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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九十四——九十五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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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四——

糜傳家本來打算隨自家商隊一起走一趟秋季行程的。但是,父親糜海倉說要召開個家庭會,一攬子商議一下家裏下一步發展的事再說。

這樣的家庭會議在糜家是不常開的。這次情況特殊。一來娶進來了兩個媳婦明如月和澤旺拉姆,嫁出去一個姑娘糜臘佳。

二來鄒寶栓、鄒寶柱兩個義子中已經有一個成家了,今後到底在糜家的身份是什麽?

當然,這是兩個表面化的問題,也不是需要著急解決的問題,況且糜海倉也早就有了打算。他更想議的是別的事。

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的一大家子除了強巴和格桑梅朵外,其他人都悉數到場。

本來糜海倉不打算讓糜臘佳參加,但執拗不過,也沒硬攔著。

一家人先恭恭敬敬地在祖宗牌位前上香磕頭後,按照慣例分別落座。

糜老太太率先開口說:“我姜氏也算是個有福之人,今天看著這滿堂的兒孫,就心滿意足了。今天你們商議啥事我都同意,拿什麽意見我也同意。

只是有一條,凡事要考慮我那還在冉州的孫兒佑家、小孫女菀佳、蕊佳和他們的娘。其他的,只要海倉、傳家沒意見,我也就沒有可說的了。”

糜海倉走過去,把茶杯往糜老太太手邊推了推說:“娘,這大主意還得您拿。娘在,娘永遠是對的。”

糜老太太笑了笑說:“好好好,凡事你們都想著我的想法就是了,一代人要負一代人的責任,總要讓我看到咱們糜家一代更比一代強才是吧?”

糜海倉回到坐位上說:“今天有幾個事議議。先說說臘佳。老話說「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按理你應該是人家鐘家的人了,今天這樣的家庭會你是不必參加的,即便參加了也是以客人的身份。

你發表的意見,我們可以采納,也可以不采納。不知道你是不是理解我這話的意思。”

沒等臘佳開口,傳家先說話了:“我不太認同父親的意思。現在是民國了,還什麽「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

再說了,現在社會發展這麽快,頭腦比力氣重要的多。我們糜家真的要大發展,是離不開臘佳這頭腦的。

我覺得鐘遠山也不會把她當個私有財產拴在家裏不讓動彈的。

我和父親的意見正好相反,以後凡是家裏的大事還是要多聽聽臘佳的想法。這只有好處,一點壞處也沒有。”

臘佳倒是顯得非常平和。“我理解父親的用心,我這婆家和娘家離得太近了,如果總是參乎娘家的事,怕旁人說閑話,也擔心婆家不高興。

這裏我聲明一點,我和鐘遠山是真心相愛的,我會真心誠意地待鐘遠山,愛屋及烏,當然也會關心鐘家的發展。

這裏呢,有生養我的父母,疼愛我的奶奶、姨娘,也有陪伴我的兄弟姐妹,無論我走到哪兒,當然是和這個家心連著心的,肯定會盼著這個家好,盼著家人平平安安。

總不能讓我看見、聽見了問題不說吧?

願不願意聽,現在由父親,將來也由哥哥、弟弟。但是,說不說就是我的事了。”

糜臘佳當然知道父親並不是真的要趕她走,只是為了堵旁人的嘴。

她清了清嗓子說:“我還知道父親拿我來開頭,其實是想說寶栓哥哥和寶柱哥哥的事。父親不好說,我先說說我的想法。

“寶栓哥雖然要大些,可現在成親的卻是寶柱哥。既然當初父親收留兩位哥哥的時候並不要求人家改姓,現在索性讓寶柱哥先分開過。

一是人家成了家就要立業,二來也要生兒育女。這些事,都聽父親的吧不現實,不聽吧又是糜家的義子。

不如這樣,先讓寶柱哥和拉姆姐姐自己過,強巴弟弟和梅朵妹妹還跟著家裏,等他們大一些了,去留由他們自己決定。

寶栓哥畢竟還沒有成家,還協助傳家哥幹現在這一灘子事。

等將來娶了媳婦再和寶柱哥一樣。強巴和梅朵如果將來在這裏成親,我們糜家也當娶媳婦、嫁姑娘一樣對待就是了。”

糜海倉邊聽邊點頭。

糜傳家拍了拍身邊的鄒寶柱說:“二哥,你先說說你的想法,拉姆肯定都聽你的。”

鄒寶柱並不吱聲,只是看著哥哥鄒寶栓。

鄒寶栓是有思想準備的。他和弟弟寶柱都知道,不要說他們這樣糜家認下的義子,就是親生兒子,兄弟一多,成家後也都是要分家的。

鄒寶栓怯生生地說:“我覺得臘佳妹妹到底是讀書人,也見過大世面,剛才說的在情在理。既然我是老大,今天我也提兩條:一條是寶柱要按月或按年給父親交上養老的錢,不管是兒子還是義子,父親這些年對我們跟對傳家兄弟一個樣,我們當然也要和親兒子一樣給奶奶和父親、姨娘們養老的錢。

另一條是請父親先讓寶柱和拉姆他們還按現在這樣住著,反正平時他們主要是在西寧和路上,等我們有了積蓄再修房造屋。我將來也是一樣。”

糜海倉看著鄒寶柱,想聽聽他的態度。

鄒寶柱拉著澤旺拉姆一起站起來,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禁不住眼淚都下來了。

他哽咽著說:“謝謝奶奶、父親和幾位媽媽的這麽多年的養育之恩,孩兒有今天、有拉姆都是糜家給的。

不要說小時候,就是現在讓我們改糜姓,我們也是願意的。

父親、奶奶這麽大度,讓我們鄒家香火傳承,我們只有感激的份兒。我哥剛剛說的我都同意。”

糜海倉走過來,扶著寶柱和拉姆坐下後說:“我們養老的事,你們有心就好了,不必定期給錢了。如果能在逢年過節和我們的生日時有點心意,讓街坊四鄰有個看頭,也就心滿意足了。

至於將來你們修房造屋,我也不會不管。眼下最緊要的是給你們個養家的營生。

我的意思是把西寧拉姆守的那個店完全給了寶柱,裏面的現貨就當你們的周轉資金,再進貨、買貨就由你們自己來定了。

寶柱在道上的工錢照著老黃家的加上兩成就是了。寶栓的一切先不變,強巴還算糜家的娃娃,梅朵仍跟著奶奶吧。”

聽父親這麽一說,鄒寶栓拉著弟弟、弟妹和強巴、梅朵一起跪了下來,含著淚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糜傳家和糜臘佳上前把他們都扶了起來。

糜老太太把格桑梅朵拉到懷裏來說:“你們都是仁義的娃娃,這個事情就先這麽說著,有的事要邊走邊看。至於臘佳,只要把握住一點,不要讓遠山和鐘家有意見就好。

你常回來走走,囡囡也有個人陪。傳家整天價不著家,雖然還有我們,畢竟你們都是太學生,話能說到一起去。只是有一條,臘佳、囡囡和拉姆都該考慮要個娃娃的事了,年齡不饒人啊!”

章氏、陳氏和文氏也都齊聲應和:“是啊是啊,咱們家也該有小娃娃了,不然冷清的很。”

氣氛一時有點沈悶。糜海倉輕輕咳嗽了兩聲說:“傳家,你說說建宅子的事吧。這是今天要議的大事。”

糜傳家起身從案子上拿起一張事先準備好的大圖紙遞給父親,等父親看了一陣子才說:“父親交待我考慮這個事情已經有些日子了。咱們在邗州和冉州的宅子是非常適合幾代人一起居住的,如果仿照那種格局建新宅子,在這菊花嶺要實現起來還是有些困難。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沒有水。雖然現在我們守著水量充沛的漢江。

但是,這山溝溝裏靠水邊找一塊適宜建宅子的地並不容易。既要考慮風水,更要考慮安全。百年大計,安全為首嘛。

“鑒於這些因素,我建議我們糜家的宅子還是建在山腰上,就是咱們住的這倉庫的馬路左邊。

我請風水先生看了看,說是上好的宅基地。我還請水利方面的專家實在勘察了一下,將來我們要是打算從上游五、六裏的地方修渠的話,也能把漢江水引到宅子裏來。

這一塊的不足之處是坡有點陡,要想整出一片可建三進院落的平地不大可能。

不過我也想出辦法了,就是圖紙上標識的,我們的新宅可以設計成臺階式的,每一進院落上一個臺階。”

糜海倉聽得很仔細,也看得很仔細。他讓兒子再說的具體一點。

糜傳家接著說:“選址的問題,我曾經考慮過在縣城裏買一塊地,將來我們生活上可能方便些。但是,如果我們糜家把宅子建在了菊花嶺以外的任何地方,那對已經在這安家的和準備在這置業的人來說,會傳遞一個不好的信號。

我們把永久性住宅建在這裏,相信帶動作用要比低價租田租地明顯得多。為什麽要建三進院落呢?主要是基於現在的生活和長遠發展兩個方面的因素。”

糜傳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瞄了一眼父親的臉色繼續說:“從現在咱們家的情況看,三代人,馬上可能就是四世同堂,目前的居住狀況太委屈奶奶和幾位媽媽了。

從長遠的發展看,我們還要考慮佑家弟弟的因素。現在天下並不太平,佑家和茶花媽媽隨時有必要搬到這菊花嶺來。

“經過父親這兩年的籌備,木料和磚瓦都準備的差不多了。眼下,我準備請冉州和當地的匠人一起仔細籌劃一下,利用今年秋冬兩季把所有需要的材料準備停當,比較費時費工的門窗和其他木制雕刻構件,入冬就請工匠進場。

一開春我們就可以全面動工建設。初步打算明年入冬前先建成兩進院落,爭取後年春節我們全家在新房子裏過大年。

“第三進院落可以先放放。一來三進院落同時推進,工期太長,而且跨越冬季肯定要停工,對房屋質量會有一定的影響。

二來我們需要積累些經驗,爭取把前兩進院落建設中出現的問題在建第三進的時候避免掉,整體建設不留大的遺憾。

再說,我們臺階式的布局,將來再建第三進的時候,對我們的生活也不會有大的影響。

從糜海倉緊鎖的眉頭漸漸打開,乃至滿臉堆著笑容,傳家知道他是滿意的。

只是大家都知道,以他的性格是不會直接肯定這個方案的。

糜老太太太了解兒子了,她一看孫子停了下來,就趕緊說:“好好好,看來我這大孫子能當大事、能擔大任了!我看這方案想得既周到又具體,既照顧了眼前,又考慮了長遠,我支持。”

老太太頓了頓,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說:“依我看啊,這事索性就讓傳家管到底,海倉你就超脫些,當回甩手掌櫃。反正你天天都在這,有想法有看法有意見告訴傳家,讓他出面,要給眾人我糜家後繼有人、一代更比一代強的印象。

如月也要多操些心,你現在是我糜家的少奶奶,不能跟當姑娘時一個樣。

家裏的大事小情要有想法,有些事還要有辦法。有些事要跟傳家學,有些事要聽傳家的,有些事還要管著傳家。

我看這次建宅子的費用就由你來管。明兒個我先把我手頭的金子銀子都交給你。”

糜海倉搶過話來說:“娘,您省吃儉用省出那點銀子還是自己留著吧,蓋房子的錢都攢夠了,哪能動您的箱底呢!”

糜老太太顯然是有些不高興了。“你先聽著,我這話還沒說完呢!今天正好都在,有些話我索性說開一點。我都土埋脖子的人了,一輩子掙錢、攢錢幹嗎?

還不都是為兒孫嘛。本來有些銀子是想花在傳家、佑家娶媳婦上的,可你們都是新派思想,也沒花什麽錢。既然這宅子也有佑家的份兒,我就都放進去。

“這些年,遇上合適的料子,我已經把自己百年之後穿走的衣服都做好了。一來怕萬一突然人沒了,你們不用手忙腳亂。

二來人死了再做,難免做的粗糙些,我精致了一輩子,自己做的放心些。

至於將來糜家祖墳的事,今天我也說說我的想法,就不要再往邗州想了。

我看這菊花嶺風水不錯,景色也是一等一的好。再說了,如果往遠祖追溯,糜家的根本來就在這秦巴腹地。

我看呀,就在下游的山坳裏買下一片林地,建墓地時不許伐樹,也不要平地,依山就勢,從上到下,有幾代人就成氣候了。

邗州的,就讓他們守在那兒,梁州這邊我先來守。也不要考慮我和他爺爺葬在一起的事了。

活著的時候,他待我好,我也心疼了他一輩子,這就夠了。他在那邊陪著糜家的列祖列宗,我在這邊陪著兒孫後代,挺好的。”

話說到這兒,明如月和糜臘佳有些坐不住了,一起上前。一個蹲在奶奶面前,扶在奶奶膝蓋上,一個站在奶奶後面,爬在奶奶背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糜傳家站起來扶起明如月說:“奶奶這是替咱們分擔呢,她老人家怕給我們添麻煩。老話說,紅喜看前人,白喜看後人。

我們做兒孫的自然知道人倫綱常。既要尊重奶奶的意思,也要秉承風俗習慣,就請奶奶放心吧。

再說了,奶奶一輩子積德行善、勤懇勞作,九十高齡依然耳聰目明,思維清晰,咱們糜家顛沛流離的日子剛剛結束,現如今您子孝媳賢,兒孫滿堂,還有大把的好日子等著奶奶呢。等明年、後年,我們再給您添上個重孫子、重孫女,您還不得再年輕十歲呀!”

一席話聽的老太太眉開眼笑,心花怒放。她拍了拍從後面扶住她的臘佳的手說:“好了,我再宣布一條,如月、臘佳、拉姆,你們誰生了娃娃我都獎賞一百兩銀子。不管男娃女娃,都賞。”

糜海倉繼續說:“好,宅子的建造就按傳家提出的這個方案,眼下先請人來平整場地,同時準備片石和料石。

影壁墻抓緊設計出來,那上面的磚瓦都是有特殊圖案的,要專門制坯燒制,耽誤不得。

琉璃瓦梁州這地方沒有窯口,要到北方去訂貨,也要定出型制規格和數量來,抓緊派人去采辦。

木雕師傅可能要到江浙去請,最好是東陽的,先捎信讓佑家去打聽一下,兵荒馬亂的,也不知道有沒有匠人願意來。

畫工不著急,反正要木架完成了才能描繪,只是要提前打聽人選。

糜海倉喝了口水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地說:“我這裏還有一件必須非常講究的事情,就是制作木刻描金的楹聯。這一段時間我一直在想,也多少有些糾結。

我仔細看過梁州地界上許多大戶人家的宅子,很少有制作懸掛木刻永久性對聯的,都是逢年過節書寫張貼對聯。

木刻對聯多見於寺廟、祠堂。但是,在江南和大徽州地區,私宅裏懸掛木刻描金楹聯又是標配。

我的意思是,我們只制作一幅,就懸掛二進正中的門口。這樣既適應了這裏的風俗,也照顧了老家習慣,同時也不顯得那麽張揚。內容我已經想好了,臘佳你拿紙筆來記一下。”

聽老爺這樣說,管家迅速端來了文房四寶,糜臘佳有些為難地說:“我這毛筆字是見不得人的,還是哥哥來吧!”

看糜傳家也面露難色,糜海倉笑說:“當年讓你們去新式學堂,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紮實地練習書法了,還是我來寫吧,免得再寫出個錯別字來,豈不是更沒臉了?”

明如月看著丈夫吐了吐舌頭,大家跟著一起尷尬地樂了起來。

只見糜海倉提筆寫到:“道在聖傳修在己 德由人積鑒由天”。

明如月不由得讚嘆到:“很少見爸爸這麽正式地書寫,這一出手真是不一樣呀!將來您孫子孫女的國學就由爺爺親自傳授了。

更重要的是,楹聯的內容既是父親人生修為的寫照,也是父親對咱們糜家後人的教導和囑托,我們一定深刻領會,躬身實踐。”

眾人也都附和著。

糜海倉放下筆,移開鎮尺,雙手拎起寫好的對聯說:“你們也不用拍我的馬屁,孫子孫女的事我自然要親歷親為。我知道我這字記個賬還可以,是萬萬不能示人的。

我的意思是有機會請馬伯略先生撰寫,傳家拿到江浙去讓佑家請行家制作,再由咱們的商隊帶回來,時間上早點晚點也不礙事。

“總之,要求人的事還多著呢,木匠、石匠、泥瓦匠、油漆匠,都要請人,要盡早考察,看看哪些從當地請,哪些從外地請。

等哪天天氣好了,請娘再親自出面去午子觀求個簽,請個高人給算算,看開了春什麽時候適合動土?”

糜傳家看了看鄒寶栓和鄒寶柱說:“你們建房子的事先不著急。將來家裏的宅子建好了,把這倉庫拆了,你們就在這裏建,場地、木料都是現成的。”

鄒寶栓看了看糜海倉說:“我們全聽父親和家裏的安排。眼下我們還是先隨傳家把秋季這趟生意跑了,等高原上下雪了就麻煩了。

如果開春動工的話,這一季要盡量多運些貨上高原,開春就沒有那麽多人手了,有些騾馬也要留下來些供建房子使。”

糜海倉想了想說:“還是寶栓想得周到。這一趟上高原由我親自去,傳家留下來準備造宅子的事。其他的人和騾馬能上的全上去,不行再多雇些短工,咱們糜家的茶葉和瓷器在青藏已經有些名氣了,正好又趕上春節和一些民族節日,要多備些貨。去了之後,寶柱就和你媳婦留在西寧,明年春季就靠寶栓自己來回跑了。”

糜傳家急忙對父親說:“這趟去青藏,等到高原的時候天就涼了,回來的時候還可能就要下雪了,父親就不必親自跑了。我帶著,快去快回,讓寶栓多操點心就是了。”

糜海倉想了想說:“高原我就跑這最後一趟了,等蓋完房子,時局好的話,我再往江南跑一跑,一方面拜會一下老朋友,另一方面也去邗州、冉州的宅子都看看。

再跟茶花、竇氏她們說說將來的事,聽聽佑家下一步的打算,回來就踏踏實實地陪老娘、帶孫子了……”

——九十五——

澤旺拉姆走的時候哭的很厲害。

看著姐姐哭的這麽傷心,格桑梅朵嚇壞了。她親眼看見前兩次姐姐從這菊花嶺離開,也會有些淡淡的憂傷,但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傷心過。

她不理解為什麽姐姐真正成了這裏的主人了,反而哭的更厲害了。

她鬧著想跟姐姐一起回到高原去。強巴到底是個男孩子,他是急著要回高原去過他那信馬由韁的日子的,更何況他現在在糜家的商隊裏有了「小舅子」的身份,也算是個小主人了,更是迫不急待地想顯擺顯擺他的威風。這更讓格桑梅朵無所適從了。

眼看著怎麽勸也沒有用,澤旺拉姆蹲下來直接用藏語和妹妹交流起來。

看大家疑惑的神情,強巴主動當起了同聲傳譯:“咱們姐妹和強巴以前是這家的客人。客人要走當然不會太傷心。現在,這裏就是我們真正的家了,奶奶是親奶奶,爸爸是親爸爸,媽媽是親媽媽,哥哥姐姐也都是親人了,和他們分別當然更傷心了。

再說,我剛剛進這個家當媳婦,既不能照顧奶奶,也不能侍奉公婆,心裏自然是不好受的。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強巴傳完姐姐的話,也說道:“你一個小姑娘,現在回到草原上,什麽也幹不了,我還要指揮大家運茶裝鹽,也不能陪你玩,萬一把你弄丟了可咋辦呀?”

聽了強巴結結巴巴的話,大家都笑了起來。

一看大家都笑了,格桑梅朵跑過去躲在奶奶跟前,頭也不好意思回,只是擡起手來和大家再見。

糜海倉對自家商隊的運作是非常放心的,裝船押船還是由鄒寶栓和黃老二帶隊,自己則帶著鄒寶柱小兩口和黃老四滿鋌一起坐馬車先到褒河碼頭。

糜海倉提前到褒河碼頭除了要仔細察看下一步糜家在這裏建專用碼頭的事宜外,他此行還有一個重要的目的是事先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褒河碼頭從褒斜古道開通就是一個重要的陸路水路的轉換結點,只是自古以來,除了北方政權爭奪蜀地和蜀漢領主以圖中原的軍事行動外,這裏始終不溫不火的。

宋朝以後,中華帝國的經濟中心、貿易中心東移,人口也向東部流動,褒河碼頭這樣的地方,只能靠最低的運營量維持著。

但是,通過與兒子和女兒的交流,以糜海倉的判斷,如果時局的進一步惡化,特別是小日本的日益囂張,主張「攘外必先安內」和主張全面抗日、全民抗日的國共之間的矛盾更加不可調和,長江中上游、漢江、嘉陵江和古絲綢之路沿線的重要性會凸顯出來,貨物貿易和人口流動自然也會隨之大幅增加。

他要在大力加強菊花嶺碼頭建設的基礎上,穩定和擴大在褒河碼頭的投入,以迎接即將到來的貨物潮和人潮。

當然,一輩子在政商兩個圈子摸爬滾打的糜海倉非常清楚,這些只能不聲不響地推進。

褒河碼頭方面自然是求之不得的。除了碼頭空閑的場地優先隨糜先生挑選之外,倉庫的建設用地也出讓了最便捷、最平整、最安全的地方。

糜海倉讓鄒寶柱小兩口先拿出一個初步的建設方案來,自己帶著黃滿鋌離開了。

車夫是糜海倉到菊花嶺後一直用的老漢,這些年跟著他跑商路、建碼頭、會朋友,有些見識。

但是,這一次,他被留下來和鄒寶柱一起草擬糜家褒河專用碼頭方案,由黃滿鋌直接駕車隨糜老板遠行了。

臨行時只交待鄒寶柱,等他回來再一起往青藏走。如果他回來晚了,可讓寶栓、滿銀帶著夥計們仔細收拾一下建倉庫的場地。

離開褒河碼頭糜海倉、黃滿鋌直接上了金牛道。

這是秦嶺和巴山西部握手的地方,有一大片開闊的平坦地帶。糜海倉下令快速前行,爭取天黑前趕到寧羌。

從褒河碼頭向西南沒走多長時間,看到一望無際的稻田,飽滿的谷穗笑彎了腰,糜海倉感嘆著說:“難怪這裏的人們不願意遠游呢,生在這物華天寶、人傑地靈的天府之國,有誰願意受腳力之苦,有誰願意背井離鄉呢?希望戰火不要燒到這裏來,希望趕緊把小日本趕回他們那小島上去。”

走在空曠的田野上,黃滿鋌確信安全之後,他仔細和老板匯報起了此行的目的地——劍門。

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

兩年前的夏天,黃滿鋌跟隨糜家商隊去青藏的路上,感染了瘧疾。

行走在褒斜古道上,一來大家不知道他得了什麽惡疾,二來也沒有有效的藥物,只是隨便挖些草藥熬了喝,病情不僅沒有好轉,連人都脫了形。

苦苦支撐了幾天的他,準備要放棄的時候遇上了幾個讀書人。

其中一個戴眼鏡的讓隨行問了問他的感受,瞧了瞧病情,什麽也沒有說,給他連著兩天打了四針,他居然徹底好了。二哥黃滿銀像對待活菩薩一樣對那些人感激不盡。

後來一路同行了幾天,得知糜家是做鹽茶生意的,幾個讀書人在他們那裏訂了一批鹽,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密密送貨,既不能讓其他人知道送的什麽,也不能讓人知道送到哪兒去了。

雖然只是一筆生意,但是,由於附加了兩個條件,黃家兄弟就不敢不給糜海倉匯報。

糜海倉是見過世面的。他知道這麽多鹽,如果是做生意的話,應該是廣而告之,為什麽怕旁人知道了呢?

唯一的解釋,這裏有很多人在一起,而且不願意讓當局知道。

以糜海倉的政治嗅覺,他知道不是土匪就是共產黨的紅軍。

再想想他們對待黃滿鋌的態度,是共產黨的隊伍無疑了。糜海倉決定親自和黃老二、黃老四去送貨。

並反覆叮嚀知道這事的鄒寶栓和黃家兄弟,暫時不要讓傳家和臘佳知道了。

幾次合作下來,買家的真正主人終於願意見黃滿鋌之外的其他賣主了。

糜海倉見到的人就是當初指示隨從給黃滿鋌看病打針的人。

他自我介紹姓岑,叫岑前,是本地人。其他情況由於相互之間沒有足夠的信任,人家是不願意多說的。

糜海倉只是從他的隊伍對待周圍老百姓的態度,能看出來他們是共產黨的武裝。從他們的人對他的態度,知道他是這裏最大的官。

有了些交情後,糜海倉想通過正當的生意來大大方方地幫助這個為百姓著想的岑先生和他的隊伍。

他首先想到的是茶葉。

每次都是糜海倉上門,岑前當然是要盡地主之宜的,一杯清茶、一盤果子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但是,糜海倉還是從中發現了幫助他們的機會。

經過商量,岑前把隊伍所在地馬兒崖地區的生鮮茶葉都交給糜老板加工,糜老板除了供應隊伍上茶葉外,還包攬了全體人馬用的鹽。

岑前是當地人,他知道他們的鮮茶葉是換不回天天要用的鹽和茶的,他知道糜老板這是在明裏暗裏支持他們的事業。

「馬兒崖事變」的發生是岑前和糜海倉都始料不及的。

雖然糜海倉知道這一定是馬伯略幹的。但是,他也知道這是馬師長作為梁州綏靖司令的職責。

在此,糜海倉不能在事情發生後,表現得太過關心。只是當岑前和另外一個紅軍將領的首級被懸掛在南鄉縣城南門樓上示眾,全縣幾乎盡人皆知的時候,糜海倉才直接和馬伯略打聽這一事變。

馬伯略當然是自豪的。他對外宣稱他利用共產黨自己的人和槍,消滅了共產黨的一個軍,而他的部隊幾乎零傷亡。

馬伯略以異乎尋常的高調向糜海倉展示了最高統帥通過上級綏靖公署主任轉來的嘉獎電:“西安綏靖公署楊主任勳鑒:據報梁州綏靖司令馬伯略師長,拿獲偽軍長岑前,及擊斃匪徒,虜獲匪印經過情形,請獎勵一案。

查師長馬伯略,擒獲匪首,核與獎勵條例第三十一條相符,準給二等一級獎章,仰即派員帶同引領,來部具領。所呈匪印一顆,應予燒毀,希即轉飭知照。蔣中正元參印。”

說異乎尋常的高調,一來是馬伯略並沒有回避下人和糜海倉的隨行人員,二是這嘉獎電竟然是在一個大小正好合適的金絲楠木鏡框裏裝裱著的,一看就知道是專門訂制的。

恭恭敬敬地收起最高統帥簽發的嘉獎電,沒等糜海倉進一步詢問,馬伯略就驕傲地介紹起他輝煌的戰績。

馬伯略說:“岑前充其量就是個書生。當初共匪首領徐向前途經梁州,留下一部分骨幹分子,他們不知道天高地厚,居然在我馬某的防區建立起所謂馬兒崖區偽蘇維埃政府。

總共才千吧人,還要成立一個軍。軍長、政委、政治部主任一應俱全,下轄兩個團、游擊隊、教導大隊等。但是,他們有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隊伍不純粹。

“其中共產黨的老底子不多,部隊主要是收編的民團、「神團」等游雜武裝。那些人,有奶便是娘,有槍便是王。

我只派了一個和他們的所謂游擊司令比較熟悉的營長,花了幾個小錢,就把這個原來的「神團」首領收買了。

只等我的部隊把他的軍部所在地馬兒崖地區一包圍,給這個「神團」首領一壯膽,單憑共匪自己的人和槍,就把他們連鍋端了。

軍長、政委、政治部主任、第一團團長、陜南特委書記等一個個全部就地正法了。

岑前和他的政治部主任的人頭是我親自下令懸首縣城南門示眾的,看誰還敢在老子的防區撒野。

“後來,他們當時在外騷擾我梁州百姓的隊伍,也全部被我圍剿。可以說,他們這個所謂的軍,是被我手下一個小小的營長報銷的。

聽說僥幸逃脫了百餘人,入川了。管他呢,只要不在老子的防區滋事,由他們去吧。畢竟都是咱們梁州自己的子弟,希望他們迷途知返,也算我馬某積積陰德吧!”

“僥幸逃脫了百餘人,入川了。”這是一條非常重要的消息。

糜海倉的真實目的不是給馬伯略顯擺的機會,而是要尋找岑前殘部的下落。

馬兒崖處在米倉山懷抱之中,這一帶終日雲霧繚繞,雨量充沛,所產的鮮茶葉質量上乘,是糜海倉制作高檔綠茶午子仙毫的首選毛茶。

從「馬兒崖事變」前一個多月,岑前的隊伍就開始給糜海倉送了大量的優質春茶。

現在茶葉制出來了,糜海倉想著要讓岑軍長的部隊拿到他們應得的收益。他知道,這是一支真正關心老百姓的隊伍。

馬兒崖正好在米倉道上,離荔枝道也不太遠。如果岑軍長僅存的有生力量要入川的話,走這兩條道撤離的可能性都是很大的。

糜海倉決定派遣黃滿鋌帶兩個完全不知情的夥計,以察看商情的名義走一趟。

黃滿鋌的命是岑軍長救回來的,他當然對這支隊伍有特殊的感情,迫不及待地想找到他們,甚至他也想加入這個隊伍,加上他糜家夥計的特殊身份,沿途的老百姓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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