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在上課鈴打響之前，教室永遠是八卦交流聖地。

美術系的這堂課是期中作業點評，無論男女，都得把自己趕制的組畫從犄角旮旯搬運過來，等他們累癱在自己座位前，就只有嘴巴能動了。

“誒，我今早刷了貼吧，他倆還沒和好吶？”某女生憂愁道，“就這速度，隔壁娃都要生了。”

“你懂不懂什麽叫持之以恒啊？反正我是被河靖的忠犬程度感動到了，嗚嗚嗚，心疼他！”

“你們女生惡心巴拉什麽？他可憐，顏非就不可憐了？今早我在食堂遇見他，你們猜他吃了點什麽？”

“別賣關子——”

“他就喝了碗豆漿，哇，那哪夠飽的？”

“嗚……好可憐，怪不得前天理論課看見他，臉色那麽差，愛情使人憔悴啊神傷啊——”

“閉嘴！噓，他來了！”

眾人口中的八卦主角之一，顏非，拎著他的三幅組畫從門外進來，他面色平靜，除了過分消瘦的顴骨有些突出，眼圈下方布著淡淡的陰影以及幹白的嘴唇外，沒人看得出他為情所傷。

嗯，看不出。

大家若無其事地各歸各位，打哈哈地說著今天天氣真好啊。

然後上課鈴響了，老師走了進來，正是上次教素描的那位，她除了素描也教油畫。

“顏非來了嗎？”

突然被點到名，顏非意外地怔了怔，才不確定地舉起手：“我在，老師。”

女老師看到他神色黯淡的面孔，心疼道：“顏非啊，無論感情問題多麽艱辛，一定要保重身體啊。”

“……誒？”顏非覺得莫名其妙。

“咳，今天我們的期中作業點評完，會從大家的作品當中選出三組，送選參加今年的青年系列油畫大賽，獲獎的會有一萬元人民幣的獎金。”女老師正色道，“現在，我們就從顏非的作品開始點評吧。”

由於這位女老師非常欣賞顏非，所以幾乎每次她的課有作品點評，第一個就會指名顏非。對此顏非並不介意也不慌張，然而這次……

“顏非，把你的組畫架上來，快呀。”女老師聲音溫柔面容慈祥。

顏非看了看扣在自己腳邊的油畫，似乎有些猶豫，但也只是片刻，他就彎腰抱起自己的三幅畫，上前依次掛在了畫架上。

“啊——”

當大家看到這三幅畫時，都發出了驚嘆。

沒錯，就是那三幅顏非本想送給河靖的組畫，但，已經畫毀了。

第一幅，色彩鮮艷，人物躍動，正常；第二幅，全幅粉紅，少女心爆炸，新奇；第三幅，滿目烏黑，氛圍陰暗，詭異。

顏非站在自己的畫邊上，一言不發，就看著大家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女老師顯然沒料到顏非畫的內容、形式、甚至是色彩，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三幅畫，“顏非，你這三幅畫，有名字嗎？”

顏非神情低落，他看見這三幅畫，就不可遏制地想起某人，“有……吧。”

“哦？叫什麽呢？”

顏非垂下眼簾，氣息不穩道：“一次失戀的……全過程……”

“啊——”

底下嘩然，有些女生甚至忍不住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哭出聲來。

女老師楞了半天，才回過神來，“顏非……唉……”

顏非倒是自顧自地解釋起來：“第一幅，是傾慕，第二幅是，愛戀，第三幅是，失去。”

“寓意，很、很深刻呢，顏非。”女老師勉強笑了笑，“大家覺得顏非這組畫有什麽問題嗎？可以自由發表……意見。”

底下一片默然，只隱約聽見有抽泣聲。

顏非向大家鞠了個躬，然後把自己的畫取下來，擱到一邊，坐回座位。

這堂點評課最終以低氣壓收場，顏非的那組畫以第一名的票選成為大賽的送選作品。顏非本想跟老師說，能不能不參賽，後來覺得不參賽留在身邊也是難受，於是就隨它了。

從河靖與他鬧掰以來，已經過了一周，這周，顏非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正增長的體重猛地往下掉，跟蹦極似的，不僅身上掉肉，臉頰更是完全凹陷下去的。

少了河靖，他都沒有吃飯的心情。想到之前的兩個月，河靖總會叮囑他，三餐按時吃，吃得飽吃得好，晚上訓練完又跟著他吃宵夜，這般，不長肉才怪。

但他已經有一周沒去籃球場訓練了，傍晚下課，顏非到食堂旁的小賣部挑了兩顆蘋果，打算當晚飯。回到宿舍，看見床頭的那堆書還沒有還，他盤算一下時間，好像快要到期了，那就去還掉。

明明這些書他都讀得很通透了，他了解了同性戀的世界，明白了各式各樣的同志類型，也用最大限度的包容和理解去看待這個群體，甚至……嘗試融入。難道這樣，他還沒有資格當一個同性戀嗎？

顏非想到這個，就覺得委屈，河靖對他的否定讓他感到難過，居然認為他會害怕別人的異樣眼光，會退縮，會受傷。其實這些顏非早就翻來覆去考慮過很多遍了，他沒有那麽脆弱，並不會因為他人的幾句詆毀就一蹶不振。

況且，顏非只是想和河靖談戀愛，並沒有想過和其他男人幹這種事。這並不是純粹的同性戀吧？只是，恰好……他喜歡的人，是個男人罷了。

將書還掉，還是超期了幾天，顏非賠了幾塊錢，接過自己的學生證。服務臺的志願者女生似乎認得他，看他的眼神帶著憐憫：“顏非，加油！”

顏非也不明白她為什麽要這麽說，就點點頭離開了圖書館。他回到宿舍，看了看掛在墻上的鐘，發現已經晚上八點了。他的手機已經關機一周了，上周日他打算充電，一開機跳出來十幾條短信，每條的署名都是同一個，他嚇得趕緊拔了充電器，不打算充電了。於是手機就關機了一周，顏菲菲也只能跑過來找他，根本無法用通訊工具聯系他。

沙沙。沙沙。

一陣細微的物體摩挲門板的聲音響起，顏非立馬緊張起來，一動不動地盯著大門，他似乎看得穿門外是什麽似的。

然而這個聲音並沒有消失，在接下去的兩個小時內，顏非還聽見了輕微的咳嗽聲和門板被撞的聲音。

“哇，嚇死我了！”

“臥槽，這個人怎麽每天都蹲在這裏啊？！”

“噓……別嚷嚷，人家小兩口的事，我們不要摻和。”

“對對，咱就當做沒看見……”

顏非捧著西方美術史看得認真，耳朵也是豎得極高，門外有任何風吹草動他都聽得一清二楚。通過路過門口的那幾個人的對話，他知道，那個人還守在門外。

一周了。

顏非遲遲沒有勇氣去打開自己的大門，把那個人請進來。每天到這個點，那個人就會跑到他門口蹲著，似乎期待他能夠開門，聽他解釋兩句。

顏非除了上周六晚上沒察覺外，之後幾天都發現了。於是他趁那個人沒來的時候，寫了張便簽條貼在門上，希望他看見。

【天冷了，請別蹲在門外。】

第二天早上他開門，看見留言下多了句話：

【天冷了，讓我見你一面好嗎？】

顏非捏著便簽條，忍不住鼓起了臉，他在想什麽啊，明知道外面冷了，為什麽還要這樣蹲著吹風？自己還在生他的氣，當然不想見他啊。

【請快回去，謝謝。】

【請聽我解釋，好嗎？】

【請快回去，謝謝。】

【不見我，不走，謝謝。】

【請你快點回去！！】

【請你快見我！！】

【不想見你！】

【可我想見你，顏非。】

……

你來我往，一天一張便簽條兩句話，顏非到最後快要被那個人的固執逼瘋了。他想就這麽幹脆打開門，說說清楚算了。

可是……他怕說清楚，就真的一清二楚，一拍……兩散。

顏非為自己卑鄙的小心思所愧疚，他當然知道外面有多麽冷，昨天，他聽見窗外北風呼嘯的聲音了。於是他掙紮半晌，終於拿起一件外套，打開了大門——

空無一人。

那個人走了。顏非傻乎乎地站在門口好一會兒，直到冷風吹進他的衣領，讓他打了個寒顫。他失落地低下頭，看見門上貼的便簽條，於是撕下來——

【真的不想再看見你了！】

【今晚我先走了，晚安。】

自己為什麽會寫出這種任性蠻橫的語句呢？河靖是不是，被他氣走了？顏非懊悔地抱著外套，那種悔得腸子都爛了的悔讓他難受了一個晚上，根本睡不著。第二天的點評課，他幾乎是行屍走肉一般。

今天晚上，河靖又來了！

顏非緊張地站在房中，踱來踱去，他想，趕快去開門吧，再不快點，河靖可能又要走了呢？他這次走了，說不定再也不會來了。沒有人會永無止境地等待一扇不會開啟的大門。他會走的，一定會的。

顏非為自己打氣，捏緊雙拳，不停地深呼吸，他走到門後，顫抖著手去握住門把手——

“顏非，你在裏面聽得見我說話，對嗎？”

門外突然響起河靖的聲音，顏非嚇了一跳，趕緊縮回了手。

“我想你應該聽得見，我看見你今天沒有貼紙條，可能是真的不想理我了？”那個聲音咳嗽了兩聲，繼續道，“我在門口等了一周，本來還想繼續等下去的，不過這周課業實在太重，校隊的訓練也越來越緊，所以我有些顧不過來了。本來我是想當面跟你道歉，那天是我腦子發昏，幹了那種事情，我不該懷疑你的心意，讓你傷心難過了，是我不對。你太單純了，我一直在哄騙你，把你困在我的身邊，如果哪一天你發現這個圈子帶給你的痛苦多於快樂，我害怕你會離開我。所以我才想那麽個辦法試探你……”

顏非呆立在門後，靜靜地聽他說。

“我第一次見你，把你當女生，還自以為是地拒絕你的心意。但當我知道你是男生時，我對你產生了興趣，因為，咳咳，我喜歡你的樣子。我從來沒把你當成娘娘腔，你也根本不像。我喜歡你是因為你就是你，非常有趣的一個人。”河靖的話裏似乎帶著笑意，隔著門也聽得出，“下周一我就要去S市比賽了，大概一個月吧，我想回來後，你可能已經適應沒有我的日子，不會再想我這個人了吧。無論你怎麽想，我還是想說，希望你真的快樂，不要再為長相的事情煩惱了。你長得令很多人都嫉妒，你知道嗎？越是嫉妒你的人，才會越出口傷你。不要理會他們，知道嗎？”

知道了……謝謝。

顏非低著頭，淚珠掉在地板上，砸成了幾瓣。

他從未察覺河靖的憂慮和不安，還以為是自己被耍了。原來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那個人也在焦慮，也同樣為兩個人的感情擔心。

他以為河靖是無所不能的，他錯了，沒有人會在感情的戰場上無往不利。

顏非其實沒有真的怪過河靖，他只是生氣河靖對他的不信任，除去這點，他依舊無條件地相信對方，從身到心。

“河靖……？！”

顏非幡然醒悟，門外似乎很久沒有聲音了？他匆忙地打開門——

怎還會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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