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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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盤算著夏續會不會也到這時期了,一邊當做沒看到林今桅把東西往身後塞的舉動:“對了,我昨晚跟你說的,學校的意思是初三也要參加運動會——”

林今桅煩躁地打斷了她:“關我什麽事?!”

“是這樣的,大家都不願意參加。我想男生們都挺聽你的話,所以……”

“沒別的事了?”他現在窘迫得只想把她一腳從哪裏來踹哪裏去,焦躁得如熱鍋上螞蟻,哪裏有心情聽她扯東扯西。

“沒了。”

“好好好,我知道!”說著他後退一步,將洗衣房的門重重一關、落鎖。

莫卿聳聳肩,轉身忙自己的去。

半小時後,林今桅悄悄打開洗衣房的門,探頭出來張望半晌,確定莫卿不在,才松了口氣。

晚上林今桅一進家門,就聽到從小書房裏傳出來的大提琴聲。她剛開始練,有些斷續,不是太順利。他徑自走進自己房間,剛準備脫外套就看到桌上擺了幾本嶄新的書。

“什麽啊……”他嘀咕著走過去,伸出的手指還沒接觸到書皮,已然僵硬,兩秒之後嘴角狠狠地抽搐起來。

《青春期男生的身體秘密》是什麽東西……

他顫抖著手像是捏臟東西似的捏起第一本書扔到一邊,看到第二本書,手頓時抖得更厲害。繼續捏起扔到一邊,又看到第三本。

他下意識就要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扔進垃圾桶,又停住腳步,遲疑兩秒,看一眼門口,聽到持續傳來的樂聲。

不然……瞥兩眼再扔?

“莫!卿!”

莫卿正挫敗地摸著大提琴,忽然一聲暴吼,門被砰的踹開。她一擡頭看到站在門口,滿臉通紅雙目欲裂好像要生吞了她的林今桅。

“……什麽事?”

她還好意思問!那本《不要對自己身體變化感覺害怕(男生卷)》是什麽?還有那本《10歲-16歲,媽媽送給青春期兒子的禮物》又是什麽鬼東西?!她到底把他當什麽了?這種被她同情並鄙視的感覺是什麽?!

這就算了……他強忍著翻了幾頁,最終敗給一張男生蓋著小毯子,撐起了小帳篷的插圖,終於忍不住把書給扔垃圾桶了。

莫卿那個家夥到底在想什麽?!

林今桅把想咆哮出口的話硬生生吞回肚子,惡狠狠瞪她:“我同意你進我房間了?”

她先是無辜而疑惑地望著他,隨即明白過來,小心斟酌著用詞:“其實,呃,這都是很正常的事,你不要有心理負擔。”

——心理負擔你個頭啊!我完全沒心理負擔!

“我順手買的,也沒花多少錢。”

——你花了多少錢關我毛事!

被他直直地盯著看,就算莫卿本來覺得沒關系,當下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幹笑著總結:“……放心吧,我不會笑你的。”

——你現在就在笑啊混蛋!

林今桅狠狠掐著木門框,終於徹底惱羞成怒,指著她警告道:“給我閉嘴!”

她鮮見的不和他擡杠,而是乖乖閉嘴。這樣的反常令他更加羞怒,磨了半天的牙又不知該說什麽,把自己陷入了越發的窘迫地步,最終只能憤憤地一甩門板,轉身回房。

莫卿探頭看他的背影:“那運動會的事——”

“你要再敢記得那件事,我保證運動會辦不下去!”他頭也不回,狠狠地啐了一口。

完全就不是一件事啊,公報私仇麽?!

無論如何,多虧了林今桅,運動會的事情處理得極為順利。

往年開運動會,也是初三年級積極性最難調動,學生會的元老都不願接這個燙手山芋,這才扔到了新人莫卿手上,美其名曰“能力鍛煉”。有擔憂的,也有等著看熱鬧的。然而莫卿直接找到林今桅,難得林今桅響應號召,也不知道他怎麽忽悠的,總之初三男生個個兒跟打了雞血似的,恨不得立馬參加十項全能。

“這件事做得真漂亮。”

莫卿正在學生會辦公室裏寫計劃書,聽到聲音擡頭看過去,徐千默正站在門口朝她笑。想一想,這樣的男孩子才算好啊,知書達理溫文爾雅,比起某個一口咬下去能毒死頭大象的刻薄鬼……根本沒有可比性!

莫卿點頭:“大家配合而已,說起來也多謝你了。”這件事多少徐千默也出了力。

“真謙虛。”徐千默笑起來,剛要說什麽,被進來的高中生截斷話頭:“對了莫卿,住宿生體檢結果出來了,你去醫院拿表格,我沒空——”話未說完,她的手機便響了,她的聲音瞬間變得嬌軟,“再等一下,我馬上就可以走了!”說著已經拿起包往外走。

為了防止傳染病,學校對住宿生的體檢結果格外看重。所幸那家醫院只和學校隔了兩條街,倒也不是很遠。只不過這件事根本不該歸屬莫卿來做,有些人習慣把事推給新人。徐千默準備說話時,莫卿對他搖頭,起身道:“那我現在去吧。”

優勝劣汰、以大吃小是這個世界的規則。

她知道,並且接受。

“雯姐,我今天可能不回去吃晚飯。嗯,學校裏事情多,明天放假,想今天做完……不會太晚的。”通過手機這麽報備著,她不經意擡眼望見熟悉的身影,不由得頓了一頓,回過神來時安雯那端已經掛斷了。

她加快腳步跟著那身影走了過去。

運動會召開在即,一來她有些細節和林今桅討論,二來她也一直沒找到機會謝他。

然而剛走兩步,她便停住,略微皺了皺眉。

前面的路口圍著許多人,隱約看到地上躺著個老婆婆,也不知是被撞倒的還是突然發病。過往的行人很多,也有許多人駐足在一旁議論,卻始終沒人敢上前去幫忙。

這個社會世態炎涼早已不是第一天,何況誰又知道那婆婆會不會到時反咬一口?傷害從來不是一方單獨能夠造成的,只是偶然想一想難免覺得心灰意冷。當做好事都成為一種必須具有大無畏精神的奢侈時,這個社會還能如何呢?

她正想著,林今桅已經加快腳步走過去,撥開了人群。

莫卿看著他把老婆婆一把抱了起來,飛快的朝醫院跑——正好是同一家,倒也省事。她聳聳肩,將手機放回口袋裏,不急不緩地邁著步子也朝醫院走去。

☆、第 16 章

體檢結果表很快就拿到手,莫卿將這疊表格放到書包裏,不急著回學校,而是找到了急診室。

說不上對事情料準之後的高興,反而覺得格外悲哀。

聞訊趕來的婆婆家人正圍著林今桅指鼻子瞪眼地要索賠,連醒過來的老婆婆也一口咬定,是林今桅沖過來將她撞倒,這才導致她一時沒緩過氣兒暈了過去。

林今桅氣得怒發沖冠,咬著牙只差沒當場和對方打起來。

周圍人打量著他那一身,看著就是個小痞子,更對老婆婆的話深信不疑,連路人也加入了指責他的行列。更有人嚷嚷著要去通告學校、要去找記者,且從林今桅的打扮指手劃腳到了地球的未來,大有林今桅不馬上跪地賠款以死致歉那麽世界末日就會提前到來之勢。

一貫只有林今桅刻薄別人,除了林父外何曾受過別人這麽罵?當了好人還被栽贓,擱誰身上都得炸毛,何況他本就是爆竹性子,一點就燃。被說得氣急敗壞的剛摞起袖子,立刻被人一把扯住:“誒你還想動手是不是?!”

“現在這孩子真是沒法治了嘖……快打電話!叫電視臺來!”

眾人正這麽嚷嚷,突然插進來一道聲音。

“要不要我告訴你們電視臺號碼?”

林今桅一怔,轉頭望著走過來的莫卿,皺起眉頭低罵了聲,迅速轉過頭去不再看她——怎麽在這種時候遇到她了!

莫卿也不惱他的反應,徑直朝被人攙著的老婆婆走過去,笑了笑:“婆婆,做人要講良心,畢竟人在做天在看不是麽?人家好心送你來醫院,結果被您反咬一口,您這麽做也不怕遭報應?”

眾人原看莫卿一副好學生的樣子,因而平添許多好感。然而此時見她居然笑著朝婆婆說出這麽狠毒的話,也不由得發楞。

婆婆的兒女最先反應過來,一個護著自己臉色發白的母親,另一個上前,臉色陰沈著來扯莫卿,大聲罵道:“你這小兔崽子又是哪裏來的?一夥的吧?越來越沒家教了!”

一旁的人也不幫莫卿,以鄙視林今桅的同樣眼神望莫卿:“嘖,看著漂漂亮亮的女孩子,也忒……”

林今桅把莫卿扯到自己身後,啪的打開男人的手:“想幹什麽!要打架老子陪你玩!”

“你——好,你們狠,我不跟你們說。”男人氣極,嚷出的話也越難聽,“這校服是附近那中學的吧?跟我去你們學校!我倒要看看你們這鬼樣子是什麽老師教出來的!到時候再把家長都給我叫過來!看看能養出這種不要臉的孩子的家長又是什麽貨色!沒半點家教,真不知道是沒爹教還是沒媽教!”

林今桅還要說話,就被莫卿推到一邊。她望著憤怒的男人,嘴角的笑容收斂起來,抿成一條下垂的弧線。

這是林今桅許久沒看到的表情,在一瞬間,他似乎回到了兩年前。誠然她不再是當年那個面黃肌瘦,看著就寒酸的莫卿了,她不會再一味的唯唯諾諾,好像舊社會的童養媳——然而她骨子裏一直沒有變過的,是從那時候就有的傲骨。

無論她一開始裝出的膽怯,還是後來的落落大方,在她骨子裏,一直都隱藏著一頭沒有被馴服的驕傲、倔強的小野獸。一如當年在天橋上所看到的她那樣,目光隱忍而沈默,令人望之生畏,那漆黑的眼眸裏似乎是無底的深淵。

不能掉進去,否則會永遠出不來的。

他莫名地這麽警告自己。

“我倒是不怕去見老師,在那之前不如先叫記者?我錄了很精彩的新聞,不放到電視上去實在可惜了。”莫卿又笑起來,只是笑意遠遠到不了眼裏,令人覺得十分諷刺不安。

她掏出手機晃了晃:“婆婆你猜我錄了什麽。”

婆婆神色窘迫,扭過頭去望別處,裝作沒有聽到,不肯回覆。

其他人見這一幕逆轉,不由得也狐疑起來,來回打量著兩方,倒也不敢再隨意下定論。

那男人見自家母親這個樣子,一時下不了臺,只能硬起脖子道:“別以為虛張聲勢的嚇唬兩句就——”

“是不是虛張聲勢的嚇唬你,看了錄像就知道了。”莫卿不耐煩地打斷他,“而且我也和事發地點旁商場的門口保安說過,他答應隨時可以作證!現在是要叫記者還是叫警察,我們都奉陪到底!”

她說得紮釘截鐵,而一旁的路人湊到她身邊,也看到了林今桅撥開圍觀群眾,一把抱起地上的老婆婆就朝醫院跑的錄像。

男人的氣勢弱下來,訕訕的還要辯駁,忽然聽到自己母親急急道:“算了算了!都、都是孩子的不懂事,算了……”

母親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事情真相。他艱難地咽一口唾沫,死撐道:“這次算你們好運氣,要是真出了什麽事——算了算了!扶媽回去!”說著他便朝自家人匆忙地使眼色。

“等等!”莫卿叫住他。

“……還有事?!”男人氣急敗壞。

“汙蔑了我同學就打算拍拍屁股走人?你們面子好大。”莫卿顯然沒打算輕易放過他們,“你媽不會教,你總有爸吧?沒教過你做錯事了要道歉?”

男人氣得面紅耳赤,惡狠狠地瞪著莫卿和林今桅。

周圍人終於看清事實,口風改得極快。

“現在這人啊……人家救了命,結果反過來恩將仇報。”

“老太太這事確實做得不厚道。”

“現在年輕人是穿得比較那什麽,心還是好的。”

“平白受了委屈啊,這倆孩子……”

男人深呼吸:“……對不起。”

林今桅撇了撇嘴角,剛要說話又被莫卿堵住:“聽不到。”

“你——”

“想幹嘛?!”林今桅伸手擋在莫卿面前,冷冷地瞪著男人。要比鬥狠是吧?他林今桅怎麽可能會輸給這個西裝革履的柔弱眼鏡男!還混得下去麽!

男人不由得心生了怯意。

若是只有這個女孩子也罷,雖然看起來伶牙俐齒,畢竟自己是成年男人,多少能壓她氣勢。然而……面前這個男生本就高自己一頭,且裸露在外的肌肉想來也不是擺看的,此時握著自己手腕的力氣也極大,似乎下一秒就能輕易捏碎自己的骨頭。

最要緊的一點是,林今桅看起來就不是善了的茬兒。那常年在外打架鬥狠的兇惡眼神可不只是說說而已,平日裏嘻嘻哈哈的倒還好,真生起氣來連莫卿都免不了覺得訕訕,何況是旁人。

男人再次深呼吸,安慰自己好漢不吃眼前虧,提高了一些音量:“對不起!”

莫卿嗤笑,頗是不以為意:“對我說做什麽?你們冤枉的是他,又不是我。”

男人沒料到她看著乖巧,實際這麽難纏,一時氣極,擡起手來,試圖扶自己根本沒垮下分毫的眼鏡來讓自己冷靜。然而卻令林今桅會錯了意,以為男人要打莫卿,頓時眼中狠戾起來,一個箭步擋到莫卿面前,用力地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別說旁人,連莫卿都莫名地望向了林今桅。

他的目光氳滿了陰霾,有十足戾氣,惡狠狠的,像一只隨時都會撲上去撕裂獵物的野獸。

這就是他的真正形態,警惕、迅疾、兇狠、果決。

在真正的大自然裏,從來沒有安逸和平的環境,所以每一只野獸都在隨時充滿了警惕,面對著每一個突如其來的風吹草動。不會給任何人思考和猶豫的時間,不論結果證明自己的行動對錯與否,你都只有兩個選擇:先發制人或者任人宰割。

如果自己是他的話,在小時候就不會那樣軟弱,被人任意欺負吧?莫卿並不想承認,卻也無法否認,自己一直都在羨慕,甚至是妒忌林今桅。在他的身上,有太多她無法學會,或者永遠也不能得到的東西。

人都是不知足的,總是貪戀著別人的好。

林今桅重重將男人推到走廊邊的塑料椅上,居高臨下地輕蔑望著他:“說了要動手的話老子陪你玩,沒長耳朵?”

“我沒想動手……”男人只能服軟,低聲難堪地解釋著,坐在椅子上大口喘著氣,半晌才揚起音量,大聲道,“……對不起!”

男人的臉完全成了豬肝色,令林今桅覺得好笑。他本來就不是個太計較的人,何況被冤枉多了早成習慣,事情解決就行,也沒必要在醫院鬧事,於是懶得多說什麽,擺擺手示意沒事了。

男人松了一口氣,臉色難堪地轉身,扶住自己的母親步履匆匆往外走。

周圍人又開始討論起來,無非是讚揚林今桅,全然忘了自己之前對他的肆意抨擊。

林今桅向來習慣被人苛責蔑視,反而被人圍著誇獎就心裏發毛,典型的犯賤。此時渾身發癢,不自在地瞥莫卿,僵硬過頭便成了不耐煩:“還看什麽看——走了!”

出了醫院大門,莫卿比他走得還要快,那匆匆的腳步好像她正被鬼追——呸!林今桅叫住她:“餵!停住!餵——莫卿!”

她停下,回頭望他:“還有事?”

“怎麽回事?”

這話問得毫無頭腦,然而她一瞬了然,答道:“我到醫院拿體檢結果,路上正好看到。”

然後拿出手機,錄下了極為關鍵的一幕,作為以防萬一的證據。他早知道她不是省油的燈,卻沒想到能心思縝密到這個地步。

看到他覆雜的神色,自然能猜到他想什麽,莫卿倒不會後悔。對她來說,與其口頭道謝,倒不如用實際行動回報他。並非不知道自己在林今桅心中一直以來的形象:虛偽、明明滿口毒牙還要裝出一臉溫善,而今天自己處理這件事的方式更能坐實這一切。

不過也沒什麽,在這世上人能做到問心無愧已經很艱難,哪裏還能去管別人都怎麽想。

雖然這麽想,然而莫卿的眼中已經悄然地流露出疏遠和防備。或許她自己都沒有註意到,可是林今桅和她相處兩年下來,已經逐步看清了——不論是偽裝還是凜冽,其實她一直處於草木皆兵的狀態,輕易就會不動聲色地對一切保持高度警備。

這麽想著,他已經習慣性地刻薄起她來:“你倒是不慌不忙,等著在賣我人情?我家的水真養女人,一個比一個養得精明。不過你失算了,我不會謝你,這是你應該的。”他不悅地註意到她似乎並沒在意自己,反而頻頻看手表,“……和我說話有這麽不耐煩麽?那就別委屈自己住我家!”

她擡眼望他,顯見的有些不愉表於色:“我是無所謂,不過林今桅你最好別再繼續把一切都當做理所應當,這世界上沒那麽多理所應當。我還有很多事,先回學校。”說完轉身步履匆匆朝學校而去。

學生會那邊千頭萬緒還沒理清,在醫院已經耽誤太久,林今桅不領情就算了,她才沒時間和心情在這裏和他啰嗦不清!

“餵你——”

這家夥脾氣還越來越大了!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

林今桅半晌沒回過神來。

☆、第 17 章

夜晚路燈都已開了,昏黃柔和的燈光默然地照著小巷,天空是一塊鋪開的巨大油畫布,星星細碎地灑在其中,像鑲嵌上去的小鉆石。

林今桅蹲在路邊角落,打了第五十二個呵欠,扔掉第三個煙頭,再次掏出手機看時間。

——學生會又沒工資,無限度壓榨免費勞動力麽!

只不過是一念之差而已,他覺得自己身為一個大男人(有待商榷),沒必要跟她一個小女人(同樣有待商榷)多加計較,於是腦發熱的在當時沖上去扯住她,嚷著等她一起回家。

他甚至還能清晰地回憶起她那見鬼的表情——說不定自己還真他媽撞邪了!

不過很快又自我安慰:只是不想欠人情罷了,欠誰都不想欠這個家夥。何況出來混,都懂得什麽叫“義”。一事歸一事,今天她這個情,他想不想領都要還。

這點他倒是自認十分拎得清。

他叼上今晚第四根煙,還沒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就聽到莫卿的聲音,在此時安靜的校門口顯得格外清晰明朗,帶著笑意:“真是麻煩你了,幫我到這麽晚,怎麽好意思。”

他如獲大赦,騰地站起來,卻又猛地頓住腳步,面無表情地望著和莫卿並肩出來的徐千默。

“跟我就不用客套了吧?”徐千默笑起來十分明朗,“你可幫過我不少忙,我都沒和你客氣。”

莫卿也笑:“好吧。但是晚飯一定要讓我請。”

說不清哪裏來的怒氣,然而林今桅就是十分不爽!

先前她不是挺不耐煩的嘛,還以為她心情不好,沒跟她計較,更寬宏大量不計前嫌的蹲這裏餵蚊子等著接她吃飯——這不挺開心麽,原來只是單純的不喜歡林今桅所以才擺一副臭臉?換個人之後連臉都跟著換了?

……嘁,這就是女人麽?

這邊正默默撓墻,那邊徐千默也不推辭:“讓女孩子請客的事情我真做不到,當然是我請你。”

莫卿剛要再說話,就被一道熟悉的聲音給打斷。

“徐千默你也別裝了,她擺明想倒貼,你有意思就給她這個機會,沒意思就讓她直接滾蛋,有什麽好膩歪的。”

兩人同時循聲望向從黑暗裏走過來的林今桅,他正一臉陰陽怪氣的笑容,看起來就欠揍。

徐千默最先反應過來:“好久不見了,林今桅。”

雖然曾是一個班,然而林今桅常遲到早退和曠課,徐千默當上直升生後更是難和他碰面,不比莫卿,不管願不願意都得和林今桅低頭不見擡頭見。

“是很久沒見了。”林今桅瞥一眼默默朝自己發射黑暗光波的莫卿,咧嘴樂了,“所以一起去吃飯聯絡下感情唄。”

言下之意,他這第三只腳是插定了。

徐千默沒有異議,莫卿自然也沒反對的理由,三人朝校門口的小飯店走去。

一餐飯下來吃得莫卿心裏發毛。她默默扒著飯,由著坐對面的林今桅一臉哥倆好表情,時不時跟徐千默說只有他自己覺得好笑的笑話(十有八九是莫卿的糗事,而且大部分純屬瞎編),好在徐千默脾氣好,很配合地聽著,偶爾聽到真好笑的地方,便朝莫卿投來善意的笑意目光。

他的眼睛十分明亮,並且清澈,沒有絲毫惡意。莫卿抿了抿嘴朝他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繼續吃飯,順便在心裏詛咒林今桅這個大嘴巴出門掉坑裏。

林今桅的話音在一瞬間戛然而止,冷冷瞥一眼莫卿,又笑著扯徐千默,換了一副嫁女兒的口吻:“是不是真有意思?真有意思的話就直說,你們這些優等生就是喜歡藏著掖著,猜來猜去多無聊啊是不是?我家莫卿哪兒都好,你看看,比起前兩年剛來時候漂亮多了不是?成績還好,那什麽來著……叫長袖善舞吧?八面玲瓏什麽的,跟你多配啊。你要喜歡的話就說出來,今晚這事兒就成了嘛——”

“林今桅!”

莫卿聽不下去,示意他收斂一點,別跟癲狂了似的。

“哎呀你害臊啊?”

莫卿恨不能時光暫停,讓她把這個家夥的嘴先給撕爛了再繼續吃飯。

“你說的沒錯,莫卿確實很優秀。”

徐千默這句話的效果仿如一盆冷水,朝著莫、林二人迎頭倒下,都沒再爭論了。一個不自然地笑了笑,低下頭繼續吃飯,另一個則冷眼沈默了會兒,一拍桌子道:“老板,結賬!”轉而望莫卿,“你是豬精麽?大晚上要吃多少?”

氣氛越發尷尬,徐千默試圖解圍,對猶豫著朝這個詭異桌龜速挪過來的老板道:“我來給錢——”

“別!”林今桅叼著飯後煙,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抽出一張大額鈔給老板,“……啊對了,這只付我旁邊這個帥哥一人的份。”說著踹了踹莫卿,“餵,你付我和你的那份。”

莫卿正在喝水,差點被嗆到。她放下杯子,不可思議地望著林今桅。

徐千默趕緊圓場:“都我來付吧。”

“你好歹當了幾年班長,蠻多地方照顧我了。說了我請你的客,不給我這個面子?還是怕吃了我的飯給你掉價?”林今桅滿意地看著莫卿拿出錢包來付錢,然後接過老板找給自己的錢塞回口袋,起身道,“也不早了,我跟莫卿回去了。”

鬧騰了這麽久,見徐千默的背影消失在小巷轉角,莫卿才總算松一口氣。她再次確認了一條深刻人生哲理:珍愛生命,遠離林今桅。

這麽想著,她一回頭就看到漠然註視著自己的林今桅。無論是緊抿的嘴角還是了無笑意的眼睛,或者緊繃的臉色,都代表了他此時極度不爽的心情——

他不爽什麽啊!跑出來成功搗亂的不是他麽?下周一還不知要怎麽跟徐千默解釋道歉呢,本來就一堆破事兒,他能別添亂麽!

她沒好氣地別開目光。生氣歸生氣,理智讓她保持冷靜,並不想跟他因此鬧僵,回歸兩年前那劍拔弩張的氣氛。這麽勸著自己,她說:“我們回去吧。”

走了兩步,她停下來,回頭望著站原地沒挪步的林今桅。

他站在了小巷高墻底下,被昏黃的燈光明滅地打到臉上,兀然令莫卿生出錯覺:像是小孩子,被扔在角落裏,期期艾艾地等著被人認領回家。

她頓時覺得,自己一定是已經被林今桅氣瘋了。

“……抱歉,出了醫院後是我態度不好。”轉念瞬間,莫卿已經先開口道歉。

林今桅瞇眼凝視她一會兒,嗤笑道:“又來了?”

她沈默地看著他。

“很明顯今天是我在給你使絆兒,你還反過來道歉?在學校裏一樣,有人把事情全壓給你,你就一句不滿都沒有。莫卿,你倒真能忍,上輩子是王八變的?”他刻薄地說著,眼睛盯著她看,想從她那厚厚的面具下看出什麽端倪來。

可是她表情平靜,絲毫不為之所動。

他受不了她這鬼樣子,無論是被表揚,或是被欺負,她那張臉不知戴了多厚的面具,才能永遠都維持著謙遜笑容。可旁人就算了,他怎麽可能會相信她真這麽寬厚——她藏在微笑面具後面的那張臉,一定在咧著嘴狠狠地咒罵著別人。

他就是想看她失態,想看她被氣得口不擇言,最好破口大罵,也比現在這個木偶一樣好多了。

她好像能看透他的想法,半晌之後遲疑地問:“林今桅,難不成你是在故意激我?”

“是又怎麽樣?”

“你那麽想看我生氣?”她覺得好笑,眼睛裏全是明晃晃的笑意。林今桅怔了怔,隨即不滿:“那你還笑!”

她嘴角的笑容在一秒鐘之內收斂起來,甚至連他的話音都未在空氣裏完全消散。原本揚起的嘴角此時緊緊抿著,略微有些下滑,黑漆漆的眼眸淡漠地望著林今桅,以一種令他覺得陌生的姿態。

……然而又是好熟悉的氣息。

見林今桅望著自己發楞,莫卿難得的露出頑皮笑容,看起來十分狡黠:“騙你玩的~”

然而到底是騙他,還是在騙她自己?

她接著說:“每個人都會喜歡對自己沒有威脅的人,微笑是讓人接受自己最快的方法。林今桅,我承認在很多時候我不想笑,但是我——”

“又想說你別無選擇?這種話你沒說煩,我都聽厭了。”他截斷她的話,“從來沒有任何人逼你,都是你自己選的,硬要裝出一副被人強迫的表情到底在騙誰的同情?”

騙人同情?他說得真妙,可誰又會去同情莫卿?她輕輕笑出聲:“林今桅,只有你完全沒資格對我說這種話。我喜歡裝好人?那喜歡扮壞人的又是誰?咱們半斤八兩,誰也別拆誰的臺。”

他渾身的刺自衛般的豎了起來,警惕地看著她:“莫卿你以為你知道什麽?少在這裏自以為是,這種態度惡心死了。”

“除了你比我還喜歡騙人之外,我什麽都不知道。”她一攤手,轉身道,“該回去了,再晚點路上會不安全。”

“有我在——”他迅速止住,自覺失言,神色訕訕地跟上她。

有他在?那又怎麽樣?有他在就會保護她嗎?這種類似某種承諾的話幸虧他沒說出來。

“幸虧你沒說出來,不然我一定會笑場的。”

他強忍住自己揪住她頭去撞墻的沖動:“閉嘴,廢話多!”說著忍不住眼角去瞥她,“……有什麽好笑的?!”

“沒什麽~”

☆、第 18 章

兩人再次沈默,路上行人稀少,周圍一片靜謐。走到一段建築工地時,她放慢了腳步。這裏泥水混到一起,一腳踩下去十分臟,平時可以繞路而行,現在顯然沒這個美國時間。

一瞬遲疑後,她擡腳就要踩過去,被林今桅叫住:“餵,這東西沾鞋子上沒那麽容易洗掉,而且你先看看自己那雙鞋上的洞吧。想被灌水泥扔去填河直接說一聲,我二十四小時隨時候命,一定不假手他人。”

她穿一雙白色皮鞋,上面有網洞狀,他這麽說倒不是瞎扯。莫卿覺得詫異的是:“不然少爺您打算紆尊降貴背我過去?”

他既然今晚一定要犯賤找罵才舒坦,那麽她倒不妨從善如流地摘掉面具。

聞言,林今桅露出見鬼的表情,指指堆在一旁的空心水泥管:“你有病的話我還沒傻呢。過去!踩上面過去。”

確實是個過泥水地的好方法,只是若一個腳滑掉下來,就真會變成灌水泥了。

她小心翼翼踩上去,還沒站穩就——糟了!被林今桅暗算了!這是她的第一想法……

沒事。

她在水泥管上站穩,驚魂甫定地望向翻白眼的林今桅。他沒好氣道:“你要覺得我占你便宜,就自己下來走。”

她搖了搖頭,踩著水泥管慢慢朝前走。他的手掌很大,將她的手包圍在溫暖當中,並且十分有力,牢牢地牽住了她。無形中似乎有一道聲音抹平她的不安:不會摔的,有他牽著。

這樣突如其來的想法令她嚇到了自己,一個腳不穩,難得眼看就要走到頭,卻在最後一刻踩了空。

“啊——”

她剛來得及驚呼出聲,心臟還在砰砰的亂跳,已經安全著陸。

有賴於他始終沒有松開的、一直緊緊牽著她的手。

“以後就這樣好了。”

迅速站直身體的莫卿聽到聲音,疑惑地擡眼望他。

“既然你有被迫害妄想癥,那就更幹脆點。”他一臉不耐地拿眼角瞥她,“我強迫你做第二種選擇,在我面前的時候別再笑了。”

是夜,不能眠。

林今桅躺在床上,整張臉都被漫畫書蓋住。

——全怪莫卿那個混蛋!

回到林家門口,他正掏鑰匙,聽到身後聲音:“林今桅,今天的事……”

他立刻搶白:“別會錯意了!你——”

“你也別會錯意了,我沒別的意思。”莫卿極快地說,“只是你是第一個說我笑起來很醜的人。謝謝你這麽說我。”

他詫然。

“所有人都想看別人對自己溫順服帖,包括我媽。所以一直要求我笑,如果我不笑,就會被罵死人臉,說我孤僻,說我不合群,說我天生是討債的……”

他第一次聽到她說這種話,帶著某種不易察覺的怨恨。

莫卿習慣性地勾起嘴角,又垂下去:“……對哦,剛說了,不想笑的時候,就不笑嘛,可是你看,我都習慣了。”早就習慣了把這個面具戴在臉上,無論是憤怒還是悲傷的時候,都會繼續笑。

“我從小就一直在想,為什麽別人那樣傷害我,我還要笑給他們看呢?後來我覺得,大概是因為他們都認定我天生低賤,即便被傷害了也是我的榮幸,所以應該笑著向他們感恩。所以我要感謝你說我那麽笑起來很醜,這讓我覺得,原來還有人這麽看得起我啊。”她的目光十分清醒並且憂傷,“你大概會覺得好奇,我為什麽會突然對你說這些話。”

他確實十分疑惑,甚至疑心她在試圖博取自己同情。

“因為我想博取你的同情啊。”她突然又笑得燦爛,搶先他一步掏鑰匙開門,“而且你本來是想捉弄我吧?反而被我感謝的感覺一定不好受。你看,這就是被你釋放出來的性格惡劣的莫卿,你會後悔對我說過那句話。”

他望著她的背影:“餵,你今晚會不會有點得瑟過頭了?”

她頭也沒回地擰著鑰匙:“這不是你願意看到的麽?”

林今桅算是深刻體會到,什麽叫自己挖坑自己跳。這世上就有這麽一種人,一定會順桿子往上爬。他想要扯著她罵一頓揍一頓,卻最終什麽都沒做,只是上前兩步推開她,朝家裏走去。

在擦肩而過的一瞬間,他聽到她低低的聲音:“謝謝。”

他並沒回頭看她此時的神色。

或許彼此是一類人也說不定,不然為什麽都要小心翼翼地用這種試探而逃避的態度去面對事實?他感覺自己似乎已經有點後悔了……並不是如她所說,釋放出了這個性格惡劣的莫卿。

那麽,是什麽?

他也不能說服自己去偷瞄心底的答案。

與此同時,莫卿正接手機:“夏續?這麽晚還沒睡?”

“才十點……打擾你了?”

“沒。”她否認。

“這次五一放假,你會回來吧?”

她為難道:“學校裏事情比較多,上次跟你說的運動會,五月中旬趕著開……”

夏續咳了幾聲,聲音也沙啞了一些:“我就問問,我知道你事忙……咳咳。”

“夏續?感冒了?”

“我沒事……”那邊咳得越發厲害,半天不能說話。

莫卿忙緊張地問著,許久之後才聽到夏續嘶啞的聲音:“我沒事,咳咳,就是前兩天淋了點雨……”

“這情況一點也不像沒事吧?!吃藥沒?發燒麽?”

莫卿知道夏續雖然性格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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