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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三十一——三十二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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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老天有眼,一大早,郵差來了,送來了海鹽供應商的救急信。

當阿貴把信交給糜海倉的不一會兒,糜海倉就讓喜旺陪鄒寶栓到寶來錢莊去開一千兩銀票,同時叫來阿貴給他看了來信。

他對阿貴說:“掘港鹽場老板來信你也看了,現在時局不穩,而且今年臺風可能來得早,夏季海鹽曬場的產量不能保證,讓我們早早去訂貨。

家裏最近也沒有什麽大事,你就帶著喜旺陪寶栓去趟如東,到掘港鎮把下半年的鹽定下來。現在人家那邊也要現銀交割了,你們直接帶著銀票去吧。

“這次是寶栓第一次獨立訂貨,讓你去,一是為了嚴把海鹽品相關,好好教教寶栓怎樣分辨鹽的好壞。

二是為了一路再看看這鹽道上的變化。反正今後我糜家的鹽業收成和你們的收入是直接連在一起的,掙得多了你們多得些,少了你們少得些,要是賠了你們就去喝西北風。

“這一路上不要著急,除了訂貨外,把鹽道上的行情和竅門也學學,看將來這鹽是自己運呢還是請人運、是水路合算還是馬車保險?

你們要學會盡可能地降低成本,糜家這鍋裏賺得多了,你們各家的碗裏自然少不了。”

阿貴見老爺處處替他們著想,自然是唯唯諾諾,不住地點頭,不住地道謝。

等寶栓和喜旺回來後,糜海倉把他們三人和家裏的廚娘、短工召在一起,正式布置了去如東掘港訂貨的事。

糜海倉沈重地說:“自從父親走後,老母親精神一直不太好,想安排她到無錫姐姐家去住上一陣子。

另外,自己也要趕回上海去督造船舶,如果家裏沒有什麽大事的話,想在那邊找個落腳的地方,讓陳氏、竇氏、章氏帶著孩子們一起出去散散心,家裏的大事等我回來再處理,一般的事,寶栓和阿貴、喜旺商量著辦。”

當著大家的面,糜海倉讓寶栓把幾個人後半年的薪俸都派了下去。

大家自然是高興的,都表示家裏一切有他們在,請老爺放心。

當天晚上,鄒寶栓帶著弟弟去他娘那裏說了要出遠門的事。

第二天,鄒寶栓按義父的吩咐帶著阿貴父子上路了,糜海倉悄悄指示過他,至少半個月後再回到邗州來。

糜海倉把糜家專用的剃頭師傅請到家裏來,給一家老小修剪了頭發,給被割去辮子的傳家和寶柱都剃了光頭,並告誡全家作好隨時離開的準備。

就在糜海倉規劃只有自己清楚的路線圖的關鍵節點上,馬伯韜先生的回信來了。

信中馬伯韜先生幫助糜海倉仔細分析了從邗州到冉州的幾種可選的路線,最後建議他從南京走水路較為妥當。

馬先生簡要透露了剛剛在安慶發生的光覆會成員安徽巡警處會辦兼巡警學堂監督徐錫麟伯蓀先生,率領學生軍起義,刺殺安徽巡撫恩銘失敗被捕,慷慨就義的事情。

分析認為,這個時候,糜家以女眷為主的一家老小大膽經過安慶府是最安全的,至少當地官府和駐軍不會特別留意這種婦孺人群。

確保行程安全的關鍵在於不要有尾巴。馬先生最後在信中提醒糜海倉先生只要記住12個字:“假漢口,真安慶;九華棧,不停留。”即可。

祖宗的牌位和墳前的石碑做好是寶栓他們走後第四天的事了。

白天,糜海倉請鑒濟大師安排人把祖宗們的石碑安放在父親剛剛入住的「新宅子群」面前裏。

他帶著兒子傳家畢恭畢敬地把祖宗們的牌位請回家安放,鄭重其事地用金黃色綢緞把換下來的牌位一個個包好,裝進了專門定制的箱子裏。

糜海倉這時的心是充滿敬仰的,那怕是在箱子裏,祖宗們依然長幼有序,個個屹立不倒。

糜海倉此時的心也是安然的,他知道有祖宗的陪伴和護佑,他就沒有淌不過的大江大河,就沒有翻不過的萬仞溝壑。

第五天正是黃道吉日。

糜海倉帶著一家老小來到祖宗墳前祭拜,並請盤龍寺的僧人做了法事。

當天夜裏,盤龍寺的幾個俗家弟子就幫著把糜海倉太爺爺和太奶奶們、爺爺和奶奶們的遺骨遷到了盤龍寺的「新宅」裏去了。

到了父親的「七七」祭日,糜海倉算著阿貴他們出去也有十天了,一大早,糜海倉扶著母親率領兒子傳家和陳氏、何氏、竇氏、章氏,女兒荷佳、茹佳、臘佳,義子寶柱,帶著孝服來向糜氏祖宗們告別。

鑒濟大師親自擔綱司儀,在祖宗的陵墓前,糜家老小鄭重地換上孝服,行過三拜九叩大禮後,糜海倉請列祖列宗原諒他這個不肖子孫,請祖宗保祐他們全家平安遠行,向列祖列宗承諾,無論走到那裏都要讓糜氏開枝散葉,永續香火。

當著全家的面,糜海倉和鑒濟大師交待了父親有意將存放在盤龍寺的全部金銀,用於支持革命黨的遺願,並將收存憑據全部燒毀。

根據鑒濟大師的建議,糜海倉一家把孝服從身上脫下來全部焚燒,宣示輕裝上陣,開始全新的生活。

光緒三十三年十月十三日,糜氏在邗州的第三代傳人糜老先生仙逝50天後,第四代傳人糜海倉率領全家乘四輛馬車離開了養育了他們糜家五代人的邗州城,向一個陌生的不為人知的地方絕塵而去。

——三十二——

糜海倉讓鄒寶柱陪著母親、夫人陳氏和兒子糜傳家坐在第一輛車上,何氏帶著荷佳的第二輛上放著各屋隨身攜帶的首飾細軟,竇氏、章氏帶著茹佳、臘佳乘第三輛車,自己則押著行李坐在最後一輛車上。

出發時,糜海倉只下令「向南出城」,四輛馬車的車夫並不知道往哪兒去,只知道他們的租期是五天。

出了邗州城,在一個一邊通向鎮江、一邊通向南京的三岔路口,頭車勒住了韁繩。

糜海倉在確信後面沒有尾巴跟上後,下車左右打探,見四周一輛車、一個人也沒有,就自己上了第一輛車,讓寶柱去了最後一輛車上。

“走,去南京”!糜海倉沒有同任何人商量,也沒有向母親解釋,公開了他們此行的第一個目的地。

邗州到南京是官道,沿途的縣府和稍大一些集鎮都是有官兵盤查的,州縣之間也有驛站,這點出發前糜海倉就作了周全的安排。

他們全家的統一說辭是去南京「奔喪」。要知道,滿清實行統治的重要抓手是推行「孝道」。

那時候,官員要「丁憂」,百姓要「守孝」,國人心中「逝者為大」的觀念深入人心,奔喪成了最好的通行證。

一路之上,四輛車的前後順序,過一兩個時辰就要變換一下。

全家老小主要在車上吃些自家帶來的點心、果子,只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路邊攤湊合吃了一頓飯,困了累了就車上打個盹兒,除了給馬餵料、讓馬休息外,一路風塵仆仆,總算在城門關上之前進了南京城。

安排好客棧後,糜海倉帶著寶柱來到江邊碼頭,大搖大擺給全家人買了南京到漢口的船票。

寶柱怎麽也不理解,義父陸路上謹小慎微的,怎麽到了水路反而大張旗鼓起來了?他當然是不便也不敢仔細打問的。

第三天,糜海倉一家是租人力車去碼頭的。臨行時,他專門和馬車夫們交待,自己全家去走個親戚,你們在南京城到處看看,後天上午還在客棧接我們。

如果我們沒有回到客棧,你們就直接回邗州去吧。說著就把車資全部付給了車夫們。

糜家老小是船上少有的幾個乘富貴倉的客人,船東自然是格外關照的,飲食、冷暖不時有人前來過問。

糜海倉要求全家只要有人問到,就說一切都好就是了。在船家統計吃飯人數和標準的時候,糜海倉把全家吃飯的銀子按最好標準一次性付到了漢口,所有行李也都放在自家住的倉室裏,要求船東在沿江各港口停靠前一個時辰通報情況,並告誡全家,除了自己,誰也不許和其他人攀談、聊天。

船上的日子是不大好過的。糜海倉的夫人、女兒們吐的一塌糊塗,而要讓傳家、臘佳老老實實在自家倉裏呆著,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為此,全家人商議一致同意,行船時一起到甲板到走走看看,停靠時則必須在船艙裏貓著。

船行半日後的第一個停泊地是有「金陵屏障、建康鎖鑰」之稱的當塗。

因為是首次靠岸,糜海倉還是比較緊張的。他讓鄒寶柱在自家的兩個倉室門口呆著,看有沒有人關心他們的行動,自己則站在甲板上仔細觀察,看有沒有官兵模樣的人登船。

直到再次啟航,他們也沒有發現什麽異常,糜海倉才和鄒寶柱輪流倒在鋪位上迷糊了一會兒。

太陽落山的時候,船到了被中山先生稱為「長江巨埠、皖之中堅」,有「雲開看樹色,江靜聽潮聲」之美譽的著名商埠蕪湖。

這個光緒三年(1877年)被中英《煙臺條約》開辟為通商口岸的近代安徽開放先鋒碼頭上一派繁忙景象。

糜海倉想,這真是個做生意的好地方。但是,他心裏非常清楚,現在不是考慮生意的時候。

在這裏,上下的客人很多,裝卸的貨物也很多,他不敢掉以輕心。

當碼頭燈火通明的時候,船再次啟航了。糜海倉逐一留意了一下自家倉室周邊的新上來的客人,才讓家裏人仔細清點行李後熄燈安歇。

糜海倉心裏盤算著後面的行程,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他想到了馬伯韜先生「假漢口,真安慶;九華棧,不停留」的提示,他不知道有「萬裏長江此封喉,吳楚分疆第一州」美譽的安慶在巡警學堂起義後的風聲到底有多緊,他不知道到了那裏該怎樣聯絡九華客棧……看著久久不能入睡的家人,他起身來到了空曠的甲板上。

夏秋之交的長江上,夜晚的微風是很容易讓人陶醉的,甲板上已經有許多客人在欣賞這美麗的夜景了。

糜海倉仔細想了想,他決定讓全家人一起到甲板上來放松一下緊繃了幾天的神經。

傳家和臘佳的興奮是自不待言的。他們第一次乘船就坐上這麽個大家夥。

他們不知道為什麽船尾粗粗的煙囪一冒黑煙,這個三層房子的大船就會跑,他們也不知道船頭那個不大的喇叭卻能發出那麽大的聲音。

船很平穩,只有眼看著兩岸黑黢黢的山慢慢往後退,人們才確信自己的船是向前行進著。

糜海倉在想,自家雖然為轉移資金演了一出假造船的把戲。

但是,西洋技術建造的江輪、海輪太有前途了,他更堅定了要送兒子傳家去學習西洋科學的決心。

一段大膽的「放風」,真的讓一家老小緩解了緊張的情緒,再回到船艙不一會兒,都沈沈地睡著了。

糜海倉也深信「燈下黑」和「越是危險的地方越安全」的道理,他拿定主意在革命黨剛剛鬧過起義的安徽省府安慶下船。

船過池州恰好該吃中午飯了,糜海倉除了正餐之外還特地要了些點心。

當船工來通知他們還有一個時辰到安慶時,他讓大家把肚子填飽。

他知道沒人接他們,沒人幫他們拎行李引方向,他把行李分擔到每一個人,就連傳家、臘佳也是要挎上兩個細軟小包的。

安慶果然是戒備森嚴,盤查仔細。從客船的懸梯到城門的守將,都要一個個過關。

但官兵盯的主要是青壯年男丁,對這個衣著雖然不算華麗可有些檔次、一個個都器宇軒昂的家庭只是催促他們快點過去。

當人力車把他們一家拉到九華客棧的時候,有幾輛馬車已經在等候他們了。

老板只核對了糜海倉的身份,就告訴他,馬伯韜先生已經付過兩天的車資了,車夫們並不知道要去哪裏,請糜先生出城後再作交待,免生枝節。

向南出了安慶城,糜海倉和車夫商議當天能否趕到景德鎮,車夫說,如果拉貨可以,但車上坐的是人,不能跑得太快,否則人會受不了,特別是老人和孩子。

車夫們都是常年跑這一帶的州縣的,對這一代的官道、鄉道都了如指掌,邊走邊議,他們肯定天黑前能趕到祁門,但進城恐怕趕不上了。

糜海倉突然想到了名聲很大的祁門黃家嶺胡氏茶業,果然不出所料,車夫中真有知道祁門胡氏紅茶的。

糜海倉果斷決定直奔祁門。

糜海倉一家是在天黑不久到達胡家茶場的,雖然胡老板認識糜海倉,也知道糜家在冉州城有豪華的宅子,但他還是對這一家老小夜裏到訪感到非常意外。

當著車夫的面糜海倉不便解釋,就請胡老板先給車夫和馬找了安身的地方,才和他說明了其中的原委。

秋天不是茶葉生產的旺季,大部分采茶、制茶的雇工都回家去了,胡氏茶場有的是吃住的地方。

胡老板讓下人帶著車夫去吃飯歇息,女兒茶花則帶著糜家女眷們去洗漱。

糜海倉簡要同胡老板說明了上次別後,發生在自家身上的一系列匪夷所思的狀況和這次逃難似的遷徙。

胡老板為糜海倉的大智大勇和嚴謹縝密所折服,他要求糜海倉把馬車辭了,請糜家老小先在茶場住兩天,壓壓驚,再擇個好日子,風風光光進駐冉州城的糜府。

想到一段時間以來老娘承受的煎熬,想到夫人們的憋屈,想到孩子們所受的驚嚇,糜海倉愉快地答應了胡老板有好意,一家人就先在這迷漫著茶香、花香和人情味兒以及家的味道的地方住了下來。

第二天一大早,茶花起了個大早。她知道糜家是大戶人家,她知道糜海倉的夫人個個高貴典雅,女兒人人如花似玉,她這個主人今天不能跌了面子。

臘佳纏著媽媽章氏先給她梳頭,章氏說等大人收拾利索了再給她打扮,母女倆人為此爭執起來。

已經隆重梳妝好的茶花帶著許多漂亮的頭飾對臘佳說,小妹妹,姐姐幫你梳頭可以嗎?

看著眼前這個昨天晚上已經見過面的茶花姑娘,糜家的女眷們還是驚呆了。

臘佳跑過來拉著茶花的手說:“姐姐好漂亮呀,跟個新娘子似的。我二姐姐前幾天結婚,就打扮成這樣子的。”

臘佳這麽一叫,眾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茶花的身上:真正一個美人坯子。

這時荷佳如看破天機似的驚叫起來,拉著五姨娘和茶花並排站在了一起說:“你們快看,這位姐姐和五姨娘跟兩姐妹似的,你們以前是一家人吧?”

天吶,那個頭、那模樣,甚至那眼神,真的都有幾分相似。

糜老太太看著兩個喜慶的美人說:“你們有緣,今天我做主了,你們就認作姐妹吧!”

眾人又是鼓掌又是起哄,二人互報了生辰,茶花認下了章氏這個姐姐。

臘佳跑到媽媽跟前問:“那以後我叫姐姐什麽呀?”

奶奶說:“就叫娘娘吧。”

茶花抱起臘佳在她的臉上親了一口,臘佳真的甜甜地叫了一聲「娘娘」。

一直在一旁呆站著的傳家不幹了說:“那我呢?”

茶花放下臘佳,蹲下來雙手捧著小傳家臉說:“你叫我媽媽行嗎?”

傳家也不正面回答,就直接大聲叫了聲「媽媽」,還大模大樣地在茶花臉上親了一口說:“媽媽可真漂亮!”

茶花母親走過去拉著傳家、臘佳對茶花說:“也不害臊,自己才剛過門就讓人叫媽媽。”逗得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來。

吃過早飯,糜海倉帶著鄒寶柱在胡老板陪同下悄悄去了冉州城,茶花則帶著糜海倉的母親和夫人、孩子們去茶場參觀去了。

對糜家這些整天浸潤在繁華都市的女人們來說,這山、這水、這茶、這花,這裏的一切都是那樣的新鮮,那樣的美妙,那樣的讓他們心曠神怡。

祁門東倚黃山,西接廬山,北鄰九華,南望綿延千裏的障公山,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稱。

這裏的山本不算雄偉,但半山間繚繞的雲霧,真讓人不敢猜度她的高矮,涓涓溪流間隔下的一座座茶山,或突兀或綿延,或掩映在林海之中,或躲藏在煙雨之下,置身其中令人如癡如醉,飄飄欲仙。

看著隨山勢蜿蜒的一條條如飄帶般的茶樹,臘佳搖搖茶花的手臂問道:“娘娘,那麽整齊的茶樹裏,東一棵、西一株的是什麽東西呀?為什麽不全種成茶樹呢?”

茶花抱起臘佳誇獎道:“你觀察的可真仔細。這茶園裏不光要種茶樹,還要零零星星種些花草果木。一年四季不僅茶葉飄香,花花草草更是把這美麗的茶山點綴地五彩繽紛、芳香四溢。

你們看,遠處的點點白色是茉莉花,那一叢叢的小黃花就是山菊花了。茉莉和山菊花都是可以入茶的……”

正當眾人對眼前的美景褒獎有加的時候,只見穿著一身袖珍版長袍馬褂的糜傳家把雙手往後一背,邁著八字步,長嘆了一口氣說,“嘆息茶山識面遲。”呀!逗得大家一陣歡笑。

只有臘佳不幹了:“哥哥就知道顯擺,這趙蕃的《李商叟傳錄臨川與黎師侯唱酬懷曾文清公長句》我也是背過的,有本事我來一句 陸放翁描寫茶山的詩《題徐淵子環碧亭亭有茶山曾先生詩》中「曲池還浸古來月,叢莽忽見當時花」的名句,你也找一句描寫茶山的詩句來和我對對?”

只見傳家伸手撓撓頭說:“那我對你一句茶山居士曾吉甫先生《曾宏甫見過因問訊鞓紅花則雲已落矣驚呼之餘》中的「浪蕊飄殘猶自可,名花落盡不曾知」如何?”

糜家的這些女流之輩,雖說或多或少都讀過些書,可她們哪見過這陣式,就連茶花也是讚嘆不已,自愧不如。

大家一陣誇獎,傳家和臘佳更加活躍了。

糜海倉和胡老板一行到天快黑的時候才進入冉州城,他們並沒有直接去糜府,而是先來到了城內的文公廟。

文公廟,也稱文公闕裏,乃南宋著名理學家朱熹家廟。

廟苑建有照壁、「凝道」和「德修」廟前兩牌坊、「文公闕裏」牌坊廟門。

糜海倉站在廟苑大門口的「助田碑」前,他和胡老板談起了朱老夫子“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讚美家鄉冉州的詩句。

胡老板說:“希望這冉州城就是先生一家開枝散葉、永續發展的源頭活水。”

文公廟的主事也是一名程朱理學的大師級人物,在聽了糜海倉的簡要陳述後說:“昨天我夜觀天象,發現祥瑞之光自北方而來,原來是先生一家蒞臨冉城,可喜可賀!

今天是光緒三十三年十月十七日,四天之後,也就是十月二十一日就是個適宜動遷的大好日子,請先生斟酌。”

因為猜測馬伯韜先生和來輝斌先生在等待自己,糜海倉謝絕了文公廟主事共進晚餐的好意,執意趕回了糜府。

一進門,馬伯韜先生夫人梅青子和朱進夫婦、許有福小兩口一下子圍攏過來。

梅女士對糜海倉說:“可急死我們了,馬先生、來先生估算著先生一家今天應該能到,馬車夫都是可靠的人,應該不會有差錯,還專門在淮陽春安排了隆重的宴席,為令堂大人和夫人、公子、小姐們接風洗塵呢,他們在這裏等了大半天,剛剛去淮陽春了。怎麽,其他人呢?”

在介紹了鄒寶柱後,糜海倉對梅女士大致講了這一路之上的行程,單把寶柱留下,自己和胡老板一道去淮陽春會馬先生和來先生去了。

到了淮陽春,只見到糜先生一個人,還是讓馬伯韜、來輝斌先生嚇了一身冷汗。

胡老板和來老板是認識的,雖然僅僅是生意上的往來,自從上次和糜先生一起見過馬先生、來先生和姚先生之後,來往更密切了,在寶來錢莊開了戶,也算是自己人,就單獨要了個雅間,五個人邊吃邊絮叨起來。

糜先生繪聲繪色把這個把月的大事小情給他們描述了一遍,大家都對糜海倉父子的智慧和魄力表示了由衷的讚嘆。

馬伯韜先生說:“那這樣把,明天由我夫人陪著糜先生把家裏的準備情況再仔細察看一下,若有遺缺現補還來得及。

我回辦事處徹底收拾一下,到二十一號和你們同時搬進糜府,這樣也可以掩人耳目。

來先生辛苦您一下,請您去租四輛馬車,二十號天黑前趕到祁門胡老板的茶場去,確保二十一號將海倉兄一家老小接到冉州城來。這一帶胡先生最熟悉,路上的安全就請胡老板多操些心。”

因為要事在身,淺酌幾杯大家就匆匆散了。

糜海倉回到府上的時候,朱進他們已經把所有的房門都打開在候著了。

許有福和鄒寶柱一人提個燈籠一前一後跟著,朱進夫婦逐一介紹每個房間內添置的陳設和被褥。

有的屋子裏的新家具還有些許的味道,糜海囑咐許有福的新媳婦俞氏,用香連續熏上三天。

當他們來到一進院落的二層時,朱進說所有的布置都是按照梅女士的意思辦的,糜海倉說那就不必再看了。

他特別交待,馬先生他們會和自己一家人同時進駐,到那時候,要把一進二層所有的鑰匙全部交給梅女士。而且未經馬先生、梅女士許可,誰也不許私自上去。

鄒寶柱對自己的房子是非常滿意的,這是他人生第一次有了屬於自己一個人的房間。

糜海倉來到朱進夫婦新搬進的房子時,楊氏趕緊搬來一張椅子請他坐。

糜海倉說:“從今往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只要你們不嫌氣,生養死葬,榮辱與共。”

朱進夫婦又是鞠躬又是道謝,連聲說道:“那自然好,那自然好。”

到許有福的新房時,看著床頭和梳妝鏡上的大紅喜字,俞氏趕緊解釋:“有福本想等糜先生一家搬來後再辦我們倆的事的,我父親說,老爺家剛來事情一定很多,哪裏還顧得過我們的婚事,就讓我們先辦了,等老爺一家都到了,我們也好伺候。”

糜海倉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說:“沒沾上你們的喜氣,你們拿著這點銀子添些需要的東西吧,有個小家總是要多些開銷的,等空了再喝你們的喜酒。從今往後,不許開口閉口叫老爺了,叫我糜先生就是了。”

想著自己一家人現在身一個誰也不認識的世外桃源,其他的大事也都有了著落。

糜海倉很長時間心裏沒有這麽輕松了,這個晚上,他踏踏實實睡了一個囫圇覺。

第二天一早,馬伯韜先生和夫人梅青子女士就到了糜府。在梅青子簡要說明了糜府各屋布局的調整變化後,糜海倉安排朱進他們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自己和馬先生夫婦一起來到了一進院落的二層。

馬先生向糜海倉詳細講述了前不久發生在安慶的徐錫麟巡警學堂起義,特別指出這是武裝推翻滿清黑暗統治的第一槍,這種鬥爭形式會逐步成為革命者的首選手段。

馬先生還透露,目前,有許多舊軍隊裏的重要人物接受了中山先生「驅除韃虜,恢覆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的新思想新理念,有的直接提出了「光覆漢族,還我山河,以身許國,功成身退」的革命宗旨,正在策劃安慶、蕪湖等地再次發動大的起義。

革命黨正在由身居國外的文人領導逐步轉變為「內外協調,國內為主」文武兼備的領導模式。

與此同時,清庭也加緊對革命黨人的追捕和迫害,特別是安慶及周邊地區正在成為重災區,革命黨的活動要十分謹慎。

梅青子具體分析了上海、南京、安慶和邗州、冉州等地的革命形勢後說:“現在,同盟會為了培養新生力量,也為了確保本黨同志及家眷的安全,特別是下一代的教育和安全問題,決定在上海的法租界辦兩所學堂。

一所是以培訓黨內年輕骨幹為主要任務的講習所,一所是按西洋模式和課程建立的正規學堂。

我仔細核對了一下,在咱們安徽同盟會骨幹力量中,適齡子女有十來個,其中就有糜先生家的雙胞胎寶貝傳家和臘佳,還有我們鄰居明家的公子明如星。

我的意思是乘周邊所有的人都不認識傳家和臘佳,直接把他們和明如星一起送到上海法租界去學習。不知道糜先生舍不舍得?”

糜海倉雖然感到此事來得太突然,但他知道這是個大好事。

他說:“姑娘臘佳倒好說,只是兒子傳家的事,我一個人做不了主,需要家母和夫人的支持。”

馬先生和夫人笑著說原來糜先生也是個「妻管嚴」吶!

糜海倉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是糜家的獨苗,連續娶了五房才生了這麽個傳宗接代的,家母看得緊得很,我確實做不了主的。

而且,家父仙逝前最後一句話是和我兒子傳家說的,至今我還不知道說了什麽。我明天回到祁門就和家裏商議這件事。”

關於糜府一進院落二層的管理問題,馬先生夫婦和糜海倉的想法是一致的。

他們決定在二層的樓梯口再加裝一道內外均可上鎖的門,鑰匙只歸他們三人掌握。

來輝斌先生帶著自己錢莊的夥計和戲班子的人來到糜府查看現場,說是要幫著搞一個歡迎儀式,再演上一臺大戲,熱熱鬧鬧慶祝糜家喬遷之喜。

糜海倉謝絕了來先生的好意:“一來這次舉家遷徙是不得已而為之,沒有慶賀的必要,二來家父新喪,糜家尚在守孝之中,不宜鶯歌燕舞。”

馬先生也提醒說:“還是尊重糜先生的意思吧,時局不穩,低調些更好。再說,如果邗州方面發現糜家舉家不辭而別,也會生疑的,凡事小心為妙。”

最後還是決定,二十一號糜家進駐當晚,由馬先生、梅女士出面,來老板做東,請糜府鄰居明家、喬家、胡家、李家和秦仲堯先生家一起在淮陽春聚聚,算是正式宣布糜家在此生息發展了。

當天下午,胡老板陪同糜海倉到鄰居和秦先生家下了請帖,並一再聲明糜家當天不設「禮桌」(收禮記賬席),只是請各位鄉親互相認識一下,請各戶事前把參加人數通報到胡老板府上,以便訂位。

本來應該最忙碌朱進、寶柱他們幾個人反而沒事做了,他們就把各個屋子和院內院外反反覆覆打掃了好多遍。

許有福媳婦對熏香是一竅不通的,好在許有福和秦仲堯家的下人比較熟悉,就帶了媳婦去秦家取經。

秦家果然是大戶人家,就把家裏常用的蘇合香、甘松香和安息香一樣給了點兒樣品,讓他們到專營熏香和香爐的檀麝精草堂去選。

許有福和俞氏把三種香按照房間各選了一天的量,一算卻要五兩銀子。

小兩口一商量,俞氏說:“我們什麽也沒有做,糜先生為我們結婚一下子給了十兩銀子,我們就拿出五兩來,也算是我們對糜先生一家的回報吧。再說,我們也是在這裏住的。”

蘇合香為半透明半流動性的濃稠液體,氣味芳香濃,略苦辣,易走失香氣。

所以,根據秦家的建議,第一天俞氏先用它來熏蒸。甘松香氣味特異,苦中帶辛,有清涼感,俞氏用它來熏了第二天。

安息香有開竅、爽神、行定血之效,俞氏用它來熏了主人們入住前的最後一遍。

就在糜海倉在新宅子裏忙活的時候,他的家眷們也被胡家安排的豐富多彩。

在頭一天去茶山上放松了一下後,第二茶花陪糜母一行去了善慶禪院。

善慶禪院規模宏偉,呈品字型,一進為前堂大殿,二進為天井回廊,三進建在山畔上,為佛堂。

當中有觀音、妙音、聖音,右邊是十八羅漢,左邊為二十四諸天。

糜老太太帶著一家老小上了香、捐了功德之後,就靜靜地在佛堂打坐。只有傳家和臘佳纏著茶花媽媽帶他們到處竄、到處問。

第三天,糜老太太說是累了,由陳氏在家陪著,茶花帶了其他夫人和孩子們去了牯牛降。

一路走,一路看,茶花不停地給他們講解。

牯牛降,又稱「西黃山」,山體雄偉,峰巒疊嶂,溝壑縱橫,奇石遍布,池潭瀑布,雲海松濤,百花爭艷,環境幽靜,氣候宜人,風光秀麗,古樹華蓋,松濤陣陣,林海茫茫。

這裏春華、夏綠、秋彩、冬瑩,四季變幻,景色各異,奇松、怪石、飛瀑、雲海和佛光被譽為牯牛降「五絕」。

他們先後游覽了仙女潭、牯牛湖、潛龍谷等處。

站在牯牛橋頭,茶花指著幾種植物說:“這就是著名的橋頭三寶:天竺桂、三尖杉和醉魚草。它們有的可入藥,有的是烹調作料,而醉魚草的花、葉有毒、可以毒魚、抓魚。”

當糜海倉和胡老板回到祁門胡氏茶場的時候,何氏、竇氏和荷佳、茹佳正在跟茶花學茶藝呢,傳家、臘佳則歪在陳氏和章氏懷裏,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見到爸爸回來,傳家一下子來了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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