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第一三一——一三二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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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日本投降的消息在菊花嶺引起的震動一點也不比全國其他地方小。不過,菊花嶺的反應,在梁州顯得有些另類。

如果說抗日戰爭給梁州人留下印象的話,除了日軍飛機的幾次小規模轟炸外,主要來自於《梁州日報》對全國抗戰的宣傳報道。對大部分梁州人來說,戰爭離自己還是比較遙遠的。

菊花嶺就不一樣了。

前前後後從戰區遷徙來的二十多戶的五十多人中,除了明家和秦家與糜家是親家之外,其他的僅僅只是近鄰和鄉親,一旦戰爭結束都是要悉數回家的。

在這差不多八年的時間裏,除了糜菀佳、黃滿鋌、黃滿釧、黃滿鑫經糜家同意入伍之外,也有部分年齡達到入伍要求的娃娃聽說家裏親人遇害、房屋被占被燒等而強烈要求入伍的。

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趁黃滿鋌或黃滿釧回菊花嶺募集和購買軍需物資的時候,跟他們一起走的,有的當了八路軍,有的則是去了馬伯略的國軍。

但是,無論他們到了哪裏,都把菊花嶺當成他們的家,都把糜海倉、糜傳家當成他們的父兄。

因此,關於日本人的消息和戰爭的進程,菊花嶺的人們總是知道的準確而且具體。

對糜傳家來說,八年過去了,從冉州陸陸續續來的這些人情況各不相同。現在的難題是,這些人的進退去留。

有一部分人冉州的家雖然不完整了,但家還在。他們是決意要回去的,而且越快越好。

有一部分人已經知道冉州的親人沒了,房子也沒有了,他們的意見就不是很一致。

有的想回冉州,有的則想跟著糜家繼續現在的學習或生意,有的還在不停地糾結著。

嫁在梁州的姑娘基本都決定留下來了,可娶了本地媳婦的就有些猶豫不決。

糜傳家和明如月商量後認為,一切以個人意願為主。只是如月的爺爺奶奶,糜傳家有不同的想法。

糜傳家對明如月說:“現在確切的消息是岳父岳母大人都被日本鬼子殺害了,房子也只剩下一堆瓦礫,重建也只能由咱們或者你哥哥回去,而且周期會很長。

現在如果同意他們回歸故裏,觸景生情,他們怎麽能承受那樣的打擊?

我的意思是,爺爺奶奶先由我們養著,等冉州的重建有了眉目再征求他們和如星哥哥的意見。你看怎麽樣?”

明如月憂傷地說:“還能怎麽樣呢?現在唯一過不了的是他們心理上的那道坎。落葉歸根是中華民族的傳統價值觀,雖然我是他們的親孫女,可畢竟是嫁出來的姑娘,他們是怕別人笑話。現在的關鍵是要聽聽我哥哥的意思了。”

“如星大哥現在又能怎麽樣呢?我們都是知識分子,中華民族還有一個傳統的價值觀就是好男兒志在四方。

如星大哥的事業正處在上升期,我們可不能拖他的後退。這一點,你也要常常和爺爺、奶奶念叨念叨,相信他們一定會理解如星哥的。”

明如月沈默了一會怯生生地說:“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當然是個好的苗頭。”

糜傳家吃驚地說:“你什麽時候學會跟我藏著掖著了?有話就說吧,我們這不是在商量嗎?有什麽當不當的。”

“不知道你註意到了沒有,上次奶奶仙逝的時候臘佳姐姐回來,你沒覺得她和遠山哥有些不對勁兒嗎?

這次父親走後,遠山壓根就沒有陪臘佳姐姐一起回來,臘佳自始至終也沒有提及鐘遠山。”

“你是說他們的婚姻出問題了?”

“不只是出問題那麽簡單。說不定他們已經分居甚至已經離婚了,也許因為她兩次回來都趕上家裏有大事,不是說這事的時機。但是,不知道你註意到了沒有,偶爾說起如星哥哥時,臘佳姐姐眉飛色舞的。”

糜傳家仔細回憶了一下,還真是有點那種味道。但是,他非常清楚,臘佳雖然名義上是妹妹,做起事情來卻要比自己思慮更周全、行動更堅決。

他邊起身準備走邊殷殷地說:“他們都是成年人了,他們的事情讓他們自己做主吧,相信時機成熟了他們會跟咱們說的。

你去好好跟爺爺奶奶說說,就說等冉州那邊的房子重建後,再考慮回去的事就是了。”

秦若梅對冉州方面的每一點變化都是清楚的,特別是自己家裏人的情況。

因此,她從來也沒有想過在梁州嫁人的事,是下決心要回去的。

在充分征求了所有人的意見之後,糜傳家決定親自送想回冉州的人回去。

一路之上,都是從西向東的人流。雖然幾乎所有的人都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但人們內心裏充滿了喜悅、臉上普遍掛著笑容。

可能是由於消息相對靈通的緣故,只有糜傳家帶的人,雖然衣衫相對整潔、臉色比較紅潤,可他們一個個卻顯得憂心忡忡、郁郁寡歡。

消息早就傳回冉州了,許多家都接到了九江碼頭來了。當糜傳家帶領大家一踏上故鄉的土地,也不知道是誰帶的頭,一行人竟然一齊跪下去,雙手扶地,他們有的額頭都磕出了血,有的親的滿嘴泥土……

錢悅成是趕著馬車前來迎接的隊伍的頭兒,他請糜傳家和秦若梅逐一確認每個人的身份。經過了八年之久,難免會有許多親人不敢相認了。

親人相認又是一陣抱頭痛哭。

秦家是委托錢悅成把秦若梅接上的。一路之上,話題當然從秦若蘭說起。

錢悅成告訴他們,糜佑家和秦功珀決定對日軍新建的瞭望塔實施爆炸的前幾天,秦若蘭被送到了茶花媽媽的娘家。

現在依然和胡家人生活在一起,就等糜家人回冉州看看老宅子的情況再決定今後的生活。

看著秦若梅眼巴巴的樣子,錢悅成對她說:“你們秦家的情況一兩句話也說不清楚,簡單說,現在還健在的只有你二叔秦功珩、四嬸夏杏芳和她的女兒。

你姐姐若蓮婆家比較偏僻,聽說一家人都還在,只是現在還沒有聯系上。

當時你四叔和佑家他們爆炸前,是把你爺爺、奶奶和二叔一家送到處在大山深處的四嬸家的。

但是你爺爺、奶奶已經先後病死在那裏了。由於當時你父親堅決不肯離開冉州,在兩次大爆炸後被日本人抓捕殺害了。

小嬋的妹妹若惜和小嬋在一起,已經嫁給了佑家舅舅的小兒子,聽說有兩個孩子了。

那天大家一起商量迎接你們的時候,你二叔的意思是讓你先去若惜家住一陣子,等冉州的宅子部分修覆後再接你回家。

你哥哥和你二叔家的哥哥都在日本人投降前後當兵去了,你哥去了來冉州接收的國軍,二叔家的哥哥和新四軍走了。你三叔和四叔的情況報紙上早就報道過,想必你都知道了。”

雖然情況很糟,但似乎都在秦若蘭的預料之中,她顯得格外平靜。

不過,對秦若梅非常熟悉的糜傳家發現她的雙手緊緊的攥著,他知道她是在強烈地壓抑著自己,她的內心是非常痛苦的。

糜傳家知道現在是繞不開與日本人有關的人的話題的。他輕輕地問錢悅成:“佑家和功珀他們得到的很多關於日軍行動的情報都是有一個叫細川健雄的日本翻譯官提供的,有他的消息嗎?”

錢悅成說:“我大概知道一些。但是有兩種說法。一種是聽說日本人內部懷疑他了,但苦於沒有證據,後來他回家休假就沒讓他再回到中國。還有一種是說他主動投降新四軍,輾轉去了延安。

“聽夏杏芳說,他和一個日本高級慰安婦好上了,是一個叫青木絲谷的慰安婦,公開身份是住冉州日軍司令官的專職保健護士,細川先生同情青木小姐的遭遇,青木小姐支持細川的反戰理念,兩人惺惺相惜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

青木絲谷幾乎是和夏杏芳同時懷孕的。在佑家和功珀準備實施爆炸的前幾天,夏杏芳帶著青木姑娘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娘家。

夏杏芳的娘家在贛西南的湘贛邊界羅霄山脈深處,聽同去的若梅二叔說,那是一個幾乎全封閉的地方,由於前些年紅軍在那裏發展了很多年,群眾基礎很好。

只要是跟抗日有關的力量,在那裏基本都能得到很好的保護。

“夏杏芳是日本宣布投降後最早從外地回到冉州的一批人。但是,她只帶回來一個小姑娘。

聽說她和青木絲谷的兩個女兒夭折了一個。有人說現在這個女孩兒是若梅四叔和夏杏芳的,也有人說是細川健雄和青木絲谷的。

原因是這個孩子的小名。聽說本來杏芳的女兒叫若桃,青木的女兒叫花子,現在跟著夏杏芳的這個小姑娘卻叫桃花。

“青木絲谷最後一次回到冉州是抗戰勝利不久的事,看樣子是回來看桃花的。至於從哪回來的,好像沒人知道,她自己也沒有說。

本來夏杏芳提議讓她在冉州住一陣子,畢竟是有了一定影響的反戰人士,政府和當地人都不排斥她。

但她說是要盡快回到日本去找細川健雄。後來,若梅二叔請返回上海做生意的人把她帶到了上海。

據傳回來的消息,她到上海後,有許多等待回國的各色日本人,組織者對身份的核實要寬松的多,很快她就得到一個艙位,回日本了。

離開冉州時,她從夏杏芳那兒要了咱們這邊三處聯系人的聯系方式,她說將來適當的時候她會回來報答幫助過她和細川先生的中國人的。夏杏芳給她留下的是冉州秦家、梁州糜家和祁門胡家的地址。”

一行人是在浮梁分手各回各家的,糜傳家當然是要先去拜見三姐茹佳的。

作為弟弟,糜傳家非常清楚姐姐當初不能跟竇媽媽一起去梁州的緣由,她知道姐姐心裏的苦,他了解姐姐的個性。

糜傳家跟姐姐一家人詳細講了家裏的情況,特別是奶奶和父親走的時候的情景,說到傷心處姐弟倆難免又是一陣抱頭痛哭。

錢悅成只能把心裏的痛隱藏起來,他不想往妻子和內弟的傷口上撒鹽,因為這些傷口同樣在他的身上。

想當年,岳父大人既考慮了糜家的面子又充分照顧了自己家的裏子的做法,讓他們錢家都得以健康發展,他除了感激著實沒有任何別的說辭。

糜茹佳和錢悅成的兒孫們似乎對一切都淡淡的,當舅舅拿出了相當可觀的銀票說是讓他們重建家園的時候,他們一個個都既沒有表現出渴望,也沒有表示排斥。只有大外甥提出等和小舅媽秦若蘭商議後再做最後決定。

糜茹佳和錢悅成都讚同已經分家出去單過的這個長子的意見,糜傳家也就不再堅持了,把事先準備好的給外甥、外甥媳婦,外甥女、外甥女婿和孫輩們的禮物都打發出去之後,看似乎沒有更多交談的話題,就趁著天色不算太晚獨自出去走走,他需要重新調整自己從梁州出來時的打算。

走在比八年多前冷清得多的浮梁大街上,他反覆回味著父親的交待:“邗州的大姐和浮梁的三姐家的孩子們到底跟誰姓,要徹底了結一下。”

是啊,家族的傳承在大災面前顯得多麽脆弱呀,糜家的面子在民族大難跟前又算的了什麽呢?

糜傳家知道是到了放手的時候了。

糜傳家是和三姐、三姐夫一起到六姨娘的娘家的。

祁門胡家已經知道了外甥的哥哥、但卻不是自家外甥的糜家傳人要來了,他們有思想準備,可對他來了必須處理的事情一點想法也沒有。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這事該不該由他們想。

一大家人都迎到了馬路邊。遠遠的,糜傳家讓車停下來,他必須步行過去,他要仔細看看是什麽人來迎接自己,再決定先和誰打招呼?

跟每個人第一句都說些什麽?但是,看來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遠遠的,兩邊的人都停下了腳步,就連當年一起到梁州的胡家的兩個侄孫女也是怯生生站在糜傳家的背後,兩手拉著衣襟,頭都不敢擡,只有穿著孝服的秦若蘭獨自朝自己走來。

他快速地在腦子裏想象著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弟媳婦可能的行動,他也想著自己應該有的對應行動……

小嬋在隔自己五六步的地方突然跪了下來。這是糜傳家完全沒有想到的。

自從到了九江之後,這種親人之間下跪磕頭的場面他見多了,可是現在他面對的是自己的弟媳婦。

他趕緊跑過去,可怎麽也扶不起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妹,他也只好跪了下去聽她述說。

秦若蘭止住哭泣後說:“哥哥您快快起來吧,容小嬋跪著說話,畢竟長兄如父!”

糜傳家再次輕輕地對秦若蘭說:“你看舅舅一家人都等著呢,咱們起來邊走邊說吧,不然家裏人都跟著難受。”

糜傳家和秦若蘭同時相互攙扶著站了起來。看他們倆往前走,胡家人也都轉身往回走,只有茶花的兩個堂哥跑過來想拉他們的兩個孫女,可兩個已經是大姑娘的孩子只願意跟著走,並不願意讓他們牽著。雖然,她們知道這兩個人是她們的親爺爺。

所有人都不想打斷或幹擾糜傳家和秦若蘭的談話。

秦若蘭說:“小嬋對不起糜家,對不起茶花媽媽,更對不起佑家哥哥。嫁到糜家,我不僅沒有在糜家的堂前敬一天孝道,就連奶奶和父親過世,也沒能趕過去披麻戴孝。

在這裏,也沒有好好照顧媽媽和佑家哥哥。懷上的佑家哥哥的孩子,也因為我不小心沒有了,讓糜家這一支血脈香火斷了……”

糜傳家輕輕地挽著秦若蘭的胳膊說:“小妹你說哪兒的話呀?是我們糜家對不起你。現在那些事情你不僅不要說了,就是想也不要想了。在這麽大的民族災難面前,又有幾家是保全了的呢?我們都往前看吧。”

見他們快步往前追趕的時候,大家都停了下來等他們,兩個舅舅自然站在了最前面。

走到跟前,糜傳家也利索地跪了下去。在深深地磕了三個頭之後,也不等別人上來勸就自己起來了,這其中的意味大家當然都是心知肚明的。

其中,有他這個「外甥」對舅舅舅媽們的敬意,也有對糜家沒有照顧好胡家姑娘、他的六姨娘的愧疚。大家只是簡單寒暄了幾句,就徑直往家裏走去。

同樣的,也是在一一見過胡家祖孫三代和往來比較密切的鄰居之後,一頓豐盛的接風宴當然是少不了的,畢竟胡家也是相當殷實的人家。

可是,面對心事重重的糜傳家和秦若蘭,大家也都沒什麽胃口,就連酒也是點到為止。

在打點了老人和孩子之後,糜傳家迫不及待地想聽聽舅舅和小嬋對今後生活的想法。

他知道他們早就有成熟的想法了。

其他人都陸續離開了胡家的堂屋,只剩下兩個舅舅和秦若蘭。

若蘭的妹妹若惜趁給姐姐這個大伯子倒茶的機會,輕輕對糜傳家說:“傳家哥哥,能出來一下嗎?我有幾句話想先跟您說說。”

糜傳家看這個小時候就以鬼點子多著稱的若惜妹妹嚴肅的神情,知道肯定是有別人不好說的事情,而且一定與她的姐姐若蘭有關,什麽也沒說就跟著秦若惜來到屋子外面。

胡家人都很默契,並沒有人跟出來。看不可能有人聽見他們談話的聲音了,秦若惜挎著糜傳家的手說:“哥哥知道小妹嫁到胡家的事嗎?”

糜傳家知道這是機靈的若惜想把氣氛搞得輕松些起的話題。

“我和從冉州到菊花嶺的人都知道。當年,就你堅決不願意離開爺爺奶奶去梁州,大家一直關註著你這個機靈鬼的一舉一動。而且,我們還知道,是你主動說要嫁給胡家老幺的對吧?保媒的就是你姐姐。”

秦若惜驕傲地說:“是呀,胡家人可好了,不僅對我這個胡家的媳婦很好,對我姐姐也特別好。”

糜傳家捏了一下若惜的小鼻子說:“小鬼頭,你把我叫出來該不是只跟我說這些的吧?有話快說,舅舅和你姐都等著我呢,我們有正事要商量。”

秦若惜一下子收起了笑容:“我就是要在「全家哥哥」跟他們商量正事前也說一件正事。”

糜傳家看這個小機靈這個時候仍然不忘開自己的玩笑,重提好多年沒人叫的「全家哥哥」來,就嚴肅的說:“有話快說,再不說我可要進去了。”

秦若惜深吸了一口氣說:“哥哥註意到遠遠地總是盯著我姐姐看的茶花媽媽的大侄子胡德林了嗎?”

糜傳家一驚,說:“註意到了,怎麽了?”

“他的媳婦被日本人糟蹋過,後來跳了茶山後面那個深潭。這些年,他再也沒有娶。

我和姐姐來了之後,就幫他帶孩子。現在那個孩子大了,不需要我姐帶了,可他還是經常關心我姐。

後來我嫁了他的堂弟胡德森,生了一兒一女兩個孩子,平日裏總是見姐姐孤孤單單的。

我曾經私底下和姐姐說過改嫁這個哥哥的事,可姐姐總說要糜家給個休書、明確支持才行。

現在糜家也就是您說話了,我知道姐姐她是不會說的,事先也沒有和她商量,我先冒昧問問哥哥。若行,我就去給姐姐咬個耳朵,若不行,就當我沒說。”

糜傳家想也沒想,開口就說:“這是多好的事情呀,親上加親,我代表糜家全力支持。真能成的話,我們會按照嫁姑娘的方式正式把若蘭從冉州送到祁門來的。當然,如果德林願意跟小嬋一起到冉州去生活,那就再好不過了。”

重新回到堂屋時,糜傳家還是決定把自己原來的想法說出來跟秦若蘭和舅舅們商量,他擔心先說弟妹的事,會影響了父親的交待。

糜家在冉州的房產早就過戶在糜佑家名下了。而且,佑家和媽媽安排秦若蘭到舅舅家躲避的時候是帶著房地契等重要東西的,現在就是秦若蘭手裏。

雖然房子已經被日本人燒了,可大框架還在,戰後政府是大力支持原址重建的。

秦若蘭沒等糜傳家開口就直接把丈夫和媽媽當時交給她的所有重要物件拿了出來,其中就有房契和地契。

糜傳家接過這些東西後鄭重地說:“我現在要做的決定就是根據我父親的遺囑做出的糜家最後的決定,請兩位舅舅和小妹若惜見證。

我決定,將糜家在冉州所有的不動產全數轉到秦若蘭名下,而且完全支持若蘭再嫁改嫁或招人入贅,所生子女的姓氏由她本人和再婚人家協商,糜家及糜家的親屬絕不再幹預。

另外,鑒於房子已經被日本人燒毀的情況,我這次帶來了一百兩寶來錢莊的銀票和五百大洋,六姨娘和佑家弟弟所留下的一切財物,也同時歸秦若蘭。

用這些錢,雖然不能把宅子基本恢覆到戰前的樣子,但仍然可以建成在冉州城裏比較像樣的宅子,請舅舅家和秦家長輩幫助若蘭重建……”

沒等哥哥說完,小嬋走上前來深深鞠了一躬說:“小嬋不敢接受這麽重的恩情。和佑家哥哥結婚好幾年,也沒有給糜家添個一男半女的,小嬋已經是大不孝了,現在哪裏還敢繼承糜家這麽重的財產。”

糜傳家起身把秦若蘭扶回座位上說:“啥也不說了,什麽孝不孝的?要說對不起的話,是我們糜家對不起你。現在我們不再議這些事了,明天我就回冉州去,和你父親商量宅子重建的事,再到來先生的寶來錢莊把這些銀票、大洋和糜家存在他那裏的賬目都改到你的名下來,以後只要有你的簽字或授權,就可以用了。”

兩舅舅都表示同意這樣的安排。

商量完這些,秦若惜一直盯著「全家哥哥」。糜傳家走到站在大舅身後的大表弟胡德林跟前說:“現在當著長輩和若蘭的面,表哥問你件事,你願意娶若蘭嗎?”

這個問題讓兩個舅舅,特別是秦若蘭感到非常突然,他們不知道糜傳家從哪知道這層關系的。

但是,事情緊急,兩個舅舅都擔心錯過這個好機會,秦若蘭知道一定是妹妹剛剛跟大伯子說的,也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胡德林擡起頭看了秦若蘭一眼,若蘭羞的滿臉通紅,趕緊低下了頭。只有若惜沖著胡德林一個勁兒的點頭。

糜傳家直直地盯著胡德林等著他回話。

胡德林轉到父親面前,父親對他說:“有幾次我都聽兩個孫女把小嬋叫媽媽了,就看在孩子的面上,答應下來吧。”

只見胡德林壯著膽子走到秦若蘭面前,拉起她的手說:“今天當著大哥的面,我就直接說了,我想娶你,我知道佑家表弟能理解,茶花姑媽也一定是支持的。

如果你還想在冉州生活,我就把生意放在冉州就是了。反正現在日本人投降了,天下太平了,我會給你平靜的日子的。”

秦若蘭也不主動把手往外抽,任由胡德林拉著她一起再次走到糜傳家面前,重重地跪了下去……

無錫的二姐家受戰爭的影響也挺重的,所有生意正在重新起步之中,不過一家人的日子依然是平平淡淡。

媽媽走後,糜美佳搬回了劉家大宅裏,娘家的房子並沒有真的轉賣,讓大兒子做了婚房。

糜傳家原本是要給二姐些銀子的,可糜美佳還執意要給侄兒糜維臣一些,最後只好相互把話說到、把心意表達到就是了。

只是聽說因為日據期間劉藝和日本人走得太近,政府的接收大員們一調查,嚇得跑出去躲起來了。

糜傳家擔心他去了菊花嶺,可二姐糜美佳說不太可能。一來他逃的早,要去也應該在糜傳家離開菊花嶺之前就到了。二來他從來沒有打聽過菊花嶺的具體地址。

邗州的大姐儼然是個老婦人了,祖孫三代都居住糜家的老宅子裏,兩個姑娘已經出嫁了,兩個兒子雖然娶妻生子各自起火做飯過日子了,但相處的祥和愉快。

糜荷佳和江樹恪跟了隨糜姓的長子糜維勤一起過,次子江維儉的媳婦娘家沒什麽人了,對這個家也是全心全意地付出,對糜荷佳和江樹恪也是一口一個媽媽、爸爸地叫得很親熱。

糜傳家知道江樹恪不好意思提給兩個兒子分家的事,就專門把姐姐、姐夫和糜維勤、江維儉叫到一起說,現在世道亂的很,一家人在一起也好有個照應,我的意思是你們就住在一起吧。

具體說,就是把現在的宅子按軸線一分為二,堂屋不許分,不許砌墻,不許另開門。

維勤在東邊,維儉在西邊,將來你們的兒子們在自己的半邊分,依然不許破壞宅子現在的結構和格局。

兩間上房,現在姐姐、姐夫住一間,另一間暫時空著。將來糜家的祖墳就是你們的祖墳,姐姐、姐夫你們的陰宅就建在爺爺的正南向,姐姐在東,姐夫在西。

再將來,維勤這一支往東南方向建陰宅,維儉這一支向西南方向延伸。

糜傳家特別說道,以前每年交給父親用來支助革命的銀子,以後都不要交了,只要咱們各自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了,糜家、江家的列祖列宗們都會高興的……

接下來的幾天,糜傳家把包括邗州在內的一切能與糜家切割的契約、財產和生意都歸到了相關人的名下。

他在無錫和邗州都明確和二姐美佳、大姐荷佳提到,他想讓親人們因為血濃於水的親情而牽掛彼此,而不是因為財產和生意而藕斷絲連。

糜傳家到盤龍寺拜見雲雪禪師本來是受父親的囑托的禮節性訪問,可似乎大師是有準備的。

在糜傳家充分表達了父親對盤龍寺和大師在抗戰期間對大姐家保護的感謝之意後,詳細報告了糜家這些年的情況。

雲雪禪師則拿出一支與當年給自己命名時幾乎一模一樣的簽,上面赫然寫著「做穩青藏,淡化江南」。

糜傳家清楚地知道,是時候放下這裏的一切了。要想讓生活真正步入平常,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讓在邗州、冉州、浮梁的親人們總想著對糜家感恩戴德。

他決定,除非她們有需要,今後無論如何不要再以糜家掌門人的身份來打擾姐姐們和弟妹的生活了。

——一三二——

國共之間完全攤牌,糜傳家雖然有一定的思想準備,只是比他想象地更早了一些,更直接了一些。

糜傳家清楚地知道,這一次的攤牌一定是徹底的、清算式的、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攤牌,時間不會短,動靜不會小,過程當然是波瀾壯闊的,結果肯定是天翻地覆的。他希望結果是正義的勝利,是人民的勝利。

無論如何,這可能是決定動蕩了一百來年的中國命運的真正的大決戰。因此,糜傳家決定召開一次家庭會議。

郵路的恢覆是國民政府戰後最優先解決了的問題之一,糜傳家給糜臘佳、糜菀佳、糜蕊佳和鐘遠山、黃滿鋌、黃滿釧的信很快就有了回應,他們都處在重大調整時期,正好可以回家休息一陣子。

在等待妹妹和妹夫們的十多天時間裏,糜傳家和明如月、鄒寶柱反覆商議過,也形成了多種多樣的設想和判斷。

但是,當真正和這些有見識的妹妹、妹夫們一起分析研判的時候,還是有許多事情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

鐘遠山沒有回來,反倒是明如星跟糜臘佳一起回來了。糜傳家不便多問,可臘佳並不想回避,因為她還要去鐘家拜見老人。

雖然她和鐘遠山的愛情消失了,可鐘家對她這個兒媳婦還是非常認可的。

糜菀佳一進門就說了外甥黃維江不能一起回來是因為他在部隊的保育院裏,平時他們也難得見上一面。

而且,這一路上交通不便,也擔心生出些意外來,就沒有通知他。

最近,如果我們不能去見他的話,他也不會緊張,他已經習慣了很長時間見不到爸爸媽媽的日子。

這讓明如月這個同樣是當媽媽的有些不好意思。仔細想想,這些年來,特別是公公出事之後,他們對維臣和維海簡直就是圈養的。

糜蕊佳則要揪心的多。她沮喪地說:“滿釧去跟他的上峰請假的時候,是人家明確要求讓我們把兒子黃維寶留下的。不過我們問了其他同事,戰後有幾個人請假探親甚至是奔喪,也是這樣要求的。”

黃滿釧接過話說:“這很正常。現在正是黨國用人之時,一些貪圖享樂之徒,一看戰爭結束了,就想回到老家去過「兩三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小日子了,這也是上峰沒有辦法的辦法。我們還要抓緊,咱們說完家事,我們需要立即返回部隊去。”

看糜傳家陰沈著臉,黃滿鋌不高興地說:“老五你不要開口閉口黨國呀上峰呀,我看你是被洗腦了!”

黃滿釧的火也起來了。他站起來說:“本來嘛,好不容易把日本鬼子趕走了,你們又鬧騰起來了。世界上從來都是一個國家一個政府,你們偏要搞什麽邊區政府,真是聞所未聞的事情。

再說了,你們也不想想,國軍連強大的日本軍隊都打敗了,你們那點人馬哪經得起打呀?”

本來站著的黃滿鋌坐下來說:“那就走著瞧吧!不過這不是我們兄弟之間要討論的話題。”

糜傳家輕輕瞟了糜蕊佳和黃滿釧一眼說:“你們倆先去把衣服換一下。這是在菊花嶺,又不是在大上海,一個人五人六地穿著軍裝,一個煞有介事地穿著旗袍。到家了,還是隨意些好。”

糜臘佳趕緊打斷他們的話說:“咱們都先安靜下來,聽哥哥說說家裏和冉州、邗州的情況,這麽多年了,消息斷斷續續的,真讓人著急。”

看糜蕊佳和黃滿釧去換衣服了,糜傳家說:“我還是先說說如星家的情況吧。”

明如星一下子站了起來。明如月走過去,給哥哥挪了挪椅子說:“哥,你坐下吧,咱們慢慢聊。”

糜傳家說:“受日軍瞭望塔爆炸的牽連,如星大哥帶重要資料離開後,佑家和功珀他們本來是要安排岳父岳母到菊花嶺來的。

但是,由於日本人對他們太熟悉了,還是沒有逃出來,都被日本人殺害了。

不過在此之前,明、糜、秦、胡、喬各家都是做了充分準備的,貴重物品和銀子大多都放在安全的地方了。

這次重建,是由小嬋的父親牽頭組織的,政府也在政策上給予一定的支持,特別是對抗日比較積極的人家,如果房屋是被日本人破壞了的,還要給予一定的幫助和補償。

“在冉州,由於咱們佑家和小嬋四叔秦功珀的名氣太大了,而且方芳嫂子從抗戰初期開始,就成了一代有抗日熱情的人的偶像,明家的宅子又是為消滅日本人立下大功的,秦、明、糜家的重建,政府列為優先項目。

我已經要求他們按照原來的標準恢覆性建設。明家放在寶來錢莊的銀子,我也以明家女婿的明義跟他們打了招呼。糜家老宅的重建以小嬋的意願為主。

“哦,順便告訴你們,小嬋的妹妹若惜嫁給了茶花媽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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