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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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提醒他時間。

想想不放心,便打林家電話,是夏續接的。說林今桅已經出門,又追問她的處境,打算過來幫忙,被她拒絕,只囑咐若林今桅回來就提醒他不要等她。

夏續剛掛電話,就聽到林今桅的哀嚎聲,隨即沖到客廳,把濕漉漉的手機往茶幾上一扔:“你沒事往洗衣機裏放水圖勤快啊?!”

夏續低頭看書:“我看有衣服要洗,今天林叔叔生日,張姨很忙,所以就想幫忙。”

“那也別幫倒忙!你洗衣服之前不知道看看裏面有沒有東西?!平時也沒看你洗衣服,現在圖什麽積極!”林今桅快被他氣死。昨晚回來後他隨手把外套扔到洗衣房的竹筐裏,沒註意手機在口袋裏。何況平時張姨洗衣服都會翻口袋,怕有東西遺漏。這不,林今桅從水裏撈出自己手機時沈默了許久,大腦都是空白的。

“很多事情就是以前沒做,從現在才要開始做。”夏續抿嘴,“而且我姐說過,讓我別動你們的東西,不然少了東西,話就不好說了。”

這話說得太有藝術性,不動聲色將莫卿和林家劃到對立面去,令林今桅對他刮目相看——平時望著一聲不吭的樣子,原來也不是省油的燈。只可惜,這招挑撥離間沒用對人。

林今桅懶得跟他多說:“剛誰的電話?”

“我姐。”

“……說什麽了?”

“要我跟你說,下午別遲到,讓我到時跟張姨一起去鴻熹樓。”夏續不太情願地問,“你們去哪裏?我也——”

“沒你的事,自己玩去吧。”林今桅心情大好地看他吃癟的樣子,沒再理已經報廢的手機,穿上外套就出門了。

門鎖被關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十分清脆,夏續坐在沙發上,黑漆漆的眼眸註視著茶幾上滴水的手機,嘴角勾起了無聲無息的笑容。

☆、第 26 章

鴻熹樓整個三樓被包下當生日宴的場地,除去親朋好友,生意上有來往的人也被邀請,不論真心假意,此時面上都談笑吟吟,一派熱鬧升平。

然而到底莫卿還是看得出,氣氛不對勁。

已經開席半小時,林今桅還沒露面。席間有不識趣的人說起沒看到林今桅,被林父搪塞過去,臉皮上已不好看。林家這個兒子的荒唐不成器是公認的,但現在連老爸的生日宴都不出席,可以想象會淪為笑談。

莫卿可以斷定,如果林今桅今天不出現,父子關系將從覆蘇狀態直接跌到谷底。她偷偷打林今桅手機無數次,連林家電話也打了,神奇的是兩邊都打不通。若是林今桅臨時改變主意不想來,手機關機就罷了,連家裏電話線都拔了?!

莫卿在席間頻頻走神,被安雯低聲說了幾句,才勉強收回神,沈默地嚼著米飯。坐在身旁的夏續夾菜到她碗裏,卻看到她放下碗,轉頭對安雯小聲道:“雯姐,我覺得林今桅是不是出事了?”

安雯稍側頭,輕聲回答:“跟咱們沒關系,吃你的飯。”

“但是……”

“誰知道他又發什麽神經,不過這次回去有他好看。”安雯笑得得體地說著風涼話,“我說過你少管他,別想亂來,今天這場合有天大的事也不能缺席。”

對於莫卿來說尚是如此,那麽作為親生兒子的林今桅再怎麽胡鬧,也絕不會拎不清輕重緩急。莫卿聽了這話越發急躁,已經確信了想法:林今桅肯定是路上出了意外,才沒趕過來。

可他在哪裏?

匆匆吃了兩口飯,莫卿對夏續輕聲說了句“我去洗手間”便起身離席。眾人沒註意她,夏續覺得不對勁,擡頭看到莫卿朝出口走去的身影。他手兀的一緊,心在一瞬間被熊熊的火燃遍,憋悶得透不過氣,憤怒得想要撕爛身邊所有還在歡笑吵鬧的家夥們的嘴,把面前的桌子全部掀翻在地——

然而他陰沈的神色只維持三秒鐘,便含了笑,和人一起拿起玻璃杯,祝賀林父的生日。

莫卿迎雨趕回林家,確認林今桅不在家,看到桌上報廢的手機,轉身又跑了出去。

如果是手機壞了,那他說不定在約定的地方等她——雖然可能性並不大。畢竟按常理,等到現在快六點了,林今桅知道要以生日宴為重,也該想得通莫卿是臨時有事去不了吧?

然而莫卿不得不承認,即便曾以為自己能看透什麽,但事實擺在眼前,她從始至終都無法揣度到林今桅的想法。

——就像現在看到的,讓她連話都說不出來。

她搭車趕到財專門口,本來也不抱太大希望,畢竟約定的時間是三點半,而現在已將近七點,沒有誰會在這麽大的雨裏面等三個小時吧……

怎麽會沒有?眼前不就有這麽一個?

漫天的雨仿佛要落到世界末日,天幕逐漸灰暗下來,路旁的燈昏黃地閃爍著,眼前都是雨水做成的幕簾。

林今桅沒打傘,渾身上下都濕透了,雪白的褲腿上飈濺著骯臟的泥土,整個人狼狽不堪,跟游魂野鬼似的坐在財專門口臺階上,面無表情地望著天。保安警惕地盯著他,生怕這個家夥是來找學生麻煩的,畢竟他今天下午已經這副鬼樣子出現兩三次了。

雨水重重地砸在身上,眼睛也痛起來,他擡起手打算擦一擦,動作就這麽僵持住了。

莫卿打著傘站在他面前,一臉不可思議:“林今——”

“你去哪裏了?”他平靜地截斷了她的話。

“我在鴻熹樓啊,白天臨時有事來不了這裏,所以給你發了短信,但是——”

“我有病麽……”他騰的站起來,一把扯住了莫卿的衣領,吼道,“我真是腦殼壞掉了,才會相信你的話!”

“餵餵餵餵餵你想幹嘛?!我早就看出你不安好心果然我眼力沒錯寶刀不老!”已經高度防備了幾個小時的保安大叔終於逮著機會,從保安室沖出來,一把拽住林今桅,“放開這個妹子!”

莫卿大窘,趕緊圓場:“不是不是……大叔您誤會了,我跟他認識,我們約好了見面,結果我遲到——大叔您先放手,這是誤會!”

又是一陣混亂,大叔望著滿臉寫著“我很不爽我隨時會揍人”的林今桅,不放心地囑咐莫卿:“放心吧,大叔我在這一帶還是有點威望的,別怕他。等下有事你馬上喊,我就在那邊守著呢!”

莫卿哭笑不得:“謝謝、謝謝,真的沒事,麻煩您了……”

好不容易把保安大叔送走,莫卿松口氣,看向臉色越來越難看的林今桅:“不管怎麽說,責任都在我,對不——”

他猛地擡起手,拳頭朝她臉狠狠揍過來,她不閃不躲,趕緊閉上眼睛,打算讓他揍一頓發洩憤怒。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如期而至,她反而被他緊緊攬到了懷裏。

他的手臂很用力地箍著她的背:“……你沒事。”

一道潔白的閃電從她大腦瞬間掠過,覆雜得難以全部分辨清楚的情感湧上了心頭。他在說什麽?這話代表什麽意思?事情好像朝著一個難以回頭的方向走去了。

“林——”

“我不知道你去了城東的新校區,還是這裏。”他的聲音嘶啞,“手機被水泡壞了,我不記得號碼,只能兩頭跑。城東那邊靠郊外,很亂。”

原本是要掙開的,可她突然不願意了,一動不動地由他抱著。手上依舊打著傘,豆大的雨滴乒乒乓乓地砸到雨傘上,卻有種真切打到了肉一樣生硬的疼。

林今桅也是肉和骨頭組成的人,這樣的雨打在他身上,不可能就不會疼。然而他就這樣在雨裏城東城北地淋了三個小時……

她沈默著。

要是電視劇裏的話,這時似乎該問他“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之類的話吧?然而她想,這種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根本不需要問出口。

在這個世上的事分為三類,一類做得了,一類做不了,第三不能做,否則之前千辛萬苦翻過的荊棘嶺到了最後仍舊成為錯路。

氣氛凝結在尷尬的點上。

潑盆大雨嘩嘩地落下來,莫卿一直緊抿嘴角,近乎冷漠地挺直了自己的背脊,沈默地望著馬路上疾速來往的車輛,似乎與一直傾腰抱住了她的林今桅毫不相幹地處在兩個不同的時光空間裏。這樣的態度令林今桅覺得自己是個笑話。她既沒有推開他,也沒有抓住他,只是事不關己地站在那裏,像她只是在安慰自以為是的林今桅。

他心中產生了一種極為羞恥的感覺。

不習慣做這樣的事,早就只願獨自在自己的世界當中,不需要挽留,不會被剝奪。就像現在,完全只是自己一個人的戲臺子,根本沒有存在價值,她大概也是可憐他才沒有即刻離去,木然地當著心不在焉的觀眾。

她警告過他,不可以喜歡她。

☆、第 27 章

時光仿若靜止,他的頭靠在她肩上,手臂環繞在她背上,許久沒說話,也沒動。兩人像被這個世界同時遺棄的對象,安靜地僵持,敵人只剩對方,誰先表態,誰就輸了。

莫卿撐著傘的手已經發麻,像支撐著千斤重的東西,可又不能認輸,否則會被冰涼的雨水劈頭蓋臉地淋下來:無論從何種意義上說,都是如此。

她在這段沈悶的空氣裏,想起了那個夜晚。自己獨自坐在黑暗中,軟弱又憤恨地詛咒著這個萬劫不覆的世界時,是他朝她伸出了手。

相互地羨慕彼此,認為自己一直渴盼的陽光在對方的世界裏,又始終不敢朝前邁出一步,我們到底在懼怕什麽?

又在期待什麽?

她咬著字,慢慢地說:“林今桅,你身上的雨水弄臟我的衣服了。”

選擇聰明的對手,唯一的好處就是不需要把東西撕爛了攤開到陽光下才說得清,畢竟很多事情根本見不了光。

於是林今桅明白她的意思。

他可以毫無顧忌地往自己身上潑臟水,她只會抱著幹凈的衣服小心翼翼地繞過去。她絲毫不在他面前掩飾自私而卑劣的本性,以一種最坦白的姿態,在兩人中間劃開一道深刻的楚河漢界。

他覺得,自己真的腦袋進水了。

林今桅狼狽不堪地出現在林父生日宴上,沒人不認為他是來拆臺的。林父剛要說話,被莫卿及時截斷。

“外面的雨下得好大。”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抱怨著天氣。一邊說著,一邊將濕漉漉的傘放到架子上。

安雯微微皺眉:“怎麽回事?”

莫卿無奈道:“我也是突然被打電話叫出去的……”她頓了頓,餘光瞥到旁邊幾個露出了輕蔑神色的人,認真地望向一臉沈郁的林父,“本來約好去拿定做的的禮物,但沒有票據,對方不肯交貨。林今桅在雨裏來回找了幾趟,錢包應該是被小偷扒了。是我介紹的同學家店,所以只能找我過去,這才肯交單。”

三言兩語間,林今桅對父親生日的心意已經上升了層次。雖然事實真相與此無關,但她從來都有辦法說出那些花言巧語的話,令觀眾深信不疑。

林今桅掏出精致的小盒子,遞到林父面前。林父打開,裏面是一枚精美的領帶別針,款式大方,閃爍著內斂的暗光。

這東西是莫卿沒來得及送給林父的禮物,現在用來給林今桅做人情。

她旗幟鮮明地拒絕他的靠近,卻又自作聰明地再次朝他伸出援手。他覺得可笑之極,善意是強者能保全自身時才有資格消費的奢侈品,她一度自顧不暇,怎麽總自以為是的要爬到道德制高點來維持自己虛偽好笑的假公主形象?

反應過來時,話已經說出口。她轉過頭看他。不知該慶幸還是尷尬的是,莫卿被林父指令了帶林今桅去樓上客房裏換幹衣服,此時只有兩個人,站在電梯裏。

“我說過,你幫過我,我很感謝你。”

“又是‘你說過’,你哪兒來這麽多廢話?”林今桅瞪她,“你——”

電梯叮的響了,有人進了電梯。有外人在,林今桅也不好撒氣,惱怒地看向走進來的人。

電梯門很快又合上,紅色的樓層顯示燈繼續跳動著。

莫卿嘆口氣,試圖和林今桅把事情攤出來說個清楚。然而她看到他在一瞬間迅速灰敗難堪的臉色,連嘴唇都失去血色,泛白地輕顫著。

每個人都有旁人不知道的秘密,和不能被戳到的軟肋。對莫卿來說,她用盡力氣想要逃離艱困的生存境地,那麽林今桅呢?

莫卿不動聲色地打量走進電梯的女人。大概是三、四十歲,眼角細紋並沒有被刻意掩飾,但不顯老,反而有種嫻雅的氣質。

女人也怔了一秒,目光極快掃過莫卿,回到林今桅身上,露出溫柔的笑容:“今桅,好久不見。”

在她說話的那一霎那,林今桅渾身的毛都要炸開了,身體像緊繃的弦,一不小心就會斷掉。

女人見他警惕的態度和仇恨的眼神,也不惱怒,大概是習以為常。她欲言又止,輕輕搖頭:“早點換了濕衣服,這樣容易生病。”

語氣像極了林今桅的母親,如果不是早知道林今桅的生母去世——等等!

莫卿心中一頓。

她原以為會像電視裏那樣濃妝精明的第三者,原來是這樣的。

坐在客房裏等林今桅洗澡的感覺很尷尬,莫卿幹脆跑到一樓商場給他買了套衣褲,也省得拿電吹風慢慢吹幹。

她抱著衣服,站在玄關半晌沒吭聲。

天黑了,屋裏沒開燈,街道上熱鬧的燈光毫無避忌地照了進來。

林今桅身上圍著浴巾,平時刺刺的頭發柔順地垂下來,頭頂上隨意地搭著幹毛巾。他背對著門口,蜷縮在窗臺上,頭靠著墻,一動不動,不知是在看外面的夜景,還是睡著了。

平時看起來十分高大的身體,在這一刻只能被比喻成遭到了遺棄的小貓。她甚至質疑:這樣的他,怎麽可能會是那個雨夜裏,像天神一樣出現在絕望的她面前,義無反顧帶著她離開的那個人。

一個人到底會有幾面?在什麽樣的情況下,才會露出截然不同的那一面?

莫卿踟躕半晌,走過去把衣服放到一邊,扯下他頭上的幹毛巾,幫他擦起了頭發。

他沒回頭,聲音氣急敗壞:“你在可憐誰?你以為你有什麽資格同情我?”

“頭發不擦幹容易生病——”

她手上的毛巾被他一把扯去,用力地扔到墻角。

“你個死烏鴉嘴給老子閉嘴!”他轉過身,指著她的鼻子憤怒地罵。可是此時張牙舞爪的他在她看來,與其說兇狠,不如說是他怯生生地縮成一團,展露出背上所有的硬刺,以此保護柔軟的腹部。

她的目光太過沈著清冽,似乎已經明了一切。這令他惱羞成怒,他討厭極了她那沒半點情緒波動的樣子,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無論高興或不高興,她都可以隱忍下來,像往她身上倒杯熱水,也還會滿臉雲淡風輕。

但她根本就不是那樣的人!

“莫卿你毒牙被人拔光了?!”他氣惱地質問,“我記得你不是啞巴啊!伶牙俐齒哪兒去了?剛來我家時陷害我不是一溜一溜的麽,現在裝什麽聖母小白花?你在我面前裝什麽裝!你是什麽人我不知道麽?現在倒任我罵不還口了?別他媽給我扯報恩這套,扯淡!你不就是為了抱大腿不被我踢出我家麽,找什麽理由啊!一個個表面上笑得人畜無害,骨子裏全——”

“一直以來都在裝的那人不是你林今桅麽!”他今天既然要瘋,莫卿索性陪他瘋,“你動不動就說我虛偽,說我討好所有人,我認了,也不覺得哪裏不對。因為我說過一萬次,我沒你這麽好命!每個人有自己的命,不甘心就要用盡辦法去改命!我沒偷沒搶礙著誰了?我裝聖母小白花?對,我是裝了,那你又算什麽?”她咬著牙看他,“我扮我的人畜無害,你演你的無可救藥,我又罵過你虛偽沒有?!”

他瞇著眼睛,以一種危險的沈默態度看著她。

“先前那些事我不說了。今天林叔生日,張姨的女兒來了。”莫卿深呼吸,背過身去墻角撿毛巾,“現在她在高中很好,考重點大學不成問題。林今桅,她要我跟你說,她很感謝你當時及時把她拉回了現實。”

當時莫卿礙於張姨面子,和張姨女兒坐在席上交談,不料對方突然提起林今桅,令她措手不及。

對方坦然道:“你應該聽我媽說過那件事吧?我和林今桅的事。”

莫卿點頭。

對方無奈地笑:“我都跟我媽說過很多遍,不要再提這件事,她總……”頓了頓,她挑起眼角瞥莫卿,“聽我媽說,你一直住在林家。怎麽樣?沒少被他折騰吧?”

莫卿沒回答,倒是張姨女兒揶揄道:“怎麽不說話?餵你不會是不肯說他壞話吧?誒——難道你喜歡上他啦?”

是並無惡意的調侃,但令莫卿緊張得趕快示意她噤聲。好在旁邊太熱鬧,只有夏續不經意地目光看了過來,極快又轉過身去。

“就算不是,你也不必這麽大反應吧……”

莫卿搖頭:“讓人聽到不好。”

張姨女兒明白莫卿的話中所指。莫卿本就是安雯帶來林家養著的表妹,後來還連帶一個拖油瓶弟弟,已足夠讓人背後笑話。如果莫卿和林家那臭名昭著的少爺再有點什麽瓜葛,先不說兩人輩分上的亂來,諸如“兩姐妹全都攀龍附鳳了”、“原來從一開始就別有目的”之類的話恐怕層出不窮,只會比這更難聽。

連安雯以後都不知該怎麽立足。

張姨女兒表示明白地點頭,湊在她耳邊輕聲道:“那你倆關系怎麽樣?我倒是出了那件事後沒再見過他,現在還是那副死脾氣麽?”

莫卿點頭也不便,搖頭也不是。

“看你這表情就知道,還是那個樣子嘛!”張姨女兒笑起來,“我就知道,他勸起別人來什麽都清楚,就是把自己當仇人一樣整。”

莫卿想舉雙手雙腳表示讚同,卻又忽生疑惑。

“我那件事,是今桅故意做的,目的只想把我嚇出那個圈子,而且成功了。”張姨女兒的笑容淡下來,“我那時候很幼稚,覺得出去混比讀書好玩多了。因為和他關系好,別人也會多給我面子,我就覺得自己原來這麽吃得開啊之類……那段時間完全是太妹,試圖在渾身穿孔,染發,抽煙喝酒,逃學,夜不歸宿,和人一言不合就動手,甚至和我媽大吵,還離家出走。”說著她自己也笑起來,“看不出來吧?”

現在的她,留著清爽的黑色短發,穿白色的學生襯衫和牛仔褲,五官端正的臉上很素凈,只是個認真學習、孝敬母親的高中女生,一眼看過去並不出眾,卻格外令人舒服。

莫卿搖頭。

“我媽認定是他帶壞我,氣急了就罵他。今桅那時候也勸我,我卻拽得二五八萬似的,還振振有詞的說他不也一樣?”張姨女兒嘆氣,“所以他就故意帶了一幫人……接下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莫卿半晌沒回過神。

“當時我被嚇壞了,才知道一旦沒有今桅的支撐,我在圈裏什麽都算不上,只能活該被人欺負,所以終於肯走回正路。事後我其實和他通過一次電話,想說為什麽他能看透把我踹出去,他自己還要甘心墮落。你猜他怎麽回答我?”

莫卿心道自己就是智商超越愛因斯坦都猜不透林今桅的想法啊……

她也不難為莫卿,徑自說下去:“他跟我說,他樂意那樣,別人越討厭他,他就越暢快。還說我要是感謝他,就離他遠點,最好在我媽面前多說點他的壞話。”她哭笑不得地看著莫卿,“你說怎麽有這種人?”

對啊,怎麽會有這種人?

空氣裏流淌著沈默。

許久之後,林今桅嗤笑:“喲,莫卿,你知道什麽叫下賤麽?就是她那個樣子,被人耍了還眼巴巴覺得是為她好,偶像劇看多了?也不撒泡尿照照,她那個鬼樣子演得起女主角?”

“那你呢?你這個鬼脾氣難道就演得起男主角?”莫卿氣極反笑,“明明她是因為張姨對她望女成鳳,學習逼太緊才反叛的,你難道不是想瞞過張姨這點,所以才自作主張把所有的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

可憐天下父母心,若被張姨知道女兒的墮落是自己逼迫所為,心裏會作何感想?因此他寧願讓她找到一個可以仇恨的對象。

在所有人拼命塑造高尚形象,努力往雲端攀爬的時候,就有這麽一個蠢貨,往自己身上綁一堆鐵塊去跳湖,生怕沈得不夠快,生怕還會浮起來!

莫卿的眼淚終於流了出來。從剛才就開始的失常,究其根本是為了自己的羞恥心。人總要有對比才知道缺少什麽,所有人都光著身子時,並不會覺得異常,然而只要一人穿上了衣服,其餘人就會覺得無地自容。

從小看多世態炎涼、人心醜惡,一度懶怠厭倦得失去所有希望,之後振作起來也只是為了努力成為這群惡心人中最惡心的那一個。除了偶爾忍不住的多管閑事,其餘諸如誠善之類的東西早就不知道被扔去了哪一片海裏。

讀學前班時,老師不厭其煩地教育:要做一個好人。

可老師從來不會告訴你,這只是個空想。

“……你哭什麽?”他的臉在視線中模糊,嘲諷的聲音卻毫無阻礙地傳到耳朵裏,“莫卿你玩夠沒?你不是走冷艷高貴的路線麽?現在裝什麽被我感動的女主角啊!”

“你才閉嘴!誰為你哭了?!”莫卿將毛巾朝他用力扔過去,蹲在地上捂著臉哭得渾身顫抖,“我哭我自己是不是也不行?!”

冷不防被她扔過來的毛巾打中臉,林今桅一下子懵了:她今天吃錯藥了?

“餵你——”

“現在是我要告訴你,從此之後我要離你很遠!你說的沒錯,我是很虛偽,還整天自以為是。我總覺得自己了不起,我以為幫你點小忙就算是施舍了小恩小惠,我確實只是怕再被趕回去。”

根本不是為了他哭,而是為了這麽可恥可笑又可悲的自己在哭。在每個人的心底裏,都會有一架小小的天枰,偷偷地衡量著自己和別人。每個人衡量的標準和對象不同,但輸掉之後的不甘心卻是一樣的。

“別哭了,站起來。”

她沒理他,頭都沒擡。下一秒就被他硬拽起來擁到了懷裏:“然後別離我那麽遠了。”

他濕漉漉的頭發貼著她的脖頸和臉側,令她突然有種不在狀況中的感覺,連哭都忘了。

她覺得,林今桅是不是瘋了……

不不,該說他從沒正常過。

許久之後,她試圖再次用自己冷靜到無恥的聲音拒絕:“我已經說過——”

“那你就沒必要每次都出現在我面前!”林今桅緊緊扯住她的衣服,即便她根本沒有掙紮,“無論是哪次都好,如果走了就不要回頭,既然想離我遠點就不要再站到我身邊!”

可她偏偏每次都要在他踩進泥坑的時候,把他用力地拽出來。明明所有人都從旁邊目不斜視地路過,或者往他脖子上再加個大鐵圈,生怕他沈不下去。或者也會有人裝模作樣地蹲在泥坑旁,說些好聽的話,結果什麽用都沒有。

只有她一聲不吭,卻死死地攥緊了他的手不松開。沈默地將他拉扯上來後,轉身就走,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他從很久以前學會了不相信任何花言巧語,然而沒人教他,倘若有一個人,任何時候都對自己不離不棄,那麽要怎樣才不讓自己依賴上這唯一的光芒。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自己人生中的陽光就被逐漸遮擋住了。那時並沒有在意,直到某一天突然眼前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即便此後曾出現疑似的光,也只是人為拿著手電筒,意圖用這種偽造的沒有任何溫度的劣質光芒將自己引進陷阱。

在寒冷的黑暗裏獨自前行那麽久,再突兀地站到陽光下,被燃燒成灰燼是理所應當的事。所以一度不想要光芒,究其根本是自知要不起。這種自暴自棄的想法一直持續到她在夜裏放飛那麽多螢火蟲。

並不是多熾熱的光芒,可足以讓他在黑暗和毀滅當中找到立足點。

“那個時候,我明明讓你先走,是你扯著我一起跑的。”林今桅在她耳邊呼出短促而潮濕的氣息,“你以為我是誰,由你擅自扯著跑了那麽多路,又容許你自說自話地扔在路上?莫卿,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你現在敢把我扯開,以後我永遠都當做不認識你。”

像一個幼稚的強盜,霸蠻地以強硬執拗而又天真的態度,逼著她做最後的決定。她知道林今桅的自尊心到底有多濃烈,這也許已經是為了自己而放低到了他的底線,那麽他說出口的話一定會做到。

她感覺自己根本沒得選擇。

莫卿自幼極少被父母撫摸和擁抱,皮膚沒有這樣炙熱的記憶。她在一瞬之間口幹舌燥,定定地望著眼前的電視機,看到屏幕反射出來的自己兩眼發直的癡傻模樣。

房間裏很安靜,墻上的鐘表在鬧罷工,一秒又一秒走得那麽緩慢,把所有的能量都加錯了地方,以往輕易被忽略的聲音清晰而厚重地回響在耳朵裏。

直到門口傳來敲門聲,夏續的聲音十分清楚並且冰涼:“姐,你在裏面嗎?下面準備撤席,該走了。”

☆、第 28 章

“喲,還不回家?”林今桅的聲音令徐千默無聲嘆氣,擡頭對這位老同學道:“今天輪到莫卿去圖書館當協管員。”

徐千默不像旁人那樣反感林今桅,兩人從小學到初中都同班,高中依舊同校,說不上關系多好,感情卻在那裏。

而林今桅也逐漸變了,再難在廣播裏聽到他的斑斑劣跡,據說也很少遲到早退和逃學。說不上多出類拔萃,然而這已經完全能作為校園怪談被列入“本校八大奇跡”了。

學生們討論得熱火朝天,老師們倒是很坦然:“畢竟高中了,都要為以後的路做打算,即便是林今桅,也分得清事情輕重緩急。”

雖然事情的真正原因和這相差甚遠,但徐千默也沒八卦的興趣,只是偶爾覺得好笑。林今桅第一次聽說莫卿課後去了圖書館時,認真想了想,茫然地問:“圖書館不在市中心麽?”

徐千默忍笑差點內傷,伸手指個方向:“林今桅,我們學校也建了圖書館。”

莫卿默念著書脊上的標簽,仰頭為難地望著最高一排書架。

她一手扶著書架,另一只手拿著書,踮起腳努力把書放回位置。這排書架位於最裏面角落,旁邊只有一面大大的落地窗,被拉上了大部分的窗簾。

她長長的頭發紮成高高的馬尾辮,耳旁有幾縷碎發不服管教地露了出來。向上努力夠著的姿勢,使她光潔的側臉輪廓和漂亮的頸部曲線一覽無遺,像極了一只美麗的白天鵝。

還差一點……她努力地朝上踮腳,突然被人接過手中的書,輕輕松松地塞到了正確的位置。她剛回頭就被身後的人大力抱住,緊得無法脫身。

擔心被人看到,又怕自己大力掙紮反而引來註意,她小聲警告:“餵——餵林今桅!松手!”

按照慣例,他壓根沒理她,自顧自抱了半分鐘才松開,在她一臉慍怒還沒來得及發火前,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你猜我來幹嘛的。”

……吃我豆腐?莫卿很想這麽吐槽他,但想想後果就是這個家夥會一不做二不休的徹底坐實這個指證,於是又默默咽回去,轉身繼續擺放書:“這裏是圖書館,不借書不自習就沒必要進來。”

她太過於冷靜自持,透露著疏遠的氣息,像在指責他根本不該到這裏來。令原本興致勃勃的他被潑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

“在家裏就算了,在學校你也一臉死樣子給誰看?”他的聲音提高,令莫卿渾身僵直,趕緊回頭警惕地朝他搖頭,連連做出噤聲的手勢。

林今桅點頭:“是我記錯了,在學校有多遠滾多遠嘛,眼巴巴湊過來生怕別人不知道你這麽一個優等生和我這種家夥牽扯不清麽。”他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圖書館。

他出去和進來時的表情差別太過迥異,唯一相同的是都帶了陣風,令自習得認真的幾個學生極為不滿地擡頭,卻在看清楚對象時不約而同地瞪大了眼睛——沒看錯的話是那個林今桅吧?他來圖書館幹嘛?想去廁所走錯地方麽?

莫卿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想要叫住他,終究沈默地轉過身繼續拿書——又停住動作。

她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書上,低下頭望著地上被窗外夕陽拖長的影子發呆。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因為這種事情產生爭執。

林父生日那天,自己不知道哪根筋搭錯,又或者是喝了幾杯低度酒精的飲料,總之腦子一時發熱,在房門外夏續持續不斷的敲門聲中,主動地回抱住了林今桅的腰。

到現在還清晰記得他當時見鬼的表情——明明是那個家夥先提出來,可她有所表示時,他反而一臉被嚇到的樣子算什麽?想起來都會覺得好氣又好笑。

總之就這樣說不清楚的,默認了某種關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麽想的,然而事情就是這樣子了。第二天睡醒起來時,她摸過手機看時間,打開一條未看信息。

她看著空白短信,猶豫著回了個笑臉符號。那邊幾乎在她短信發出的下一秒就回覆過來了:笑毛啊!

本來還有所遲疑,看到這三個字後,莫卿笑了起來。

有時覺得,林今桅真是高估了自己,其實自己一點都不“深謀遠慮”“隱忍不發”。莫卿不過是個怯懦又舍不得的笨蛋而已,像貪心的小孩,不願意輕易放棄喜歡的東西,可是一意孤行地攥緊到手中時,又時刻擔心被人知道和責難,害怕得不得了。

像現在這樣,明明是理智上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做的事,卻真的被他那孩子氣的“脅迫”給威脅到了。在此之後,又必須命令自己清醒地面對也許會發生的一系列意外——不,應該說是:完全不能再出現意外了。

所以比之前更有意識地與他保持開距離。相對於他的肆無忌憚,她則在刻意逃避。其實也難怪他生氣,這個樣子的交往太畸形,倒不如以前。

然而又能怎樣?如果被人知道的話,所能做的就只有分開了吧?

她知道自己太過遲疑矛盾,但有時也會覺得疲憊:為什麽他就是不明白,她正是不願意分開,所以才故意疏遠他的心情呢?

莫卿從圖書館離開的時候,日頭已經落山。她習慣性地望去校門外的墻角,註意到那裏真有人,且朝自己招手時不自覺地彎起了嘴角。

她走過去,看到從黑暗裏走出來的人:“姐!”

心裏有東西悄無聲息地消了下去,她不讚同地說:“讓你放學先回去,不用等我。難道你一直杵這裏當柱子?”

夏續的笑容頓時化作不安的神色:“我沒等多久,一直在教室裏做作業,還自習了會兒。準備走的時候遇到同學從圖書館出來,說你準備走了,我站那裏還沒五分鐘。”

“回去做作業不好麽?下次別這樣,走吧去車站。”

兩人沿著長長的小巷出去,走到汽車站等公交車。冬日冰涼的風呼呼地吹著,小街顯得格外冷清寂寥。

莫卿輕輕搓著雙手,想要借此產生點熱量。

“早上出門的時候不是戴了手套麽?”

她朝關切的夏續搖頭:“放教室裏,不記得拿了。”

夏續唔了一聲:“不過那雙手套是什麽時候買的?怎麽沒戴一起買的那雙?”

“那雙臟了,泡水裏打算今天回去洗。”莫卿隨口答著,掏手機看時間。開機後看到夏續打的未接來電,大概是問她回家時間,還有條短信是林今桅發的。

她的手指停頓一下,擡眼與夏續的目光正好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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