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顏非從宿舍往藝術分院教師辦公大樓走去的途中，他已經拒絕了一個要求校園街拍的攝影師，又拒絕了兩個希望他加入校園網劇客串的姑娘，並察覺到有幾個女生拿著手機對著他，當他是火星來的新奇物種。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三個禮拜，從他剪短頭發那天算起。

那天晚上他在理發店裏呆到將近淩晨十二點，幫他理發的Tony總監對他讚不絕口，聲稱他是近幾年來剪發的客人中顏值最高的。顏菲菲在旁邊不服，Tony立馬改口加了個男性顧客。

總的來說，Tony總監的手藝與他的嘴皮子功夫相稱，溜到不行。剪完後，Tony對著鏡中的顏非陶醉不已，直接給打了個對折。顏菲菲對此非常滿意。

顏非走出理發店，脖子上再也沒有那種柔軟厚實的觸感了，後頸上涼颼颼的，夜風調皮地直往他衣領裏鉆去。他的兩側鬢角被剃短，頭頂留著一圈服帖柔軟的短發，顏菲菲解釋說這個今年最流行的暖男發型，看上去又乖又溫柔，簡直是圈飯神之發型。顏非問什麽叫圈飯，顏菲菲想了想，說就是會讓很多不喜歡你的人喜歡你，原本喜歡你的人更加喜歡你。

這樣啊，顏非想，希望河靖會喜歡吧？

然而第二日一大早顏非被顏菲菲奪命連環call，說是校籃球隊一早就會從學校門口上車出發去S市比賽，她急忙喊顏非追去。顏非也是胡亂套了件衣服，抓了抓亂七八糟的短發，飛奔出宿舍。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最後仍是眼睜睜看著大巴車遠去，周圍送行的拉拉隊和個別隊員家屬很震驚地看著他，互相竊竊私語。顏非沒有在意，他一摸口袋，錢包手機也忘了帶出來。看來是完全沒辦法在河靖臨走前見他一面，把事情說清楚了。

顏非失望而歸，回到宿舍他拿起枕邊的手機，編輯了一條短信：【今天我來校門口送行，但是車子開走了。我是來告訴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如果你還願意，請回覆我好嗎？】可惜這條短信發出去整整一天一夜，並沒有任何回音，如同石沈大海。

顏非守著手機，註意著電量，每當電量低於20%，他就充電，為此他借了顏菲菲的充電寶。那幾天每天隨身揣著，跟護寶似的。以前他可是那種電沒了就沒了，絲毫無充電焦慮癥的零社交boy。

過了一個禮拜，顏菲菲來問他要充電寶，順帶問問他的感情狀況。顏非實話實說，有點不舍地交出充電寶。

“……好了，這下你死心了吧，哥？”顏菲菲看他垂頭喪氣，無奈道，“你還為他做改變，改變個屁啊，他都不想鳥你了。我看天涯何處無芳草，老哥你就別處找吧。”

顏菲菲縱容他們的感情發展，也是依著顏非的意願，如今河靖那個渣男終於還是原形畢露，一時的新鮮勁兒過了，就拋棄了她哥。哼，她早就知道河靖不是個好東西！

顏非默不作聲，握著手機低著頭。

他不會就這麽輕易相信河靖不要他的，因為那天晚上河靖在門外說的話，都是真心的，他發給顏非的短信，也是真的。

關機一周，再開機時，顏非發現手機裏哐哐哐蹦出幾十條短信。他點開，全是一個署名，他從頭開始看起，發現那些短信，完全就是一部河靖對他動心的感情史。

他被籃球砸暈，河靖送他去醫務室，幫他買飯，陪他過夜，都是趁機想親近他。

他在體育室澡堂洗澡，河靖不開心是因為他不希望自己光著身子的樣子被其他男人看見，吃醋了。

他陪河靖回老家湖仙鎮，河靖故意讓鄉裏誤會他是他女朋友，這樣才好正大光明和他依偎著走在陽光下。

他陪妹妹逛街手機沒電關機，河靖還以為他出事了，硬是蹲在他宿舍門口等了幾個小時，只為確認他沒事。

他每次被河靖壓倒，河靖都想強要了他，但又怕他第一次會痛，一直忍耐著，想等他有了準備再做。

……

顏非反覆讀著河靖那些些微雜亂的坦白，抱著手機安心地睡去，連眼角流下的淚水都不在意擦幹。

他不回答顏菲菲的問題，只因為他還相信河靖心裏還有他，除非他親口說不想和他再繼續，顏非才會徹底死心。

當然除了他苦悶的感情出了點問題以外，令顏非意料不到的是，他在藝術學院美人榜大火一把之後，又火了。原因自然是因為他把頭發剪了。

美術系哭天搶地，大呼兩年多的系花沒了，一眨眼他媽的成系草了！這讓廣大美術系男同胞情何以堪！本來女生認為顏非再美，也是個男的，沒關系；男生認為，顏非就算是個男的，但他也長得太美了，沒威脅。兩方安心，歌舞升平。

結果，顏非剪頭發了！

正如顏菲菲所說，這種又乖又清爽的發型完全是少女殺器。顏非憑借著過於精致白皙的五官，搭配潮流發型和衣著，一舉成為Z大人人爭相欲睹的帥哥。這年頭長得奶油的男生可謂大行其道，雖然得了“小白臉”的蔑稱，但也不妨礙他受歡迎。

貼吧裏顏非的私照滿天飛，顏菲菲刪也來不及，後來居然建了個顏非專用樓，供一堆花癡YY。她憑借著第一手獨家資料，榮膺“顏非私生飯”頭銜。她也是醉了。

自然顏非不曉得這些，他依舊畫他的畫，等他的短信。

直到上次點評他期中組畫的女老師打電話找他，說是要事告訴他。

顏非從宿舍出來，受到路人矚目，他一開始很不習慣，後來顏菲菲說這眼神明顯和以前留長發時不一樣啊，這是驚艷和花癡的眼神，不是驚奇和詭異的眼神。

好吧……顏非盡量忽略這些熾熱的目光。

他來到女老師的辦公室，敲了敲門，裏面有人說請進。

顏非推門而入，只見女老師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他。

“老師好。”

“顏非，你終於來了。”女老師神秘地沖他一笑，“我有兩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顏非點點頭：“好的。”

女老師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套，“你猜猜這裏面是什麽？”

“不知道。”顏非搖搖頭，“老師您說吧。”

“唉，你也太實誠了，隨便猜猜逗逗我也好啊。”女老師嘆氣，“看你有些無精打采，老師也不逗你了。”

顏非非常淡定地點點頭，靜靜地看著老師，女老師聳聳肩，道：“你的畫得獎了，顏非，是一等獎！恭喜恭喜！！”

顏非頓了頓，“……嗯，謝謝老師。”

“唉，你這樣子一點兒都不嗨，老師真傷心。不過你那三幅畫主題太、太悲傷了，老師也不好揭你傷疤，咱說點其他的。”女老師非常關心她的得意門生，顏非的感情生活她是了若指掌啊，“這周日大賽組委會邀請所有獲獎者前往S市領獎，順便做作品展出，如果獲獎者同意，還可以當場售賣自己的作品。”

S市……顏非眼睛亮了亮。

“路費可以報銷的啦，他們住宿有統一安排，這裏都寫得很清楚。你要去嗎？”女老師期待地看著他，“顏非，這是年輕畫家嶄露頭角的好機會，你的才華是有目共睹的，千萬不要就這麽埋沒了啊。有機遇一定要抓住，要為未來考慮考慮啊。”

不喜歡爭名奪利，視錢權如無物，教顏非的幾個老師都知道他的個性，所以非常擔心他不懂得交際影響未來前途。

顏非接過那封信，對著女老師笑了笑，“我會去的，謝謝老師。”

他當然會去，這件事似乎提醒了他一點，等待並不能等來答案，如果真的想弄個明白，主動出擊也不失為一個方法。

“你要去S市領獎？！”

顏菲菲失聲叫道，然後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捂住了嘴巴。

顏非對著餐桌對面的妹妹點點頭：“拿了獎金，我會買禮物送給你。”

“嗚嗚，哥，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了！”顏菲菲感動之極。

“我想順便去找一下河靖……你能不能幫我查一下他們的比賽行程？”顏非了解妹妹的通天本領，有點不好意思地拜托。

顏菲菲瞪大眼睛，吃驚道：“你……都三個禮拜了，你還沒忘了他？哥，他根本就沒有聯系你，這麽薄情寡義的男人，你幹嘛還不死心？”

“可是，他在比賽，可能、可能沒時間……？”

“難道他們的比賽是無縫銜接的啊？拉個屎的時間都有空看短信了！”顏菲菲唾罵道，“明顯他是不想理你了！你這樣、你這樣說句難聽的，不是湊上去犯賤嗎？”

顏非面色黯淡下來，他還是掙紮著駁了一句：“我不是犯賤，我是想……想問清楚……”

顏菲菲望著自家哥哥略帶蒼白的臉色，心中暗嘆一口氣，他的固執永遠藏在骨子裏，平時不見蹤影，一到關鍵時刻就爆發，一如當年說要蓄長發，然後就沒剪過。

“我和你一起去吧，我是真不放心你一個人去S市這麽大個地方，迷路了怎麽辦？”顏菲菲大義凜然道，“反正周末沒事情。”

顏非為難道：“可是主辦方只報銷一個人的路費啊？”

“餵，不就來回八十多塊錢的高鐵錢，我他媽還出不起？！”顏菲菲怒目而視，不服氣道。

顏非擡手示意她安靜點，“噓，別說臟話，菲菲。”

說真的，顏菲菲也是個古怪性子，有時民主得要死，有時又跟個封建地主家的老媽子一樣，擔心這擔心那，特別是顏非單獨外出，由於顏非是個智能手機使用障礙者，要真出事情，顏菲菲肯定還在睡覺什麽都不知道呢。

她說要跟去，就行動迅速地托人要來華東區大賽的比賽時刻表，順便查清楚了校籃球隊的住宿被安排在哪兒了。她打成表格，發給了顏非，同時幫兩個人買好了高鐵票，靜待周六的到來。

顏非回宿舍整理了幾件換洗的衣物，塞進背包裏，拿著裝有邀請函的信封，鎖上門走出了學校。他招了一輛出租車，說是去客運中心。

等他到客運中心，天色已經黃昏，他買到了最後一班開往S市的短途大巴，登上了車。

從H市開到S市要將近四個小時，顏非睡得迷迷糊糊，就聽見司機師傅喊了句“到站啦”，他醒過來，抱著背包看向窗外，夜幕深沈，停車場裏幾乎了無人煙。

他下了車，看了看時間，發現已經接近11點半，他發了條短信給顏菲菲，說是自己先去S市了，不想給她添麻煩。

他立馬收到一句：

【what the fuck！！！】

顏非沒有回覆，他想這件事如果顏菲菲跟在旁邊的話，可能又會旁生枝節，還是他單獨一人解決就好。

他翻看了手機上的地址，到客運中心外面攔了一輛出租車。

“小夫子，去撒地方？”司機師傅一口本地方言，聽得顏非雲裏霧裏。

“對不起，什麽？”

“小帥哥外地人啊？去哪裏啊？”師傅換成了普通話。

顏非聽懂了：“我要去……”他照著讀了上面的地址，“XXX師範學校。”

“哎呀，那很遠啊。”

“沒關系。”顏非豁達地搖搖頭。

……然後，他到達了目的地，把身上僅剩的兩百塊錢都獻了出去。

這是要露宿街頭的節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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