倆。夜裏林今桅打著呵欠去關窗,瞥到往外走的莫卿,來不及多想,已經轉身出房門跟上去。

——她腦子有病啊!大半夜在這種荒郊野外亂跑,別告訴他那是夢游!

她沒走太遠,便警覺地發現身後有人,立刻回頭看。林今桅能清晰感受到,她在那一瞬間,仿若炸毛一樣的警惕,在望見他時才放松下來。

不得不說,這令他心裏莫名舒坦。

而莫卿不能,她甚至在一時的放松過後,心裏浮聚上了一片更大的烏雲,陰陰沈沈的令她呼不過氣來。

往近說,林今桅為什麽會特意跟過來?往遠了說,他做的那些事……

安雯的警告就在她的耳邊轟隆隆響著:“莫卿,你和林今桅打好關系可以,但絕不能再進一步。我這是為你好,他爸不說什麽,那是他父子的事。我還是那句老話,他倆是親父子,要真出什麽事,被賣被扔火坑的絕對只有你。”

雖然莫卿不全認同,也並不否認安雯的警告十分正確,莫卿確實招惹不起林今桅。

可以和他交好,但絕對不能和他好。

他林今桅可以做錯一萬件事情,而她必須做對一件事:不做錯任何事。

“在想什麽?”林今桅狐疑地瞥她,“半夜跑出來挖墳啊?”

“出來瞎轉轉。”她笑,“你怎麽也來了?”

“這你就不怕鬼了?”林今桅翻白眼,“用你的話說,全車人看著咱倆私奔,你要現在死荒郊野外,怎麽可能會沒我的麻煩。”

“我可沒說‘私奔’這個詞吧?”她嘀咕,“對了林今桅——”

“噓——”他的眼神忽然異常明亮,緩慢地朝她走來。這令她渾身僵硬:“那個,雖然知道你看不上我,但我、我們好歹也能算是普通朋友吧?”

“當然不是。”林今桅回答得異常爽快,同時朝她臉伸手。莫卿立刻往旁邊一閃:“你是不是誤會了什——”她的話音戛然而止,望著饒有興致捏著小昆蟲研究的林今桅,“那個……”

“你才別會錯意,”林今桅的話令她尷尬起來,但隨即又松口氣,“別以為跟我說上兩句話,我就跟你是朋友,去塘裏照照,你夠格麽。”

原來是自己誤會了。莫卿暗笑自己,放松下來,湊過去看:“你喜歡螢火蟲?”

“這就是螢火蟲?”林今桅的反問令她驚訝:“你沒見過螢火蟲?”

林今桅不爽:“很奇怪?”

“不。”

螢火蟲一般夏季出現在河溝和農田等水與草木旺盛之地,常年生活在城市繁華地段的林今桅沒見過也不奇怪。

於是……

為什麽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莫卿拿著撿來的玻璃瓶,躡手躡腳走到草叢前,用手輕輕將螢火蟲抹了進去,立刻虛掩上瓶蓋。看了看裏面的成果,她回頭道:“行了吧?”

“繼續。”林今桅抱臂靠著樹幹,指揮道,“你旁邊那堆草裏好像也有,慢點過去。”

有本事你自己來抓!

莫卿有時候覺得自己能猜透林今桅的想法,然而有時候,又感覺自己完全無法琢磨清他究竟腦袋裏裝了些什麽東西。

就拿現在來說,他居然逼著她給他抓一瓶子螢火蟲?!他又不是偶像劇裏的女主角,她更不是男主角!這草叢裏除了螢火蟲還有小跳蟲和蚊子,偶爾也會有鋸齒草割到皮肉上,令人痛苦不堪。

☆、第 24 章

不是聽不到她的抱怨,可林今桅就喜歡看她這樣子。不再大方得體,不再溫良恭善,而是有著自己的脾性,也會表達自己的不滿,但始終又拗不過他——等等,事情好像不對了。

他沈默地望著她。

父親的話猶在耳邊:“這些年你胡鬧,我都由著你,你自己把握分寸。不過你記住,我的忍讓也有限度。”

他有什麽資格說這句話?難道不是做賊心虛麽?一臉道貌岸然的樣子教訓誰呢?這麽多年哪裏都沒變過。

那副以兒子最親,莫卿只是個隨時可以犧牲的道具的嘴臉令林今桅覺得惡心。

面上風度翩翩,骨子裏比誰都要卑劣和自私,無論做任何事情,都以自己為優先,才不管青紅皂白。在莫卿和林今桅之間選擇後者,只是因為林今桅是他兒子,排位靠前,僅此而已,還奢望誰去感謝他這份恩賜。就像當年,把林今桅拿去和另外的女人比,不就輸得一塌糊塗麽?在那時候,林今桅不也就算個道具?

林今桅不屑。

然而有些突兀且不合時宜的想起了另一道聲音,脆生生地撒嬌:“哥哥我跟你說,以前爸爸給我抓了好多螢火蟲!全部放出來的時候好漂亮!像星星一樣!哥哥,你也給我抓好不好?”

這話全然觸動當時林今桅的逆鱗,黑著臉將揪住自己衣服的小手用力掰開。

她被嚇到,訕訕地搓著被他掰痛的手,咬著嘴唇討好地說:“那……那我給哥哥抓好多,然後讓哥哥也看星星,好不好?”

記憶像纏人的臭蟲,總是揮之不去,令林今桅覺得煩不勝煩。

“莫卿!”他揚聲叫她,驚飛了草叢間小蟲,嚇得莫卿只顧手忙腳亂揮開朝自己臉上撲來的蟲子,手上裝滿螢火蟲的瓶子也掉到了地上:“……又怎麽了?!”

“記住了!你自己說過,你有朝一日,一定會揚眉吐氣有出息的。”

她轉頭疑惑地看他。

瓶子掉到地上,虛蓋著的瓶蓋掉開,螢火蟲全飛了出來。黃綠色的小亮點一閃一滅,紛紛揚揚地飛舞在兩人之間,在這樣靜謐遼闊的田野間,兀然能令人產生身處銀河、被碎星環繞的錯覺。

簡直美不勝收。

她在這樣的漫天星光中,望見他的笑:“所以千萬別忘了自己的夢想,也別再讓人看扁。”

她反問:“那你呢?”

“我?”

“那你能不能做到自己的夢想?”

他沈默兩秒:“我沒夢想。”

——這個時候,是不是該驚訝地睜大眼睛,說‘怎麽可能’?莫卿想到電視劇裏的場景,笑起來。

他也笑:“我沒夢想,你就這麽高興?”

“你只是不願意告訴我。”她仰頭望著逐漸飛遠的螢火蟲,視線一直延續到了遼闊深色夜幕的遠方,“我覺得,每個人都有夢想,只是或大或小的差別。就像我以前夢想,如果能夠在每次生日的時候吃蛋糕就好了,後來被別的夢想取代了,可那也曾經很長一段時間是我夢寐以求的。”

可是求而不得。看起來非常輕易的事,卻成為她曾渴盼得幾乎要哭出來,以及如今萬分忌諱的一件事。她一度認為沒有生日蛋糕,就不能長大一歲。可是在某一年的生日,母親突然說這東西有什麽好吃,不吃也罷。

她那時候全不懂隱忍,哭著鬧著,被母親扯去商店。她嘴角都沒來得及咧開,母親已經指著冰櫃裏五彩斑斕的生日蛋糕對她說:“說了不買就是不買,你要哭要鬧要看,就在這裏看。”

明明就在眼前,可是不買就是不買,她沒有任何反抗的資格。

說了沒有的東西,就一定不會給她。這樣斬釘截鐵的態度,讓她從此將過生日當成了一種折磨,只要一想起來,就覺得渾身發涼。

小孩子的夢想泡泡無論大小,都絕對不能用這樣決絕而狠辣的方式去戳破,否則一定終身存留難愈的傷。

“餵,你沒搞錯吧?一個蛋糕也算夢想?你夢想得真廉價。”林今桅嘲弄著,在看到她笑意裏無法掩飾的悲傷時,嘴角逐漸垂下來。

“一個蛋糕確實挺便宜,”她抿了抿嘴,“但是林今桅,只有當你發現自己連這麽一個廉價的夢想都無法實現的時候,才會知道現實有多殘酷。”

的確廉價,所以更昭示著莫卿此人的卑微。

——所以你總說“別無選擇”,所以竭盡全力也不願意再回去泥溝裏?你那令我覺得惡心的堅持就來自於這裏?到底要怎麽樣,你才做到這樣的堅持?

林今桅兀然生出一堆的問題,卻一個都沒說出口,因為他可以自己回答。

——因為她就是這樣一個家夥,說笨是低估她,說聰明又擡舉了她。一定要說,就像螢火蟲,明明生在暗處,可周身總是忽閃著明滅的光。並且知道自己可以存活的日月不多,所以不肯放松任何一刻的時光。

“怎麽突然說起這些……”莫卿拾起玻璃瓶,“我再去重新抓好了。”

“不用了,我已經看到了。”他朝她伸手,“餵該回去了,明早上起不來你就待這裏落葉歸根吧。”

“……應該叫‘落地生根’吧?”莫卿完全對他的語文成績絕望。

“少羅嗦!”

瞧,有人惱羞成怒了。

月牙靜靜地掛在天幕,皎潔的光芒流過大地萬物,披在他們身上,像珍珠織成的紗衣。林今桅牽著她的手在曲曲折折的田埂間走,兩人鮮有交談,然而有些東西,卻在這樣的無聲無息當中悄然滋生,等到日後發現時,已經生牢了根。

沒走兩步,莫卿的手機響起來。

“夏續?嗯,我明天就回去……”她的聲音略停,接著若無其事地說,“對啊,和同學在一起,路上很順利。”接著又說兩句,她掛了手機,擡眼便看到斜睨自己的林今桅。

又要被他嘲笑自己“出口成謊”了。她等著他的嘲笑,半晌之後卻才聽到他說:“你弟弟真黏你。”

“還好吧,夏續性格是這樣。”她驚訝的是他的態度,“哎,我還以為你會……”她不再說,摩挲著手臂。

“冷就走啊,站這裏做什麽?”他瞥一眼欲言又止的她,“以為我會什麽?”

“沒什麽。”她沒傻到給自己找絆子,搶先兩步到他前面,“走——”

話未說完,她又停下腳步,被差點沒來得及剎車撞上她的林今桅氣惱地低罵:“莫卿你真是腦子有——”

“汪!”

不同於寵物狗的撒嬌聲,林今桅把莫卿拽到自己身後,嘴角抽搐著與面前的土色大狗對視。對方伏低身子,咧嘴齜牙,從喉嚨裏發出低沈而恐怖的警告聲。

莫卿心裏發顫:“這……”

讓你沒事往外面跑!林今桅恨不得踹莫卿兩腳,但外地當前,顯然不是內訌的好時機,他低聲道:“我數一二三,你立刻繞過去往旁邊跑,有多快跑多快,不然我抽你。”

說著他沒理莫卿,雙目警惕地盯著大狗,渾身都繃緊起來。

——林今桅就是條瘋狗,逮誰咬誰,千萬別惹上他,能躲就最好躲天邊去。

這是安雯的忠告。

莫卿曾對此深以為然:滿嘴毒牙、兇狠刻薄、心思詭秘,本來就是林今桅的標簽。

然而她越來越質疑,到底哪樣才是真的他?是那個整日裏游手好閑只會搗亂敗家的小混混,還是那個完全不假思索就沖過去救人、習慣把人扯到自己身後保護起來的笨蛋。

林今桅突然被人往後拽,他瞥到飛奔來的大狗,來不及多想便反手拽著莫卿拼命地跑。

大狗在身後窮追不舍,林今桅扯著莫卿逃得慌不擇路。

好不容易逃脫開,兩人驚魂甫定地大口喘氣。林今桅先緩過來,松開她,狠狠朝地上吐口唾沫:“我說你是不是腦子搭錯了筋?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綠黴才會碰上你這豬一樣的家夥!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啊?!”

她反而笑起來:“要跑路就一起,我可沒打算讓你來斷後出風頭。”

“你廢話什麽啊?”他不耐煩地摸煙盒。

“我跑了之後你想怎麽樣?赤手空拳和那只狗對咬麽?林今桅,謝謝你,但下次別這樣了。”她輕輕地說,“下次再有這種情況,你能逃就趕緊逃,別管我,不用保護我。”

她的話讓他發楞,旋即心裏憋悶,探在口袋裏的手緊緊攥起來,拳頭裏滿是汗,全是剛扯著她跑時滲出的。他覺得自己在這時候起碼也要表個態,比如大聲不屑地嘲笑她不知好歹,並且還醜人多作怪,自作多情什麽的……

說不出來。

所有的聲音都壓在喉嚨裏,眼看就要噴薄而出,可始終沒有下文。

保護……她怎麽會用這個詞?誰會想保護她?還什麽“你能逃就趕緊逃”,她以為她算老幾?在那裏自作多情什麽……

“我沒別的意思,也真的很謝謝你。”她當他誤解她仍敵意未消,忙解釋,“只是別——我不喜歡欠人太多情,很奇怪。”

“我喜歡……”

他突然而至的三個字讓兩人都呆住,自己都不知道怎麽會這麽說,然而事實已經發生,他只能趕緊剎住話頭,偽裝若無其事地靠著樹幹,望她難得發楞的臉。

似乎是很震驚,隨即她別開目光,含糊其辭地說:“喜歡當英雄麽?這個想法不錯。”

“……我才對當英雄沒什麽興趣。”他嗤了聲,移開目光,終於摸出了打火機,“我就喜歡看你不舒坦的樣子。”

她低頭勉強地笑。對於林今桅的舉動和心思,她看得到一些邊邊角角,卻無法得到最核心的東西——這種感覺更危險,還比不上一無所知來得好。然而她只能假裝一無所知,沿著好不容易寬敞的道路走下去。

因為她不能停下腳步,不歡迎任何會破壞掉這條路的意外。

☆、第 25 章

漫長暑假過後,便升上高中。莫卿自然去重點班,在走廊最右側,林今桅的班則在最左。若用優美的說法,便是老師正念叨著的那首詞:君住長江頭,妾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林今桅君在這樣的意境中酣然入睡,粘了滿臉的白紙條隨著他的呼吸飄揚又落下,令圍觀群眾憋笑快內傷。

下課鈴一響,教室頃刻成了鬧市,吵得林今桅皺眉,將頭換個方向繼續睡。

夏末的蟬鳴喋喋不休地做著最後掙紮,伴隨著越來越盛、最終到達頂點的喧沸,一瞬間世界安靜下來。

“林今桅!有人找!”

這聲音帶著十足的笑意,像極了戲臺子下的觀眾。

他被人推攘著叫了好幾聲才醒過來,打著呵欠轉頭看門口——被所有人盯著的莫卿正向幫忙叫人的同學道謝。

拖著懶洋洋的腳步往門口走,回頭瞪了眼滿臉賊笑的家夥們,林今桅看向莫卿:“喲,終於肯勞動尊駕了?還是該用‘紆尊降貴’這個詞?”

莫卿心道他的成語稍有進步,說:“早上出門時,有張申報表可能匆忙間被你錯拿了,過來拿的,等下要交。”頓了頓,想起一件事,“對了,不知道你今晚回不回去,張姨要我說一聲,林叔叔明天的生日宴別忘了。”

她的語氣很自然,似乎忽略了整件事是他一手造成這個事實:早上出門時他突然撞出來,拾起掉地上的東西隨手一塞就跑,莫卿到學校才發現今天要交的表被他混亂中拿走了。

老師催著要交,她自然不指望林大少爺勞動尊駕送還自己,手頭又抽不出空,便讓同班的夏續去拿。不料夏續無功而返,看起來還受了委屈,可又倔著不肯說。隨即林今桅發短信給她:想要就自己來。

她不得不利用上廁所時順便來拿。

並非像他人那樣懼怕和厭惡踏入林今桅所在的班,只是一來她確實沒空,二來她有意回避。

升上高中後,林今桅在學校和家裏的時間增長,和莫卿的互動卻減少,見面時她滴水不漏地回避,邊角周全得讓他連發火都找不到理由。家裏多了的不止夏續,還有一堵透明而厚實的墻。在學校裏,兩人除了名字總在相鄰的紅白榜上肩並肩外,其餘時間都遙遙相隔,像生活在平行世界裏,見面也只是擦肩而過。

也因此,他翻書包時看到她的申報表,登時便想:她不是要躲麽?他就看看她能怎麽躲!

他見到夏續時只說了一句話:“誰的東西誰自己來拿。”

要躲人?要避嫌?要嫌棄?那也輪不到她莫卿!他堵著這口氣:“請你過來一趟真不容易。”

先前還沒註意到,直到秋游時,張姨把林今桅和莫卿的東西放錯了包,上大巴前才發現,他耐不住在車上幾小時沒游戲玩,便發短信勒令莫卿把包拿來對調,不料來的卻是面無表情的夏續。

林今桅和夏續向來兩看兩相厭,也沒多說什麽。然而之後便覺得不對勁,幾次有意把隔天急要用的東西塞她書包裏,最壞的打算也就是在她忍無可忍的時候和她對質。然而她一如既往能氣死他,東西放錯了?找夏續還。他不肯要?她就直接把東西往廣播室扔,結果全校都知道了林今桅提前老年癡呆亂扔東西,被她反過來耍個夠嗆。

莫卿早明白自己的消極躲避政策用不了多久,所以也沒做垂死爭辯,眼尾掃過看熱鬧的人,輕聲道:“你確定在這裏和我討論這種問題?”

兩人是全校聞名的大混混和優等生,從初中時就有朦朧傳聞,只是沒再多的根據,現在難得有交集,大家都探長了脖子就怕錯過精彩內容。

林今桅掏出申報表晃了晃,皮笑肉不笑地反問:“難道咱倆之間還有什麽見不得人的話?”

他從來不肯留後路,於人於己都這樣,所以總在吃虧。莫卿無聲嘆氣,轉身打算回教室:“我看能不能借別人的覆印——”

“莫卿你給我站住!”林今桅怒了,顧不上身後的起哄聲,沖上前拽住她的手臂。

他看不得自己的挑釁被她這麽四兩撥千斤地推散,像一拳揍到棉花上,軟趴趴連個回響都聽不到。

剛來時,她雖然也懂蟄伏,還是能被他撩怒,亮出尖銳的小爪子朝他發出警告的信號。然而不知從何時起變成了現在這樣,他的所有挑釁她照單全收,然後忽略掉,好似他無聊到在自娛自樂。她終於做到隱忍而妥善地面對外界一切威脅,將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一視同仁。

按她的話,人生是一場游戲,她被迫選擇“艱難模式”,所能做的就是不斷打倒大小boss,努力到達終點,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這句話有沒有道理他懶得管,只是憑什麽他要認命的被她當成小boss推倒走人?!

她一路打怪,不斷升級,終於從最初的菜鳥變成了現在的等級,頭也不回地繼續前進。這種自己一人被她扔在原地的感覺,令他萬分不爽。

不論喜歡與否,都必須承認莫卿的才能。她有被林今桅啐為“市儈虛偽”的人際交往能力,成績優秀、行為大方、表現乖巧、外貌清秀,受盡了追捧。在這裏,除了林今桅和夏續,沒一個人知道她的真正過往。

而那個在大雨滂沱的夜晚,渾身青紫躲在黑暗裏發抖,拿著話筒哭得嘴唇都咬破了的狼狽不堪的莫卿,用決絕和狠辣的態度說出“我沒有輸的餘地”這種話的莫卿——統統只有林今桅一個人知道。

所以憑什麽現在要被她一視同仁?誰批準了?!

這樣莫名的不甘心在他心裏,仿若雪球似的越滾越大,終於成了怨恨。

莫卿回頭,沈默地看著他。她了解這樣的他,不得到答案絕不會罷休,並且不會被借口輕易欺騙。

可是他要她怎麽做?

她低聲試圖拖延:“回去後再——”

“我跟你沒什麽見不得人的話吧?”他不耐煩,“莫卿你夠了,和我扯上關系有這麽丟你臉麽?有的話就直接說出來,放心吧我不會纏你,以後咱倆橋歸橋路過路!”

雖然這麽說,但他抓住她的手卻下意識更緊,死死地盯著她,心想如果這個忘恩負義的家夥真的說出想和自己撇清關系之類的話,就立刻揍死她!

似乎是長達一個世紀的沈默,鈴聲在頭頂響得震耳欲聾。

“為什麽……會問我這種事?”

他一怔,她已經擡眼望他:“最開始不是你讓我少跟你扯上關系的麽?而且我和你也沒有交惡,一切都很和平不是麽?這樣難道不好嗎?”

是很和平,但很不好!為什麽他要被她當成和其他人一樣的身份來對待?明明不一樣……等等,為什麽不一樣?確實從一開始嫌棄她的人是他,懶得扯上關系的人也是他,但——

“林今桅,你是不是喜歡我?”

這句話輕飄飄的,然而威力絕對比得上一個氫彈,令林今桅瞬間見鬼似的甩開她的手:“你有病啊?!神經病!”

“不是的話最好,是我自戀了,對不起。不過你也別誤會,我對你沒有任何意見,真的,我一直都很感謝你。”莫卿朝他露出笑容,並不燦爛,但十分真切,“那我先回教室,明天林叔叔的生日宴是下午五點,在鴻熹樓,別記錯。”

“餵,話說回來,我哪裏又配不上你了?”林今桅將手中的申報表揉成一團,狠狠扔到她懷裏。

莫卿接住紙團,哭笑不得地說:“既然沒有的話,糾結這個做什麽?”

是沒什麽意義,但是……不爽!嚴重不爽!她從頭到尾都在自說自話什麽啊!什麽“喜歡她”然後又“不是的話最好”——好她個頭!是有多嫌棄他才說得出這種話!

林今桅感覺自己身為男人的尊嚴被她嚴重挑釁到了,並且將所有莫名的焦躁一股腦兒歸咎到這一點上,話脫口而出:“我就算喜歡你了又怎麽樣!”

“……現在沒有的話,以後更不要這樣。”她笑,“我可沒空想那些,喜歡我的人肯定會吃虧。你和林叔叔都對我有大恩,我可不想忘恩負義。”說著她回頭看了看朝這邊走來的老師,“我真要回教室了。”

他沈默地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直到走到眼前的班主任催促起來,才木然著回教室。

***

莫卿和夏續回林家時,林今桅正躺在沙發上打游戲,頭也沒擡地說:“莫卿你來一下。”他的使喚口吻早聽慣了,莫卿示意夏續去小書房做作業,然後朝林今桅走去:“有事?”

“有事才能叫你?那你的小跟班一天到晚追著你叫姐姐姐姐得有多少事?上廁所還要你幫忙擦屁股?”

和他說話必須做好心理準備,否則一定被氣死。

她自動忽略他的話:“什麽事?”

“沒事叫叫你要收費麽?”

“……那我去做作業了。”

“等——”他忙擡頭,卻看到站在面前沒動的莫卿,且含著笑意,不由氣悶,好似自己的打算都能被她算準。他把游戲機一扔,“餵,明天有事麽?”

“下午要去參加林叔叔的生日宴,早上也要出門一下。”

“明天陪我出去一趟,在……”他想了想,“財專門口等我,我明中午要出門,下午直接去那裏找你。”

“去那裏做什麽?直接從家裏一起去鴻——”

“你管那麽多幹嘛!”他不耐煩地揉了揉頭發,起身道,“三點半碰面!”

“……去買禮物?”財專有兩個校區,一個在城郊,另一個在市中心靠近王府井,她猜他說的是後一個,應該是找她參考買生日禮物。

“啰嗦!敢遲到的話揍你。”他也沒否認,轉身回自己房間。

“放心,我會準時到的。”

是這種事的話,莫卿倒不會拒絕。最近林家父子的關系平和不少,對安雯來說絕對算好消息。莫卿知道現在的自己回報不了別的,何況自己家庭不完整,如果能幫上別人一家,也算是種安慰。

她進小書房,看夏續坐在門側的書桌前,戴著耳機,面無表情地閉著眼睛,大概是在聽英語磁帶。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隔日早上莫卿去圖書館還完書,剛準備走就被外面驟降的雨攔住了腳步。管理員猛地大叫起來,原來想趁天氣好擺些書出去曬,這下子可倒大黴了。

莫卿常來圖書館,沒道理這麽走人,於是充當活雷鋒,跟大家一起去院裏搶救書籍。終於匆忙地全搬回大樓,還要立刻拿幹布將水擦幹,攤開晾著。被管理員不住地感謝,她也不好意思現在走人,估摸要忙到下午,趕得上林父生日宴,卻來不及去和林今桅碰面。

她打林今桅手機,卻無法接通,只好跟他發條短信,說自己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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