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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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然而骨子裏卻又十分要強,想必是強忍著不肯說。而家裏母親起早貪黑擺攤子,夏父慣來不管事,不在這時候落井下石揍夏續已經算有良心,其餘都別指望。她越發擔憂:“我明天上午就回去,你先吃兩顆退燒藥,然後去睡覺。”

安撫兩句,她才憂心忡忡地掛斷了,也沒心思再去想林今桅的反常——反正也沒什麽好想的。她不是傻子,對方若肯放輕敵意,自己順水推舟順坡下驢什麽都好,管那麽多做什麽。

她難得肯放松不去多想一次,事後才知道自己挑錯了偷懶的時機。

而另一邊,莫母剛從外面回來就聽到了劇烈的咳嗽聲,走進客廳一看,趕緊倒了杯水過去,拍著夏續的背:“這是怎麽了——你沒事吃這個做什麽!”她好笑又好氣地扯過夏續手上攥著的半根幹辣椒。這是她托熟人從鄉下帶來的,炒菜切一點都能嗆死人,照他這種幹嚼法吃多點還不得嗆死!何況他本身不是吃不了辣的麽!

夏續有氣無力地搖頭,咳了半天才勉強消停:“我沒事,突然想試試味道而已。阿姨你也累了一天,快去休息吧。”

莫母雖然疑惑也不多問——畢竟他骨子裏對自己十分疏遠這點很明顯——於是又安慰兩聲,就回自己房間休息了。

夏續坐了一會兒,確定莫母入睡了,才起身走廁所裏。他深呼吸幾口氣,毅然舀勺自來水,朝著自己頭頂倒下來。

四月末的天氣本就還涼,他被凍得渾身一個激靈,咬一咬牙,一勺又一勺地朝自己身上淋著冰涼的水,直到手腳麻木才肯停下。隨手扯過毛巾擦了擦,快步回臥室,從床底拖出電風扇,開到最大檔朝著自己拼命地吹。

他受不了一個人待在這個牢籠裏,絕對不要再被丟棄!如果不夠力量,兩個人加在一起不就夠了麽?為什麽一定要用這種分開的方式?這次絕對再也不肯她扔下自己一個人就走!

再也不想被拋棄,無論用什麽方法,都要把她留在自己身邊。

他轉頭望著書桌上的相框,渾身被風扇吹得涼如心臟。

翌日,莫卿回家便看到夏續像張薄紙似的躺在床上,臉燒得通紅,只剩出的氣兒,沒進的氣兒。

☆、第 19 章

“張姨,你得空就把卿卿的東西整整。”安雯的聲音從門縫鉆到林今桅的耳朵裏,他目光依舊膠著在漫畫書上,註意力已經撲棱著翅膀飛到門板那邊。

張姨惋惜:“好好兒的怎麽就搬回去了……”

“能有什麽辦法?家長突然不同意了又能怎麽辦?”安雯的聲音有些氣惱。

“誰說不是!別說你是小卿的姐姐,就是我這個外人聽到這事兒都覺得可惜。”張姨憤憤不平,“天底下哪個家長不想讓自家孩子越來越好的?小卿又乖巧又聰明……什麽叫做‘弟弟沒人照顧’所以就搬回去住了?還要轉學?那一家人也是糊塗!”

安雯本就和夏續不親近,更心疼給自己掙足了面子的莫卿,這下越說越氣,說頭疼上樓休息,張姨去廚房裏準備飯菜。

客廳裏恢覆了安靜。

然而林今桅心裏卻沒那麽平靜。

他剛剛突然聽到她要搬回去並且轉學的消息,一時沒反應過來,聽著安雯和張姨言語間透露出來的理由:似乎是因為她那個沒血緣的弟弟要照顧,繼父心疼兒子,就把非親生的女兒給召回去當童養媳……

呸!不是!

這麽一提醒,他倒是想起了莫卿那個弟弟,似乎是叫……夏續來著?除了第一次送莫卿來,後來也斷續來過林家幾次,都是送莫卿來著。林今桅還嘴癢調戲過他們姐弟兩句,說是這樣子比梁祝十八橋相送要纏綿多了。

那個夏續看起來柔柔弱弱的樣子比他姐像女人多了,不巧林今桅最瞧不起這類型的人。大概是心理作用,總覺得那家夥也看自己不慣,然而望過去時候夏續又實在沒看自己。

總之神神叨叨的,令他對夏續更加印象惡劣。

林今桅把漫畫書隨手一扔,立刻聽到嘩啦一片的聲音,是漫畫書把桌上雜亂無章堆到一起的書全推翻了。

人真是越煩躁的時候事情就越多!

他在心裏狠狠咒罵著,起身去一本一本撿起來。手指觸及到《10歲-16歲,媽媽送給青春期兒子的禮物》這本書時候停了停,他蹲在地上,半天沒動。

夕陽的昏暗光線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把他的身影拖長成了細細的一條。

真想不通那家夥怎麽這麽搞笑。

半晌過後,他扯了扯嘴角,摸過桌上的煙,點燃了。靠著床邊坐在地上,一邊緩緩吞吐著煙圈,一邊把這本書攤開到大腿上,慢慢地翻看著。

***

搬回去住的事情好說,但莫卿轉學的事就有些麻煩。學校裏對她不肯松手,安雯和老師最終各退一步,意思是這件事先緩著,下學期開學了再辦理轉校也方便。

安雯當下應允,莫母也沒辦法。

而莫卿確實是搬回去了,甚至沒跟林今桅道別,那個半舊的手機也還給了安雯,衣服都只帶了幾件隨身的走。這令林今桅總覺得莫卿此舉是在針對自己以前諷刺她“為了斂錢才來林家”這點。不動聲色地指出別人的錯誤,是她慣用的招數,他怎麽可能不知道!他怎麽可能會不了解她!

偶爾張姨會念叨沒人陪自己做飯了,一擡頭望到林今桅躍躍欲試的樣子,她頓時驚悚得閉嘴再不多話——開什麽玩笑!這小災星萬一心血來潮把廚房燒了還以為有個性!

至於林今桅,本來就和莫卿不對頭,因此安雯等人也沒在意他。然而當莫卿回去後沒幾天,林今桅突然搬回家住了。

安雯覺得林今桅是針對莫卿和自己——難道不是因為莫卿搬走了,所以才一天到晚盤踞家裏麽?難道不是以此來向自己再一次示威挑釁麽?

她不知道,這一切來源於某日林今桅晃回家拿換洗衣物,恰好接到的電話。

是莫卿打來的,本意是找張姨,陰差陽錯被林今桅接到。他抱著電話筒,說不清是什麽心理,無視掉正在炒菜的張姨:“哦,她出去買菜了。”

莫卿比他要清楚張姨什麽時間點出門買菜,但也沒拆穿:“這樣啊,那我改天再打給她,謝謝。”

他沒來得及說話,那邊已經掛掉了。

隔了兩天,莫卿再次打來電話,張姨正準備過去接,剛巧林今桅進屋,嚷道:“我來!張姨你快做飯,我快餓死了!”

說著他便斜躺上沙發,接電話:“餵?找誰?”

“你好,我是莫卿,請問張姨在嗎?”

他沈默兩秒,回頭瞥一眼廚房方向:“買菜去了。”

“那我等會兒再打——”

“等等!”防止她像前天那樣立刻掛電話,他趕緊出聲阻止,可一時又不知自己想幹什麽:和她又沒話可說,自己到底在做什麽?

莫卿耐心地等他說話,結果只聽到了長久的沈默。礙於電話費歸自己出,莫卿終於等不下去:“那個……”

他的語氣幸災樂禍:“你真倒黴,張姨剛出門。”

“……”我最倒黴的難道不是認識你麽?

莫卿嘴角狠狠一抽。

倒是林今桅開始一個人東拉西扯,不一會兒就直呼快餓死了,顛倒是非地抱怨張姨不給自己做晚飯就走人,回頭要扣她工資雲雲,好在正在廚房做飯的張姨沒聽到,否則一定會吐血。

直到莫卿忍不住笑出聲,他才停止了自言自語:“餵有什麽好笑的?揍你喲!”

“沒什麽,只是想笑了而已。”

“別以為我聽不出那是嘲笑!你少得寸進尺!”

“好吧,”她坦然承認,“不過林今桅,麻煩你找張姨接下電話,我真有事找她。”

多年來習慣了不打草稿的撒謊,然而她簡單的一句話,輕易令他有種被當場拆穿的窘迫:“……莫卿你什麽意思?”

“抱歉,我只是——”

“滾了就滾遠點,打什麽電話!”他砰的把話筒扔回去,連帶著電話線一起拔了,轉身就往門外走。

張姨正好端菜出來:“你先吃——剛回來又去哪裏?”她聽見他重重摔門而去的聲音,不由疑惑又氣惱,“這又誰惹他了?!”

糟了,說錯話了……

莫卿無力地撫著自己額頭。她無意拆穿他,是真有急事找張姨,還以為他轉變了,結果還這麽難纏。一次也罷了,他簡直是存心阻止她找張姨,到底在想什麽?

她這麽想著,起身看到站在門口的夏續,不由驚訝:“誒,今天這麽早放學?”

兩人同級,然而夏續卻還要上學,備戰數月後的中考。也因而只有每天下午,莫母和夏父都去守攤,夏續在學校,莫卿才有空打電話。

夏續沒說話,臉上的表情似乎有所慍怒。

“夏續?”

“你剛在和誰打電話?”

“誒?雯姐啊。我這兩年都靠她多照顧,當然要好好謝她。倒是你,真的沒事?怎麽不高興的樣子?誰得罪你了?”她開著玩笑。

他看著她:“有人騙我。”

她多少有些心虛:“誰?”

“班上的同學。”夏續這句話讓她如獲大赦,接下來又被吸引了註意力,“我喜歡的人。”

“誒——”莫卿聲音都變了調。

雖然這麽說出了口,夏續還是有些窘迫,緊張地盯著她的眼睛:“姐……你覺得奇怪嗎?”

“那倒不是……”

“那、那你會不會覺得不高興?”

“……嗯?”她回過神來,望著已經快湊到自己眼前的夏續,他已經臉紅得仿佛蒸熟的蝦子。

她忙拍他肩,笑起來:“這有什麽不高興的!你也長大了嘛,只要不耽誤學習就沒關系。對了是誰?我認識嗎?她知道嗎?對了這事可別讓你爸知道——夏續?”

夏續猛地推開她的手,臉色又沈下去,悶著聲音扔下一句“她不知道”便回自己房,任她怎麽敲門都不應。

青春期的少年都這麽奇怪?莫卿疑惑地撓著頭,開始認真思索是不是要問一問林今桅,那幾本書看完沒,拿回來給夏續也看看……不然明天再給張姨打電話,如果仍然是林今桅,就順便問問。

然而她沒有機會問。

因為她必須要首先應對夏父的憤怒。

“我說怎麽回事,有錢小姐當兩年,果然是養闊氣了!”夏父拿著電話費明細單,“我就覺得不對勁,今天特意去查了。電話能打到欠費,有多少了不起的大事等著你去做?”

莫卿解釋:“我是給雯姐那邊打了兩個電話,但都是在市內,而且也沒多長時間。單子上很明顯,距離上次交話費的時間確實很久——”

“你的意思是我不該打電話了?!”夏父兀的暴吼,將手中的明細單往莫卿臉上一扔,騰地站起來,“你以為電話費是誰交的?你還委屈了是吧!你以為你們是誰在養著!老子不樂意了全給老子滾出去!”說著把試圖勸和的莫母一把推到了旁邊地上。

莫卿見自己母親被推攘到地上,忙過去扶住,憤怒地望著夏父。

“你還敢瞪?!不錯,出去一趟沒看見有別的出息,脾氣倒是長進多了!”夏父揚起巴掌朝莫卿臉上狠狠扇過來。

莫卿原本就氣急了,此時被他一巴掌狠狠扇過來,眼前一黑,耳畔都是鳴響,足足十幾秒才緩過來。

夏續忙擋到她面前:“爸——”

“你給老子滾開!那個死女人滾的時候怎麽就沒帶你一起死遠點!”夏父一把揪住夏續的耳朵往旁邊一甩,往前走了一步,他高大身影在白熾燈下所形成的陰影將莫卿全部蓋住了。

她頹然地閉上了眼睛。就是這樣的陰影,讓她一路跌跌撞撞,始終走不出黑暗。

☆、第 20 章

夜裏睡得迷迷糊糊的,聽到窗外的雨淅瀝瀝下個沒完沒了,這氣候濕膩得煩人。安雯翻個身,忽然聽到了猛烈的敲門聲。她以為是幻覺,昏沈沈地繼續睡著。不料那門聲越來厲害,好似門板那邊有一頭正在咆哮的野獸。

她和林父全被驚醒,打著呵欠對視一眼,她認命地爬下床去踩著拖鞋開門。

門一打開,林今桅就沖了進來。

“林今桅你又皮癢了是吧?!”林父大聲斥責,“給我滾回去,明早上到我書房!”

誰知兒子壓根不理他,一把扣住安雯的肩膀:“莫卿——莫卿家地址在哪裏?快說!”

安雯尚不知發生了什麽事,下意識說完,望著轉身就往外跑的林今桅,不由楞了:“餵——今桅!發生什麽事了——今桅?!”

林今桅已經像根離弦之箭,沖到樓下換了鞋子扯開門就往外跑。

“你要去哪裏——外面下雨你帶傘……”

安雯話還沒說完,林今桅已經沖出了門。她疑惑地回頭望著丈夫:“這他……”

林父皺眉:“隨他去,睡覺。”

半夜三更,又陰雨連綿,林今桅站雨裏半天才攔到出租車。然而對方一聽目的地是要穿越整個城區過去的老城區,那裏全是泥濘地難行的很,也很難攬到回頭客,就連連搖頭,即算林今桅多給錢也不肯走。

林今桅哪裏肯輕易放他走,死纏爛打不肯下車,還嚷著要自己搶過方向盤來開。司機大叔從未見過這麽無賴的家夥,不得已只能開車。然而開到莫卿家所在小區外極遠就死活不肯再往前,苦瓜臉道:“孩子你這點錢真不夠我洗車啊……而且裏面到處是坑,萬一車輪陷進去,今晚就沒完沒了了,你饒了我吧!”

林今桅氣極,把錢一扔,顧不及找零,轉身拉開車門冒著大雨就跑。

那天被自己一鬧,莫卿再不打來電話確實也算不了什麽事。然而他今天半夜接到莫卿打自己的手機,半天沒說話,他快把手機塞自己耳朵裏去了,才聽到偶爾的幾聲哽咽:這就是大事了。

說來也是神奇,共同生活了兩年,兩人從未打過對方手機。這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情,手機比電話有種微妙的親近感,而一旦戳破了這層薄膜,就像是妥協地接近了一樣。而對於這兩個人來說,都是不肯先低頭的。

雖然天知道這種奇怪的堅持是怎麽回事。唯一的解釋是:兩人都是莫名其妙的倔骨頭,不愧是某種程度上的同類。

換了兩年前的林今桅,他大概會把手機一摔,被子一蒙,繼續睡覺。然而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是,在剛剛那一瞬間,他頭腦裏到底閃過多少恐怖畫面,一眨眼就無盡腦補到莫卿被這樣那樣的場景,慌得從床上彈跳起來,光著腳拖鞋都來不及踩就往安雯房裏跑。

要知道,以莫卿那個混蛋的倔性子,能讓她這樣示弱,那肯定是出事了。

他甚至來不及去想,自己到底為什麽會這麽慌。

這是一種久違的感覺,卻似乎又有些微妙的不同……什麽都來不及想,也根本不願意去想,只顧著能先看到她才好。這是一種莫名其妙的直覺和沖動,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而無聊,然而無法控制自己的每一個動作。

他牢牢記著安雯說的門牌號,在黑夜裏滂沱的大雨中瞇著眼睛,透過昏暗明滅的路燈和雨幕,艱難地一家一家找過去。

怪不得司機死活不肯進來,這裏面已經開始拆遷,路被挖得稀巴爛,一腳踩下去幾乎就有拔不出來的危險。他一腳深一腳淺地找著,終於看到一家房子前門牌號,撲過去連手帶腳的擂門。

“莫卿!莫卿開門!你敢不開門就弄死你信不信!開門!”

門被打開了。

房裏沒有開燈,她站在門口,緊緊地抿著嘴唇,咬著牙齒哭得渾身顫抖,濕潤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他從頭到腳都在滴水,到此刻才緩過那口氣來,習慣性地皺起眉頭:“餵,車費改天還我,而且你下次要是再半夜在電話裏跟女鬼似的嚇人,我就——”

他的話被她突如其來的擁抱給哽在了喉嚨眼裏,默默地吞回去。半晌之後才僵硬地擡起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到底怎麽了?”

房裏的燈啪嗒一聲亮了,林今桅下意識地側身,把她擋到一邊,警惕地看著屋裏的人。

從裏屋出來的三個人表情都很詫異,完全沒料到林今桅會半夜趕過來——或者換句話說,除了夏續之外,莫母和夏父壓根就不知道這個渾身滴水的家夥是誰。

夏續的目光在觸及他倆那一瞬,迅速灰敗下去。他不甘心地握緊了自己的拳頭,死死地盯著莫卿。

“誰啊?!”夏父沒好氣地問著,狠狠瞪向莫卿,“出去住了兩年,都成什麽樣子了!男人都會往家裏領了!”說著用力拽過莫母,“你看看你養的好女!還有更不要臉的麽!”

“我說死老頭你把嘴放幹凈點!”林今桅當下炸毛。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然而直覺告訴他,事情絕對跟這個猥瑣的死老頭有關系!

夏父在家裏作威作福慣了,當下怒極:“滾出去!莫卿你要麽趕緊滾回你自己房裏,明天再跟你說,要麽馬上和這個混球滾出去一輩子別想回來!”

莫母忙朝莫卿使眼色:“卿卿!同學的話讓他明天再來找你,大半夜的也該回去了。”

莫卿低著頭,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在母親的催促下猶疑地往屋裏挪了一小步,卻猛地被林今桅一拽。

“你有病啊!這樣還過去?!”

屋裏燈開了,林今桅才看清莫卿露在外面的傷。不說手臂,臉上也全是傷,青一塊紫一塊,被簡單地塗了藥,看起來更加猙獰。

她才回來多久啊,就這個鬼樣子,想當年最不對盤的時候,她在林家也沒和他打成這樣子!

這麽想著,林今桅越發來氣,猛地望向還在催個不停的莫母。既然是她的親媽,怎麽就懦弱到這個地步!由著自己的女兒被人這麽打,不攔就算了,現在還想把她叫回去繼續挨打麽!

他突然想到莫卿說過不止一次的話。

——不是每個人都有選擇。

懦弱的母親、殘暴的繼父、無能的弟弟、窮窘的家境……所以她才會為了能夠留在林家而耍盡法寶,無所不用其極的討好所有人,用盡所有辦法只是為了脫離這種生活。

曾經在爭執不休時,她問他:“我這麽做有錯嗎?”

當時他嘲諷地嗤笑,然而現在卻知道錯的是自己。那個時候他居然還在嘲笑她,說她有被迫害妄想癥,事實卻證明天真的是自己。

她說得沒錯,其實大家都別無選擇,只是那些痛苦輕易不會被人窺探到。她是這樣,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又有什麽資格去嘲笑她。更何況,她尚且因此而上進,而他一味逃避那些過往,哪裏強過她了?

也許令他像中了魔障一樣跑過來的原因,並不在於她,而在於自己。因為在某個瞬間,他似乎看到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是一直試圖逃避和忘卻,然而卻越發刻印在腦子裏,最終再也不能忘掉分毫的醜惡記憶。

在那樣的記憶裏,林今桅比莫卿要更不堪,無助地蜷縮在閣樓陰暗的角落裏,望著那些似乎流不完的鮮紅血跡發呆,耳邊不斷地響起一聲比一聲尖銳的嚎哭嘶吼聲,嚇得他連話都說不出來。他想從那個地方逃走,然而卻無處可去,渾身沒有力氣,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如果現在,自己將莫卿從類似的情境中救出來,那麽,是不是當時光倒轉,也會有人從天而降,告訴那個時候只會發抖恐懼的小林今桅:不要怕,還有人在你身邊。

可是時光無法倒轉,永遠都沒有人會帶小林今桅離開那個惡魔的洞窟。

他想,自己不是在拯救莫卿,而是在救贖舊時光裏的自己。

見林今桅長久沈默,夏父嗤一聲,對兒子使個眼色。夏續抿著嘴,走過來拽她:“姐,回房去——”

“別碰她。”林今桅狠狠拍掉夏續的手。

“這是我家——”

“沒用的家夥!”

夏續的眼睛突地瞇起,以一種類似於莫卿的倔強眼神死死盯著林今桅——不,他的眼神更覆雜,摻雜了更濃烈的恨意。既懦弱又仇恨,令林今桅覺得他十分悲哀。

於是輕蔑道:“我說錯了麽?既然保護不了那就滾開,別自己快死了還硬要拖著別人墊背。”隨即一把扯住莫卿往外拖,“你跟我走。”

“莫卿你敢出這個門口試試看!”夏父揚聲道。

林今桅諷笑:“你說她就不敢?”

莫卿想自己是真的不敢。

即便留在夏家,還會繼續遭受這樣的那樣的折辱,然而徹底被扔出家門之後,又能去哪裏?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後路,一旦行差踏錯,就不會有任何的挽救餘地。如果能夠再大一點,如果能很快地長大,是不是就可以早一點靠自己的能力活下去?她曾無數次地思考過這個問題。

是不是只要自己長大了,有本事了,即便累也沒關系,可以自食其力,可以保存僅剩的自尊。

可是歲月呵,你怎麽永遠都流逝得這樣緩慢?你快一塊地走,讓我早一點地解脫,好不好?

她低低地絕望地哭出聲來,耳邊卻響起他的聲音:“莫卿,你說,你要不要跟我走?”

她透過朦朧的眼淚望見他。

他說:“只要你點頭,我馬上帶你走。”

她想,是不是每個人都會有這麽一個瞬間。

在這個瞬間,只要有個人朝你伸出手,即便素不相識,甚至曾仇大苦深,你也會跟他離開。從此無論天涯海角,都不離不棄,意志堅定,矢志不渝。

☆、第 21 章

這場雨的勢頭終於小了下來,天邊也漸漸明亮,一會兒就可以坐第一班車離開這地方。莫卿再一次望了望車站牌上的首發車時間,轉頭環顧四周,生怕被夏父找到。

被林今桅扯著離開夏家時,夏父不堪入耳的辱罵聲和母親哭天搶地的呼喊聲全都被拋在了腦後——她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像在做夢。她設想過無數次能以一種決絕的姿態離開那個鬼地方,然而也只是想一想,當這一幕真實來到時,她心裏覺得過分夢幻。

半夜沒有任何車,附近也沒有賓館,迎著那麽大的雨走回去根本是天方夜譚。於是走了兩條街,縮在公交車站裏躲雨。雖然衣服濕淋淋的粘在身上,也只能忍受。

“別怕了,我在這裏。”

她轉頭望著林今桅,他斜斜地靠在擋風板上打著呵欠,以一種漫不經心的態度說著必須慎重對待的話。那個時候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鬧了大半夜,大家都回房休息之後,她偷偷地溜到客廳裏,打了他的手機號碼。

可是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敢出聲。沈默聽著他的聲音,突然就忍不住地捂住嘴哭起來。她甚至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在這個時候想到他。

從來都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也完全沒有奢望過能有人拉扯自己一把,卻在那個瞬間,心裏甚至是荒唐地在想:如果開口請求他,會是什麽結果?

會被他嘲笑?還是被沈默以待。

一切都是未知的,而她也根本無需揣測那麽多,因為始終都沒有開口的勇氣。於是一直沈默地坐在黑暗裏,直到聽到被掛斷的聲音。這是最理所應當的結果,她也終於能夠放肆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她無法形容,當自己蜷坐在黑暗裏聽著雨聲發呆,忽然聽到他叫罵聲時的心情。真是有夠令人懷念的聲音,不過認真想想,倒也沒太久。只是兩人之間隔著一片海,看起來距離十分遙遠。

“餵,你那一臉什麽表情?”林今桅不滿地揮了揮拳頭,“揍你啊!”

她被他逗笑,揚起嘴角又扯動傷口,嘶地倒吸一口涼氣:“……然後怎麽辦?”

“回我家,然後洗澡吃飯睡覺。”他沒好氣地回答,摸了摸仍舊濕潤的衣角,低聲咒罵著,擡眼瞥她,“餵,還在想什麽?”

不等她回答,他就再次出聲:“我說你整天想那麽多做什麽!以後我說什麽你照著做,我保證不害你就行了!”

這話十分突兀,類似於某種保證,說完之後林今桅猛然察覺到不對勁,掩飾地輕咳一聲,從口袋裏掏出煙盒。他抽一根叼嘴裏,立刻被莫卿阻止:“少抽點煙。”

“少管閑事!”他不耐煩斥責,於是莫卿立刻閉嘴,沈默地盯著他看。

“……”

他把煙扔回盒子裏,欲蓋彌彰地罵,“靠,沒帶打火機!”

“噗——”

“笑什麽笑!”他惱羞成怒,用力推得她一個踉蹌差點摔地上,“車來了!你車錢還在我這裏,還笑就自己走回去!”

回去之後,洗澡倒是來得及,睡覺免了,至於吃飯大概誰都沒這個胃口——除了林今桅。

林父和安雯都在客廳裏,對面坐著夏父和莫母,彼此都是一臉緊繃。氣氛緊張得令張姨也局促起來,上了茶就躲進廚房。

林今桅洗完澡出來,怪叫一聲:“Wow~!三堂會審麽?”隨即嚷,“張姨,有東西吃麽?我餓——”

林父忍無可忍地斥道:“林今桅你閉嘴!過來!”

林今桅聳聳肩,走過去坐莫卿身邊,不經意碰到她,緊張得像只遇到了威脅的貓。她似乎還是在惶恐不安——依舊無法相信自己能說到做到?他莫名的惱怒,卻又心知不能怪她。

安雯試圖開解:“其實卿卿在這裏住的話,條件確實要好多——”

“你意思不就是我家窮,養不起金鳳凰唄?”夏父酸溜溜地截斷她的話。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我家以前條件也不好嘛。”安雯強顏笑道,“所以想讓卿卿在這邊,條件好點,以後也能有個好點的發展——”

“你還記得自己以前什麽身份啊?還以為你貴太太當久了,真把自己當鳳凰了咧。”夏父被莫母悄悄拉扯衣袖,不滿地斥罵,“扯什麽扯!你閉嘴坐一邊聽著!”

安雯平生最恨被人揭老底,此時只能忍著,端起茶杯借此掩飾自己的氣憤。眼看氣氛再次冷場,林父終於開口:“那不知夏先生要怎麽辦才肯放莫卿住到這裏來。”

他是久經商場風雲的精明人,看透夏父的本性,直截了當切入主題:“明人不說暗話,我們也無所謂浪費彼此時間。夏先生你有什麽條件就開,我相信比起兩敗俱傷,你和我一樣,更願意雙贏,彼此都有好處不是很好麽。”

說完之後,他淡淡地掃似有遲疑的夏父一眼,起身道:“如果你們依舊不願意的話,那我也——”

“你既然有錢要供養莫卿,那也不怕多一個夏續吧?”夏父提出的條件令眾人都十分意外,“我兒子和莫卿同齡,兩個人關系不錯,我倒不是硬瞧莫卿不順眼,只是不想他們姐弟分開。”

林父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瞥了一眼林今桅,見到他也正緊張地望著自己,以及他身邊低著頭的莫卿。

“好——”

“林叔叔!”莫卿猛地起身,“我真的很謝謝你和雯姐,但是我已經打擾你們很久了,實在不好意思再給你們添麻煩。我沒事,等下就跟我媽回去——”

“你安心學習就行,別的事不用管。”林父看向夏父,“行,你可以把夏續送過來一起讀高中,費用我會支持。”頓了頓,他微笑道,“不過我也希望夏先生記住,這是我為了安雯答應的。你們倆確實算不上親戚,所以說話也客氣點好。”說著又緩了語氣,“當然,她也會對夏續好,這點你可以放心。”

言語之間,軟硬皆施,不愧是成功的商業人,夏父沒敢再多話。他並非不愛自己的獨子夏續,對莫卿的不滿,其實也多來自於妒恨她能憑借安雯而獨步青雲,而夏續只能繼續委屈在窮困的境地裏。

如今兒子有個好環境,日後考上大學出息了,哪裏還愁自己不能享福?他滿意地點頭。

☆、第 22 章

事後林父找了莫卿說話,無非也就讓她專心在學習上,別辜負了安雯一片心。莫卿拼命地道謝,惶恐得不知該說什麽。

話鋒一轉,林父道:“說起來,林今桅倒和你關系好了不少。”

莫卿聽出了這話裏別有深意,不由心中一凜:“我、我和他只——”

“我心裏有數,不用解釋。”林父按住她肩膀,“放心吧,我不是要斥責你,相反,他難得肯和家裏人走得近,我很欣慰。你也知道他和安雯不親,有你在中間緩沖,我也放心多了。”

他對安雯的百般呵護,莫卿是知道的,然而卻始終也沒辦法想通他對自己與林今桅的默許。

懷著這種質疑,她試探地問了林今桅。

他靠在床頭翻漫畫書,漫不經心道:“哪個做賊的不心虛。”

她瞥著他的臉色,並不追問。有些事情,倘若對方不願意說,問了也是討人嫌。

雖然兩人關系因這一系列的變故而意外有了大邁進,畢竟中間還隔著一堵墻,她時刻謹記著不要爬過去。

——因為她完全不知道,墻的那邊,到底會是什麽,所以不能冒險。

她岔開話題:“對了,中考要到——”

“少廢話!”他煩躁地趴床上裝死,“你收了林旭平多少好處啊?臨時抱佛腳有毛用,放心吧他不會讓我失學,你快滾出去!”

莫卿果真起身離開,走到門前停下:“林今桅,我能不能問一個問題?”

“問完就滾的話,那就馬上問。”

“為什麽那天會跑去帶我回來?”

她看到他望著天花板認真思考的神色,聽到他恍然的聲音:“可能是因為,下雨的時候我腦子進水了吧。”

莫卿楞了半天,才從這個前衛答案中回過神。

事實上林今桅沒說錯,中考時他撿著填空題連蒙帶猜,再憑出色的視力,也得了個相對不錯的成績——這個“相對”,自然不是和馬力全開的夏續比,而是和他那幫子兄弟比。

這也足夠,他的成績只要不太慘不忍睹,其餘都會有林父補上,於是順理成章升本校高中部。夏續不用說,絕對和莫卿同校。

接下來是初三畢業之後,漫長而輕松的暑假。

——對於林今桅來說。

莫卿一如既往參加各種班,學生會也要利用假期安排下個學期工作,忙得連一起吃飯都要提前預約。

吃飯時安雯順口提了句夏續要不要跟莫卿一起報特長班,被林今桅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男的學多了這東西會娘娘腔,跟我混就好了。”

這麽一說,夏續也不好應承,作勢推攘了一下。

托莫卿的福,安雯和林今桅的關系緩和不少,一來在意林今桅的話,二來她也確實不喜歡夏續,便也沒再提。

林今桅成功扳回一城!

至於夏續漫長暑假要怎麽過,完全不在他考慮範圍內。何況莫卿暑假不回家是有理由,他夏續本來就是拖油瓶,下學期才來這邊讀高中,也好意思暑假就賴過來,要不要臉!

且林今桅很忙,他忙著幫兄弟看攤兒忙著打桌球忙著在城管的圍追堵截下逃生忙著偶爾晃去接莫卿……事情這麽多,誰管你夏續!

徐千默最先發現不對勁,礙於禮貌也不問,只和蹲在校門口百般無聊嚼檳榔數螞蟻的林今桅打聲招呼就想走人——上次林今桅請吃飯那場鴻門宴可讓他受夠。

倒是林今桅一把扯住他,掏出一包裝著檳榔的喜包硬要塞給他,笑嘻嘻道:“喜糖,吃喜糖!”

徐千默望向莫卿。

她臉色尷尬,離林今桅遠兩步:“你別聽他瞎扯,這是前兩天我和我姐一起去吃喜酒拿的。”林今桅最近多了愛好,時不時晃學校來,美其名曰接自己一起回家,實際她覺得他就是調戲徐千默上了癮。

徐千默知道莫卿的景況,不由啞然失笑:“謝謝,不過我不吃檳榔。”他看看手表,歉然道,“我有事先走了。唔,莫卿,提案記得明天帶來。”

“什麽提案?”林今桅插嘴。

徐千默好脾氣地解釋:“學生會想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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