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第五十四——五十九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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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糜海倉陪著母親和家眷乘輪渡離開漢口前往漢陽的,也親眼看著寶柱去碼頭訂艙位去了,可他們父子並不知道,客棧裏還埋伏著鄒寶栓。

當糜老太太說要給歸元寺捐五百兩功德的時候,阿貴親眼看著糜海倉是在四個一模一樣的箱子中隨便拎了一個走的,他和喜旺判斷這每個箱子裏肯定都裝著五百兩銀子,他們的心思自然是要讓老爺同意阿貴攜帶至少一個箱子到重慶。

寶柱回來的時候,喜旺已經離開了。他把一張到重慶的船票交到阿貴手裏說,我們明天走,你後天再走吧。去了重慶怎麽聯系,老爺會給你交待。

阿貴在送走他侍候也依賴了三十多年的老東家時,心情還是非常覆雜的。

這時,他並沒有完全答應兒子的想法,他要再考慮一下。他主動向糜海倉提出,船逆水而行,時間很長,女眷又多,他可以幫助攜帶些比較重的物品,大家行動起來都要輕便些。

對於阿貴,糜海倉的心裏是有兩個方案的。他交給阿貴一封信,告訴他到了重慶,按信封上的地址把信送去,就會有人告訴他糜家的住地。但是,這封信只能由這個收信人拆開。

阿貴把糜海倉一家送進碼頭後,他並不知道老爺一家其實沒有訂去重慶的艙位,而是上了一條沿漢江逆流而行的船。

阿貴和兒子喜旺一回到客棧,喜旺不迫不及待地想撬開那口裝了五百兩銀子的箱子,可阿貴並沒有真正想清楚,父子倆產生了激烈的爭執。

阿貴告訴兒子,東家這幾十年對我們不薄,而且我的名節就值這五百兩銀子嗎?

我要跟了糜家,每年還能再掙個幾十兩銀子。就沖我這硬朗的身子骨,再掙個幾百兩銀子是沒有問題的。喜旺卻只惦記眼前這五百兩銀子。

阿貴父子都上了去重慶的船,因為船行要經過荊州,他們還有時間討論。

船行第一天到達了岳陽,他們的爭執沒有結果,第二天傍晚,眼看就到荊州了,這爺倆兒再次在甲板上展開了激烈的爭執。

實在忍不住了,阿貴同意兒子打開了糜海倉交給他的信。出乎他們意料的是,信封是空的。

一氣之下,這爺倆竟將信封撕得粉碎,扔進了滾滾長江之中。他們決定拿著那一箱銀子下船。

他們像做賊似的匆匆趕回家中,他們要想辦法把這五百兩銀子藏起來。

當喜旺撬開箱子的時候,碼放地整整齊齊的銀子讓他興奮不已。

但最上面一封寫著他父子倆名字的信還是讓他們大吃一驚。阿貴用顫抖的雙手打開了信封:

阿貴:

你太讓我失望了。我估計到了你們父子可能這麽做,但我還是抱著最後再給你一次機會的心態,想再相信你一次。

你如果帶著這一箱銀子和那個空信封到了重慶,信封上的那個人會交給你五百兩銀票和一張重慶到荊州的船票。

這樣應當夠給你養老送終的。但是,現在一切都來不及了。

我們一家並沒有到重慶,至於我們到哪裏去了,你們這輩子肯定不會知道了。

你們也不必打聽,找到我們,這一箱銀子也不歸你們了。箱子裏的銀子就算我們主仆一場的了結吧。只是太少了些,不是你們認為的五百兩,而只有一百兩。

阿貴和兒子放下信趕緊往下翻。原來,除了上面整齊地碼放著一層銀子外,下面全是鵝卵石。

這父子倆當時就傻了,一屁股癱坐在地上。緩過神的阿貴揀起地上的信繼續看。

自從喜旺能做事以來,這個吃裏扒外的東西,一直把我糜家支持革命黨的事向衙門告密,還夥同盜匪多次偷盜我糜府、搶劫我貨車、貨船……

我糜家四代經商,從來沒有打殺過下人。我們不會報官,否則,讓你們賠償五百兩銀子,再把你們關進牢裏,只有死路一條了。

這一百兩銀子和你自己這些年攢下的,夠你養老了,你自己收好。

我在荊州布下了眼線,如果喜旺那個畜生膽敢為難你,就有人會報官,緝拿他到案,我會新賬老賬跟他一起算。

你就好自為之吧。

最後,多謝你為我省下了四百兩銀子和一張船票錢。

——糜海倉——

民國十七年初冬?冉州;

看完信,阿貴像個孩子似的嚶嚶地哭著,他甚至都不敢大聲哭出來。

他想找個地縫鉆進去,越想越覺得沒臉見人,他順手操起一塊銀錠,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腦袋上……

——五十八——

糜海倉一家人到襄陽的時候,母親和兩個夫人實在受不了暈船的滋味了,他們決定在這裏休整兩天。

糜海倉把母親和夫人、女兒安排在了離寶來錢莊襄陽分號比較近的客棧裏,寶栓住在船上,傳家和寶柱在船和客棧間穿梭,相互傳遞消息。

當糜海倉和來輝卿先生討論選擇糜家落腳點時,糜海倉提出了三個條件,一是民風要好,治安要好,當地人不欺生。二是最好是茶葉產地。三是交通要方便。

來輝卿告訴糜海倉,從襄陽到梁州,整個治安狀況都是不錯的,駐軍大多是由大戶人家的家丁投軍後組成的。

一般來說,你能帶多少人來,國軍就給你多大個官。所以駐軍對當地的民情社情非常熟悉,原來的小股土匪也多被隊伍收編了。

這一帶,國軍只有兩個師,一個駐襄陽,一個駐梁州的南鄉。

糜海倉說:“駐梁州的師長也是梁州的綏靖司令馬伯略是自己的結拜兄弟馬伯韜先生的胞弟,馬先生還專門修書一封,讓我有難處去找他弟弟。”

來輝卿興奮地說:“這就巧了,我寶來錢莊在梁州互認銀票的寶豐錢莊也在南鄉。那個地方我去過,你剛才要求的三個條件那裏基本都具備。

其中有個叫菊花嶺的地方,是馬師長的祖籍地,在漢江邊上,因為離縣城有一定的距離,曾經匪患較重,地多人少。

現在維持治安的是由當地的一個地主的兒子帶著家丁拉起來的隊伍,在馬師長那兒捐了個營長,匪患根絕了。”

糜海倉決定先到那裏住下來看看。

糜海倉心裏清楚,帶著銀票到南鄉的寶豐錢莊去兌付是最便捷也是最安全的。

但是,這必然會把自家的家底完全暴露在一個自己沒有交情的票號裏。

那家票號的老板可靠嗎?夥計的嘴嚴嗎?

他要去的是一個自己只參觀過的新地方,雖然有些可依靠的兄弟的兄弟、朋友的朋友,但畢竟他不僅考慮財產的安全,更要顧及全家老小的安危。

根據來先生的建議,糜海倉把一萬兩銀票換了五千五百兩寶來錢莊和梁州的寶豐錢莊互認的銀票,其餘的待糜家在梁州安定下來後,由來先生安排鏢局押送現銀過去。

這樣,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可一定程度地掩飾糜家的真實財力。

糜海倉讓全家在襄陽駐留的另一個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離開冉州的時候,根據上次自己親自走這條路時的行程,安排了為糜家向梁州運送茶葉和瓷器的船舶在襄陽會合。

從冉州發出的行李早兩天已經到襄陽了,最後一段行程他打算帶著行李走。

到了裝船的時候,運送茶葉、瓷器的船隊也到了,糜海倉突然改變主意。

他再次找到來輝卿先生談了自己的想法。他覺得請鏢局押運,自家的銀子路上是安全的,但仍然會在一定範圍內曝露糜家的家底,他想自己把現銀全部帶走。

來先生對這一段漢江水道的治安是信得過的,他告訴糜先生,只要保密做得好,應該沒有問題。

要知道從寶來錢莊兌現的四千五百兩銀子和從冉州帶來的現銀就有差不多六千多兩了,這可是一筆巨款。

要是讓人知道了,無論是水運還是陸路運輸都是很危險的。

糜海倉讓自己租的這條船和貨船混編成一個船隊,把原本裝在租的這條船上的行李,大部分裝在了貨船上,銀子則混在衣物、被褥等行李中,都放在了租的船艙的底層,就連船主和幾條船的夥計也不知道這些銀子。

船到安康的時候,糜海倉讓熟悉梁州情況的鄒寶栓從陸路乘馬車先到了南鄉。

寶栓有兩個主要任務。一個是給駐軍馬師長馬伯略先生捎去了兩封信。

一封信是其胞兄馬伯韜寫的,一封是其胞兄的結拜兄弟糜海倉寫的。

另一個是去找一家舒適、安全的客棧,因為他們在有自己的宅子前,要長時間居住在客棧裏。

馬伯略當著鄒寶栓的面把信都看了。聽說是哥哥的結拜兄弟,哥哥、嫂子曾經長期住在糜家,又是多年支持革命的同盟會前輩家庭,這讓馬伯略一下子完全按哥哥的提醒,把糜家的事,當作自家的事了。

馬伯略先生本來是要把糜家人安置在自己的行營的。但是,聽鄒寶栓說,糜家人以女眷為主,有老有小,就有些為難了。

況且,糜先生的信中明確是想住在一個可以註冊公司、可以做生意的地方的。他想到了楊氏恩福客棧。

馬先生的副官陪同鄒寶栓看過客棧後,寶栓非常滿意,他當即預支了五十兩銀子,把恩福客棧的二層全部預租下來了。

糜海倉一家子到茶鎮的簡易碼頭時,馬師長副官帶的一輛大卡車和鄒寶栓租的兩車馬車已經等在那裏了。

一個外來戶,駐軍的師長讓自己的副官親自帶著卡車去接,這在當地還沒有誰有過這樣的面子。

因此,當糜家老小住進楊氏恩福客棧時,連楊恩福也覺得很有面子,大小官員和市井小民都在猜測這糜家的來頭,甚至有人在傳是國民黨某高官的家眷。那些地痞流氓和小偷二流子更是不敢輕舉妄動。

時令已經進入隆冬季節,糜海倉想利用這冬閑時節,完成三件大事,一件是讓全家老小住進自家的宅子裏,那怕是簡易的宅子。

一件是和這個新家園的官民農商各界建立必要的聯系和信任。

還有一件是把以馬幫為主的自家商隊組建完成,開春之後,新茶上市時節,他要開始全新的生意。

——五十九——

糜子若和糜子雪聽到這兒,他們似乎明白了。子雪打斷太奶奶的話說:“您這麽一講,我和哥哥基本弄清楚了咱們糜家從哪裏來的這個問題了。現在我們最想知道的是太奶奶嫁給太爺爺時的情景。”

聽到這話,糜老太太一下子又來了精神。她叫子若和子雪去她臥室裏把熏香爐拿出來,自己則從櫃裏拿出一個更加精致的小木匣子來,用一個竹制的小鑷子夾出一小塊沈香來。

明如月挽了挽袖子,像是進行宗教儀式似的一臉肅穆。只見她拿起一只銀制的三角小鏟子,把黃銅質地的宣德爐裏的爐灰仔細地清理了一遍,並輕輕地把爐灰壓平,又取出一支圓頭的小木棍在爐灰中心位置杵出一個小坑來。

子若和子雪都屏住呼吸仔細地看著太奶奶慢慢悠悠但卻有板有眼地操持著。

明如月端來一盞全玻璃的酒精燈點著後說:“起先,我們都用桐油燈,後來用煤油燈,再後來用蠟燭。你三姑上大學那會兒,有一年從西安軍醫大學回來,給我帶回來這只燈。

這是燒酒精的,燒完只產生些水蒸汽,沒有味道,也沒有汙染,從那以後我就用這個了。有時候停電,我也點它,只是沒有煤油燈那麽亮。”

學過一點化學和生理衛生的子若告訴太奶奶:“酒精燈主要是用來加熱和消毒的,不能用來照明。”

糜老太太說:“反正停電我也不看書了,點著它,有點亮光就行了,沒有味道多好呀!”

明如月取來一支金屬鑷子把那一小塊沈香夾起來在酒精燈上點燃,吹滅明火,輕輕地放在宣德爐中央的爐灰小坑裏,又用小銀鏟子把它向下壓了壓,用爐灰把沈香周圍埋了埋。

只露出沈香頂部一點點。只見一縷青煙直直地升起,在空中散開,頓時,整個堂屋裏都彌漫著淡淡的幽香。

糜子雪故意誇張地深深吸了一口氣,淺盱著眼,搖頭晃腦的說:“太會享受了吧,這叫一個美喲!”

糜老太太用食指點了一下小丫頭的腦袋說:“古靈精怪的,哄太奶奶開心呢是吧?!”說著便半躺在香爐邊的搖椅上。

子若和子雪也舒服地半躺在沙發上,繼續聽明如月講她過門時那些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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